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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美人 八极安春 20517 字 8个月前

汤逸臣呢,早就不知道和哪个女人躲到哪个房间亲热去了。

一切都安排得如此天衣无缝,段嘉玲在邮轮商店买完性感泳装,轻轻松松地溜去18楼找师兄幽会去啦。

第 76 章 HK076 潘多拉

邮轮18楼是VVIP专属套房区,今天本就没住几个港姐主办方邀请的贵宾,这会子几乎所有人都四散在邮轮各处的娱乐场所开狂欢派对,整层楼看不到一个人,空气中有一种深沉的静谧,像一座禁忌的象牙塔,与楼下的热烈隔绝,仿佛在等待某个重要时刻的到来,又或是某个秘密交易的开始。

电梯中,段嘉玲给沙谨衍发消息说自己上来了。

沙谨衍回说他没有锁门,到了直接推门进来,然后悄没声地贴墙站在门后,没过几分钟就听到门外渐行渐近的脚步声。

在有她陪伴的那段失明时光中,他已经将她的脚步声铭记在心,此刻按捺不住兴奋地笑起。

随着虚掩的房门被轻轻推开,等她走进来几步,觉察到背后有人,向背后扭头之际,躲在那里的沙谨衍猛然抱起她转个圈圈。

在之后的一个月里。

严正淮每天都有发信息给她。他在北城的创业已经获得C轮融资,走上正轨,他笑着打趣,说他的公司还缺一位夫人,一位老板娘。

空闲时,他约她一起Citywalk,一起去滑雪,一起下附近好吃的馆子。

其实来北城这几年,她一直忙于工作室事业起步,从未好好探索过周边,是严正淮领着她,一点点重新认识、融入北城。

她的活动范围,也从工作室扩展到国贸周边,回家越来越晚。与此同时,她租住的胡同巷口,多了一辆黑色双R轿车。

这辆黑色轿车,在夜晚八九点停在栾树下,又在第二天清晨,阳光尚未落到栾树上时,离去。

轿车里,防窥膜下。沙谨衍透过车窗,看着女孩和另一个男人道别的倩影。

他常穿的柴斯特大衣被扔到一旁,柔软的面料吸饱了香烟的气味,带着薄荷清透的凉。

平安夜前的夜晚,严正淮约段嘉玲出去。这次他选的是民交巷的酒馆,红顶的小洋楼,拱形的玻璃花窗。

这晚她喝了Petrus Pomerol红酒。酒液入口,清爽的刺激感直漫到后脑勺。就着红酒她尝了马苏里拉奶酪和姜味饼干,还有圣诞老人造型的巧克力。

她谈性很高,聊了她这些年创业的经历,严正淮听得认真。这时她是主角,而他甘愿做她的配角。

最后她醉了,沉沉睡去。

严正淮抱她去了附近的安缦,放她在洁白干净的床单上,静静看她睡颜。

她连睡着时也这样好看。

此前,从未有一刻,他能离她如此近。

约摸四五点时,段嘉玲清醒了。她被一只蚊子咬醒,也不知寒冷冬夜,哪里来的蚊子,咬得她细嫩的脖颈一阵痒,她忍不住抓了抓,抓出一道红痕。

严正淮睡在沙发上,听见她走过来的脚步,也立时醒了。

她说要回去。

严正淮二话不说,让司机开车,他和她则坐在迈巴赫的后排。她细嫩的手指放在棕色椅垫上,泛着冷白色泽,看着就知道小手冰凉。

有一刻,他很想握一握她冰凉的手。

他的手像要扑食猎物的豹子,又像犹豫着要不要搬运食物的蚂蚁,伸出触角,在棕色椅垫上寸寸推进,既想清醒克制,又想彻底沉沦。

终于,他大掌覆在她手背,宽大指节挤入她指缝,以他手心触碰她手背的方式,和她相握。

握住的那一刻,严正淮想,其实这样的十指相扣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她不能在这个姿势下回扣他。这样,他也不必去猜想,她是“不想”扣住他,还是“不能”。

这是长久以来,他们第一次的主动接触。

段嘉玲怔了一下,没有拒绝。

其实,刚刚在洋楼里,她从大床上下来,赤足走出客厅,看到严正淮穿着衬衫在沙发上睡着,浓密发顶朝着她的方向。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日子本该是这样,有种踏实感,就像每一步,都踩实在地面。

而不是同和沙谨衍那样,一时飘在天上,一时坠入谷底,一时她成了羽毛在飞在飘扬,一时她零落成尘。

他们手心对手背的相扣,一直持续到下车。

“期期,我等不及明天见。”分开时,严正淮低声说。

“我”她怔怔看他,忽然觉得他很委屈。明明他是在自己生命里也那么骄傲的人,却在她这里这么卑微。

“你什么都不用说。”他竖起一根手指在她唇前。此刻,他不要她说出拒绝的话。

良久,他才恋恋不舍松开扣住她的手。

段嘉玲习惯了严正淮目送她回家。可没有哪一次的目送,比这次让她更酸欣交杂。

她倚靠着院门口立了一会,心想,也是时候move on了。她不可能惦记沙谨衍一辈子的。如果不是他忽然发邮件过来,她就要忘记他了。

这样想清楚后,她穿过门前的栾树,走进院子。

清冷干燥的空气里,有淡淡的乌木香,沉郁的,冷而凉的洁净气息,被掩盖在烟草味下。

闻到这气息,她颈后细腻肌肤上的毛孔好似都要张开,要颤栗。

是沙谨衍身上的气息。

她一下子警觉起来。为什么在这里,会有沙谨衍的气息?

“沙谨衍?”

她俏生生立在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里,冷声叫他名字。清冷如水的月光泻在青石地砖,如交横的藻荇,漫上她长靴的靴底。

沙谨衍从院子一角的丝瓜架走出来,肩上凝着寒霜,大衣的绒面吸饱了烟草的薄荷味道。

隔着三年的时光他们对望,往事如潮,在两人间静静流淌,平静的表面下,是汹涌的潮底。

和沙谨衍重逢的这一刻,她不是没想过,然而真正到来时,又觉得这一刻太过平淡,让人毫无防备,而且和想象之中完全不一样。

她心里恍惚,那种脚底下踩不实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恍惚着的时候,沙谨衍已经大步流星朝她走过来,宽大粗粝的手掌伸过来按住她后颈,要把她按到他怀里去。

她下意识地挣扎,抗拒,人就已经到了他怀里,抵在那扇红木门上,直抵得脊骨一片冰凉。她挣扎得越厉害,他按她就按得越实,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目光凝视她艳极的脸。

明明他只是用眼神看住她——光是他的眼神、他的气息、他按住她后颈的手就让她觉得身体发软,想要陷落,想要堕落的快感。

她脑中一片空白,飘忽的眼神落到她挂在丝瓜架下一条长裙上,那长裙晃晃荡荡的,被风吹到另一侧,又被吹回这一侧,无端生出飘零徘徊之感,让她若有所失,只觉此生虚度。*

她脑中恍恍惚惚觉得这画面似曾相识,似乎在哪里读到过。

这时,沙谨衍已经按住她的脸。他抑制不住地想亲吻她、疯狂地吻她,湿热的舌尖带着力度疯狂探入她的蜜唇,再生出一只手,紧紧搂住她。

只是,他忍住了,忍得眼睛一片猩红。他不敢冒犯她,亦不知道,眼前这女孩是否还是六年前的段嘉玲,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嘉玲。

甚至是三年前的段嘉玲,那个对他爱恨交杂的女孩,也好。

他的眼睛急切地打量着她。过去的一个月他天天能见到她,只是没有一次,能这样近,近得她身上任何一寸裸.露的肌肤都看得清清楚楚。

“刚刚是严正淮?”

