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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波未了[港圈] 酒拾玖 25469 字 4个月前

第61章 雪

之后的几天孟逐基本上盯着周正烨的行踪。

周正烨的办公室和周淮左常待的书房在同一层,只不过位于东侧最深处。房间平时总是紧锁着,只有当周正烨在里面办公时,偶尔短暂离开取文件或接电话,才有可能找到空隙。

为了观察他的行为习惯,孟逐不得不频繁地在那条走廊上出现,假装偶然经过,眼角却在观察那扇门。

直到那一天,当她又一次“恰好”经过那条走廊时,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最近总是见到你啊,孟小姐。真巧。”

孟逐心头一紧,手心沁出汗,僵硬地转过身子。

周正烨正倚在办公室门口,双手抱胸,微笑不达眼底。他那双如犀利的眼睛正盯着她,似笑非笑,带着一丝审视。

“我刚从储藏室出来。”她努力保持声音的平稳,“董事长需要一些旧文件。”

“是吗?”周正烨的笑容意味深长,“可是我刚才就在储藏室,怎么没看到你?”

糟糕。

孟逐心脏猛地一跳,大脑飞速运转着寻找合理的解释。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忽然听见庭院里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

她下意识地瞥向声音的来源。

透过走廊的落地窗,能够清除看见庭院凉亭的景色。

朱安婕穿着明艳的裙子,正笑意盈盈地挽着周予白的手,仰头对他说着什么。两人靠得极近,姿态亲密。

周正烨也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脸色瞬间阴鸷。那一抹怨毒,如毒蛇般从眼底蜿蜒而出。

这个该死的弟弟,总是这样轻易地得到所有人的青睐。

孟逐注意到他脸色的变化,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她压住心底的慌乱:“之前大公子说的提议,不知还是否有效?”

她说话时,眼睛牢牢盯着庭院里的那一幕,特别是朱安婕挽着周予白的手。

那模样,像极了一个被情伤至深的女人,怨恨压抑不住,从目光里溢出来。

这正是他想看到的。

周正烨盯着她许久,终是信了:“自是有效的。”

他拉开身后办公室的门,嘴角勾起一抹笑:“那我们进去聊聊。”

周正烨的私人办公室布置得很有品味,黑檀木的书桌、真皮沙发、还有一个精致的调酒台。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琥珀香味,营造出一种低调奢华的氛围。

他的书桌上摆了一支开封了的威士忌。孟逐主动伸手,替他倒了一杯。酒液缓缓倾入杯中,琥珀色的光泽晃动,如同心底翻涌的暗流。

她端起杯子,双手递过去,声音低柔:“敬大公子。”

动作之间,她微微俯身,纤细的腰线在灯下勾勒得格外撩人。那

一瞬,仿佛一朵低垂的枯荷,花瓣凋零,茎枝低垂,有种我见犹怜的破碎感。

周正烨竟然有些看痴了。

这些日子,他所见到的孟逐,总是冷漠清淡,站在周淮左身侧时更是清高疏远,叫人难以靠近。可此刻,她主动低头,带着几分无力的柔弱气息,像是在向他求一个庇护。

这种对比,让他生出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才慢慢接过那杯酒。指尖故意擦过她的手,带着若有若无的意味。

酒液入口,辛辣灼喉。

周正烨把酒一饮而尽,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滑落,他的眼神比酒更烈,带着一种审视后的确定。

她真的脆弱了。

那个总是清冷自持、眼神总是透着警惕与防备的女人,如今已经丢盔弃甲,展示自己的软肋。

周正烨最喜欢猎物投降的时刻,那种放弃一切时候的模样,最吸引人。

他正要俯身靠近,房门却被敲响。

“大公子……”

周正烨直接截断,声音森冷:“滚。”

门外的人明显一顿,仍硬着头皮坚持:“大公子,真是要事,中东那边……”

周正烨眼神一沉,对方立刻闭嘴。他抬手指向孟逐:“你等着。”

孟逐低下眼睫,神色安静。

周正烨满意地点了点头,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孟逐脸上的柔弱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高度紧张的警觉。她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确认周正烨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后,立刻冲向书桌。

时间紧迫,她必须快速行动。

抽屉一个接一个拉开,里面是合同、账本、银行流水,她翻得急,却尽量压低声音。外面传来模糊的脚步,她屏住呼吸,连指尖都在颤。

快一点,快一点。求求了。

忽然,她在最底层看见一个黑色的袋子。

心脏狠狠一跳。

她抽出来,迅速掀开封口。她的视线一掠而过——

“世鑫”。

下面是一连串股票买卖的交易记录,数字密密麻麻。

还没来得及仔细确认,门把传来转动声。

孟逐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将文件猛地塞进自己衣服里,紧紧贴在胸口。

门被推开。

周正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眯起眼,看见孟逐正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酒瓶,像是在给自己倒酒。

她背脊绷得笔直,动作却显得从容。

“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

他的声音带着玩味,缓缓走近,从她手里接过杯子,仰头一口饮尽。

他随手又为她斟了一杯,推到她面前,唇角勾起:“陪我。”

孟逐指尖攥紧,衣服下藏着的纸张像是燃烧起来般灼热。

她不敢推开,只得仰头饮下。

强烈的烟熏感烧过喉咙,她的眉头蹙起,满是痛苦。

“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周正烨慢条斯理地转着杯子,欣赏着她的痛苦。

这一幕落在他眼里,释放的是一种无力的屈从。

强烈的兴致让他血脉奔张。

他俯身靠近她,双手困在她身两侧:“你若真想报复他,我可以帮你。”

孟逐心头骤然一紧。

周正烨靠得太近,她生怕他看出自己衣服里文件袋的形状。她余光瞥见空了的酒瓶,连忙开口:“没酒了,我知道酒窖里还有一瓶好酒。”

她从他臂下的缝隙钻出,快步走进走廊里。

孟逐本想找个地方避起,但身后紧随的脚步声像阴影般压来,逼得她不敢乱来,只得直奔酒窖。

酒窖位于西翼的地下一层,是周家历代收藏名酒的地方。推开厚重的橡木门,一股浓郁的酒香混合着橡木味扑面而来。

这里的空间比想象中要大得多,仿佛一个地下宫殿。高大的橡木酒架从地面延伸到拱形天花板,每一个格子里都静静躺着珍贵的酒瓶。昏黄的壁灯在石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营造出一种中世纪城堡的神秘氛围。

孟逐第一个跨入,趁着周正烨还没进来,她立刻从怀里掏出那叠文件,迅速塞到一排酒瓶后。心口狂跳,她没时间确认位置,只是随手藏好,转身走向另一侧酒柜,装作在找酒。

脚步声逼近。

她猛地回头,一道人影已近在咫尺,悄无声息地堵在她身后。

周正烨。

不知何时,他已走进来,整个人融在暗影里。灯光从他身后落下,半张脸陷在阴翳里,轮廓森冷,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近得让人毛骨悚然。

“找酒?”他声音低哑,带着一丝讥笑。

下一秒,他抬起手指,指尖轻轻敲了敲酒瓶,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那声响在空旷的酒窖里炸开,像猎人漫不经心地拨弄捕兽夹。

孟逐的喉咙里猛地溢出一声尖叫。

周正烨瞬间捂住她的嘴,右手死死扣住她的腰,把她压向冰冷的酒柜。酒瓶簌簌作响,摇摇欲坠。

“别叫。”他呼吸炽热,带着掠食者的兴奋与兽性,“周予白都已经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了,亲热成那样,你不甘心吧?你也想报复的,不是吗?”

