40-50(2 / 2)

赵嘉陵:“呵,你敷衍朕。”顿了顿,她又用很张狂的语气说,“朕知道你想不出来,既然这样,朕就勉为其难代你出主意吧。过几日,朕要到你的府上,你做好接驾的准备。”

“臣府上梅花尚未开呢。”谢兰藻道。

赵嘉陵:“……”可恶,梅花早也在冬至时节绽放。但到了冬至,有大朝会还得祭天,这一忙碌就得忙到来年了。等等,她又没说是去谢宅看花的,险些被谢兰藻带到沟里去。可恶!赵嘉陵愤愤地想,原本想要反驳的,可抬眼觑见谢兰藻脸上的笑意,她又呆了呆,下意识道,“那你额上点个梅花钿,可不就有梅花了吗?”

谢兰藻眸光沉邃,沉默无言。

赵嘉陵心一颤,回过神来后意识到自己实在太唐突了。她怎么能轻浮地调戏谢兰藻!心里想想就罢了,怎么还说出来了。她急切又窘迫,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身为皇帝,她可以恶声恶气的,毕竟她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但她过不了心中那关。急到了露出伤心之色来,她捏着袖子,低着头愧疚道:“抱歉,是朕、朕孟浪了。”

谢兰藻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听多了心声,早已经不痛不痒。她看赵嘉陵语气虚浮,神色有些黯然,温声安抚道:“无妨。”

赵嘉陵抿着唇,还是沮丧。

谢兰藻见状,也不知道如何安抚她。瞧见了遛弯的狸奴,索性一躬身将它抱起来送到赵嘉陵的怀中。赵嘉陵魂有些飞,但还是本能地接住小狸奴,埋头在猫身上一吸,僵硬的大脑又开始转动了,心声也活跃起来。

【三三,你说她会不会觉得朕轻浮浪荡。】

明君系统没吭声,人都听习惯了吧。

【朕不是那样的人。】

【嗯嗯,宿主只敢想而已。】

【想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

……

宫里的赵嘉陵心情千回百转,而文武百官们是另一种的愁肠百结。

如赵嘉陵想的那样,朝官们就算自己不光顾,也会遣家中儿孙过去。《通识》便宜,这点钱还是拿得出来的。宫中没有大肆宣扬,但谁不知道这是陛下主推的呢?别的同僚都买了,就你没有买,传出去合适吗?

人在官场就得小心谨慎啊,要不然到时候扣下一个反对新政的帽子,那可就完蛋了。要知道先帝之时因反对新政被处死、被贬谪的人不计其数。今上宽仁,但宰相可不好说话。

但伴着《通识》回来的还有“玻璃窗”的消息。

《通识》可看可不看,但那晶莹剔透的大面玻璃啊——这是何其稀罕的东西,连宫中都没用上,那皇雍书局就布置了吗?是圣人专门赐下笼络士人之心,还是说,别的途径来的?他们也有机会拥有?

玻璃的消息没像火.药、火器那样死死瞒着,一些不知情的朝臣勋贵们找了工部和将作监的人一打探,立马知道了来源。上苍啊,这玻璃竟然是他们大雍自己制作的!比域外传回的琉璃还令人稀罕。

琉璃贵不就是因为秘方不传而且翻山越岭运输极难吗?现在大雍自己制作呢?刨开了路费还会是天价吗?

在下值后,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都往皇雍书局走一趟,近距离围观那玻璃。他们也不敢太过分,喧哗声都没有,只默默地用眼神交流。一从书局中出来,立马一拍大腿,下定了决心。

买!等到装上后那不是人在屋中也能遍见四时风景了?!

只是这样的大件能有多少?谁先拿到?来时还言笑晏晏呢,这会儿眼刀子嗖嗖往对方身上扎,竞争对手,那可是敌人呐!

赵嘉陵是想要从那些巨富口袋中掏钱,但很有分寸,无论如何都不会将朝堂变成闹哄哄的市场。这玻璃的事情不能她自己来做。她略略地跟近侍提了几句,近侍便领会了,将消息传到了那些人的耳中。

想要玻璃也容易,去找玻璃厂预定就是了。至于玻璃厂——好吧,现在刚开始建,玻璃都在将作监的作坊里制作的。但玻璃厂员额已定,类似少府诸署,有令、丞、史等人,由皇帝直接派遣内官出任。

不甘落人后以及怕被记恨的心理让预订玻璃的朝臣数目不少,赵嘉陵看了都觉得吃惊。虽然很想要钱,但她也没有照单全收,限定了名额。一来不想让玻璃厂未来都在给朝臣们产玻璃。二来也不想有朝臣为了跟风使得生活局促。

人在宫中,对朝臣的了解难以涉及方方面面。赵嘉陵便请宰臣们来殿中商议。

这些报名的人里不差钱的勋贵们自然是有的,但那种一家老小在京中租赁房屋的,也积极地预订就荒谬了。他上哪里筹钱?不是节省家中口粮,那就只能去搜刮民脂民膏了。赵嘉陵可不想让这些事变坏。商量了一阵后,赵嘉陵索性将那些朝官都剔掉了,只留了产业颇为丰厚的勋贵。他们挨宰就挨宰吧的,反正不差钱。

忙碌了一阵后,在临近冬日大祭的的关头,赵嘉陵总算是抽出点空闲来。

风雪当涂,阴云泱漭。

赵嘉陵穿着厚厚的裘衣,倒是没捧着小手炉。

去年前年那会儿,她怕冷,便想着躲进暖殿中,今年却是不怕了。

【宿主坚持练剑,还是能够健体的。】明君系统很是骄傲。“牛之品质”已经到期了,但宿主的习惯养成,到点了便会自己起来习武。

【朕要谢谢你,让朕多吃苦吗?】赵嘉陵哼一声,又说,【今日便在谢宅不出去了,总不能再遇到什么麻烦事情吧?】

刚才还出声的明君系统立马开始装哑巴。

赵嘉陵:“……”

事先跟谢家打过招呼,宅中上上下下都知道陛下要来。

车帘掀开后,赵嘉陵一下子便看到风雪中的祖孙俩,忙吩咐她们赶紧入屋去。

要是冻坏了,那可真是罪过。

大长公主一丝不苟,直到见礼后才退了下去,留赵嘉陵和谢兰藻两人在。

“朕觉得,以后咱们还是约个地点吧,不在谢宅中了。”赵嘉陵感慨道。

谢兰藻笑了一声,挽着袖子亲自替赵嘉陵点茶。

屋中有炭盆,四面屏风围拢,不算太凉。赵嘉陵抬手松了松裘衣,她直勾勾地望着谢兰藻——先前因着大长公主在,没有仔细看,倒是没发觉谢兰藻的不同。在家中清闲无事,便没着官袍,而是换了一身颇为明艳的装束。

她还贴了梅花钿!