“是他。”

一提起严正淮,她便觉得眼下她被他按住后颈的情形说不出的别扭。明明不该如此亲密的。

沙谨衍稍稍放开她,复杂目光一寸寸略过她。在她从凌晨到四点的这段时间里,他心内如煎。

一男一女深夜出去不归,还能是为了做什么?那个男人是否也和曾经的他一样,看过她在身下婉转的模样,手指抚过她寸寸肌肤,流连于她的蜜地?

光是这样想着,他如被毒蛇噬咬,心脏麻痹,想要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按住她,剥开她,让他的痕迹覆盖住那个男人留下的。

他喉结克制地动,哑声问她。“我和你做过的事,你和他都做了?”

做过的事?

段嘉玲冷笑。“你指的是什么?是啊,都做了。”

沙谨衍目光游移,他注意到她细腻颈间的红痕,像一枚草莓,缀在她白皙的颈侧,这让他体内汹涌的血液飙升到极致。

冲动的血液涌上大脑,他掐住她腰,唇蛮横地吻下去。

段嘉玲身体僵住。他舌尖有力探入的同时,右手已经探进她的大衣里,去摸索她背后搭扣。她身体不住地发软,他阔别三年之后如此直接的动作,让她觉得羞耻又恼怒,纤手抵住他胸膛想要推开。

男女悬殊的体力差距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她挣扎得越厉害,他就越要衔住她的唇,将她咬到红肿,手掌扣住她下颌让她不能躲避,舌尖带着攻城略地的气势,舔吮扫过她每一处,带着她的舌头厮磨相抵触碰,仿佛恨不得将她啖入腹中。

这样理所当然又铺天盖地的吻让她觉得恼怒,趁他放她呼吸的间隙吼骂他。

“沙谨衍你又发什么疯?”

“你疯了!快放开我!”

段嘉玲被他吓了一跳,在他怀中使劲推拒,想把他推回门内。

“你答应晚上去浅水湾,我就放。”

“我去,我去啦!你快放手!”

沙谨衍目的达成,满意地亲她一口,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乖乖退回门内。

段嘉玲惊魂未定地抚抚心口,整理一下浴袍,脚步轻捷地赶回自己房间。

汤逸臣抱胸从墙壁后走出一步,挡住她的去路。

段嘉玲脚下急刹车,心跳停滞了一瞬,然后加速跳动,全身血液冲上头顶,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第 77 章 HK077 算他狠

汤逸臣阴霾的目光从她略显凌乱随意绑在脑后的头发、看到潮红的脸蛋、再看到身上穿的暧昧浴袍,叹息一声,在清晨五点的船舱走道上特别清晰,像在对她无声地质问和指责。

段嘉玲被他千斤重的目光压得抬不起头,低着头,目光停留在他冰冷的皮鞋上,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颤抖。

她紧握成拳,指尖几乎刺破掌心肌肤,却没有力气松开。

在感到自己快要被他的沉默吞噬时,汤逸臣冷静低沉的声音响起:“跟我来,我们谈一下。”

语气不带一丝怒气,但带有不容拒绝的命令感。

细瘦的雕花路灯下,女孩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不巧的是,沙谨衍原先乘坐的那辆双R轿车排气管出了些问题。

为他开车的钱司机十几年都没遇着这阵仗,把车泊在路边后,诚惶诚恐地表示工作失责,并联系了备职的司机,让另一辆车来接送。

沙谨衍摆摆手,并没将这事放心上,而是绕到人行道上,拢手点了支烟。

橘黄的火星自指尖亮起,沙谨衍习惯性眯起眼睛,头顶路灯投下的光影,将他的轮廓切割得一明一暗。如此一来,他的五官显得越发深邃、分明。

这时,他也注意到路灯下行走的身影。

女孩身材高挑纤细,在浮动的光影中,她像一株植物,亭亭玉立。

很快,他便认出,他早先在舞厅里见过她,还强行看了她的画。她的画是很有灵气的一挂,寥寥几笔个性分明。

看着那在路灯下不断挪动的人影,影子一截截地变短,又拉长。苍穹夜幕无限深远,路好似也没有尽头,她却走得从容,坚定,好像她眼下只有走路一件事要干。

风不时吹起她的纯色围巾,她伸出纤柔的手,轻轻地拢好。

特立独行。

她使得他想到这词。舞会上的女郎们,大多穿着夏款的正装裙,大面积地裸露背部、腰部、手臂的肌肤,在舞池深处跳个尽兴。

而她穿着长款风衣,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也不跳舞,自己做自己的事。

门汀里车多,几百辆豪车的调度,排在后头的人不知要等到几时,大多数人都选择了等。只有她不想等,自己走人行道到别处等车。

有趣。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他低头而她抬头时,他看到的那双眼睛。她一双秋水眸,眼尾上挑,眼睛黑白分明,犹如白水银里卧着的两丸黑水银。

她看着人时,眼神很定,静默。好像眼里只有被她注视着的人。

这时,不远处响起汽笛声,是另一辆负责接送他的布加迪到了。沙谨衍心意忽动,钻进车里,指挥司机。

“在她旁边停一下。”

布加迪稳稳当当地在女孩身侧停留,拂起的尾风将她大衣下摆吹起。

段嘉玲不明所以,车窗下落,撤走黑色防窥膜后,露出一张方才见过的脸。

没有了舞厅内暖黄灯光的修饰,男人眉宇锋利,挺鼻薄唇,下颌线条流畅,眼神像幽深的海。

“我送你。”男人开口,声线低沉。

段嘉玲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送她?还是黑夜,还是个男的。他们之间,难道有什么交情么?

