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当年(1 / 2)

◎终究走到了相看两厌的地步。◎

两仪殿内,

鎏金烛台上的红烛已燃了大半。

烛泪层层堆叠,如同解问雪这些年呕出的心血。

昏黄的光晕在玄色龙帐上摇曳,将榻上之人苍白的脸色映得近乎透明。

他静静地躺着, 鸦羽般的长睫在眼下投落一片阴影,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像垂死的蝶翼。

方才又一口鲜血呕出后, 他便彻底昏厥在纪佑怀中,至今未醒。

纪佑坐在榻边, 手臂仍保持着环抱的姿势,直到解问雪的手腕从锦被中滑落, 他才如梦初醒。

那截手腕瘦得惊人, 苍白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崔院正,探脉。”

君王声音低沉,指尖轻轻托起那只瘦得惊人的手腕,小心搁在床沿。

这一截腕骨凸起的弧度硌在他掌心,让他想起幼时把玩的玉如意——也是这般冰凉易碎。

“是, 微臣谨遵圣命。”

太医院院正,一身青色官服, 崔妙手无声上前。

这位以医术闻名天下的女御医,此刻眉头紧锁, 能以女子之身, 位居太医院之首, 足以证明她的医术之非凡。

崔妙手三指搭脉,指尖下的脉搏微弱如风中残烛, 时断时续。

纪佑盯着崔御医凝重的面色, 余光忽然发现解问雪散在枕上的发丝里, 竟已夹杂了几根刺目的银白。

——解问雪才二十七岁啊。

纪佑喉结滚动, 另一只袖中的手攥得生疼。

在他们这个时代,三四十岁就死去的人比比皆是,但是纪佑去过很多世界,所以他知道二十七岁,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年纪,可是解问雪却像是风中残烛一样。

凝神几息,崔妙手缓缓跪伏于地,青色官袍落在地上。

“启禀陛下,”

她的声音沉静似水,不慌不忙,

“丞相大人虚劳成疾,多年心血耗损,五脏皆损。如今正值数九寒天,风雪侵体,又兼……”

话到此处微微一顿,抬眸瞥见君王死死攥着丞相指尖的手,她才又把话说了下去:

“又兼情志过极,气逆血乱,方致呕血昏厥。”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映得纪佑眼神深邃。

“如何治?”君王声音嘶哑。

崔妙手业务熟练地从药箱取出一套银针:

“当务之急需先稳住心脉。丞相脉象浮芤,阴血亏虚已极,若再这般劳心,只怕是不好。”

只是她话音未落,榻上之人突然痛苦地蜷缩起身子,一声压抑的闷哼从苍白的唇间溢出。

“呃……”

冷汗瞬间浸透了丞相雪白的中衣,布料黏在单薄的背脊上,勾勒出根根分明的肋骨轮廓。

纪佑心头猛地一颤,将人揽入怀中。

手掌触及的腰背瘦得惊人,嶙峋的脊椎骨节硌得他掌心发疼——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在朝堂上挥斥方遒、在御书房彻夜批红的帝师?分明只剩一把将熄的残火。

“都退下。”

君王声音嘶哑,手臂却将怀中人箍得更紧,

“崔院正留下施针。”

待殿门重重合上,纪佑才小心翼翼地松开力道。

解问雪在他臂弯里轻颤,额前的碎发已被冷汗浸透,黏在惨白的脸颊上。

君王望着他,修长的手指拂开那些湿发,露出其下青色的血管。

却见解问雪这般脆弱的模样,与平日朝堂上那个运筹帷幄的丞相判若两人。

崔妙手见状不敢迟疑,指尖银针在烛火下闪过一道寒芒。

她轻轻掀开解问雪雪白的衣襟,露出瘦削得惊人的胸膛,根根肋骨清晰可见。

“微臣得罪了。”

她低声道,银针精准刺入膻中穴。

本以为君臣之间应该水火不容,毕竟今日之事虽说不能外传,但是聪明人猜一猜,大概也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令人意外的是,君王温热的手掌正无意识地轻抚着解问雪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孩童般温柔。

崔妙手余光瞥见这一幕,手中银针微微一顿。

“陛下,”

她边施针边低声道,

“丞相大人元气大损,五脏皆伤。往后需用紫河车、人参等大补之物慢慢将养,更要紧的是——”

她银针刺入最后一个穴位,道:“万万不可再劳心伤神、心绪难宁。”

最后一字刚落,解问雪突然在昏迷中蹙眉,无意识地往纪佑怀里缩了缩,像是本能地寻求温暖。

纪佑手臂一僵,随即收紧了怀抱,指尖拂去那人额角的冷汗。

崔妙手垂眸收拾针囊,假装没看见这会被朝臣喷口水骂得天理难容的一幕。

虽然,崔妙手确实不太清楚这对君臣之间的纠葛,但是她知道,这病,不是几味药材能医好的。

积劳成疾倒还在其次,郁结于心才是根本,只是这世上的所有心病,都还须心药医。

……

昏昏沉沉,解问雪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梦境。

往事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流转,他看见年幼的自己跪坐在茅草屋前,就着晨曦诵读竹简。