赵嘉陵一颗心顿时咚隆咚隆地跳了起来。

她舔了舔莫名干涩的唇,心想道:鸾镜晓梳妆,慢把花钿饰。真如玉雪中,一朵梅花出。①

“嗯?陛下渴了吗?”谢兰藻抬眸问,她的眉眼明净,比之往常不可及的疏冷,多了几分艳色。柔和的语调入耳,赵嘉陵心脏漏跳了一拍,血液上涌顷刻间便染红了面颊。她清晰地感知到了脸上火烧似的的滚烫,蓦地一低头掩饰,干巴巴道:“没、没有。嗯、嗯,朕渴了。”

谢兰藻轻轻一笑,道:“陛下请用茶。”顿了顿,又道,“茶汤有些烫,慢些。”

“嗯嗯。”赵嘉陵连连点头,唇还没沾着茶水呢,便说,“太烫了,烫得朕浑身发热。”说着要解下裘衣,试图散一散浑身的躁气。

“若陛下在臣府邸着凉,那臣就万死难辞其咎了。”谢兰藻又说。

赵嘉陵一僵,悻悻地将手放了下来。

要是解开裘衣,那被风一吹还是冷的。

她扯了扯嘴角,有些不自然地说:“都出宫了,不若到处走走?”

谢兰藻一点头,没推拒。

寒冷的风夹带着雪花一吹,那股躁意顿时被寒气冻结了。

赵嘉陵跺了跺脚,眼神忍不住往谢兰藻的脸上飘。

【宿主不是要赖在谢家吗?】

【要你多嘴。】赵嘉陵巴不得系统噤声,可没一会儿,她又在心中自语了。

【谢兰藻这是什么意思啊?是朕想的那样吗?】

【朕还想摸一摸,是不是太得寸进尺了?】

【你说朕的心脏是不是有毛病了?】

……

赵嘉陵胡思乱想。

她很想努力平复心情,可觑见谢兰藻的脸时,那股雀跃就浮上来了。

她压抑一百次,那劲头也能重生一百回。

她的神色变化多端,要不是能听到心声,谢兰藻还以为是皇帝对她不满。

“陛下为什么这样瞧着臣?臣的脸上有异物吗?”

“啊?”赵嘉陵被谢兰藻的声音唤回神,她问,“你冷不冷呢?”

谢兰藻哂笑一声,说:“臣不冷。”顿了顿,又道,“既然陛下不知道要去哪里,那便往东市走走吧。”

王公贵族们着眼于书局的玻璃,但士人们还是专注于书籍本身的。

皇雍书局开始售卖《通识》后,各种各样的流言都出来了。其中一种便是今岁贡举题目或许与之有关呢?书局中新刻的除了韵书就是《通识》,韵书是贡举必须要用的,那么《通识》呢?

也有人反驳说,如果考试范围超越过去所习,那诸生谁能及第?不过做经义诗赋题目可能性不大,然而策论之中提及《通识》,或许能够为文章增色呢?都走到这一步了,没人愿意因一时的轻忽而名落孙山呐。

不就是多读三册书吗?!

第47章

系统给出的规划里,《通识》只是幼学阶段用来培养幼童兴致的书籍,在序言之中自然也有所体现。再加上已有文学、算学、书学科目,其相关内容便不再《通识》中体现。于是,《通识》就变成了彻彻底底地与现今举业无关的书籍。

“其内容颇为浅显,虽是广博,可又不能为我等文章增色。其中‘冶铸’‘舟车’以及‘缫丝’,岂不是匠人与妇人的活,于我等读书人有什么关系?”酒馆中,高谈阔论的士人们难免露出倨傲之色,停顿数息后,又拔高声音道,“譬如这酿酒,难道要我等褪去长衫学人当垆卖酒吗?”

“敢问兄台读了多少?”

“一册足矣。序言已说是幼儿玩弄之物,非我士人所习。眼见着时间将近,诸位再着眼于无用之物,耽误了经学,到时候后悔就晚了。”那士人又谆谆劝道。

……

此刻,跟着谢兰藻体察民生、来到酒馆中的赵嘉陵神色不太美妙。士人这个德行……好吧,也不能全怪他们。社会风气如此,只重儒学经业。在朝的儒臣和尚未入仕途的士人,接受的教育不都一样吗,还指望他们能有什么创见呢?

当然,依照系统的话来说,只要基数大了,总能找到一些“标新立异”的。对于士人来说,对方是剑走偏锋疯魔了,但对她而言,那就是非常需要的茂秀之才。

“明德书院的科目这么不堪吗?”赵嘉陵低声问谢兰藻。好酒在前,她一滴都没碰,倒是谢兰藻浅酌一杯,面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来京中的士人都是为谋求功名,贡举考经义诗赋则重经义诗赋,书院中的科目与贡举无关,自然就被人忽略了。”谢兰藻轻声道,她也怕赵嘉陵骤然萌生改革贡举科目的念头,又道,“国子监与贡举是一体的,您重明德书院,可明德书院毕竟还在创建中,未曾成为学校的标杆。要改贡举科目,恐怕不易。”

赵嘉陵点了点头,她也明白其中的道理。看系统到现在都没法相应的任务呢,想来也是觉得迈出的一大步太激进。不过科目不动,不代表着其它不能变了。若研究有所得,以功授官又有何不可呢?“书吏在自矜名望的士人眼中是轻贱之位,进士及第的想来也不愿意担任此职。若是从明德书院的优秀学子中选拔,想来抗议的声音会小些。”赵嘉陵感慨说。

至于那些人会不会觉得委屈——

若真有那样的情绪,凡事都要讲清浊,耐不住寂寞,便不是她要选拔的人才。

谢兰藻斟酌片刻,道:“诸如府州的吏员都是自当地选的,任职的年岁也长,其中盘根错节,不容易厘清。”

这一年又一年,律令格式何其多?府州的长官能有几个能把相应的材料都背下来?到了地方,凡事都要依赖那些不起眼却又熟知当地律令典范的令史。可这些令史一直被文官所鄙,他们自身素养不大好是个问题,令史没有上升的途径且待遇低下,也是一个原因。

朝廷难道不想治一治那些令史么?是阻力重重,无从着手。以前谢兰藻不会着眼于这等浊流的命运,但陛下要泯灭所谓清浊的界限,那她就得思索此事了。

“吏治也不容易。”赵嘉陵托着腮,道,“先在长安试行,到时候再将书院推广到府州县,未来尽可能让令史都从学校里出来。”

谢兰藻一颔首,这些都不是能即刻落地的,得经年累月方有可能看到结果。

赵嘉陵抬眸,她看着谢兰藻又给自己斟满了酒,轻哼一声道:“你上回诓我。”

谢兰藻挑眉:“臣只是说不善饮,又没说不会饮,何来的骗?况且,献酒之时,臣也饮过,您应该知道。”

赵嘉陵不满:“……你在玩文字游戏!”