孟逐拼命挣扎,指甲死死掐进他的手背,眼泪逼出来。胸口被压得透不过气,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他生吞。

周正烨被她这幅泫然欲泣的模样更是激得兴奋,正要俯身去舔——

脖颈骤然一紧。

他整个人被从后领硬生生拎起,双脚离地,猛地撞上石墙。背脊剧痛还未来得及叫出声,一记重拳已狠狠砸在面门!

砰!

血雾在喉咙炸开,他头晕目眩,视野一片漆黑。

还没看清是谁,第二拳已接踵而至。拳风沉重,带着撕裂般的痛意,每一下都像要把他骨头砸碎。

“嗬啊!”周正烨喉咙里溢出低吼,想要挣扎,想要狂吠,可声音被硬生生掐断。

他的瞳孔骤缩。

一支烛台尖端正死死抵在他的眼球上!

只要再推进一分,他的整个世界将彻底陷入黑暗。

周正烨浑身僵硬,背脊冷汗顺着脊柱直往下淌。

他终于看清面前这张脸。

血光里,周予白神情森冷,眼底阴鸷狠厉,如修罗一般,半跪在他身上,顶得他的膝盖发出尖锐的疼痛。他手握着烛台,像死神举着镰刀。

“周、周予白,你疯了!我是你哥!”周正烨声音发抖,眼珠乱转,像要抓住一丝逃生的可能。

周予白没有动,眼神冷得像死水,声线低沉:“你再动一下,我保不准手不稳。”

“你、你要干什么?!你要真下手,你自己也完了!”

“哦?大哥觉得我不会吗?”

周予白手中烛台稍稍用力,尖端刺破皮肤,逼得周正烨浑身一颤,眼角渗出泪水。

“我这一捅下去,要不了你的命,但你的眼睛,恐怕就废了。”周予白压低嗓音,带着戏谑,“你觉得父亲会不会让一个独眼龙当继承人?一个儿子废了,他会不会更愿意保另一个?”

周正烨呼吸骤窒,心底一片冰凉。

父亲冷血的面孔浮上脑海,他几乎能想象,真若瞎了,他会被毫不犹豫地抛弃。

周予白是真的敢。

周予白的肌肉倏然绷紧,正要用力,孟逐扑了上来。

“别!”她试图制止。

周予白没看她,声音冷得骇人:“他刚才,是哪只手碰的你。”

孟逐一愣,下意识答:“右手。”

咔——

周正烨痛的尖叫起来:“啊!!这是左手!!”

周予白面无表情:“哦,抱歉。”

咔——

伴随着第二声脆响,周正烨的另一只手也被硬生生卸掉。

他的两只手无力垂下,整个人蜷缩在地,痛得满身大汗,连惨叫声都断成了破碎的气音。

周予白居高临下地踩他的头上:“还敢碰她吗?”

周正烨颤抖着拼命摇头。

“如果你敢报复她,”周予白声音仿佛刀锋划过耳膜,“我会让你比今天更惨。不仅仅是你的手,你这只眼睛,我也会真的捅穿。”

周正烨脸色惨白如纸,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是”。

周予白似乎满意了,缓缓站起身。就在周正烨以为噩梦终于结束,松了一口气的时候——

周予白突然抬手举起烛台,做出要猛烈挥下的动作!

风声呼啸而至。

咻地一声,烛台停在他面门前一拳的距离。

周正烨瞳孔骤然放大,身体抽搐,吓得直接晕了过去。

“啧,蛋散(胆小鬼)。”

周予白看着昏死过去的周正烨,冷冷地踢了他一脚,确认他确实失去了意识,这才将烛台放回原位。

转身时,目光落在孟逐身上。

她靠在酒柜边,眼圈红红的,腿上满是因挣扎磨破的伤痕,皮肤上带着红痕,看起来狼狈又可怜。周予白原本要出口的狠话,和胸腔里翻涌的怒气,全都噎在喉咙。

他迈出一步,余光里看见自己的手。拳骨裂开,上面沾染的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周正烨的血。

他忽然僵住。

胸腔里的狠劲褪去,心底第一次涌上一股陌生的慌乱。

他想靠近,却在想起自己方才那副暴戾模样。像野兽一样失控。他骤然怯了,把手别在身后,压低身子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敢出口。

第一次,周予白感到有些无措。

他立在原地,不敢再上前一步。

忽然一个身影猛地扎进他的怀里。

孟逐死死抱紧他,哭得撕心裂肺,像是在黑暗的隧道尽头看见光亮。

周予白一瞬怔住,整个人被她撞得空白。

他僵硬地站在那里,血淋淋的手还藏在身后,不敢碰她。心口慌乱,呼吸也乱。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太出乎意料,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直到她的泪水一滴滴打在他颈侧。

那泪水好烫,烫得他的心脏都坍陷了一块。

他闭上眼,喉结滚动,颤着手伸出去,将她揽进怀里。

依旧是熟悉的触感,可她因哭泣而起伏的身躯,让他揪得心疼。

他的阿逐什么时候经历过这些?

他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再早一点来?让她独自面对周正烨这个畜生?

强烈的自责与愧疚如同尖刀,一把将他的心脏捅穿了。

他再也克制不住,大掌死死扣紧她的后颈,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那股想要继续毁灭、继续出手的冲动,被她的眼泪生生按下去。

他低下头,唇角贴近她耳畔,声音柔得都不像他了。

“好了,阿逐,不怕了……”

“我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熬夜写出来了,甚至还看了美网决赛…………天

第62章 雪

周予白抱着孟逐去了她的客房。

房门合上,之前的喧嚣和暴戾似乎也被隔绝门外。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壁灯散发着温暖的光线。与刚才酒窖里的阴暗恐怖形成鲜明对比,这里显得安全而温馨。

周予白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去手上的血迹。哗哗的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冷水冲过伤口时,他微微皱了皱眉,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孟逐坐在床边,刚才的恐惧和激动慢慢退去,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

“周正烨呢,他怎么办?”她看着他的背影问。

“死不了。”周予白顿了顿,难以理解,“你竟然担心他?”