许是琢磨到她心中所想,男人忽而笑了,语调闲闲。

“你放心,绝对安全,只是顺路。”

她被他看出心中所想,脸蛋一红,立在那里倒不知说什么好。

她不说话,他就一直静静等着她,布加迪威龙的引擎启动着,只是扣着手刹,不松开。

一辆车等一个人,好像他能等她很久。

段嘉玲抬头看看不远处的巴士站,还是拒绝他的好意。

“真不用了,谢谢你。”

被她拒绝,男人脸上也没有什么忤色,仍是那副淡淡的神情,眼角眉梢带出几分玩味。

“那下次再见了。”男人的语调闲闲地落入她耳中,语气温和,带了点自然而然的熟稔,好像他们真的会“再见”似的。

段嘉玲安全打到的士回宿舍。

港大,宿舍。

一下子从金碧辉煌的舞会大厅,回到狭窄遮蔽的宿舍,段嘉玲走到阳台收起晾晒衣物,有一种恍惚感。

全部收好后,她拿出速写本,翻到最新临摹的那页,轮廓分明的、持着香烟的男人还印在上头。

她回想了下那人大马金刀坐在沙发上,点烟的气质,莫名有种风流气。

这时,宿舍门打开,送来一阵阴冷的风,老化的门轴发出不情愿的吱呀细响。

舍友陈湘湘合上门,走到书台旁将帆布包放下。

陈湘湘和她一样来自内地,同一级,但学的是新闻,毕业后的理想工作是成为一名社会新闻记者。

“嘉玲,你刚刚去哪里了?我想找你一起去图书馆,没找到。”

陈湘湘将背包丢在桌上。

“我和叶酩去参加舞会了。”

“叶酩。”陈湘湘嘀咕了一遍叶酩的名字,看向段嘉玲的眼神中欲言又止。

叶酩在学校的口碑算不上好。作为学生会主席,她不好好上专业课,到处拉人脉找关系,据说,叶酩最初来港城时还有男朋友,后来她把那人踹了,火速攀上了商墨成。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陈湘湘有心想劝段嘉玲离叶酩远一点儿,但转圜一想,这话题未免太突兀。

陈湘湘便住了嘴,换了话题。

“你不是说要找实习?简历投得怎么样。”

“Tera杂志,一面过了,正在等二面。”

Tera杂志,港城第一大时尚媒体。在纸媒式微的时代,它迅速跟上风潮,在各大社交平台都有自己的官方账号,源源不断地散发影响力。

“真不错,我觉得以你的实力没问题,就是第一份实习不好找,大多要求有实习经验。”

“嗯。找第一份实习要求有实习经验,就跟要求处女有性经验一样,不是么。”段嘉玲轻声。

她说这句话时,黑水银一样的眼珠灵动,雾蒙蒙的。

她人看着内敛,却常常语出惊人。

陈湘湘被她逗笑了,露出颊边两个酒窝。

第二天晚上,叶酩专门来找她,当时她正在书桌前完成某门课的课程作业。

“期期,了不得,听说你在舞会上和大人物相谈甚欢?”叶酩双手抓住她两侧肩膀,略有激动地摇晃。

段嘉玲被她晃得有点晕,更被叶酩话语中的结论弄得发懵。

大人物?相谈甚欢?她怎么不知道自己和大人物相谈甚欢?

“就是你当时不是坐在沙发上画画,然后有人过来找你聊天,还接过你的画笔,帮你添了几笔。”叶酩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其实,她也是通过别人转述才知道的。

沙谨衍虽然一支舞不跳,在舞会上甘愿当个背景板,但他身份摆在那里,很多双眼睛都在默默观察他的动作。

“他就是沙谨衍,就是我去之前,和你说的大人物。”叶酩撇撇嘴。“难得他注意到你,拜托,你怎么就不想方设法和他认识下?攀上他,你下辈子,不,下下下下辈子都不用愁啦”

叶酩天花乱坠地说了一堆,核心思想是鼓动她趁机认识这位大人物。

段嘉玲点头应声,心里只集中在叶酩开头的那一句。

原来他叫沙谨衍。

“今晚上我家商公子又凑了个局,沙谨衍也会去,你去不去?”叶酩热切地发出邀请。

“最近这两天不行,我有实习面试要准备。”段嘉玲想了想,这般回答她。

段嘉玲很快迎来Tera的第二个面试。

二面是mentor面。每年这时,想要找工作的实习生就多得像雨后的春笋。负责面试的主管为了节省精力,干脆实习群面,一堆求职者坐在会议室里,对着画人体模特上的过季高级成衣。

段嘉玲伏在桌上勾线,女主管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高高跷起尖头细跟高跟鞋,既百无聊赖又高深莫测。

人才和劳力资源在这里堪称廉价,是最不缺的。来面试的实习生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一个挤着一个,不到最后都不知道谁中了青眼。

段嘉玲着意看了眼桌面上求职者们的简历,第一行学历那栏,个个学历都不低。还有从英伦艺术学院、米兰设计学院回来的学生。

二面结束后,她坐点车回学校。今天下雨,她的小皮靴后跟积了一层水,湿漉漉的,连脚掌都感觉到那种湿意。

校门口,路灯投下色块,澄黄的一块。她抱着杂志走进校园,脚掌湿冷,麻木。她很想拿到这个实习,这个实习的薪资待遇不错,而且是极好的镀金机会。

如果拿不到这个实习机会,意味着她还得多打一份零工。在临近毕业的关头,她着实不情愿再让琐事干扰自己找工作。

道路两旁,有人一直在避让。她回头,才发现身后有辆欧陆在跟着她,慢慢吞吞的,还按两下喇叭。能大摇大摆将车开进大学里,还开到人行道上,都是隐形的权贵。

段嘉玲停住脚步避让,那车却直直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露出一位公子哥的脸。

这位公子哥叫陆彬,舞会那晚碰巧见着了段嘉玲,惊鸿一瞥之间,回头找人调查了段嘉玲,得知她只是个大陆来的普通学生,当即对她展开猛烈攻势。

“妹妹仔,今天在学校里没见你。”陆彬叫她一声,下车递给她一束奥斯汀玫瑰。

陆彬甚至一上来都不做自我介绍。像他们这种人,总是默认自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也只有段嘉玲不按常理出牌,摇头说不认识他。

“你做咩不识我?去经管学院问一圈,她们都识我的啦,不识我也知道我溉车牌。”

不认识,她真不认识。

段嘉玲顶着那样一张脸,早就对各形各色的搭讪视若无睹。她越是冷淡,就越激起陆彬的好胜心,越激起他想捕猎的欲望,变本加厉地出现在她生活里,像狗皮膏药。

段嘉玲厌其烦,又真怕得罪了他,只好有礼貌有距离地应付着。这些人都是港城的地头蛇,她得罪不起。

“晚上好。”段嘉玲低头,到底回应了陆彬的招呼。

陆彬瞥了眼她怀里杂志的封面。

“你今天去面试Tera?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和我说一声,我把你放进去。”

听到这里,段嘉玲有些心动。实习的招录比十分夸张,且充满内幕。段嘉玲原本以为自己一定能稳当进去,但看到来自UAL、SPD的研究生也在和她竞争同一个岗位,她一时有些松动。

如果陆彬真能帮她一把呢?