谢兰藻笑了一声,反问道:“陛下怎么不饮了?上回在臣家中,不是想要喝酒吗?”

“彼时是彼时,今日是今日。”赵嘉陵道,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在谢兰藻将酒盏推到跟前时,她也没有拒绝。浅浅地抿了一口,她忽然警觉起来,警惕地问,“你今日怎么这样殷勤?难道是想要将朕灌醉了,看着朕出丑?”

“臣冤枉。”谢兰藻道。只是之前出宫都碰到大大小小的事,陛下未能尽兴,她想到了陛下的小委屈,便在今日稍微放纵些而已。

“真的?”赵嘉陵觑她,她又呷了些酒,红着脸说,“朕的贞操如松竹幽兰,你可不能趁朕醉酒无力的时候辣手摧花。”

谢兰藻:“……”她也是糊涂了非要请陛下喝酒,这才喝了多少啊,就开始胡言乱语了。这不应该是心声吗?怎么直白地说了出来。

她无言。

陛下那闪烁明亮的眼神盯得她有些不自在。

她轻咳一声,掩饰性地抿酒,说:“借臣一百个胆子,臣也不敢。”

赵嘉陵揪着话题不放:“一百个胆子不敢,那一百零一个呢?”

谢兰藻注视着赵嘉陵,心中感慨,陛下这胡搅蛮缠的功夫也是与日俱增。她要是说不敢,那是不是一个个数累积,堆到百千之多?可要是说“敢”,落到陛下耳中,可能就变成另一个意思了。谢兰藻没再斟酒,她想了想说:“您希望哪样呢?”

这下赵嘉陵泱泱地闭嘴了,一直到从酒馆中出去,她既是拽袖子又是掖裘衣的,磨蹭一阵后,没忍住道:“我说出希望的,就能如意了吗?”

迎面的风卷来了冰寒的雪花,谢兰藻撑开了伞。

赵嘉陵转眸凝视着谢兰藻,接伞的时候指尖碰到了谢兰藻寒冷的指尖。她索性不松手,直接将谢兰藻的手指拢在掌中。

不吭声的话,那她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谢兰藻没挣扎,她道:“您得说出来,不是吗?”

赵嘉陵抿唇,眸光盈盈。

【宿主怎么哑巴了?】明君系统上线吃瓜。真要让宿主说点什么时候,那股猖狂劲是一丝不剩了。

【可恶,你噤声!】赵嘉陵气鼓鼓。

她对上谢兰藻沉静的眸光,张了张嘴,最后说:“天下承平。”

谢兰藻定定地看着赵嘉陵,数息后挪开目光,她道:“会如意的。”

听了士人们的议论,赵嘉陵也没急着回去,又去安家的铺子里逛了圈,最后前往皇雍书局。

那边围拢的士人比只知道吃酒的有眼力见,没把《通识》贬低到尘埃里。

她们抵达的时候,士人们正在作咏雪诗。在皇雍书局用诗可以换书籍,才情出众但碍于囊中羞涩的人可以凭诗换书,至于那些不差钱的,也喜欢凑个热闹,奔赴一场风雅事。

赵嘉陵也没打断那帮人的雅兴,她注视着前方,脸上洋溢着笑容:“是郑、沈两位娘子提议的,我觉得颇好。”

谢兰藻柔声道:“他们会感激您的。”

赵嘉陵又问:“那你呢?”

她的心声又踊跃活泼了起来:【这数月的努力,你对朕的印象应该也有所改观了吧?朕比之皇姐、皇兄为何呢?】

【宿主你也太在意了吧,都问过多少回了?】

【朕吃了早膳还有午膳呢,食物能消化,美言为什么不行?就要吃了上顿想下顿。】

明君系统不搭理抖起来的宿主,进入颁布任务流程:【书局毕竟是书局,是替代不了图书馆的。偌大的都城,怎么能没有公开的图书馆呢?请宿主尽快完成主线任务治国文治三图书馆建设。】

赵嘉陵:“……”

秘府藏书甚多,概不示人。至于民间,书籍何其珍贵,只有少部分人能拥有藏书而已。士人想要读书,要么去书肆买别人的抄本,那么去有书的人家中抄。抄书容易出现纰漏,就算是同一家书肆买的书卷,都有可能内容不同。

书籍稀罕物,所谓图书馆更是天方夜谭。但如今已经掌握了基础的雕版印刷术,让图书馆的建设变成可能之事。

“虽然刻本价格很低,但对于许多贫家而言,仍旧是可望不可即之物。”赵嘉陵跟谢兰藻说。

谢兰藻听到了任务,一颔首称“是”。山民与打鱼人一日收入不过百钱,勉强够一家一日之食用,哪来的余钱买书籍?其家小儿便想向学也无钱可使、无门可入。

赵嘉陵又说:“书局毕竟是书肆,虽然为读书人准备了位置,但算起来也没多少。宫中有兰台,那在长安能不能营建一个类似兰台的地方呢?”

这个任务比较好推行,只要将“图书馆”建起来就是了。宫中藏书众多,初期是抄本,不需要多久刻本也能跟上来了。况且这些也碍不着朝臣什么,有的朝臣家中都无书籍呢,很多都是秘书省的官员得了空闲抄出去的。

谢兰藻点了点头。

赵嘉陵又说:“建在哪里好呢?”

谢兰藻不假思索道:“明德书院附近。”

如赵嘉陵所想,利益不相关,朝臣们对建设图书馆的事没什么抗拒。顶多是户部和太府那边嘟囔些钱的问题,赵嘉陵就当没听到。要他们掏出一钱就要抱怨,简直是一种无法泯灭的天性。

不过,几日后,一种异样的声音流传出来了。勋贵武臣们偷偷地抱怨,这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说来说去,陛下都是重文学的。看吧,这转眼就给文臣们哗哗掏钱。那么他们这些勋贵武臣的“甜枣”在哪里?

文臣也有爵位,但不如武臣勋贵挣得多,这爵位继承改制,陛下是称心如意了,可这样就完了吗?配合陛下表演的他们就被抛弃了吗?