“我是担心你。”

这句脱口而出的话让两人都陷入了沉默。水龙头还在哗哗作响,成为房间里唯一的声音。

周予白关上水龙头,慢慢转身面对她。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那双平时锐利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

“不会的,他不敢说出去。”

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更何况,就算他说了,我也不后悔。”

说完这句话,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摸摸她的头发。那曾经是他最自然的动作,可手抬到一半,又生生收了回来。

气氛又再度陷入沉默。

周予白拿来了药箱。他屈下身子,将孟逐的脚抱起放在他的腿上,帮她做清洁。

刚才和周正烨的拉扯中,她的裙子被撕出了一道大口子,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孟逐察觉到这一点,脸颊瞬间发烫,慌乱地想要拉扯那块岌岌可危的布料来遮挡。

周予白注意到她的举动,头也不抬地说:“不用遮,你身上哪儿我没看过。”

“那怎么能一样!”孟逐的脸更红了。

“有什么不一样的?”他抬起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促狭,“难道又有什么变化了?我看看……”

这种平实而亲昵的调侃话语脱口而出,让两人都愣住了。一瞬间,仿佛时光倒流,他们又回到了那些无忧无虑的美好时光。但现实很快将他们拉回,提醒着他们现在的处境。

周予白垂下眼睫,正要开口道歉,却听到孟逐小声嘟囔:“想都别想,臭流氓。”

那种熟悉的嗔怪语气,带着淡淡的撒娇意味,瞬间缓解了刚才的尴尬。

原本还难受的心好似被她这么一骂竟然舒爽了。

好像有些变态。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盖在她的大腿上:“这样行不行?”

孟逐这才蚊子哼一般地挤出个“嗯”。

周予白重新专注于处理她的伤口。他小心地握着她纤细的脚踝,先用酒精棉球清洁伤处。看着那玉白如雪的肌肤上触目惊心的红痕和擦伤,他就恨不得再回去给周正烨的脑袋踢几脚。

当碘伏接触到伤口时,孟逐疼得轻哼出声,眉头紧蹙。周予白察觉到她的不适,立刻放轻了动作,但消毒总是疼的,避免不了。

终于有一次,孟逐忍不住了,轻轻踢了他一下:“疼呀……”

带着点撒娇的味道。

那种带着撒娇意味的抱怨,让周予白的心瞬间软成一片。但嘴上依然不饶人:“我倒希望你疼些,长点记性。”

他将用过的棉球丢进垃圾桶,又拿了新的,一边继续清理一边说:“周正烨那种疯子,少去招惹。我今天看到你从他书房出来的时候,就想直接上去把你提走。”

所以他才跟了上去,才会及时出现。

孟逐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从衣服下面摸出一个黑色的文件袋,递给他。

周予白疑惑地接过,翻看了几页后,脸色越来越沉。

“我是偶然听到周正烨的手下向他汇报,说手里有你和世鑫的证据。”孟逐以为他是因为文件内容而脸色难看,连忙解释,“具体是什么他们没说清楚,但听起来很危险。他可能还留了副本,你要小心。而且从他们的对话来看,你身边应该有内鬼……”

她还在认真分析着情况,却突然对上了周予白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睛。

“你就是为了这个,以身犯险?”他说。

孟逐一窒,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眼睛那么悲伤,仿佛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周予白,毕竟我们相熟一场,我不可能放任你被人坑害进了监狱。”她抠着手,没敢看他,“所以你不要有任何的心理压力。我只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也低估了周正烨的疯……”

话语被打断。

她的头被揽进周予白的怀里。

周予白的手臂环绕着她,将她的头轻柔地按在自己胸前。这是他们分开后第一次如此亲密的接触,打破了一直以来小心维持的距离。

“阿逐,这次是我欠你的。你可以用这个要求我做任何事,任何事都可以。”

他的声音从头顶闷闷传来。

“但是答应我,以后千万不要再为了任何事,拿自己去冒险。没有人值得你这么做。”

“包括我。”

孟逐闭上眼睛,感受着他胸膛的温暖和那熟悉的心跳声。这一刻,她几乎要忘记他们之间已经结束的关系,忘记那些无法跨越的障碍。

但理智很快占了上风。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他的怀抱里慢慢撑起身子。

溺水久了,她已经知道什么时候该抽身。

“你该走了。”她说,“朱小姐应该还在等你吧。”

周予白的手臂在她起身的瞬间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无力地松开。他看着她,眼中有种复杂的情绪在涌动。

“你希望我走吗?”

孟逐不语。

“我刚刚说了,你可以要求我做一件事。”他没松手,“只要你说,我都能做到。”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不舍,还有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她想说“别和朱安婕在一起”,想说“和我一起离开这里”,想说“我们重新开始,不管这一切”。这些话在她心中翻滚,几次冲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最终,她只是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要。”

“你走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撕扯了一下。但她依然保持着笑容,甚至伸手为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衬衫领口。

周予白看着她,看着她眼中强自镇定下的脆弱,看着她嘴角勉强维持的笑容。他想说什么,想做什么,但最终还是站起身来。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说:“阿逐,如果……如果有一天你改变主意了,记得告诉我。”

门轻柔地关上了,房间重新陷入寂静。

孟逐坐在床边,看着紧闭的房门,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下来。

*

随着港城冬日来临,周淮左的身体也迅速坏了下去。

即使他时日无多的消息没有传出去,外界也从他惨白的脸色和迅速消瘦的模样,窥到了端倪。

孟逐看着庭院外的树逐渐凋零,也知道宣告一切结束的日子渐渐到来。

只是她没想过,在离开前会见到一个意外来客。

朱安婕约她去的是西九龙的美术馆,周一,全馆关闭的日子,却单独为她们开放。

那是孟逐第一次逛空无一人的美术馆。

朱安婕带她看的是一场当代艺术家的画展,这位画家用一种解构的方式,来勾勒现在社会的种种亲密关系。其中有一张镇展的主画,上面是一间华美的房子,正在举办舞会。但从每个小人物的动作能看出他们背后的各种关系。

暗恋、出轨、背叛、孤独……众生之相系在这华美的舞会中交织缠绕,而画面的顶端,一双巨大的手从天而降,如操控木偶般拨弄着这个精致的娃娃。

画的名字叫《爱神之手》。

“我从小就喜欢这幅画,你呢,喜欢吗?”朱安婕笑着,指着画面里的人物,“你看这一对,他们彼此喜欢,他们两深情接着吻,可是男人的身体却依旧朝着他老婆。”

朱安婕的话语中带着一种慵懒的恶意。她绕着孟逐踱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节拍。

“不如我们开门见山吧,”朱安婕停下脚步,背对着那幅画,“我知道你和周予白哥哥的事情。”

孟逐的身体一僵,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别紧张,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朱安婕笑得甜腻,“实际上,我是来谈一笔交易的。一笔对我们都有利的交易。”

“什么交易?”

“很简单,你可以继续和周予白哥哥在一起。我不会阻止,甚至会提供便利。"

孟逐皱眉,“条件呢?”

“条件很简单。你们的关系必须绝对保密,而周予白哥哥,会和我结婚。”

空气仿佛凝固了。孟逐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孩:

“你是在建议我……当你未来丈夫的情人?”

