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两人又滚在雪地里纠缠,纪佑怕伤到他所以根本就不敢用力。
“骗我……又骗我……”
解问雪跪伏在雪地中,如同一枝被暴雪压折的白梅,单薄的身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十指深深插入积雪,冻得青紫的指尖在雪地上抓出凌乱的沟壑,仿佛要抓住某个转瞬即逝的幻影:
“为什么抓不住啊……”
纪佑去抱他时,雪花正落在解问雪颤动的睫毛上,融化成晶莹的泪珠。
就在君王触及他肩头的刹那,解问雪突然如惊醒的困兽般暴起,那只苍白、冻红的手竟抓住了刚才掉在雪中的天子剑!
“铮——”
剑刃破空的清鸣划破夜色。
终于追上、急匆匆赶来的庆熙吓得都跪在了地上:“陛下!!!”
解问雪虽不精剑术,但这一记斜挑却凌厉非常,剑锋擦着纪佑的咽喉掠过,在君王颈侧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线。
玄色龙袍的立领被齐齐削破,鲜血渲染开。
“陛下!陛下!!!”
庆熙惊恐交加,却不敢贸然上前。
解问雪持剑的手抖得厉害,剑尖在月光下划出凌乱的银芒。
他赤足仰面躺在雪地里,素白中衣被寒风掀起,露出瘦削苍白的脚踝。
眨了眨眼睛,解问雪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的脸上。
温热的液体一滴、两滴,解问雪茫然地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沾了血珠,像染了朱砂的蝶翼。
“这是,梦吗?”
他松开天子剑,染血的指尖触碰自己的脸颊。
鲜红的血与洁白的雪在掌心交融,好似瓷器受破。
解问雪低头发现手上也有温热的液体,刚才好像有血溅到他的眼睛里了,眼睛好痛啊,好痛啊。
解问雪喃喃自语:
“这是真的吗?”
他擦了擦脸上的血,又用雪擦了擦手,温热的鲜血擦在雪地上,宛如血牡丹般绽开。
“啊……”
庆熙呆若木鸡地僵在原地,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
只见一身玄色龙袍的君王半跪在雪地里,左手掌心被天子剑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如断了线的珊瑚珠串,顺着龙袍滴落,在皑皑白雪上灼出一个个猩红的窟窿。
纪佑到底是自幼习武的君王,方才那电光火石间,本能地用手掌格挡了致命一剑。
颈侧那道细痕虽渗着血珠,却恰巧避开了要害——若再偏半寸,今日这雪地里怕是要多一具九五之尊的尸首。
纪佑不至于连这一剑都接不住,虽然是用手接的。
不然,当真是要国丧了。
“陛、陛下,这这可怎么办?”
庆熙的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声音细如蚊呐。
四周侍卫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拔刀上前。
寒铁出鞘的铮鸣声中,却见君王一个凌厉眼风扫来,染血的手掌凌空一按——
“退下!”
这一声裹挟着雷霆之怒,惊得侍卫们齐刷刷跪倒一片。
纪佑的双臂如铁铸般收紧,将怀中人死死禁锢在胸前。
解问雪苍白的脸上泪痕纵横,晶莹的泪珠混着未干的血迹,在月光下折射出破碎的光。
他嘴角扬起一抹惨淡的弧度,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整个人如同被打碎的琉璃盏,美丽而支离。
“陛下,”
他染血的指尖抓住纪佑的衣襟,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们一起死吧,再也不分开了。”
这句话像把钝刀,狠狠扎进纪佑心口。
到底是何等的绝望,才会想要求死,才会想要一起死?
君王低头,将唇贴在解问雪冰凉的额头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活着。”
他的手臂又收紧几分,“我们一起活着。”
雪落无声,将两人的身影渐渐模糊。
解问雪在君王怀中微微颤抖,像风中残烛,又似将熄的余烬。
他的笑声混着哽咽,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那是一个灵魂被生生撕成两半的声音,一半爱、一半恨。
爱恨淋漓,硬生生的逼出了这癔症。
“庆熙,吓傻了吗,还愣着做什么!快去传御医!回两仪殿!”
纪佑的声音如惊雷炸响,庆熙浑身一颤,跌跌撞撞奔向太医院。
万万没有想到,解问雪高烧刚退,又是癔症。
这样子跑出来吹了寒风、脚踩霜雪,又受了寒气,如今这烧得迷迷糊糊的,只怕人都要傻了、疯了。
虽然,崔妙手提过或许解问雪有癔症,可是没想到,居然已经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
而且看着,根本就不像是第一次发作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