还有为了陛下的“工厂”,他们既是掏钱又是掏心的,结果陛下连点表示都没有,那高明的武器只有秦国公府能分杯羹吗?说来那东西,是不是以后文臣也能上战场了?对待番邦简直是巨大打击,还需要将领冲锋陷阵吗?

赵嘉陵:“?”

图书馆中是没有兵家典籍了吗?

再说了,为什么不得重用心中没数吗?不用是因为没用!有本事的武臣还在驻守边疆呢。这帮酒囊饭袋,上个马都要被掀翻吧?

这些小嘀咕要说多严重也没有,但莫名其妙地钻出来,还是很让赵嘉陵在意的。她派暗卫去查探消息,发觉小话都是忠王府中传出来的。

忠王残废让他在宅中休养不见外人有错吗?让他儿子床前伺候尽父子天伦有错吗?

不就是《通识》和玻璃制品绕过了他?她三哥至于这么小心眼吗?

“怎么能不着痕迹、不被人戳脊梁骨地将忠王送走?”赵嘉陵在散朝之后留下了谢兰藻,抿着唇询问。唉,百姓家重视天伦,而皇家更是要做表率。她要是将忠王怎么样了,很快就会有人说她连个残废的兄长都容不下。忠王是不是因为这点有恃无恐呢?

“嫌隙已成,祸机终发。”谢兰藻眸光冷峻,对于中山公主遗留下来的、不与自己完全同道的党羽,她都不遗余力地打压,何况是忠王?!她吐出一口浊气,郑重其事道,“祖宗有灵,陛下不若送忠王去先帝陵寝所在。”

对于宗室来说,这是极为残酷的发配,这么干会被史官记下来遗臭万年。什么祖宗灵异显现,朝臣哪个会是傻子信这种说辞。但现在不一样,陛下身上有神明,至于太庙中的祖宗神迹,你就说是不是吧!

能听到陛下心声的不敢反*驳,至于听不到的,除了惶恐还有什么呢?

谢兰藻又说:“李娘子不是已经制作了‘火树银花’吗?陛下不若派人运些过去放了。”

【宿主需要的话,系统可以免费为您加些特效。】

【加!】

免费的东西做什么往外推呢?

赵嘉陵瞥了眼威肃嶷然的谢兰藻。

【朕的宰相她……是不是有点点不道……灵活啊?】

明君系统:【。】

也就在宿主心目中是一尘不染吧。

不对,也是“有染”的,不过谁让宿主会定期来个坏印象大扫除呢,堆在角落里垒成《闹别扭手册》,需要了才拿出来翻一翻。

第48章

虽然有了将烦人的忠王赶出长安的计划,但也没法直接开始,还得找个恰当的时机。临近冬至日,礼部已经开始紧锣密鼓准备南郊祭天的事,赵嘉陵也不希望这个时候有人跳出来触霉头。本朝岁之常祭二十有二,可冬至圜丘祭天排在诸祭之首,赵嘉陵自登基以来,从没断过南郊祭天事。

不过那烦人的小话,还是得制止的。

那些勋贵武臣们不就是想要一个“甜枣”吗?给就是了。

于是在翌日朝会时,赵嘉陵就提出了将开国十二功臣图供在麒麟阁中的事。

这摹写功臣图画也是有旧制可循的,太.祖时一共有十八功臣,但只是大家那样说说,道开国元勋十八家。现在陛下要将开国功臣供奉在麒麟阁,只取十二位,最后谁要被踢出去呢?

摹写功臣画像悬挂阁中早有旧制,朝臣们不至于连这件事都反对,但一个个还是吵吵嚷嚷的,至于吵着的事,自然是“十二功臣”是谁。跟从大雍太.祖打天下的功臣何止是十二个呢?论起功劳来的,除了个别一骑绝尘的没有异议,越到后面越能吵。现在要削减六个,那么谁是倒霉人?

按理说是开国勋贵们子孙后嗣要吵的事,身为子孙,他们怎么能不挣个颜面回来?但文臣也参与进来了。在文臣的认知里,这国之制度由他们来制定,那么十二功臣如何厘定,当然也得按照他们的标准来。运筹于帷幄之中的,那绝对比决胜于千里之外的功高啊,某朝高皇帝时候便有定论了不是吗?

开国时太.祖朝封的国公还在的没几个。

燕国公张奋……前不久才犯了罪呢,他家祖先的确劳苦功高但也没高到非他不可的地步,况且张奋本人无职事官在身,想要替祖先挣脸都没机会。燕国公先一边去。

秦国公李洽不用愁,他家老祖宗力拔山兮气盖世,与太.祖同乡,从一开始就追随太.祖了,几度出入乱军之中取敌将首级。再说太后母亲也出自李家,他家兆慈又十分得用,不是燕国公家的废物能比的,他老神在地站在朝臣中,一副凭借陛下做主、他绝对老老实实不争不抢的模样。

至于卢国公——他是宗室,祖先是太.祖同宗兄弟,也不用发愁。英国公他家祖先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功臣也不用担忧。倒是被除掉国公爵的淮海侯以及年纪轻轻就承爵、只担任了兵部郎中的成国公有些着急。

虽然说他们这些在朝堂的人都填不满“十二个”位置,但谁知道陛下会不会给他们脸面啊?前不久还聚集在一起议论,现在想着都有些心虚。要是因为自己让祖宗的功劳落空,那真是千秋罪人啊,死后无颜面见祖先啊!

这种时候怎么才好呢?没办法,只能祸水东引了。

谁来背这个锅呢?只好委屈一下燕国公。嗯,也不算委屈,他就是坏啊!人品真是太差了,张奋!京城中的坏事都是你张家人做的吧?勋贵们卯足了劲头大骂没来参加常朝的张奋,知道的不知道的,全都抖了出去。

对明德书院有意见的是张奋。

私底下到处抱怨圣人不公的还是张奋。

跟忠王私相授受的仍旧是他张奋。

家门不幸啊,老燕公。

那些开国勋贵,不老实的早就戴上了逆党的帽子身死而爵除了,剩下的几个能力仿佛也跟着血脉一道稀释,要说成事那基本没有,至于败事——也没到除爵的地步。当然,眼下的燕国公张奋是个例外。

“岂有此理。”赵嘉陵听了朝臣的举报后,佯装震怒。她早就看张奋那老登不爽了,只是之前拿张奋开刀,勋贵们会心寒,认为她小题大做。现在么,可都是勋贵自己提出来,跟她无关。唉,她只是要做圣明君主,在得到消息后,下令让有司去严查罢了。

朝堂中怎么可以有蠹虫呢?!