“用词这么难听干什么?”朱安婕做出一个嫌弃的表情,“我更愿意称之为‘特殊朋友’。”

“你不会介意自己的丈夫和别的女人在一起?”

朱安婕耸了耸肩,仿佛这是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情,“那有什么关系?哪个男人不会在外面找人?区别只在于我知道还是不知道。你和他在一起,至少我知道他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这样我就不用费心去调查他到底在外面养了多少个女人了。”

孟逐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孩。朱安婕脸上那天真烂漫的笑容,像极了漂亮的洋娃娃。

可这种纯真外表下的恶毒,比任何咬牙切齿的仇恨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所以你们是开放关系?周予白同意了?”

朱安婕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歪着头反问:“等周淮左先生去世,你就没靠山了。周予白哥哥是你最好的退路。跟着他,爱马仕、卡地亚、半山豪宅……这些我都可以让他给你买。比你那点可怜薪水强多了吧”

她慢慢走近孟逐,伸手替她整理衣服,仿佛在抚摸宠物,“人啊,就该找条轻松点的路走。你看你,这么漂亮,这么聪明,为什么要让自己过得这么辛苦?我给你的,是世界上最好的安排。有人爱你,有人养你,还不用承担任何责任。这样的好事,可不是人人都能遇到的。”

孟逐本能地后退一步,避开她的触碰,“我不需要这些。”

“哎呀,别这么快拒绝嘛,”朱安婕夸张地撅起嘴,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你知道吗?自尊心是穷人最要命的毛病。它让人看不清现实,也抓不住机会。”

在朱安婕的世界里,孟逐显然不是一个需要被尊重的人,而是一件可以随意摆弄的物品,一个可以用来满足周予白需求的工具。

而她竟然还觉得这是在施恩,是在给孟逐一个天大的恩赐。

“朱小姐,”孟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我拒绝。”

“你确定?”

“确定。”

朱安婕叹了一口气,像是在为什么珍贵的东西被浪费而感到遗憾,“好吧,那真是太可惜了。不过没关系,”她转身准备离开,步履依然轻盈,“等你想清楚了,随时可以找我。我的offer永远有效。”

走到展厅门口时,朱安婕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玩味。

“对了,差点忘记告诉你一件小事。其实不管你答不答应,周予白哥哥和我的婚事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区别只是,你答应了,还能得到一些……实质性的好处;你不答应,就只能什么都没有地离开。”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更加灿烂,“毕竟,感情这种东西,在现实面前总是那么脆弱,不是吗?”

“你好好想想吧。”

说完,她踩着优雅的步伐离开了,高跟鞋的敲击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空荡的走廊里。

孟逐一个人站在画前,从画再看向穹顶,仿佛那里也会被掀开,露出爱神戏谑的笑脸。

胸腔里忽然涌起一阵窒息般的厌恶。她想朝着那虚幻的神祇大喊:

够了!你折磨够了没有?!

我厌恶这幅画,厌恶朱安婕,厌恶这个该死的世界。

“改变主意了告诉我。”“你愿意吗?”“你觉得怎么样?”

一声声回荡在耳边,像无数细小的针扎进脑海。

所有人都假惺惺地问她的意见,仿佛她真的有选择权一样。仿佛她说不愿意,这些人就会改变主意一样。

不管她说什么,周予白都会和朱安婕结婚。不管她答不答应,那些权贵们都会按照自己的规则行事。她的感受,她的意愿,在这些人面前连屁都不算。

她站在这里,就像个局外人,冷眼看着别人替她的人生起草剧本。她不是人,她只是一个道具,可以被随手摆弄,可以轻易舍弃。

荒唐、可笑、屈辱。

她真的受够了。

*

那年春节,孟逐和周淮左请了假,回了一趟老家。

往年她总是待上几天就匆匆离开,这次却罕见地在家里呆了将近一个月。

母亲看着她,总觉得不对劲:“小逐,工作还顺利吧?”

“挺好的啊,还涨工资了呢。”孟逐笑着。

母亲却没笑,眼睛在她脸上来回打量,害怕她逞强说谎:“有什么难处就跟妈说。要真在港城过不下去,就回来。家里虽然条件一般,但总能养活你,家里永远是你的地方。”

孟逐心口一热,往她怀里钻。

母亲轻叹,半嗔半笑地拍她:“都这么大了,还撒娇。”

“妈,你真好。

“废话,我是你妈呀。”

孟逐闭上眼,仿佛呓语:“嗯,我还有妈妈。”

“说的是什么话。”母亲用手背轻拍了她的背。

屋里暖气开得足,空气却还是凉。整个房

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过了一会儿,孟逐抬起头:“妈,我下个月要去欧洲了。”

母亲怔住:“这么突然?没听你提过啊。”

“公司给了机会,可以去深造,学费和生活费都包了。”

母亲半信半疑,直到看过周淮左签署的文件才慢慢放下心。

“我的小逐真厉害。”她抚着女儿的头发,眼里却泛酸,“你一直争气,从来没让我操过心。只是啊,我一辈子都在送你走——先是出门读书,再到港城,现在还要更远。到时候出了什么事,妈却赶不过去……”

她越说越哽咽。

孟逐也被她的情绪感染:“妈,这不是好事嘛。”

“这不还是因为你身边现在还没有人嘛,如果有个人照顾你,那妈也不担心了……”说着就想起孟逐提过的男朋友,试探,“你和之前的男朋友还有联系吗?”

孟逐的神色一黯:“提他做什么?”

“感情这个事,你们年轻人可能只是赌气,都在等对方先低头。我知道你的性子向来比较硬,有时候服软一下,说不定还有的挽回……”

见孟逐的气场越来越深,母亲赶紧打住:“好了好了,不聊了,不聊了,吃饭!”

*

那次对话后,孟逐感觉家里也待不下去了,她像棵浮萍,无处停留。

确实该走了。

她去和周淮左践行,只是在离开前,她必须履行和他之间的承诺。

律师将厚重的文件递过来。孟逐提笔,正要落下名字,却被周淮左叫住。

“你确定了?”他声音低沉,目光深幽,“一旦签署,便具法律效力,不可更改。”

孟逐笑了笑,带着嘲讽:“怎么,现在你又后悔了?”

这种时候,她竟然还想着激怒他?

周淮左冷哼一声,抬手:“请便。”

孟逐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律师拿过文件,检查后确认:“根据《信托法》第八条,现在正式确认家族信托成立。孟小姐将担任信托保护人,负责监督信托财产的管理和分配,确保信托目的的实现。”

孟逐点了点头。

“我还需要再次提醒,为了确保信托的独立性,信托设立人周淮左先生特意要求,如果信托保护人与任一受益人产生可能影响信托独立性的利益关系,包括但不限于婚姻关系、同居关系或其他亲密关系,将构成重大利益冲突。届时信托保护人职责将自动终止,或相关受益人的受益权将被撤销。此条款为不可撤销条款。”

这就是周淮左的阴鸷之处。

他和孟逐达成交易便是,孟逐作为监督人,确保周淮左在信托设立前不改变想法,令周予白得到主体继承权。同时,他又设下了这道保险:从此以后,孟逐绝对无法和周予白明面上在一起。

除非周予白放弃周氏。

这是绝不可能的。

孟逐自嘲地笑了笑。

“你恨我吗?”