她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接陆彬的玫瑰。

陆彬莫名觉得有戏。瞧瞧,再高傲的女孩子,在资本面前简直不堪一击。说不定今晚就能把她搞上床。

“想要吗?”他暧昧地,想去牵她的手。“今晚上陪我吃饭?”

段嘉玲被他这明显的肢体动作吓住,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这时,“砰”地一声车门响,沙谨衍从左边的车门下车,手指插在口袋里。

“陆二,又玩借花献佛的小把戏了?你上一个佛,送走了吗?”沙谨衍唇角一勾,语调闲闲。

陆彬对上沙谨衍的目光,颇有两分尴尬。Tera杂志隶属于瑞纳士集团,而沙谨衍是瑞纳士集团的超级股东之一。

他攀上沙谨衍后,不知拿了多少沙谨衍的好处去做人情、哄小妹妹,沙谨衍从来不关注、不介意。今儿个不知怎么着,问起来了,就连唇角那一抹笑容暗含着嘲讽的意味。

“这不是、这不是。”陆彬干笑了一声。

“走吧,人家不肯收你的花,你就别在这祸害小妹妹了。”沙谨衍朝车门的位置扬了扬下巴,语调干脆。

陆彬耍腕不成,讪讪笑着。

段嘉玲站在原地,微微蹙眉。这时她已经反应过来,陆彬给出一丁点儿好处,所图的却是想带她出去过夜。

这使得她心中一阵恶寒,手臂上寒毛都立起来。这时沙谨衍正好路过她。

路灯下,他挺括身躯投下的阴影,正好将她纤细的身段完全遮盖。这阴影极具压迫性,将她兜头罩住时,段嘉玲心如擂鼓,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那一刻,他的身影笼罩着她,停留了几秒。

这短短几秒,就已足够让她心若擂鼓。

她背刺汤家这件事只有她和Vi两个人知道,只要Vi不说出去,即便汤逸臣认准了就是她搞砸金宝阁的夏季销售计划,反正他也没有证据,更无从求证,咬死不承认就行了。

“Arlene,你应该很清楚沙谨衍有多讨厌我们汤家。看到你们两个在一起,说实话我挺吃惊的,难道你从没怀疑过他和你在一起是别有居心吗?”

汤逸臣不知道这对师兄妹之前在芬兰经历过的那些事,以为沙谨衍就是简单地利用段嘉玲对自己的喜欢,顺势和她在一起,再利用她了解金宝阁的一些商业动向。

段嘉玲嘴角微微上弯,带点嘲讽的笑意:“他对我能有什么居心,让我告诉他金宝阁每一季度的新品长什么样子,好让沙鸿福做出一个差不多样子的新品吗?”

师妹好勇,敢拿金宝阁被沙鸿福告侵权这件事来嘲讽大魔王。

第 78 章 HK078 心里刺

可能大家以为汤逸臣像沙谨衍讨厌他一样讨厌沙谨衍,实际上,汤逸臣对沙谨衍这个人没有投入多少个人喜恶,只把沙谨衍当成自己通往更高商业成就路上的一块垫脚石。

他想要踩着沙鸿福的肩膀,迅速扩张金宝阁的市场份额,抬高金宝阁的市值到一个新层次。

为了家族荣耀和自己的欲望,他一点都不介意采用一些激进甚至有些灰色的手段给金宝阁“揠苗助长”。

六年前段嘉玲才20岁,素面朝天的一张脸,只用清水洗都很靓。

她是西城人,收到了港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附有勉强能覆盖生活开支的奖学金。

录取她的专业是Illustration时装插画,虽说这专业和她的Dream offer有一臂之差,但这已经是多方努力之下,收获的最好结果。

独自坐轮渡到港城,提着行李箱在几尺见方的宿舍里安顿好,一切都很顺利。只是填写入学表,看到“父母信息”一栏时,段嘉玲想起站在码头上殷殷哭泣、有如丧偶的莫柳女士,笔尖流畅的墨水忽然一顿,将这一栏打了两个斜杠。

入学的第一、第二年算得上顺利。前两年她每个学期都是满学分,成功选修Fashion Design服装设计专业。即将毕业的前一年,秋冬季节,她向学院提交了时苑奖的参赛作品,正要在宿舍好好练习速画、为实习做准备时,同专业的叶酩打开门叫她。

“Kris,你这今晚不会要和缝纫机一起过吧?”

Kristin是段嘉玲给自己取的英文名,同学一般称呼她为Kris。

潮湿阴冷的冬天,叶酩穿一件缎面挖腰的深蓝色晚礼服,露着两条光溜溜的胳膊,全然不觉得冷。

段嘉玲抬眼,看到的就是叶酩抱腰而站的睥睨姿态。

“不和缝纫机过,我还能和谁过?”

“和我过啊。有个联谊舞会,你去不去?”叶酩笑笑。

楼外阴雨连天,天色是涂抹的灰雾,只有书台前一豆灯光,映出少女的脸颊,有瓷釉一样的质感,又像上等的白玉,一丝瑕疵也无。

叶酩撇了撇嘴,莫名觉得段嘉玲这张脸成天对着画稿,还素面朝天,真是暴殄天物。

段嘉玲没及时应声。

“学妹,你就来吧,设计界很多大人物都在。在这个行业,交情也很要紧,你不想有一点人脉和资源?”

“我去。”段嘉玲想了想,合上针管笔,背上黑色双肩包。

她身上还穿着一件长风衣,里头是米白女式衬衫和宽松的阔腿长裤。

“你不换一套衣服再出门?”叶酩打量着段嘉玲,叹气。

“不换了,就这套吧。”

段嘉玲这是仗着脸和身材,肆意妄为。

说起来,叶酩知道学院里很多女生,都在私底下偷偷求段嘉玲的衣服链接。

她穿的大衣总有很多人询问在哪里购买。

问了之后才得知,那就是一个快时尚品牌烂大街的畅销货,可她长腿纤腰,随身一裹就有种不经意的法式情调,穿出来永远和别人不一样。

“那我给你化个妆?”叶酩不死心,又问。实在是段嘉玲长了一张顶尖的脸,微微向上斜行的眼睛,眼角拖出一抹浅淡的潋滟色泽,天生适合化大浓妆,因为她压得住。

“也不用,就走吧。”

