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凤命(2 / 2)

可这快意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痛的妒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

嫉妒又怨恨,像个疯子一样。

君王在床上说的话,解问雪其实一个字都不信。

以他对纪佑的了解,如果纪佑想要娶一个人,铁了心了就认定了那个人,别管什么鬼神了,纵使是文武百官都不同意,只怕也会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娶进来。

纪佑说不娶谢岚了,这话的可信度几乎没有。

如果现在轻而易举的就可以不娶了,那当初为什么费尽心思偏偏要娶呢?

闻言,庆熙的腰弯得更低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回大人,谢将军正在与陛下议事。”

雨声渐急,打在殿外的青石板上,像无数细小的讥笑。

解问雪望着雨幕中朦胧的宫墙轮廓,忽然低低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解问雪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指尖冰凉。

雨滴顺着窗棂滑落,在他苍白的腕上留下一道水痕。

解问雪盯着那处肌肤下隐约可见的青紫色血管,恍惚间觉得自己的理智也像这具残破的身躯一样,正在一点点分崩离析。

先是私调禁军,再是夜闯宫门,现在竟像个深闺怨妇般计较帝王的婚事。

这些年来,他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都去哪了?

多可笑啊。

他这副残躯败体,竟成了深宫里的金丝雀。

倒也难得,本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君王居然还留有几分旧情,能提起几分兴致,与自己龙榻缠绵、翻滚。

事败矣,不怨天尤人。

“如此大的雨。”

解问雪出神地轻声道,“和当年真像。”

只是物是人非了。

解问雪倚在窗前,望着雨幕中朦胧的宫墙,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诞得可笑。

当夜他私调禁军、夜闯宫门时,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如今这般结局,不知该说是侥幸,还是另一种折磨。

雨水顺着窗棂蜿蜒而下,在青石地砖上汇成细流。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接住几滴冰凉的雨珠,看着它们在掌心破碎。

“大人,外头如此寒凉,只怕是再受了寒,陛下又该心疼了。”

庆熙小心翼翼地开口,却被解问雪抬手制止。

见状,

庆熙立刻噤声,垂首退至一旁,连呼吸都放得轻。

殿内一时只听得见雨水敲打窗棂的声响,衬得越发寂静。

事实上,解问雪虽被困在这两仪殿中,却无人敢轻视半分。

这深宫之中最是势利,可即便如今这般境况,也未见哪个宫人敢有半分怠慢。

一来,谁不知解相手段?当年他整顿六部时,多少权贵一夜倾覆。那些血淋淋的前车之鉴,至今仍是宫人们茶余饭后噤若寒蝉的谈资。

二来……

庆熙偷眼瞥向龙榻上凌乱的锦被,心头一颤。

这九重宫阙里,除了眼前这位,还有谁能夜宿龙榻?

天底下没有第二个。

从前是,现在也是。

庆熙也不敢打扰解问雪,他脖子上也没几个脑袋能够砍的,只能把膳食和药都放在桌上,就带着宫人退下了。

解问雪就望着这场雨,窗外红梅点点,残红满地。

其实解问雪也没有想什么,他只是太了解自己了。

这三年来,那个曾经运筹帷幄、冷静自持的帝师早已面目全非。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疯癫的、偏执的怪物,日夜啃噬着他的理智。

解问雪苦笑着按住心口。

这里跳动的,再不是当年那七窍玲珑心,而是一颗充满妒火与妄念的、丑陋不堪的心。

“真是……难看啊。”

他喃喃自语,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可即便知道自己在堕落,在疯狂,却依然控制不住那颗早已偏离正道的心。

就像飞蛾明知会焚身,却还是要扑向火焰。

不顾一切的爱,因为那火焰实在是太明亮、太温暖了。

乃至于起了歹心。

如今的一切都是报应罢了。

雨幕如注,砸在青石板上激起阵阵水雾。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若有所觉,解问雪推开殿门的刹那,冰冷的雨水便打湿了他的衣袖。

“都给老子滚开!”

一声暴喝穿透雨声,震得檐下铜铃嗡嗡作响。

只见宫道尽头,一个魁梧身影正大步而来,玄铁铠甲在雨中泛着寒光,所过之处侍卫纷纷阻拦不住——正是谢荣峰。

“好啊!”

谢大将军一脚踹开拦路的禁军,虎目圆睁,

“原来藏在这儿!”

雨水顺着他暴怒的面庞滑落,混着额角暴起的青筋,更添几分凶狠。

他腰间佩刀虽未出鞘,却已按在手中,刀鞘与铠甲碰撞发出令人胆寒的声响。

解问雪却只是静静立在殿门前,风吹雨打,雪白的素衣被雨水浸透,勾勒出瘦削的身形。

他唇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一个吸足了精气的雪白狐狸精:

“谢将军,别来无恙。”

轻飘飘六个字,却让谢荣峰勃然大怒。他猛地拔出佩刀,寒光划破雨幕:

“好个乱臣贼子!昨夜逼宫未遂,今日竟敢宿在龙榻?!”

雨水打湿了解问雪的素袍,他却恍若未觉。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讥诮的笑:

“我有什么不敢的?”

“你——你不要脸!你个吹枕头风的兔儿爷,做了那等下作的事情,居然还毫不知羞,你还是个男人吗!”

谢荣峰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他看清,解问雪脖颈上那些暧昧的红痕,在雨水中显得格外明显又嚣张。

解问雪轻轻拢了拢被雨水打湿的衣袖,他并不在乎谢荣峰的侮辱。

或许现在,他只是个金丝雀、阶下囚,但解问雪从来都不是软柿子。

“谢将军,”

他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

“无诏擅闯禁宫,持械面圣,按律当诛。”

“两仪殿内,是陛下寝宫,谢将军如此,岂非有不臣之心?”

这话问得极毒。既点明了谢荣峰越俎代庖之罪,又暗指其有不臣之心。

谢荣峰暴跳如雷,佩刀直指解问雪咽喉:

“放屁!老子是来清君侧的!”

“谢将军!使不得啊!使不得啊!”

庆熙眼见谢荣峰拔刀直指解问雪咽喉,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挡在丞相面前。

他方才已暗中命小太监去请陛下,眼下只盼能多拖延片刻。

这两尊大佛,他真是一尊都得罪不起!

“解问雪!”

谢荣峰怒发冲冠,刀尖在雨中划出森冷寒光,

“我女儿谢岚生来凤命,注定要母仪天下!就凭你这等卑劣手段——也配阻挠?!”

解问雪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一下子就意识到了什么,心情却忽然间明朗了。

“谢将军,”

他轻声道,

“令爱的凤命,怕是抵不过陛下一句‘不娶’。”

其实也很好猜,为什么谢荣峰这么愤怒,乃至于居然气到了这种地步呢?

当然是因为,纪佑很可能和谢荣峰说了什么。

比如说,婚事作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