在律师离开后,周淮左问她。

恨吗?她也说不上来。

这一段时间里,周淮左待她亦师亦友,交了她很多东西,也给了她未来选择的道路。可她也讨厌他,讨厌他使劲一切手段来让她离开周予白。

他对她究竟是瞧不上还是瞧得上,她看不懂,也很是矛盾。

或许这个世上就是没有非黑即白的事。

一阵寒风吹过,周淮左被吹得咳嗽阵阵。孟逐觉得下意识地扶了他一下,不禁惊讶他如今的重量。

这个曾经商业帝王,如今却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孟逐搀扶着他到了房间里,放平在床上,正准备去拿呼吸机,却听见他断断续续的呓语。

“西西啊,西西啊……”

又是这个名字。

她好几次在周淮左做梦的时候听见这个名字,孟逐原本没太在意,但今日的周淮左似乎因为病痛而陷入了某种癔症,今日的呓语更加清晰了。

他好似陷入了过去。

“西西,哥哥那么爱你……你明明说过会永远和哥哥在一起的……”他的声音带着痛苦,“为什么要和那个男人走?为什么要背叛我们的约定?”

孟逐心头一跳,隐约察觉到什么。

“我花了那么多年才找到你……废了那么大的力气……”周淮左在梦中似乎回到了某个关键时刻,“我让人把卫平岚的手弄废了,他再也不能弹琴了,再也不能用音乐诱惑你了……”

卫平岚?那位有名的音乐大师?

孟逐屏住呼吸,继续听下去。

“我烧掉了家里所有的钢琴,就是这些该死的东西,才让那个男人有借口进我们家……以老师的名义接近你,把你从我身边偷走……”

“但现在不一样了……你怀着我们的孩子,他不会再要你了……什么夫妻,什么爱情,都是假的……只有我们的血脉,我们的骨肉,才是真的……”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就像父母给我们取的名字一样,我们才应该永远在一起……”

孟逐如遭雷劈,顿时惊醒。

淮左,竹西。

周淮左,周竹西。

她想起周淮左书房里的那张照片,想起墓碑上女人的脸庞,终于明白了那种说不出的相似感来自哪里。

明明周淮左说那是他的妻子,可是再怎么夫妻相像,也不该是那种近乎镜像的相似。

那不是夫妻脸,那是兄妹脸。

周淮左,周竹西是兄妹,周竹西若是周予白的母亲,那么周予白便是……

一阵强烈的恶心和反胃感袭来,孟逐再也忍不住,冲进卫生间开始干呕。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周予白和周淮左的关系永远无法修复。不是什么商业理念的分歧,不是什么权力斗争,而是更深层、更黑暗、更无法言喻的真相——

作者有话说:[眼镜][眼镜]我来了,爆更6500~~

下一章应该就结束了,进入最后一个阶段,冲击完结!

第63章 雪

在告别的前一天,孟逐去找了周予白,和他约在文华。

随着电梯缓缓上升,她心口有种失重感,像脱离了地球引力,一点点升向高空。仿佛尘世的纷杂与真相的阴影,都追不上来。

推开门,房间的遮光窗帘紧紧拉合。

外界的光与声被隔绝,四周安静得近乎虚无,像坠入黑洞。

她刚踏出一步,便被人从后方骤然揽住。

炽热的力道裹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怀里狠狠拉去。背脊抵上他灼热的胸膛,她尚未来得及呼吸,就被吻住了。

那是掠夺般的吻,带着压抑许久的焦躁与渴望,像要把她的所有呼吸都吞没。

孟逐闭上眼,指尖攀住了他的手臂,没有退开。

周予白一把将她推到墙上,唇舌急切地掠夺,她却意外地没有退缩。

她反手扣住他的后颈,激烈地回应,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燃烧殆尽。她的唇齿一次次咬住他,几乎带着狠意,把他推向更深的漩涡。

周予白愣了一瞬,随即眼底燃起炽热的光。

□*□

可今晚不同。

她主动翻身坐在他的身上,双手撑着他的宽肩,跃动起伏,将他一口口吞没。

“阿逐,”周予白呼吸急促,声音近乎嘶哑,唇舌一路烧灼般吻着过她胸口的那两只白鸽,几近狂乱,“今天怎么这么主动?”

孟逐额角沁出细汗,微微笑着:“你不喜欢吗?”

“不,”他抬头吻去她滑落的汗珠,低低喃喃,“我喜欢到快疯了。”

他确实快疯了。

无论身体还是心灵。

他太久太久没有和她亲近,近乎以为自己要被她放弃。

这些日子,他在朱氏与世鑫之间费尽心机,甚至主动拱手让出自己在世鑫的全部股权,只为换得一线双全之机。

朱氏为他的同盟,仅此而已。

不是姻亲,只是利益的同盟。

只要到那个时候,纵使周淮左将剩余手上股票的继承权给周正烨,他也能通过朱氏的力量和他抗衡。更何况他早在周氏里埋了个隐雷,不愁除不掉周正烨。

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除了她。

今晚,她的主动邀约,令周予白以为,她终于回头了。

缠绵间,不知道是谁的手肘碰到了墙上的开关,伴随着轻微的机械声,厚重的电动窗帘缓缓拉开。

雨正下得密集,雨点疯狂地砸在玻璃上,啪嗒作响,仿佛无数碎裂的心音。

她一边看着窗外,一边伏在他身上,眼前的高楼似乎都在晃动。

周予白被逼得低吼,好几次都要忍不住发泄,却又克制着,任由她主导。

房间里的空气被他们的喘息与嘤咛搅得滚烫,四壁像在颤动。

孟逐的力气一点点耗尽,额头贴着他的肩,呼吸急促。手指还扣着他的肩膀,却已经没有力气再撑起身体。

周予白察觉到,反手揽紧她的腰,托着她助力。

“累了吗?”

“嗯。”她累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乖阿逐,”他吻她的嘴角,充满赞许,“剩下的交给我。”

她躺着,任由他主导,身体和心灵被一次次推向绽放。她的眼睛里满蓄着窗外的雨水,默默流干净。

一切结束后,周予白将她抱到沙发上。两人一丝.不挂,窝在一起,看着窗外的雨。

“你知道吗?在英国,婚礼上下雨可是好兆头。”周予白抱着她,下巴顶着她的发顶,玩弄着她的发丝。

孟逐累得声音闷闷的:“啊?难道不是因为英国老下雨,所以才编出来安慰新人的谎话?”

周予白笑着:“确实有这个可能。”

“下雨天要是草地婚礼,宾客都要成落汤鸡。”

“嗯,这样看来,还是得办室内婚礼。”周予白点了点头。

“朱小姐同意吗?”