两人走到门口,叶酩招手摇了一辆计程车,两人落座。

“回头车费单你发我一下,我转另一半车费给你。”段嘉玲认真地和叶酩说。

“不用不用。”叶酩笑了笑,忽然觉得段嘉玲虽长得好看,但有一种不谙世事在里头。

明眼人是不会计较这点儿车费钱的,也知道接受馈赠比给予馈赠更容易拉近距离。但段嘉玲不一样,她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就算接受馈赠叶算得清清楚楚,不肯让别人吃亏、也不愿意自己欠了人情。

“今晚舞会上,有一个大人物要来。”叶酩放下手机,闲谈般说。

“大人物?”段嘉玲稍稍歪着头,适时地将话题递回去。其实她对什么大人物毫无兴趣。她只是细腻地、不想让叶酩的话落地。

“这大人物,据说他家里传到他这儿,是第21代。他家祖上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宋朝时期一位纺织大王,他家原先是京市的望族,到了他太爷爷这代,他们这一支才搬到的港城。他的一个远房侄子是如今政财司的司长,另一个表弟,如今在警务司任职——这些你信不信?”叶酩笑。

“信。”段嘉玲干脆利落地点头。

这世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什么样的人没有?有她这样清贫的存在,便也有那天外之人。

“唉。只可惜,大人物什么没见过,太难攀得上。”叶酩感叹一句。

计程车在夜色里冲上山顶,最终在一栋英式建筑转盘附近停了下来,叶酩和段嘉玲步行到厚重的、椴木装饰的软包门前,早有系着规整领结的侍者替二人打开门。

软包门缓缓打开,喧嚷不息的声浪迎面打来。段嘉玲第一次进入这等声色犬马、经久不息的世界。

挑高的中庭,巨大的巴卡拉水晶灯之下,有一整支管弦乐团,带着白色手套的乐手们正用手中乐器奏响悠扬欢快的舞曲。这乐团不是简化的五人乐团,而是包含着长号、萨克斯、小提琴、短笛、短号、低高音鼓的正式管弦乐团。

伴随着乐团奏出的舞曲,舞池里,男人穿着燕尾服,女人们穿着舞会式的长裙,长裙之下,就连舞鞋踢踏起的飞尘,都是闪亮的。

进入这里,叶酩就像鱼儿入了水,将外头的大衣一脱,交给侍者,吩咐段嘉玲自便后,便挽着她新攀上的公子哥商墨成的手,巧笑倩兮地离开了。

彬彬有礼的侍者过来问段嘉玲,需不需要提供衣物保管服务,段嘉玲礼貌拒绝了。

她来这里也不是想跳舞,而是想见识舞会场合下,上流人士的正装,看他们身上西装的剪裁、看他们举手投足时,西装合身的程度,也看他们服装的材质、面料和搭配。

在舞厅角落,放着一架绒皮沙发。她在沙发上坐下,从肩包里掏出黑皮软封的MOLESKINE插画本,将红环自动铅笔的笔身放在嘴里咬一咬,翻开一页全新的白纸。

舞会的角落有些阴暗,好在有一盏巴洛克风格的瓷胎小天使丝罩台灯。就着灯光,段嘉玲目光在舞池里扫了又扫,开始寻找一个绘制的对象。

她在锻炼自己插画速写的能力。这也是她答应叶酩来参加舞会的原因。

舞池里的男人们也是帅的,只是西装穿起来,饶是在风度翩翩,也有不尽人意之处。骨架不够高大,肩膀不够宽,手臂长度不合适,腰太粗,抑或是抬起手时,西装并不合帖,在胸前隆起一团。

总有一种粗蠢在里头。

段嘉玲将目光从舞池中收回。

也是这个时候,她看见了沙谨衍。

绒皮沙发是典型的L式结构,俗称贵妃款。L形的两横都紧贴着墙壁,若说段嘉玲在L结构的末尾,那沙谨衍就恰好在L起笔时的开头。

这人姿态闲闲,慵懒地靠在沙发上。他的坐姿很有些大马金刀,又透着足够的随意,右腿抬起,脚踝往上五寸处架在左腿上,鞋是方头三接头的牛津鞋。

段嘉玲低头,甚至能看到他干干净净的鞋底,鞋底上有一个老人头的标志,未被磨损过,像崭新的古罗马钱币上的头像。

双排扣的柴斯特廓形外套,一直垂到他的膝盖。

他的脸隐在光线照不到的黑暗里,一束光线打向他的手部,手骨修长,骨节清棱。灯光下,袖口处的羊绒布料泛着上好的光泽。

他夹着一根烟,指尖有火星在闪。当他将烟凑向唇部时,像极了油画电影的截图,贵气,轻盈,傲慢。

就在这一瞬,段嘉玲脑中画面忽然定格,她将咬在双唇中的红环铅笔取下,铅笔的笔尖摩挲在速写纸上,发出细微的“唰唰声”。

直到黑色的阴影落在雪白的画纸上,也落在她身上,她像猎物,落入他阴影的网中。

光线被全然挡住,段嘉玲下意识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你在画我?”眉目英俊的男人定定看向她,唇角微挑,修长手指抵住速写本边缘。

光是这一眼,就让她耳朵发热。

“抱歉,我这就——”她道歉,正想将这张画撕掉,男人手指抵住了速写本的上缘,她根本翻不开这一页。

他们就在这微小的、薄薄的一张纸中较劲,她要翻开撕下,而他手指抵着这页纸,任由纸被他抵出折痕。

他倾下身,光线挪移,速写本被暴露在亮处,她的速画稿暴露无遗。画稿依稀是一个男人持烟的姿态,那种懒散又吊儿郎当的气质,也被她勾勒得入木三分。

沙谨衍轻笑起来。他的笑声微微地发哑,像被轻轻摩挲过的、揉皱的羊皮纸,很有些好听。

“没事,画吧。”

“噢。”她低头拽回那本素描本,不知道男人在笑什么,还以为是自己一念之间的crush被正主抓到了,脸上微微发窘。

这一发窘,手下就慢了,红环铅笔靠在虎口处,停顿了。但是男人却没走开,低头看着她的画稿,很有几分兴致。

段嘉玲被陌生人对画稿的注视弄得越发地窘,腹诽此人是不是太没边界。

她想将那张画稿撕掉,手指刚将页面翻起,又被男人洞悉了意图。

“别撕,”他手指按住她的画稿。“画得不错,为什么要撕。”

