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自古多情劫,多少神仙子,终成碑上名、他人语,难有全尸。◎
金光化作的百兽虚影咆哮而下, 龙腾虎跃,凤舞龟行,每一道虚影都裹挟着撕裂天地的威压。
龙吟震碎云层, 虎啸摧垮山岳,整片空间都在渡劫期的恐怖威压下,生和死一瞬间的事情。
“主上!”
青衫客身形一闪, 已冲向重伤倒地的薛妄。
他袖中飞出一道青气,如灵蛇般缠住薛妄的腰, 正要将其拽离险境——
“轰!”
一道金龙虚影猛然撞来,青衫客喷出一口鲜血, 护体灵力瞬间粉碎, 却还是护在了薛妄面前。
另一边,危妙算脸上的玩世不恭早已消失殆尽。
他一把抓住呆立原地的于漱,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急促:“丹青笔!”
于漱怀里抱着奄奄一息的黑猫少年,双手沾满鲜血,整个人都处于恍惚状态。
被这么一拽, 他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啊?”
“青莲书院的镇院之宝!”危妙算几乎是在吼,“余院长早传给你了吧?!”
“是、是有......”
于漱下意识摸向腰间锦囊。
那里静静躺着一支通体碧玉的毛笔——笔杆刻满上古符文, 笔毫泛着淡淡金光,正是青莲书院的神器“丹青笔”。
青年书院本就是丹修符修的聚集地, 传闻此笔可改天换地, 一笔成阵, 一笔破阵!
危妙算看到笔的瞬间,直接一把抢过:“拿来吧你!”
“靠?!”
于漱彻底懵了,
“命都要没了, 你要法宝干嘛?!”
危妙算咬破指尖, 以血染毫:
“别管了, 法宝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现在不用更待何时?!”
“就算只有一线生机,总比坐以待毙的好!”
于漱虽然是青莲书院的小公子,要说天赋,自然是有的,但是到底是年纪太轻了,没见过什么世面,这样的大场面之下已然自乱了阵脚,如今让他去改凌自强的阵法,自然是不可能的。
未战先怯,已然败了。
凌自强现在能压着沈御打,无非是因为天道之力贯穿于他身,也无非就是因为刚才那个引天道之力的阵法。
人他打不过,这阵法他难道还干不过吗!
危妙算只能硬着头皮试试看。
他凌空而起,以血为墨,丹青笔在空中划出一道玄奥轨迹。
“天地方圆,阵随我意!”
危妙算手中丹青笔划出玄妙轨迹,笔锋所过之处,空间如宣纸般泛起涟漪,万兽大阵的纹路开始扭曲重组——
“给老子改!”
他额头青筋暴起,一口精血喷在笔毫上。
然而凌自强的修为实在太高,阵法只扭曲了一瞬,又顽固地恢复原状。
“操!”
危妙算虎口震裂,丹青笔差点脱手。
他盯着纹丝不动的大阵,突然有些恍惚——
难道真要死在这?
可他刚刚和林青重逢……
就在危妙算绝望之际,半空中的阵图突然微妙地波动了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
危妙算瞪大眼睛,只见阵图某处关键节点,竟凭空多出一笔金色的修改。
这一笔如画龙点睛,整个大阵骤然逆转!
浩瀚天道之力不再流向凌自强,反而如百川归海,疯狂涌向沈御!
“什么!”凌自强大惊。
金光灌体的刹那,沈御周身浮现出繁复道纹。
那些金色纹路如活物般游走在他肌肤上,最后在眉心凝结成一枚小小的天道印。
就在刚才,
沈御识海内。
996的声音难得严肃:[宿主,要不要赌一把?]