至于“十二功臣”的人选,赵嘉陵心中有主意。

系统要锻炼她的人君之威,其中重点刷的就是太.祖、太宗朝的纪录片。

她会不清楚谁是功臣吗?甚至连人物面貌都能靠着工笔描摹出来,栩栩如生。

朝臣们没吵出一个结果,赵嘉陵便说出自己属意的人选。

倒也算公允,就是果然没有燕国公的份。

谢兰藻道:“先时只男子能袭爵,有数人因无男性后嗣而除爵。陛下开恩,已准女子袭爵事。臣以为,可重新择取余下几家后人复其爵位,以示陛下优待功臣之心。”

那几家如能再复爵位,就是陛下的心腹了,还要记得谢中书的推举之恩,这心思简直昭然若揭。不少朝臣们想要反对,但又说不出理由。

先前爵位继承考试以及推恩事,已明确女子可以袭爵,不能从这点上拒绝。可难道要说爵位都除了,不用再起复了吗?可怀缅其人祖先,而不荫庇后人,传出去也不大好听啊。

想要骂上几句的朝臣最后不得不将那股不爽快忍了下来,怏怏不乐地闭上了嘴,一时不得言语。

赵嘉陵毫不犹豫地同意了谢兰藻的提议。

现在她成长了,不需要谢兰藻将事情揉碎也能心领神会。

这怎么不是一种心心相印呢?

【三三,你看朕与谢卿,情孚意合,相知莫逆。没了朕,谢兰藻上哪里去找这么好的君王呢?】

赵嘉陵嘚瑟起来,在心中跟明君系统说话:【若是皇姐在,她岂能不疑谢兰藻?唯有朕,与她恩爱两不疑!】

系统受不了:【这句话是这么用的吗?】

朝堂中一阵吸气声,陛下的心声时断时续,其实近来很少听见了,更何况是对谢兰藻那赤忱而深情的表白之言。

朝臣们默然不语,只是有些人在惊异感慨之余,忽地浮现一个念头。谢兰藻在朝堂中还是妨碍他们发挥了,要是奏请陛下立后,然后以“后宫不得干政”为由,将谢兰藻摒到朝堂外呢?似乎……似乎可信。就算不成功,陛下也不会龙颜大怒的吧?

没几天,关心天子终身大事的奏状便直接上呈到了赵嘉陵案前。

赵嘉陵最是不耐看这些催促她选人的奏疏,恨不得将折子抡起来把上奏的人脸打肿——可这次看到有人推荐“谢兰藻”,她“咦”了一声后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半边身体酥酥麻麻的,分不清是喜还是怒。

按理说这些事情都要出付政事堂让宰相们进行商量处分,但赵嘉陵想了想谢兰藻可能出现的脸色,将奏状留中不发了。

赵嘉陵默念了一阵“琴弦调弦,鸳牒成行”等辞句,一会儿笑一会儿又满脸严肃。她摩挲着折子,想扔又不想扔,心绪矛盾至极。

赵嘉陵:【是谁干的,这不是让朕和谢卿都难堪吗?】

系统:【折子上不是有署名吗?】

赵嘉陵像是没听到这句话,自顾自地想着:【朕知道了,他们是在排挤谢卿,想要将她从朝堂推出去。】她抬起手指戳了戳折子,上头的名字她认得,都是有事没事会弹劾一下谢兰藻的,不满她的专政。

系统问:【宿主不想吗?】

赵嘉陵心声幽幽:【这是朕想了就能成的事情吗?】

【她在为理想而奋斗,朕如果要做知心人,就不能拖后腿。】

冠冕堂皇的说辞不能完全地阻断非非想,至少夜半梦回的时候,通过折子畅想了未来,赵嘉陵没忍住在被窝里偷偷笑出声。所幸宫人们已经习惯了她的诡异,至少在人前时,陛下还是正常的,没有发疯的预兆,到时候让尚药局的医官仔细看看。

折子在赵嘉陵手中扣了约莫两天,赵嘉陵被终成镜花水月的美梦缠着,眼神幽幽的,藏着点小哀怨。在跟谢兰藻谈完政事后,赵嘉陵没忍住将折子递给谢兰藻看,她抱怨道:“臣子们也忒是荒唐,尽操心一些不重要的事情。”说着,偷偷地觑谢兰藻神色。

谢兰藻:“……”有惊讶,但不多。

陛下的心声当众响起,早将她的清白毁得彻底,在一些人的眼中,她恐怕已成陛下的“禁脔”。

那些朝臣正常的时候很正常,但碍不住有发癫的时候。

“臣知道了。”谢兰藻不动声色地说。

赵嘉陵:“?”这就完了?

事情没完。

上书中列名的臣子转头就被御史弹劾不修德行,就算本人没什么问题,缺乏约束的亲戚干的坏事也得上前去背锅。

这明摆着就是谢兰藻干的。

不是喜欢“家事”么?那就让他们自家的事忙不完。

赵嘉陵心虚,眼神闪躲。

替那些人说话?不可能的!他们妄想取代谢兰藻,破坏她的理想,岂有此理!

被御史痛斥的官员惨惨戚戚。

这是直接拍到了马蹄子上了吗?

好嘛,掌控御史台,翻手为云覆手雨,这权相秉政的手段啊,果真有陛下在后头支撑,让人唏嘘不已。

时间过得很快,朝堂上仍旧吵吵嚷嚷,小打小闹,很快便到了冬至南郊祭天的日子。礼部兢兢业业,没在关键的时刻掉链子。冬至日结束,就是朝臣们“前三后四”假期中的四天休沐日。

可惜喜气洋洋没持续多久。

赵嘉陵估摸着到时候了,可以搞事。

烟花已经悄默默送到显陵了,再从系统那要了个免费的“异象”,让显陵附近的臣民“大饱眼福”。

赵嘉陵通过系统的转播看显陵精彩纷呈的烟花表演以及“仙人赐下九灵芝、瘫痪在床生机发”的异象,而显陵令吓得魂飞魄散,快马加鞭派人入长安奏报。

吉兆则飞黄腾达,灾厄那可是脑袋点地啊!

那到底是个什么天象?