他们距离很近,近到她鼻尖都是他浅淡的气息,像清晨的露水,冷而凉。

这气息让她脸颊发热,发烫。抬眸,却正好撞上男人幽深的目光。

他筋骨脉络分明的手按着她的速写本,似乎要争夺这一页纸的控制权,腕骨上一枚陀飞轮,指甲边缘修剪得干净整齐,连一丝毛边都没有。

这双手,莫名显得很欲。

那个冰钓向导在芬兰旅行社工作,带过无数到芬兰旅游的游客,本身又巨帅,带过的游客几乎每个都会和他合影然后上传到社交平台炫耀,想找到他简直不要太容易。

只要找到他,等同于找到段嘉玲当时冰钓的冰湖。

冰湖、冰湖周边的一大片森林、还有他们曾经的爱巢莱利庄园,这些全都属于沙谨衍名下的产业。

那么,这对师兄妹亲密关系的起点也就在汤逸臣面前呼之欲出了。

第 79 章 HK079 散伙炮

七点多,段嘉玲睡到最香之时被养母的一通来电吵醒,闭着眼迷迷糊糊地在床上到处摸,摸到手机,迷迷糊糊地接听:“嗯,嗯……Auntie,那晚上见。”

汤曼珍港姐比赛获得季军,养母等不及要先离开邮轮,赶去什么寺庙还愿,打电话交代她睡醒和汤曼珍一起走。

段嘉玲放下手机便又睡死过去。

睡到九点多,再次被外头维港海面上,各种船只高亢低沉的鸣笛声吵醒。

秋云两个字惊雷一般在段嘉玲耳边轰鸣,世界忽地在她眼前渐远。

“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

段嘉玲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背上单肩包,拿起伞,小声地朝沙谨衍说了句抱歉后起身离开。

大黑朝中年男人吼了两声,摇着尾巴追了出去。

段嘉玲的动作太快,玻璃门一开一关,热气涌进来扑在脸上,屋里的两个人才反应过来人已经走了。

大黑守在大门口,眼巴巴看了好一会,直到段嘉玲的身影彻底从视线里消失,才失落地耷拉着耳朵慢悠悠晃回自己的窝里。

“欸?怎么走了?”

男人攥着钥匙,一边往外退,一边嘟囔着。

“这孩子跟她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打小就标致,我不可能认错啊”

“哎,这家真绝了,妈不要孩子,孩子不认妈,一个比一个心狠。”

沙谨衍沉着脸,大步走出办公室,一把扯下墙上挂着的车钥匙,丢给来人,冷声下逐客令,“车弄好了,开走就行。”

回宾馆的路上,烈日高悬,炽热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洒而下,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

段嘉玲脑袋里一片空白,失魂落魄地往前走,连遮阳伞都忘记撑。

太阳偏要为难她似的,如影随形地追着她烤,短短几条街的路程,她的脸被晒得通红,皮肤表面甚至能感受到微微的刺痛。

一回到宾馆,段嘉玲快步冲进卫生间,第一时间拧开水龙头,捧起清凉的水,用力泼在脸上。

她缓缓抬头,视线落在镜子上,殷红的眼尾像是被悲伤浸透。

段嘉玲再次弯腰,把脸埋进湿毛巾里。

通风口的凉风扫过脊背,寒意毫无预兆地钻进骨头缝,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洗手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一滴滴水花像是带着她的回忆,强行把她拉回到过去。

她并没有打算联系叶秋云,但这才第二天,这个名字就出现了。

六年,她只回来过两次。

第一次,刚考上的大学的她满心欢喜买了礼物回家,被叶秋云拿着扫把赶出了家门;

第二次,邻居阿姨通知她家里的房子被拍卖,让她回去收拾私人物品。

说来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叶秋云恨她,因为她身上流着赌鬼父亲的血。

段嘉玲拿起干毛巾,轻轻擦拭脸上的水渍,一遍遍回想着那人在狗院里说的话。

其实对方没什么恶意,她完全可以更冷静、更得体地应对。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只要有人提到她的家庭,她的思考能力就在一瞬间被抽走。

无论对方的出发点是好是坏,她都没有办法正确地作出回应,她的本能反应只有一个,逃。

脸上的灼烧感更强烈了,段嘉玲强忍着不适,打开冰箱取出冰袋,用毛巾小心翼翼地裹好,轻轻压在滚烫的两颊上。

丝丝凉意瞬间渗透肌肤,暂时缓解了难耐的灼痛。

她的目光落在手机上,犹豫再三,缓缓伸出手。

指尖刚碰到手机,又猛地缩了回来。

走得太匆忙,她没来得及留下沙谨衍的联系方式,再贸然回去解释

段嘉玲皱起眉,轻声叹了口气。

沙谨衍的戒备心本来就强,出了这茬事,她甚至都能想象到去找沙谨衍解释时,对方审慎的目光。

尽管狗院的房子她很是喜欢,但思来想去,段嘉玲还是没拗得过心里的那道坎。

窗外的蝉不知疲倦地鸣叫着,段嘉玲决定先歇一会儿,等下午太阳弱一些后出门看看中介推的其他几套房源。

她随手拆开一块巧克力,机械地塞进嘴里,丝滑浓郁的巧克力在舌尖缓缓散开,香甜的味道瞬间填满整个口腔。

原本乱糟糟的心情,也在甜蜜滋味的安抚下逐渐平静下来。

下午四点多,太阳的热情被漫长的炙烤消磨光,变得柔和了许多。

睡了一觉的段嘉玲恢复了些许元气,她整理好情绪,按照中介提供的地址,出发看房。

街道两旁的树木被晒得蔫头耷脑,闷热的空气紧紧包裹着段嘉玲,她接连看了三套,但结果都在意料之中,不太合适。

一个念头一旦在心底种下,再去做其他事时,怎么也挥之不去。

不知不觉,段嘉玲走到了城南老街。

街边的店铺纷纷亮起了灯,昏黄的灯光交织、晕染,在地面上投射出斑驳的光影,营造出一种朦胧而暧昧的氛围。

【思媛足浴】的门牌上,斑斓的彩灯闪烁跳跃,屋里暧昧的紫色灯光透过玻璃门,像一双双无形的手,热情地招揽每一位过客。

段嘉玲静静地站在门口,眼神穿过那层玻璃,和坐在沙发上的女人对视。

一瞬间,时间凝固了。

她的心跳陡然加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是叶秋云。

这么多年过去了,叶秋云依旧是段嘉玲记忆深处的模样。

大波浪卷发肆意垂落,发梢轻扬,每一丝都透着岁月沉淀下的独特韵味。

一身酒红色的旗袍风情万种,丹凤眼微微上挑,眼眸中流转的光彩蕴着风尘里的妩媚与落寞。

段嘉玲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迈步上前。

然而叶秋云只淡淡瞥了她一眼,便转身径直走进了里屋,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

溪城的天气多变,白天的闷热被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雨浇灭,细密的雨丝编织成一张银色的网,将整个城市笼罩其中。

段嘉玲独自坐在公交站台的长凳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上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水塘。

雨滴落下,滴嗒一声,在水塘里漾起层层涟漪,随后又融进水塘,平静的水面仿佛从未被惊扰过,静静等待下一滴雨的降临。

段嘉玲苦笑,她竟然会天真地幻想叶秋云是爱她的。

这么多年,叶秋云对她的冷淡和厌恶,是那么清晰明确,毫无掩饰。

叶秋云从没变过,深陷执念不断挣扎的人,一直都是她。

自欺欺人罢了。

段嘉玲双手反撑在塑料长凳上,茫然地凝视着水面上倒映的昏黄灯光,光点随着雨滴的坠落变小,又被漾开的水晕放大。

九点多,溪城的街道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几乎看不到行人的踪迹。

一辆丛林色牧马人从公交站台旁疾驰而过,突兀的急刹车声划破了寂静。

沙谨衍的目光紧锁后视镜,熟悉的身影闯入眼帘,是段嘉玲。

他脚踩油门,双手快速转动方向盘,车身调头后稳稳地停在了公交站台前。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坐着?”