寒门难出贵子,可他偏偏是个异数——三岁能诵,五岁成诗,七岁便与山中老妇辩得《道德经》真意。

收养他的老山人被乡民称作“半仙”,银发苍苍的老妇人总爱拄着桃木杖,在石桌上摆开残局。

那间漏雨的茅屋里堆满了竹简,从《黄帝内经》到《鬼谷子》,每一卷都被少年的他翻得起了毛边。

“小雪儿,”

记忆里老人家的手温暖干燥,抚过他发顶时带着药香,

“你太过聪慧,老身实在没什么可教你的了,老身这辈子最后一件功德,就是捡到了你。”

“只是你切记,慧极必伤啊。”

十五岁那年开春,山茶花开得极艳。

老山人将她珍藏的《周易参同契》塞进他行囊,皱纹里盛满笑意:

“去吧,这天下,该是你的棋盘了。”

梦里的山风突然凛冽起来。

解问雪看见自己背着行囊独自下山的背影,青衫单薄,却挺得笔直。

身后茅屋前的老人在原地站了整整一日,直到暮色吞没了少年远去的足迹。

“师傅……”

昏迷中的丞相无意识地呢喃,一滴清泪滑入鬓角。

梦中的光阴倏忽流转。

十七岁的解问雪一袭青衫踏遍九州,在酒肆茶寮听民生疾苦,于烽火边关观将士浴血。

两年游历,磨去了少年意气的棱角,却淬炼出一双洞察世事的眼。

第三年杏花烟雨时,他白衣入试,以惊世之才连中三元。

殿试那日,满朝朱紫俱被那篇《治国十策》震得鸦雀无声——文中字字见血,将世家大族盘剥百姓的毒疮一一挑破。

“好!当真是好!”先帝拍案而起,玉冠珠旒簌簌作响,“此子当为朕之房杜!”

琼林宴上,御酒映着少年状元清绝的眉眼。

那日后,解问雪平步青云,未及而立便位列三公。

金銮殿中,他素衣玉冠往那一站,连最跋扈的世家老臣都要避让三分。

梦境忽而暗沉。

二十四岁,解问雪看见先帝日渐憔悴的面容——那位明君一生都在与盘根错节的世家角力,最终却像棵被蛀空的老树,在盛年轰然倒下。

龙榻前,先帝枯瘦的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袖:

“爱卿…太子吾儿…就托付给你了!”

当时的太子正是纪佑,先帝一生后宫唯有皇后谢氏一人,皇后生下太子之后,血崩而死,先帝没有再娶,力排众议空悬后宫,到死为止。

当时先帝大概是有两个临终托孤的人选,一个是解问雪,另一个是大将军谢荣峰,也就是谢岚之父。

先帝毅然决然选择了解问雪。

因为,谢荣峰确实是百里挑一的将帅之才,但是他教不出一个好皇帝,他只能教出一个上阵杀敌的战士或是统领千军的将军。

但是,解问雪可以。

解问雪可以教出一个好皇帝,只要他愿意教。

年仅十五岁的纪佑跪在榻前,男儿有泪不轻弹,太子却在那时落了一滴泪,看得出来实乃性情中人。

解问雪从先帝手里接过纪佑稚嫩的手,第一次感到肩头千钧之重。

他说:“臣,万死不辞。”

先帝葬礼之时,举国同悲。

解问雪一袭素服立于檐下,看着廊下那个倔强的少年——少年纪佑刚经历丧父之痛,明明眼眶还红着,却硬要挺直脊背做出一副帝王相。

天子忍着悲痛,朝着解问雪鞠个躬,双手作揖,就算是拜师礼成了:

“先生。”

后来就是他们纠纠缠缠的这三年。

解问雪那时二十四岁,纪佑才十五岁,正是少年心气最重的时候,又经历丧父之痛,无比沉郁,他有心事从来不愿意说。

解问雪很照顾纪佑,倾尽毕生所学,却难免对纪佑较为严格。

而后大将军谢荣峰班师回朝,自古文武不和,谢荣峰本来就很介意先帝没有把纪佑托付给自己,而是托付给了一个解问雪,或多或少在纪佑耳边讲了几句话。

那是纪佑第一次和解问雪闹矛盾。

梦境转入一片晦暗。

大将军谢荣峰回朝,铠甲未卸便直入御书房。

那位战功赫赫的国舅爷拍着纪佑的肩大笑:

“陛下何必整日读这些酸腐文章?男儿当跨马提剑,开疆拓土!”

然后朝堂之上,又是一场针锋相对。

谢荣峰因为是少年天子的舅舅,皇亲国戚自然身份尊贵,他带着女儿谢岚经常入宫探望纪佑,经常给纪佑带宫外的好吃的、好玩的。

还会带着少年天子出去骑马,甚至没有通报宫禁,夜不归宿。

解问雪带兵出去找了一夜,强行把纪佑拉了回来。

当夜,纪佑就砸了砚台:“朕要跟着舅舅!”

解问雪拾起地上摔断的紫毫笔他平静地跪在碎瓷片边上:

“陛下,治国非儿戏,亦非一朝一夕之事。”

“解问雪,你胆敢这样管朕?!”

少年天子赤红着眼,眼里满是不信任与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