第49章

五彩缤纷的烟花在显陵炸开,声色迷离炫目。

显陵令急得嘴上起了燎泡,而得到消息的礼部和太常寺官员都暗道不好。冬至也会祭祀祖宗,那会儿都没事呢,怎么现在起了纰漏?这还怎么休沐啊,赶紧入宫去请罪。

事关祖宗,那重要性得往上提了再提,往大了说可是江山社稷啊。显陵附近的百姓看空中濯濯耀耀,光色动人。而朝官则是垮着脸,像是看到十八代祖宗在黄泉道上招手。

乍一听显陵令形容得迷离光色,去过庄子的人下意识地想到李兆慈弄出来的焰火表演,但等听到什么先帝显灵手持九云芝喂忠王吃下时,朝臣们又不太确定了。那小玩意儿还能有这种效果?不会真的是神迹吧?

说到最后空中出现“九芝现、三子活”这样的话后,显陵令连头都不敢抬起了,生怕见到天子雷霆震怒的脸。藩王之事毕竟敏感至极,说错一句话就是脑袋搬家。

殿中,谢兰藻的眼皮子跳了跳。

那什么系统的神迹有些夸大了,处理不好反倒为忠王造势。不过忠王站起来的可能性不存在,或许能够借着这个机会看看朝中是否藏着坚定不移的忠王党。

谢兰藻心思起伏。

座上的赵嘉陵沉思不语。

良久后,她才道:“先帝在时,便因忠王残废的腿操心劳力。巧了,昨夜先帝给朕托梦,说是将忠王送到显陵,能够得好。可显陵附近终究不如长安便利,三哥去了,恐怕不适应。朕一时不知该如何抉择。”

朝臣们又开始偷偷传递眼神。

陛下这是个什么意思呢?到底是不是神迹啊?还是单纯想将忠王驱逐出长安?

沉默数息后,赵嘉陵又叹了一口气道:“大雪纷飞,天寒地冻的。朕实在不忍三哥路上舟车劳顿,此事明年再提吧。显陵那边,诸位爱卿多关照些。”

三言两语,赵嘉陵就将朝臣们打发掉了。

可这事儿算不上解决,就硬生生卡在那里。显陵的异象看见的人多着呢,消息很快便传到忠王府中。

忠王这段时间心情极坏,他处处不得意。自瘫痪以来,忠王府就没停止寻找神医,先前遇见的都说他腿还有机会复原,可偏偏这回,那号称阎闾圣手的大夫让他歇了心思,能活一年是一年,忠王被对方耿直的话气得差点吐血,命人将那大夫丢到了地下室里关着。

乍一听显陵神迹出现,他眼中迸发出极为强烈的光芒。

九云芝……先帝要他活,先帝还是属意他的!

王府的属官见忠王这般热切,倒是劝说道:“许是一个阴谋,想将大王打发出京。”他是不相信所谓神迹的,今上对待宗室亲戚委实冷淡,连国舅都没能讨到好处,那自家忠王哪有可能得其青眼?

“这一年神迹还少吗?”忠王阴冷地回答道,“那些东西若不是说祖宗庇护,陛下如何拿得出来?都是赵家子嗣,先祖缘何庇护陛下一人呢?”他寻访名医多年,这残废的腿始终没有好转,甚至萎缩到他不敢多看一眼的地步。

他相信那无与伦比的光辉奇迹不是伪造的,而是真正的祖宗显灵!要不是他双腿废了,先帝怎么会传位给愚钝痴芒的六娘!

如果陛下有心要他离开长安,可能在朝臣的劝导下松口呢,至少谢兰藻会设法将他弄出去。可陛下偏偏拖延到明年春——那分明就是想延误时机,让他的双腿没有恢复的可能!忠王这辈子最在意的便是这双腿了,已趋近走火入魔。他谁的劝导都不听,让王府的属官替他写表状。

下大雪又怎么样?他要走!

忠王府上的属官也是进士出身的,文辞恳切款款深深,那架势像是陛下不同意,那他就直接让人抬他入宫然后在大雪纷飞中五体投地不起了。

赵嘉陵等的就是忠王自请,这样就怪不到她头上了。但样子还是要做一下的,将忠王的上表给朝臣看,让他们来拿主意。

部分朝臣们噤声不语,他们摸不清陛下的心思,想着等心声出现的时候再开口。

至于另一波人呢,有同意的,也有反对的。其中有个官员一时失言,道:“忠王无罪,如何能去显陵?”

原本恹恹的御史立马振奋起来,眼神明亮。

谁都知道去守陵是发配,但能这么说吗?直接讲出来置先帝颜面于何地?这是发配吗?分明是向祖宗尽孝!御史们这一顿骂后,反对派安静了。

赵嘉陵继续做出踌躇的模样:“朕忧心三哥身体罢了。”

谢兰藻会意,她道:“陛下不若前往太庙祷告,如显陵异象再出,便是不可更易之天命。”

赵嘉陵叹气说:“只能如此。”

太庙祷告、显陵异象,这回给了人充足的准备时间,尤其是那帮心中怀有疑窦的人。

如是人为,便会显露蛛丝马迹。

赵嘉陵这回没打算放烟花了,上回“观影”,她发觉系统的特效比烟花还要绚烂,足够充当“神迹”了。

【这次特效要夸一下朕。】赵嘉陵也不笨,后来一琢磨发现上回特效不太行,要是让人想歪了动歪脑筋怎么办啊?毕竟她三哥还躺着的时候就有人迫不及待舔上去。

赵嘉陵狐疑:【你真的是明君系统吗?】

被质疑的系统:【……】

它竟然被一条咸鱼侮辱了。

赵嘉陵惆怅:【免费的东西果然劣质,朕的损失谁来弥补呢?】

系统心虚,附赠的东西自然没那么全面,不然,宿主赖着它伸手就好了,还做什么任务。一会儿,它问:【那宿主要怎么样?】

赵嘉陵:【发个矿产分布图。】

系统:【洗洗睡吧。】它犹豫了一阵说,【可以钻一些漏洞,譬如上回“白日梦想家”成就,我可以偷偷给你捏个托梦的道具。】

它又问:【你要让谢兰藻日日梦你吗?】

赵嘉陵呵一声:【谢卿梦朕不是理所当然?除了朕,谁有资格入她的梦?还需要外力么?你这是在侮辱谁!】

顿了顿,她道:【投放给忠王吧,让三哥知道,先帝想他了。】

休沐日闲人多,显陵又不在需要十天半月的地方,除了派遣下人去探查的,甚至还有借口走亲访友过去凑热闹的。在月朗星稀的夜中,异象果然出现了。郎朗天音如雷声,在夸赞了今上的德业后,又提到了忠王。今上仁爱,不忍见兄长缠绵病榻,数年如一日为兄长祈福,拳拳之心终于打动神灵。

总之,显陵风水好,忠王如果想治病,那就得搬到显陵附近住。

忠王府的人瞠目结舌,因那传向四方的异象震惊。

至于忠王本人,入梦见到了先帝。

他从梦中惊醒,顾不得没领到诏旨,便让府中的下人收拾打包东西。

随即又派人去金仙公主以及诸宗室近亲府上,要他们替自己向陛下恳求前往显陵的恩典。

被闹醒的金仙公主差点气疯,垮着脸送走忠王府的小厮,咬牙切齿道:“他有病吗?”看了眼还在打呵欠的高韶,她又冷冷一笑道,“差点忘了,确实有病。”

高韶伸手替赵仙居紧了紧裘衣,她低声道:“公主听说显陵之事了吗?”