沙谨衍伸手按下按钮,车窗缓缓降下,他探出上半身,目光直直地落在段嘉玲身上。

段嘉玲仿若未闻,呆坐在原地。

雨声嘈杂,沙谨衍熄火下车,快步走到段嘉玲身边提高音量:“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大晚上不安全,你去哪儿?我送你。”

段嘉玲正低头出神,听到声音,缓缓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眸里满是失落,“怎么是你?”

“离开我之后,你要去和那个蒋白易在一起吗?”

“应该吧。毕竟他是我能遇到的、条件最好的男人,我们两个也挺聊得来的。”

沙谨衍突然间明白了什么,望天“哈!”一声:“我说呢,你这周怎么这么热情,原来是抱着离开我的目的和我疯狂做.爱。你把我当陪练吗?练好了技术,拿去取悦秘书长家的公子。”

段嘉玲不反驳也不解释,她知道他很伤心和生气,所以允许他对自己恶语中伤。

不舍地看他一眼,推开他的手,走去拿衣服穿上。

沙谨衍把拳头捏得发抖,连身体也控制不住地颤抖,猛然冲过去紧紧抱住她,有点卑微地哀求:“你不是想再赖几天才给我答案吗?我再给你一个月时间考虑。一个月,就一个月……”

段嘉玲轻拍他的后心,柔声劝慰:

“Vi,你别任性了。

我在赫尔辛基就和你说过,我是很喜欢你没错,但我不会为了一个喜欢的男人,放弃我的家人。

你再给我多少时间考虑,我的答案还是一样。

汤家和你,我始终觉得汤家对我比较重要。

以及,我也不想被汤家的人当成武器,用来攻击你。

我们就这样算了吧。

我知道你是真心喜欢我的,我离开后,你一开始心里可能会很难受,但这种症状差不多两周以后就会好很多。

相信我,我之前从赫尔辛基回到香港后就是难受了两周,然后就好了。”

“我只配让你难受两周吗?”

“不是的,一想到你,我心里还是会痛苦得要死。”

“我要变成一根刺,永远扎在你心里,拔不出来。”

“别说你,我自己就是一根刺。”

一根扎在汤逸臣心里的刺,他要利用我伤害你,让你痛苦,然后我就会痛苦,惩罚我对汤家的背叛。

第 80 章 HK080 去他的

沙谨衍抓起她的手亲亲手心,贴在自己脸颊上:“你仔细看看我,你真的舍得离开我吗?”

段嘉玲凝视他执拗的瞳仁,鼻尖发酸,泪水在眼中打转,但始终没有落下:

“我是真的舍不得离开你,让你和其她女人结婚。但是Vi,我也是真的不想生活在夹缝中,鱼和熊掌都想兼得,结果两头不落好。

一个月前,你问我要不要公开拍拖,我的第一反应就是不想离开汤家,不想和他们反目成仇。

“沙叔叔?”

段嘉玲正听到精彩处,那凤妹和老头都已经上了凤妹的房间里了,她都能够借助系统的实况直播去知道凤妹房间的格局是怎么样的了,却是被沙谨衍给直接打断,窗帘一拉,这可是什么都看不到了。

“晚上的湾仔比较乱,有很多景象少儿不宜,你也不适合看。”沙谨衍听见脑海里的对话声终于停了下来了也舒服多了,不然段嘉玲和那个电子音真的要在他脑内播放活那种春宫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可从来没遇到这样的事情呢。

“不,香江可是一个法治社会,怎么会乱呢?”段嘉玲将“香江是一个法治社会”这句话原封不动地送回给沙谨衍,又想拉开窗帘去长长见识了。

倒也不是段嘉玲有多热衷去看这种事情,更加的是好奇居多。

毕竟80、90年代的香江实在是太有特色了,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是的。

她上辈子身体太弱了,缠绵病榻,即使网络发达能了解到很多,足不出户都能学到很多知识,却是不代表身临其境就毫无用处。

她现在难得重生虽然是穿到书里,也只是一个无脑大小姐,系统也说她很快就会瓜老衬(1),却也不代表她就要不努力去生活。

既然都来到80年代的香江了,那自然要多见识见识啊!

像是香江这种特有的“一楼一凤”,凭什么就不让她好好去了解啊?

“有黑暗的地方就会有犯罪,现在就是在这种黑暗的地方。”沙谨衍伸手按住她的手根本不打算让她再打开车帘去看,态度也隐隐强硬。

“那行吧,都听你的沙叔叔。”段嘉玲鼓了鼓一边脸颊有些不服气的模样,但还是毫无所谓地将手给收回来,都给沙谨衍整笑了。

他可是记得段逸华这个大女儿毫无生机且单纯天真,段逸华最不放心的就是她,但现在看来,和传闻不符。

不仅不怕他,还敢和他叫板,实在是让他觉得新鲜。

[哇宿主幸亏你刚刚反应灵敏而且认怂快,我都检测到大反派对你产生了一丝杀意了。]

【不是吧?这都要杀我?我刚刚不是已经很听话了吗?】沈嘉玲很难理解。

[嗐,大佬觉得你挡了他的道即使是一件小事那也能成为对付你的理由啊。]

【不是,我就只是多看了外面几眼连话都没多说几句,怎么就挡了他的道啊?】段嘉玲不明白。

[别说你,我也看不懂这个大佬,谜一样的喜恶,果然是杀人不眨眼的反派。]

沙谨衍:“”他真没杀过人,也没想杀人。

“世侄女,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啊!我知道大佬刚刚喜怒无常的原因了!】段嘉玲突然在脑海里说道,让沙谨衍的眉梢却是一跳,总感觉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是什么是什么?宿主你赶紧说!]