沈御:赌。
此刻。
沈御彻底放开了神识。
浩瀚的天道之力如决堤洪水,毫无保留地冲刷进他的经脉。
那一瞬间的剧痛,仿佛千万把利刃从内而外将他寸寸凌迟——骨骼碎裂,经脉崩断,连神魂都在天道之力的冲击下开始溃散。
他闷哼一声,唇角溢出血线,却回头,固执地望向薛妄的方向。
只见薛妄被青衫客半扶半抱着,却仍止不住地往下滑。
他妖丹已碎,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将本就艳红的衣袍浸得愈发暗沉。
那双总是含笑的、漂亮的红色眼瞳,此刻半睁着,瞳孔微微涣散,却仍安静地凝望向沈御的方向。
正如当年。
——哪怕视线已经模糊,哪怕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那双血眸中的执念亮得惊人,像是燃着蓬勃生命力的火焰。
爱如火烧身。
哪怕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沈御周身金光越来越盛,天道之力将他吞没。
其实,沈御很清楚——无情道已破,他的肉身根本承受不住天道之力。
强行接纳的下场只有一个:形神俱灭。
可那又如何?
凌自强的怒吼从远处传来:
“不可能!你怎么能承受天道之力?!”
沈御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剑,感受着体内逐渐崩溃的经脉,和那股前所未有的、炽热的力量。
……若这就是天意,那也只能认了。
今日是沈御的杀劫。
逃不过,放不下,走不了。
——命中注定他该陨落于此。
但在此之前,沈御必要斩了凌自强。
正如当初无情道破碎时,他明知根基已损,却仍先选择要将万兽阁绳之以法,将那些肮脏罪孽一一清算,再去闭关重修。
那时候,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他尚且没想过自己会死。
那时候,他第一次想象——转道重修后,或许能与薛妄……相伴余生。
他们会举行合籍大典,
他们会昭告天下。
沈御已经想好了,他既然已有了私心,便不适合当云庭山的掌门,他会卸任掌门,自此周游四海。
沈御从未爱过人。
七情淡薄百年,许多事于他而言陌生至极,薛妄是沈御唯一的私心,唯一的私情。
对薛妄,沈御却愿意试着接纳一切:
接纳那偏执的目光,接纳那小心翼翼的触碰,甚至接纳那份疯狂到令人心惊的……爱意。
薛妄教会沈御爱恨痴嗔,原来爱是这般滋味。
包容的,蓬勃的,如野火燎原般不可控的。
爱是万般舍不得。
却不得不舍得。
天意如刀,
又能奈何?
碎骨兮金光大盛。
在那璀璨到极致的光芒中,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沈御周身沐浴着天道金光,雪白的衣袍无风自动,每一道衣褶都流淌着玄奥道韵。
他额心浮现一枚璀璨的金色天道印,从面部到脖颈,再到四肢,金色纹路如活物般游走全身,在肌肤上勾勒出古老神秘的图腾。
当他抬眸时,那双总是清冷如霜的眼,此刻已化作纯粹的金色。
无悲无喜,宛如亘古不变的天道本身,让人不敢直视。
眼前之人明明还是沈御的轮廓,却散发着令人战栗的巨大威压——那是来自更高维度的存在,是这方天地真正的掌控者。
下有修士“扑通”跪地,颤颤巍巍:
“天、天道显圣了......”
薛妄浑身是血,他居然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看向沈御,连呼吸都停滞了。
这一瞬间,他意识到了自己即将失去什么,但他又没有完全意识到。
于是,他只能这样子执着的、执拗的、不舍地望着沈御。
整个万兽阁废墟骤然寂静。
活着的修士们呆若木鸡,连重伤呻吟的人都死死咬住了嘴唇。妖兽们匍匐在地,发出臣服的呜咽。
“凌自强。”
他道,带着重重回响,仿佛千万个声音同时开口:
“你窃天千年,今日,偿还之。”
金光在沈御掌心凝聚,碎骨兮化作一柄似剑非剑、似尺非尺的兵刃。
那上面流转的不是灵力,而是最本源的规则之力。
一瞬间,凌自强的神魂被无形之力拉扯着,一点点剥离出窃取的天道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