话音一落,周予白的笑意凝住。

“什么?”他怀疑自己听错。

孟逐抬起眼,重复了一遍:“你和朱安婕的婚礼,快要举办了吧?”

周予白严肃皱眉:“阿逐,这个玩笑不好笑。”

孟逐轻轻推开他,从他怀里坐起身,低头拾起地上一件件散乱的衣物。

周予白看着她背影,心口一阵恼怒:“你希望我和她结婚?那你现在又在做什么?一边把我推开送给别人,一边跟我上.床?”

“玩我?”

“不行吗?”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阿逐!”

“只允许你们上位者玩弄我,我就不可以玩弄你们吗?”她将长裙套头穿好,坐在床边,冷静地看着他。脸上的潮.红逝去,刚才的激.情仿佛只是一场梦。

“朱安婕让我成为你的地下情人,她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起来很大度,对不对?原来在你们眼里,我是可以被随意羞辱的人。”

周予白震惊:“我不知道她说过这些……”

“但没有你的默许,她敢吗?!”孟逐打断他。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

周予白死死盯着她,唇角微微抖动,想说什么,却最终没开口。胸腔被烧得发疼,他猛地从床头抓起一支烟,火苗闪烁,白雾在黑暗里氤氲开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指尖用力到关节发白。

“阿逐,你真这样看我?”

“我在你眼里,是会放任别人去欺负你的人?”

“你当我是什么?”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烟草燃烧的细微声响。

孟逐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挺直的脊背在这一刻显得那么落寞。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长久的沉默后,她疲倦地站起身。

“就这样吧。”

她走到桌边,将房卡轻轻放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从此以后,也不必再见。”

临出门前,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回望。

周予白坐在沙发上,手肘撑在扶手上,修长的手指夹着烟,眼神很淡,像是风吹都不会皱一下的水面。那种平静得可怕的表情,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人心碎。

孟逐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她赶紧转过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就这样吧。

就这样让他误会,让他以为自己残忍无情,让他对自己失望。这样等他发现自己离开时,心里的痛也许能浅一些。

他会怨恨她,会厌恶她。那样,就能更顺理成章地把她从记忆里抹去。

对他,对自己,都是种解脱。

周予白,请原谅我。

直到房门被轻轻合上,房间重新陷入死寂。

周予白才慢慢闭上眼睛,烟雾在他指间缭绕,模糊了他的眉眼。

再次睁开眼,空荡荡的房间仿佛怪物的胃袋,将他孤独地吞没。而桌上那张房卡,像是他梦境破碎后剩下的锋利碎片,明晃晃地刺着眼。

他低低笑了一声,却比哭还难听。然后深深吸了一口烟,直到胸腔被呛得发疼,再用力将烟蒂碾灭。

那一晚的周予白疲倦得身体都要动不了,可灵魂却清醒到极致。他抽完了一包又一包的烟,直到酒店的人担心他出什么事,悄悄联系了易唐。

易唐赶到的时候,整个房间呛得他连连咳嗽几声。

周予白赤着上身坐在沙发里,身边的烟灰缸已经堆成一座小山。他的眼神空洞,像被掏空了魂。

“周生,你……”

周予白瞥了他一眼,又转开视线。

“朱家那边有回应了吗?”

“……还没。”易唐支支吾吾:“朱小姐好像坚持,只接受成婚。”

啪——

沉重的烟灰缸被猛地甩到地上,砸得瓷砖碎裂,声音震得人心口发颤。

易唐捂住耳朵,惊魂未定。

周予白随手披上一件西装,阴沉着脸直接下楼到地下车库。

“周生,你去哪?”

“朱安婕在哪里?”

他那暴怒的脸,一看就是去找茬,易唐哪里敢说。

“你再不说,我就把你开了。”周予白冷冷地说,“你当周淮左的眼线这么久了,我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要再挑战我的底线。”

易唐猛地抬眼,从周予白的表情中看出他绝非在开玩笑。

“瑰丽……总统套房。”

周予白头也不回地钻进车里,油门踩到底,轮胎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瞬间消失在车库的深处。

*

朱安婕那日正在瑰丽酒店办自己的生日派对,身边姐妹花云集。她长期居住在泰国,对于港城名媛圈来说,这次算是她的正式初亮相。朱安婕把这次派对看得极重,凌晨四点就开始打扮,势必要在名媛圈里打响这一炮。

参与的众人皆是好奇这位传说中周予白“未婚妻”的真面目。

朱安婕戴着那顶仿茜茜公主的水晶皇冠,享受着人群的簇拥和吹捧。香槟塔在水晶灯下闪闪发光,名媛们的笑声在豪华套房里回荡,一切都完美得像童话。

直到房门被猛地推开。

周予白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

在场所有人包括朱安婕都以为这是惊喜,几个名媛还窃窃私语:“哇,周生好浪漫啊,亲自来庆生。”

然而下一刻,男人的声音冷得彻骨:“都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说,都出去!”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名媛们被他的气势震慑,匆忙拿起手袋逃也似地离开了房间。临走时还不忘回头看热闹,但很快房门就被重重关上。

整个房间顿时只剩下他和朱安婕。

“予白哥哥你怎么了?今天是我的生日会啊,你难道不是来祝贺的吗?”朱安婕察觉到他的低气压,故意放低姿态,摇了摇他的手,“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好不好?今天就让我开心一次嘛。”

周予白毫无感情地挥开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

“你找孟逐说话了?”

朱安婕立刻明白他是为了什么而来,脸上的甜美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蔑的不屑:“她怎么还找你告状了啊?”

嘀嘀咕咕地悄声补了句:“假清高。”

砰——

周予白忽然猛地踢翻了玻璃茶几,上面精心摆放的香槟、蛋糕和礼品盒瞬间散落一地,玻璃碎片四溅。巨大的声响让朱安婕惊叫一声,连门外偷听的人都被吓得心头一跳。

“朱安婕,我是不是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和你说过,我只合作,不联姻?”

朱安婕被他突然的暴怒震慑住,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头上的皇冠歪了也不敢去扶。

“我给你们朱家的好处还不够吗?世鑫20%的股份,东南亚三个港口的经营权。”周予白一步步逼近她,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人烧毁,“如果你们到现在还是这种态度,我不介意撕破脸皮。”

他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手里有你父亲这些年向各地政要行贿的全部证据,包括银行转账记录、通话录音,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合同。你觉得郑家对这些会不会感兴趣?”

郑家是朱家在泰国的世敌,两家斗了几十年,如果这些证据落到郑家手里,朱家将万劫不复。

朱安婕的脸瞬间煞白,声音都在颤抖:“你……你为了她,竟然威胁我?!”

“你踩到了我的底线!”周予白回呛,“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依靠家族势力的寄生虫,也敢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我告诉你,别说是你,就算你爸来,也不敢擅自动我的人。”

朱安婕被他的话刺激得眼眶发红,但更多的是恐惧。她从小到大都是被捧在手心的公主,何时被人这样羞辱过?