赵仙居不假思索说:“白痴才信。”

高韶:“……”她倒是觉得有些异常。学校改制跟太庙“壁中书”有关,“壁中书”可能是塞进去的,但后来出现的典籍,难不成是陛下早就准备的吗?它跟大雍过往的知识体系完全不同。再说那火.药——高韶一边思考,一边拥着赵仙居往屋中走,“您之前不是唱着‘福生无量天尊’?”

赵仙居无言。

那不是要入道吗?她瞪了高韶一眼:“高韶,你在取笑我?”

高韶清了清嗓:“我哪敢呢。”

忠王前往显陵的心情迫切,连年都不想在长安过了,他说动了宗室替他恳求陛下。

都到了这个地步了,赵嘉陵当然不能做这个阻拦忠王的“恶人”了,立马应允,将整个忠王府的人打包送往显陵——其中包括忠王准备留在长安的儿子。

赵嘉陵亲自去送忠王一家子。

车马在宽敞的道路上逐渐远去,赵嘉陵差点压不住笑容。

“陛下。”谢兰藻的声音传入耳中。

“嗯?”赵嘉陵一扬眉,又悄悄跟她说,“朕总算是吐出一口恶气了。”

她这三哥吧,伤害性不大,但留着忒是烦人。

身心舒畅的赵嘉陵不去想国事,她凝视着谢兰藻,装作不经意地问:“年关总是繁忙的,谢卿近来睡眠如何?”

【梦到朕了吗?】

系统:【那个,稍睡枕恢复精神气,一般情况下会一夜无梦。】

谢兰藻垂眸道:“多谢陛下关心,臣一切安好。”

【好,是怎么样的好?有朕入梦的好吗?】

【稍睡枕它——】

【三三,你给我闭嘴!】赵嘉陵心声恶狠狠。

赵嘉陵眨了眨眼说:“朕也好。”

谢兰藻眉眼间浮现笑意,她道:“陛下安好是社稷之福。”怕思路被赵嘉陵带偏,她忙又提起了正事,“太常寺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有个协律郎失踪数日。那边的人顺着查了查,许是跟忠王府有关。但太常寺不敢搜查王府,请您决断。”

赵嘉陵:“嗯?”

【宿主,触发新的任务了。“主线任务治国进贤人二医者仁心”,请您抓紧完成。】

赵嘉陵不太明白:【协律郎触发的医者仁心?】

【协律郎孟夷则,是天符二年的进士,在太常寺做官。她家世代行医,然因医业为人所轻,便参与贡举。不过她时常在阎闾间行医的,是个人才!前些时候被忠王府的人请去治病,因为太耿直被关了起来。】

赵嘉陵眼眸一亮,人才啊!

她拔高声调道:“拦下忠王!”

第50章

马车宽敞,道路微微有些颠簸。

对于瘫痪的忠王而言,远行是一种折磨。

只是比起康复,这点折磨不算什么,就连儿子也被打发出来的委屈,忠王都能够吞下。

此刻的忠王就怕横生枝节,最后不能顺利抵达显陵。

马车被喊停,忠王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

拦住忠王马车的是千牛卫以及掖着汗水的太常寺丞。

忠王没有露脸,忠王长史脸上堆着笑容,询问原因。

太常寺丞吐了口浊气,毕竟是忠王府的,就算被发配边疆了,也要给足脸面。虽然内心深处积满了怒气,可脸上还得扬起笑脸来。只是语调微微泄露出了怨气,他道:“先前贵府将我太常寺协律郎请去,不知其人在何处呢?”

忠王长史一脸莫名其妙,他们王府怎么会跟小小的八品协律郎往来?他笑道:“恐怕是记错了吧?”

太常丞皱了皱眉,吐出三个字:“孟夷则。”

这个名字忠王长史倒是有些印象,他仔细回忆一阵,面色忽然变得诡异起来。那孟夷则不是“阎闾圣手”吗?怎么跟太常寺有关系?她不是寻常大夫,而是太常寺的官员?人现在还在王府地下室关着,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私自囚禁官员触发大雍律啊,如果抖出去——忠王长史不敢往下想,他浑身一抖,硬是将孟夷则的下落憋回去,故作平静道:“未曾听过。”

太常丞的脸色沉了下去,孟夷则失踪后,太常寺找了许多人,确认对方是被王府人带走的!忠王府怎么能否认?他转头看了眼代表圣人旨意的千牛卫,道:“我等有证人,有人亲眼瞧见了。”

千牛卫瞪了眼忠王长史,拔高声音道:“孟夷则是陛下要见的人,若有隐瞒,那便是欺君了。”

忠王长史心中发寒,越是这样他就越不敢说出真相了。还不如让孟夷则死在王府的地下室里,久而久之,事情就算过去了。他下定决心不松口,只说“没这个人”。千牛卫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领着太常丞又去盘问王府的仆役和奴婢。忠王长史冷汗涔涔,给大王请医者都是亲信办的,希望那些人能稳住。

另一边。

赵嘉陵虽然派人拦住忠王府马车一问,实际上又指派了暗卫前往王府搜查。

这天寒地冻的,如果忠王变态折磨人,那就危险了。

“私自关押朝廷命官,忠王真是好大胆。”赵嘉陵冷下了脸,虽然没找到人,但先给忠王定了罪。

谢兰藻垂着眼睫,她道:“亦是王府属官的失职。”

赵嘉陵觑着谢兰藻的神色,心领神会了。

她应忠王之请允他前往先帝陵寝守陵是仁善之举,可要是多做点什么,那就很容易惹人非议的。她没有理由动王府的属官,至于忠王,也只能以看护的名义将他监禁在显陵。不过要是王府属官自己犯错,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需要御史狠狠弹劾他们。

忠王一家都走了,可王府毕竟没被取缔,还是得留几个人看顾的。

这些被留下的人一看这架势,哪里还藏得住什么?他们不知孟夷则的事,但在王府生活知道边边角角,很快就给暗卫指出了地下室所在。

暗卫们很快就找到奄奄一息的孟夷则。

这数九寒天,不给衣食关在冷冰冰的地窖里,分明是想害死她啊!