【答案很简单,那便是大反派不是要为女主守身吗?但他又是28岁这种如狼似虎的年纪不想看“一楼一凤”这种低级的也是正常的,不然精力太过旺盛了晚上要找那种可以买钟服务的夜总会高级小姐,到时候破戒了就麻烦了。】

段嘉玲越想越觉得有道理,80年代香江的情涩业可不要太发达了,到处都能看见这种,不仅夜总会能提供这种买钟服务,还有什么伴游公司之类的,就是约一位伴游小姐陪吃陪喝陪购物最后还陪那种睡,主要还是赚取小费,是灯塔国那边传来的垃圾玩意儿。

除此之外,什么按摩院、桑拿房、美容院之类的也是这类服务的频发地,总而言之,应有尽有,唾手可得,反正大家都觉得梅逝嘛,所以就使劲玩儿了。

[好像还挺有道理哦~男人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大佬也不例外。]

沙谨衍:“”

他实在是不想再听段嘉玲和那个电子音胡言乱语了,叹口气,又是重复问了刚刚的那个问题一遍:“世侄女,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在我爹地醒来之前要将他的家产给保住,将不应该存在在段家的人给赶出去。”

段嘉玲虽然刚刚穿来没多久,但是她的目标很明确,想要活命那就要将那些人渣给赶出去,别想吞她哪怕一分钱。

也别看她穿的这个角色这么糊,可是身份和家世还是实打实的,这也就是说明她的敌人很多,不仅内部敌人多,外部敌人也是虎视眈眈。

所以,不能掉以轻心。

而今晚在新富豪夜总会她给段佳宜和顾子铭的教训也只是仅仅开始。

接下来还有不知道多少好玩的等着他们呢,谁都别想离开牌桌。

“有信心做得到?”段家的情况也是很复杂的,并没有那么简单,段逸华出车祸的时机太巧妙了,偏偏在新九龙那边4800多幅地的租借期满的时候再来出事,很难让人不去猜测这是竞争对手想去吞并段家的产业而出的阴招。

毕竟段家早期虽然是做航运发家的,但是后来也是逐渐转向了房地产、文娱等产业,其中九龙、深水埗那边都是段家的势力范围,而最近又是因为股市大涨,以至于房价也开始上涨,自然是想趁着段家时势低迷的时候出手干预,不说一下子将段家弄死,也能趁着这个机会扯下段家一块肉来。

而段嘉玲虽然在香港大学就读金融一类的专业,可她从小就被段逸华宠坏了,根本没经历过这些,对付段佳宜、顾子铭之流的或许毫无阻碍,可如果进一步面对那些要置段家于死地的竞争对手呢?

这么一个年轻的千金大小姐或许真的应付不来。

“见神杀神,遇佛杀佛。”段嘉玲没多说,只微微笑着给出了这八个字,唇边甚至显露出一个酒窝来,眉梢却是锋凝,让沙谨衍看着心头也罕见地微微一悸。

看来他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了,根本就不必为她担心。

“好,我相信你。只是,如果你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的话,也可以找我帮忙。”沙谨衍给出承诺,也是好奇她能走多远。

“啊,谢了沙叔叔,你人真好。”段嘉玲可没推辞,反正她现在还真的是势单力薄,沙谨衍既然肯站她这边的话,即使她什么都不用他做,只搬他的名头出来,解决很多事情都会少很多阻力。

这可不要太好了嘛。

车子很快就到段嘉玲的家了,她家住在浅水湾,太平山的南面,也是香江高级住宅区之一,号称在这里买房居住能每天都感受到度假的悠闲和自在,蓝天白云海天一色,还有360°无敌大海景,甚至还能观豚,简直不要太享受。

只是现在因为段逸华昏迷不醒住院,以至于段家都凋零了不少,门庭冷落,看着都让人心里微微落寞。

[宿主!速来!吃瓜!]

段嘉玲刚想和沙谨衍道别下车,却是听见系统在她脑海里兴奋地说道。

【什么?什么?赶快说!】

沙谨衍:“”

他实在是有些好奇是不是只有他才能听见段嘉玲和那个电子音在脑海里的对话,不然,如果其他人能听见的话,他不信能像他这么镇定。

可能早就当作鬼神那般看着段嘉玲了。

[是关于你那个恶毒继母蒋淑蕙的!]系统也不废话,语气也是持续兴奋起来:[宿主,你继母趁着你爹地昏迷管不了她,而段佳宜今晚也因为要对付你,家里没人,她就胆大包天将她外面的奸夫带回来还为了刺激而在主卧所以!宿主你知道现在怎么做了吧?!]

【知道!捉奸!】真的岂有此理,光是听着这样的描述就让心生愤怒。

“沙叔叔,你车上有没什么趁手的武器最好是转轮手那什么枪之类的,能将人吓破胆再也不举的那种。”

沙谨衍:“”捉个奸而已需要用到手那个什么枪吗?

[快!宿主!没时间了!段佳宜那边也坐着车回来了!我们今晚必须要来一锅大的将她们母女俩一锅熟(2)了!]

【行,我现在就下车回家抓奸,还帮她拍点艳照让她自己欣赏欣赏!】

段嘉玲很快就于电光石火之间想好了一切,幸亏刚刚在新富豪夜总会的时候她多留了一个心眼留了一部胶卷相机,不然可很难将证据给留下了。

她也不管沙谨衍能不能提供武器给她了,现在讲究的是一个时机,她必须要抓住时机!

也因此和沙谨衍说了一声之后,段嘉玲便想开门下车了。

“等等,我让我保镖跟着你。”

沙谨衍自知自己不好去插手她的家事,却也是知道段逸华的继妻是个不好惹的,始终是担心段嘉玲,还是让自己的保镖兼秘书陈振业跟着她下车护住她。

而他则是在车上帮她坐镇。

【哇,系统,大反派是不是真的这么好人啊?如果不是知道他背负了不知道多少条人命我真的以为他是什么大善人啊。】

段嘉玲听见沙谨衍所作出的安排都有些感动了,开始怀疑系统给出来的资料是不是错的了。

毕竟,在她自己的认知里,沙谨衍也不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人。

[所以宿主你爱上了他吗?要和女主抢过吗?]

【不,智者不入爱河,智者只想认真搞钱。】

沙谨衍头疼:“”

“一切小心,万大事有我。”

段嘉玲下车的时候他还是认真叮嘱了她一句。

“知道啦沙叔叔。”

然而,她的继母蒋淑蕙虽然喜欢寻求刺激,但不是蠢人,早已经安排了菲佣在外面帮忙看风,一看见段嘉玲出现,立即往屋里大喊通风报信——

她可以耐心等待,等待他成为自己生活中一个无法再掀起波澜的存在。

就算某天在大街上与他擦肩而过,也可以做到脚步不为他做任何停留。

沙谨衍也自始至终没有给她发过只言片语,而IG上,她也还在他的关注列表里,他肯定有着和她一样的默契——想把她从曾经的亲密关系中抽离出来,变成一个对他来说可以无动于衷的普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