可是,周予白此刻的模样,比她见过的任何场面都要可怕。而他手里的筹码,更是她不敢妄动的枷锁。

“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

他一步步压近,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像钉进她心口。

“要么老老实实接受我们之间只是合作关系的现实,要么我让朱家的人别想再出泰国的门。”

“你选哪个?”

朱安婕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很清楚,他不是在虚张声势。以他的手腕,他真的能让朱家万劫不复。

良久,她才哑声开口:“我……我知道了。”

“很好。”周予白转身走向门口,“另外,如果我再听到你骚扰孟逐,后果自负。”

他停在门口,头也不回地说:“生日快乐,朱小姐。希望你能记住今天学到的教训。”

房门被重重关上,留下朱安婕一个人站在一片狼藉中,头上歪斜的皇冠在水晶灯下显得格外讽刺。

她终于忍不住,蹲下身子痛哭起来。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被人如此羞辱,也是第一次真正见识到周予白的可怕。

她明白了,在这个男人面前,她什么都不是——

作者有话说:我看看明天能不能再补一点内容……[捂脸笑哭][爆哭]先放这些先~

第64章 经年

周予白从瑰丽下来的时候,易唐正在大堂等着他。

“董事长让您现在回周宅,有要事。”

“让开。”周予白连个眼神都不给,脚步不停。

“周生,”易唐硬着头皮拦在他面前,带着恳求,“董事长说,和……孟小姐有关。”

电梯口的灯光冷白,打在周予白的眉眼上,投下压抑的阴翳。

易唐见他态度有所松动,立刻领着他前往周家的商务车:“您还是跟我走吧。”

黑色迈巴赫驶回周宅。一路无声,只有雨刷刮过风挡的沙沙声。

书房内,周淮左披着毯子,苍白的面容在昏黄的灯下显得愈发阴鸷。他看见周予白进来,目光冷冷掠过:“你做得可真绝,毁了人家小姑娘的生日。”

周予白没搭腔,径直走到他面前,不耐道:“什么事?”

“信托。”周淮左缓慢地吐出两个字,嗓音沙哑。

桌上的文件已经摊开。易唐上前恭敬递给他:“这是董事长刚刚签署的家族信托合同。”

周予白一目十行地扫下去,越看心越沉。

受益人是他和周正烨,而信托保护人,孟逐的名字赫然在列。

合同中明确写着:一旦信托保护人人与受益人存在足以影响独立判断的关系,受益权即时失效。

他抬眼,冷声:“你逼她的?”

“她可是在律师讲解后,自己主动签的。”周淮左盯着他,眼底浮现出一抹诡谲的笑,“儿子,你其实在她心里,没那么重要。”

空气仿佛被抽干。

周予白的指尖死死攥住那份文件,手背青筋暴起。声音却意外冷静:“她人呢?”

“走了。”

两个字,钉在他心口。

周淮左抬手看了眼表,笑道:“飞机应该刚刚起飞。怎么,她没和你说?”

周淮左咳嗽几声,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你要怪,就怪自己。没本事把她留住。”

周予白站在原地,薄唇紧抿,眼神深得骇人。

“她从加入周氏的那一天起,我们就谈好了这个结果。”周淮左慢慢道来,“她是个很聪明的女仔,知道什么对大家都好。”

“对大家都好?”周予白冷笑,“还是对你好?”

“自然也包括对你好。”周淮左不为所动,“现在周氏是你的了,没有任何人能够质疑你的继承权。而她,也得到了更广阔的平台。各取所需,不是很完美吗?”

周淮左毫无愧色,“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靠的东西。只有权力和利益,才是永恒的。”

周予白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向门口,背影肃穆。

“你要去哪里?”周淮左在身后问道。

周予白没答,任凭着狂风暴雨,驱车前往孟逐那栋筒子楼。

到了门口,他一路冲上楼,重重拍打房门。

“阿逐!”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几声,声音低哑,手掌几乎要把门拍烂。

忽然,楼梯口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响。

“拍咩拍啊!拍死只门咩?!(敲什么敲啊!你是要把门敲坏吗?!)”一个穿着睡衣、脚踩拖鞋的老香港包租婆提着钥匙上来,手里还拎着一袋菜叶头。她皱着眉,眼神上下打量着周予白,“你又系边个啊?喺度咁大声,搅到人都训唔着!(你又是谁啊?在这儿这么大声,把人都吵得睡不着!)”

周予白转过头,脸色冷硬。

包租婆被他那副长相和气势震住了一下,嘟囔了几句:“你搵孟小姐呀?佢早就走咗啦,昨日交咗锁匙,今日退房。(你找孟小姐?她早就走了啊,昨天就交了钥匙,今天退房了。)”

她正好来验房,见周予白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心软给他开了门。

墙壁干净到一尘不染,地板上没有任何杂物,窗帘被拆下,连生活的痕迹都不剩。四年时光,在这一瞬被抹得干干净净。

只有窗台里遗落的一个小盒子,孤零零躺着。

周予白弯下身,指尖挑开那个小盒子,里面是一串用红色发绳缠绕的发丝。

正是那夜他同她开玩笑,说要“结发”时留下的那束。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能发出。

雨点密密麻麻地砸在窗玻璃上,每一滴都像银针扎在心口最疼的地方。

周予白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小木盒收进西装内侧的口袋,手掌下意识地覆在心口,透过布料感受着它的存在和温度,仿佛要确认这最后的念想确实还在。

他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伫立了很久很久,直到四周的死寂几乎要将人吞噬,才终于转身走向门口。那个背影孤独得像一座孤岛,被世界遗弃在茫茫大海中央。

走廊的灯光昏黄,灯罩上落满灰尘

,忽明忽暗。墙角堆着发霉的纸箱和雨伞,带着陈年的潮湿气息。楼道里传来别家粤语长片的对白声,锅碗相碰的声音,那些寻常的人间烟火,嘈杂却温暖。

只有他一步步走下楼梯的脚步声在空间里回荡,沉闷而孤单。

推开铁门,夜风夹着雨扑面而来。街口霓虹灯的倒影在水洼里摇曳,他的背影被雨丝切割得支离破碎。

周予白靠在路边一根老旧的电线杆旁,从怀里摸出烟盒。雨水已经将他的头发和衬衫打湿,贴在身上的布料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