赵嘉陵得到消息后,忙让医工给孟夷则诊断,生怕她的人才出事。

至于忠王的车队——

大怒的赵嘉陵一声令下,将王府的属官、亲卫以及家养奴婢们都扣了下来,只让禁卫军护送忠王他们前往显陵。

忠王起先还不知道缘由,等得到了消息五内如焚,气得差点吐血。

他要是知道那阎闾医工是太常寺协律郎,他也不敢将人给扣押下来啊!

这事儿瞒不住御史们,忠王一行才出了京城内,御史就援笔写奏状了,洋洋洒洒近千字,引经据典地骂忠王。从宗藩行事狂悖肆无忌惮,再到王府属官失职……只要是提到的,都劈头盖脸骂了个遍,用词刻薄而又恶毒,能让人听了心鼓耳鸣。最后笔锋一荡,说忠王辜负先帝与当今陛下深衷,该让他回到长安,在府中静养思过。

当然,御史们其实也知道忠王是不能严罚的,因为都残废瘫痪了,“体弱”反倒是一张免死金牌。那么是谁来替忠王担责呢?当然是王府的属官了。

食君之禄却不能替君分忧,岂有此理!

该革职的革职,贬谪的贬谪,总得有人担事的。

至于是非对错,那其实不太重要。

天子的雷霆手段没落到忠王的身上,但眼看着这些发生的大臣们哪不知道,忠王这一脉是彻底地完蛋了。像平恩郡王之前只是从国子监休学,现在完全是拘禁在显陵野蛮生长。

不过话说回来,显陵神迹大家都有目共睹,忠王的腿会恢复吗?

要是不恢复——

宫中。

赵嘉陵也在跟明君系统说这件事。

【神迹大家都有目共睹,如果忠王的腿不能恢复,那日后的祥瑞、吉兆会不会被人怀疑啊?】

赵嘉陵自己可以不信,但用来维护圣明天子权威的东西,她是希望别人深信不疑的。

【忠王有德则祥瑞现,至于没好……那不是他无德吗?跟先帝有什么关系?如果有异议,那就去问先帝呗。】

总之不往上走,那就往地下走。

人总得学会“进步”才是。

在朝臣们因忠王一事而紧张的当口,被太医署的医官们仔细关照的孟夷则悠悠苏醒了。

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已经能够下床去面见圣人谢恩。

除了医官,孟夷则见到的还有自己太常寺的同僚。她在太常寺人缘不错,毕竟她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谁家老人有个伤痛的,请她过去总能药到病除。她耿直的性情只在治病的时候体现,平日里相处那是春风化雨的温和,同僚当然愿意与她亲近。

也是从同僚的口中,孟夷则得知了事情的原委。

她一个小小的正八品上的协律郎竟然能让陛下派出暗卫?

“陛下对你颇为关心。”同僚又道。

孟夷则不免受宠若惊,甚至是有些惊恐了。

她官卑,几乎无有可能面见陛下。但谢恩的态度还是得有的,孟夷则想着陛下可能会派遣内官将她打发回去,哪想到内官将她请到了宰臣们商议军国机要的紫宸殿里。

虽然孟夷则是进士出身的,但她没什么出将入相的愿望,只是家中人觉得行医不好,得有功名在身才为时人所重。可实际上,那些个士族出身的人与她也不算什么同道,就算是同科的,对方也不看重这点同科之谊,愿意与她这阎闾医者之女往来。

孟夷则迈着谨慎的步子,心怀忐忑。

紫宸殿中,陛下与宰相都在。

孟夷则老老实实地行了礼,便缄默不言。

她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见她,可这事儿也轮不到她来问。

赵嘉陵道:“赐座。”

她的人才还没彻底病愈呢,可别累着。

【三三?】赵嘉陵在心中催促。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达成“善恶到头终有报”成就,奖励《新千金方》一部。】

【《新千金方》?】

【对,这是医书!其中有很多医方,包括牛痘接种法、土法提炼青霉素……】

意识到赵嘉陵可能听不懂这些词汇,系统又说:【这些方子可以降低天花发病率、防止感染、防治疟疾等……】

赵嘉陵耐心地听着,而一旁坐着的谢兰藻眼神炯然明亮,连带着呼吸都略微急促起来!针药之术,世寡修习,诊脉之法,人鲜能达。一旦染上那些疫病,则鲜少医药能治。贵人之家如此,何况是寻常百姓?求医无人,则人人求神拜佛,到最后死夭过半!《新千金方》一部,绝不会仅仅是系统所说的那几个方子,如果能将此道推广,受益者无穷尽。

殿中出现了怪异的沉默。

孟夷则听不到心声,不知道发生什么。她悄悄地看了谢兰藻一眼,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脸上的失态之色。孟夷则越发忐忑不安,大寒天里,后背渗出了冷汗。

良久后,赵嘉陵才问:“卿家世代行医?”

孟夷则屏息,紧张道:“是。”

赵嘉陵*道:“阎闾之间甚有声名,连忠王府之人都闻名而来。”

孟夷则一听“忠王府”三个字,就暗道不好,满心惶恐不敢言。她还以为自己被卷入皇权漩涡里,膝盖一软,重又跪了下去。她斟酌道:“臣事先不知是忠王府的人。”

赵嘉陵道:“朕没有怪卿的意思。”顿了顿,又补充说,“只是觉得小小的协律郎有些屈才了。卿可愿意入太医署中做太医令?”

是看中她的行医本事吗?但太医署——孟夷则暗松一口气,耿直的脾气在此刻发作。她没有起身,仍旧伏在地上,用毕恭毕敬的语调说了句很不识好歹的话:“臣不愿意。”

赵嘉陵:“?”

明君系统解释:【她是因为医官被人视为浊流才不去太医署,转头考进士的。】

赵嘉陵:【那先让她担任别的官兼任医待诏?唔,擢升为太常寺主簿?】

听到赵嘉陵心声的谢兰藻眉头皱起。

陛下既然准备打破清浊之间的界限,又岂能因孟夷则不愿意做太医署官员而将其擢升为清望之官?

谢兰藻道:“臣闻之,‘良医导之以药石,救之以针剂,圣人和之以至德,辅之以人事,故形体有可愈之疾,天地有可消之灾。①’医者,此神农家事,亦正道也。”她转向孟夷则,眼神冷峻,“孟协律家传医道,又行走于阎闾间,为何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