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错事(1 / 2)

◎“若臣做了错事,陛下会原谅臣吗?”◎

次日, 金銮殿上,君王执玄铁虎符,命闻定山为定国元帅。

“末将定不负陛下所托!”

闻定山单膝跪地, 铠甲相击之声如龙吟清越,回荡在殿柱之间。

北疆的军队大体上分为两支,所以相应的虎符在君王手里有两枚。

另一枚虎符, 纪佑交给了静立丹墀之下的谢岚。

谢荣峰站在队列中,脸色铁青地看着自己这个庶女——她今日特意着了正红骑装, 在满朝朱紫中醒目得刺眼。

这次将帅的选角,从根本意义上动摇了世家大族对于朝中军队和兵力的控制。

尤其是选择了闻定山作为元帅, 只要这一仗打赢回来之后, 闻定山就可以青云直上,封官进爵,从此寒门子弟的上升路径,又扫清了一部分障碍。

“北疆万里山河,就托付给二位了。”

君王的声音不轻不重, 却让殿角铜雀炉中的沉香都为之一颤。

自古,

一将功成万骨枯。

出征那日, 朱雀大街上人声鼎沸。

闻定山骑着乌云踏雪的骏马行在最前,阳光在他崭新的明光铠上跳跃。

他回头望了眼, 却意外对上了丞相解问雪似笑非笑的目光——那人站在垛口处, 素白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像一面招展的旗帜。

丞相提拔之恩,

闻定山不会忘记。

在这世上, 千里马常有, 而伯乐不常有。

而后, 战报随着驿马日夜兼程传入京城:

——腊月初八, 破北蛮先锋于黑水河,斩首三千;

——正月十六,火烧敌营三十里,缴获粮草无数;

——二月二龙抬头,闻定山率领一支轻骑,生擒拓跋乌烈,将其头颅斩首,挂于军营之上。

每一封捷报传来,解问雪在朝中的根基就深一分。

兵部那些向来眼高于顶的将领们,如今见到丞相的轿辇都会主动让道。

就连谢荣峰这样的老将,也不得不在军议时对这位寒门出身的丞相礼让三分——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北疆那支所向披靡的铁骑,幕后的调兵遣将都有解问雪的手笔。

自此,解问雪的势力扩展到空前绝后的规模。

更不用说,他本就是盛宠在身。

金銮殿上,唯一身白衣。

解问雪执笏的姿势永远恰到好处——指尖微屈,既不显得卑微,又不失恭敬。

当纪佑的目光扫过朝堂时,总能看见他微微垂首的模样,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温顺的阴影。

看似无害且温顺。

浑身上下都透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谦谦君子。

“微臣惶恐。”

“陛下圣明。”

“此乃臣分内之事。”

这些话语从解问雪唇间吐出时,总带着春风化雨般的温润。

连最苛刻的御史大夫都不得不承认,如今的解相就像被岁月打磨过的美玉,再不见从前那般咄咄逼人的锋芒。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纪佑与解问雪三载师生,朝夕相对。

他们比任何人都贴得近过,他们比任何人都了解彼此。

旁人只见解相温润如玉,如三月春风拂柳,似初雪落梅般清雅无害。

可纪佑知道。

那层层叠叠的官袍下藏着的,是足以绞杀的锋利。解问雪的势力早已如盘根,在朝堂深处蔓延生长。

温润无害这不过是解问雪的表象。

权倾朝野并不是一句空话,解问雪的势力何其错综复杂,这一场对北蛮夷的平乱之战,将朝中的格局彻底重置。

事实上,

礼部侍郎陈瑜,是解问雪当年从寒门学子中一手提拔。

户部主事林生,其父曾受解问雪救命之恩。

……

更不必说那些通过科举的新贵,十之八九都曾在丞相府的书房里,对着那幅《寒梅图》行过弟子礼。

先生门下,弟子又何止三千?

纪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解问雪的模样,他们日夜相处,他们朝夕相对。

正因为如此,所以纪佑实在是太了解解问雪了,他见过解问雪最疯狂的样子,也见过解问雪最真实、脆弱的样子。

一旦解问雪伪装起来,君王几乎一瞬间就察觉了。

可纪佑选择了纵容。

常言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还须心药医。

若是不把这心病治了,这一辈子,这病都好不了。

故而,御书房的烛火常常亮到三更。

解问雪执笔批红的影子投在窗纱上,与君王的剪影交叠在一处。

唯有檐角铜铃在夜风中轻响,像极了北疆传来的金戈之音。

窗外暴雨如注,打落满庭海棠,残红混着雨水流入沟渠,宛如一道道血痕

朝堂之上的战争,没有硝烟,权势之中却满是鲜血。

更深露重时,解问雪常独自立于宫墙之内,望着北方星空——那里,有他亲手布下的一局大棋。

只等,

闻定山拔军归来。

这江山风云变幻,权力更迭。

而解问雪要把一切都抓在手里。

这世间的美玉皆有暗裂,正如人心总有不可示人的私欲。

解问雪曾经自认为可以释然,可是当生死轮回一次,他突然能正视自己的私心了。

上一世,解问雪死在了君王大婚那夜的牢狱当中,喝下了那一杯有毒的珍酒。

那杯御赐的毒酒入喉,烧得五脏俱焚,却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痛。

他死得惨烈,像被折翅的鹤,在雪地里淌尽最后一滴血;死得可笑,明明满腹经纶,却连恨一个人都舍不得恨透。

何其惨烈,何其惨痛,何其可悲?

因为爱的太深,因为恨的不够,故而心生不忍,故而败退至此。

可是这一次,解问雪也没有想到他再次睁眼,这一世的走向居然与上一世不同了,君王对他更加的宽容,对他更加的温柔。

这种温柔,算得上是纵容。

纵容他在朝中结党,默许他插手军务,御书房里,君王握着他的手批奏折,体温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烫得解问雪心尖发颤。

——这与调情有何区别?

甚至连解问雪的逼宫谋反都能原谅,甚至他们之间也恢复了更为平和的状态,可是这样的状态又能持续多久呢?

解问雪不相信这种平和。

这样的平和太危险了。

他觉得自己掌控不住这种平和。

他更喜欢能抓在手里的东西。

他心有不甘,

他心有怨恨。

他想要更多,更多。

解问雪的心思就像深潭下的暗流,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暗藏漩涡。

没有陷入癔症的时候,很难被人猜透心思。

可纪佑日日夜夜待在他身边,当然看得出解问雪的精神状态不好。

就像解问雪永远都在提心吊胆,看似平和,实际上暗流涌动,波涛汹涌。

——

是夜,

两仪殿,后殿。

汤池氤氲着雾气,鎏金兽首吞吐着温泉水,将满室蒸腾得如同幻境。

解问雪浸在暖玉砌成的池中,墨色长发在水中铺展,像一幅活过来的水墨画。

蒸腾的热气给他苍白的肌肤染上薄红,眼下的淡青却在雾气中愈发明显。

“先生昨夜又没睡好?”

纪佑随手把衣服放在衣架之上,走了两步下水,手指抚上解问雪的眼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