整个人像是被从里面掏空了,只剩下一具行走的空壳。

他点燃一根万宝路,没有急着抽,只是静静地夹在修长的指间。烟头的那点红光好似一颗孤独的星,被遗落在灰蒙蒙的天里,燃烧着,却再也找不到方向。

*

2018年的夏日,孟逐入学,开启她在瑞士的研究生生涯。

而同一年的港城,周予白正式接手周氏集团的运营,联合朱氏,在董事会上正式拥有了绝对话语权。

2019年年初,苏黎世的隆冬时节,雪花纷飞的日子里,孟逐在一场关于亚洲新兴市场的学术研讨会上重逢了郑执年。

两人几乎刚碰面就火药四射,互相看不顺眼。半年后,在毕业季的酒会上,那个桀骜不驯的男人醉得满脸通红,执拗地邀请她成为自己基金的合伙人。

孟逐想都没想,断然拒绝。

可没想到之后几天,他竟然连续守在她家楼下,拿着商业计划书求她入伙,颇有三顾茅庐的意思。

软磨硬泡之下,终于逼得她答应“试一年”。

也在同一年,周淮左没有熬过那个冬天。

他留下遗嘱,将自己手上所持的个人股份全部转给周予白。

临终前的病房里,他身形消瘦得不成样子,插着管,呼吸断断续续。周予白站在床边,手里拿着股权转让书,冷眼旁观着他生命最后的时刻将临。

“既然你都要死了,那我也把真相告诉你吧。”

他一袭黑衣,宛如死神来临前的使者,细数他生前的罪孽,降下惩罚。

“我,一直都是周竹西和卫平岚的孩子。”

周淮左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

周予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恶意,玩弄着他最后的心:“还记得那个雨夜吗?你喝醉了,想要强迫你的亲妹妹……”

*

多年前的那个雨夜,周竹西和恋人卫平岚私奔多年后,因卫平岚在港城巡演,令她被周淮左发现踪迹。

那一晚,他怒火中烧,将妹妹强行带回周宅,逼她与卫平岚断绝关系。她哭喊挣扎,多次试图逃跑。他们俩争吵激烈,周淮左喝多了,失控到生出最不该有的念头。

他将周竹西狠狠推倒在床上,身体覆下去。

若不是周竹西情急之下用花瓶将他砸晕,后果不堪设想。她趁着他昏迷,连夜逃离了周宅,从此销声匿迹。

周竹西逃到了江南的偏远乡村,在那个叫祁镇的小地方隐姓埋名,生下了周予白。她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却因惧怕再被周淮左找到,错过了最匹配的移植机会。最终,在周予白十岁那年,她的生命止步于三十二岁。

而周淮左在那次头部重创后,记忆出现了严重混乱。他坚信那一夜真的玷污了妹妹,于是认定周予白是乱.伦的孽种。愧疚与罪感折磨着他,才有了此后种种补偿与执念。

可在周予白眼中,那些都是笑话,是罪孽。

他冷冷看着床上的男人,唇角划出一抹残忍的弧度。

“你不仅试图□□她,还让她余生都活在惊惧里。她本可以和我父亲在一起,安心治疗,过正常的生活。是你,把她逼进祁镇的角落,逼到孤立无援,死在三十二岁。”

“你以为在补偿我?不。你是我这辈子最想毁掉的人。”

周淮左的喉咙挤出嘶哑的呜咽,眼角滑落浑浊的泪。他混乱地喊着“西西”,像困在幻觉里,再也醒不过来。

监护仪尖锐地拉响,医护人员慌乱冲进来,围着病床抢救。

周予白一动不动,冷眼旁观,甚至在心底希望他们能成功,让这个恶魔被困在躯壳里,再多受几年罪恶与悔恨的煎熬。

窗外,港城起了浓雾,整座城市都被笼罩在一片迷茫的白色中。维多利亚港的轮船声在雾中变得遥远而空灵,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呼唤。

抢救最终失败了。

周淮左带着他的秘密、他的愧疚、还有他永远无法弥补的罪过,离开了这个世界。

医生宣布死亡时间后,周予白静静地在病房里站了很久。这个曾经让他痛恨了一辈子的男人,如今躺在那里,看起来那么渺小,那么无力。所有的仇恨、愤怒、还有不甘,都随着心电图上那条平直的线消散了。

他终于可以放下了。

周予白走出病房,医院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他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着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来自周氏的高管们,等着听取董事长病情的最新消息。

他没有回拨那些电话,而是滑动着通讯录,在联系人列表的深处找到了一个多年未曾拨打的号码。那个号码上面显示的名字只有两个字:卫平岚。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城市灯火。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声,两声,三声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苍老但依然温和的声音。

周予白深吸一口气,声音近乎哽咽,带着三十年来从未有过的颤抖:

“爸。”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然后,传来了一声轻微的抽泣。

“予白……是你吗?”卫平岚的声音也在颤抖,“这么多年了……”

“是我。”周予白靠在窗户上,泪水模糊了视线,“爸,我终于可以叫你爸爸了。”

窗外,港城的雾正在慢慢散去,远处的山峦开始显露轮廓。新的一天就要到来了。

第65章 经年

2019年的圣诞前夜,孟逐坐着穿越阿尔卑斯山的长途火车前往柏林,车窗外雪花纷飞,像无数白色的蝴蝶在夜空中飞舞。她要去和叶明明一起庆祝圣诞,却没想到意外撞见了黎耀飞。

“你怎么会在这里?”孟逐看着帮忙提着她全部行李的黎耀飞,满脸狐疑。

“呃……路过,路过。”黎耀飞的眼神有些飘忽。

这个横跨一个大洲的“路过”,让三人一起度过了一个混乱但温馨的圣诞夜。

黎耀飞和叶明明还是那样不对盘,两个人在厨房里准备烤鸡时差点把厨房烧了,最后还是孟逐把他们赶出去,自己收拾残局。

那个晚上他们开了很多酒,什么香槟、红酒、还有叶明明从德国朋友那里弄来的烈性杜松子酒。深夜时分,三人都有些醉意朦胧。孟逐记得自己说要去卧室,但腿软得站不起来,那之后的记忆就消失了,她在睡前只听着黎耀飞和叶明明还在喝酒划拳,然后就

遁进黑暗中。

第二天中午,孟逐被颈部的酸痛弄醒,才发现自己蜷缩在沙发上对付了一夜。

公寓里很安静,叶明明和黎耀飞不知去了哪里。

一直到中午这两人才出现。他们俩衣衫凌乱,眼神飘忽,在门口撞见孟逐时,明显闪过一瞬尴尬。

“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孟逐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

“怎么可能!”

“绝不可能!”

这两人异口同声,他们看了一眼彼此,又迅速别开视线。

更可疑了。

“你们先休息,我去楼下餐厅打包点吃的回来。”叶明明一把止住要跟着她的黎耀飞,“你就在这里,别跟来!”

叶明明走了以后,黎耀飞一反常态地沉默了,平时话多的他现在坐在那里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孟逐和他聊什么都心不在焉地应着。

最后,索性谁都不说话。电视机里播放着德语频道,听不懂的对白成了单调的背景音。

忽然,屏幕切换到亚洲。女主持人一脸严肃地播报着远在半个地球外的国内爆发了一起从未见过但迅速蔓延的疫情。镜头扫过几张戴口罩的面孔,文字简短,却感觉一片阴影缓缓笼罩而来。

没有人预料到,这个在新闻里被轻描淡写为“不明原因肺炎”的事件,将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彻底改写人类的生活方式。

疫情新闻播报后,画面切换至港城近期的财经新闻。大屏幕上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孟逐手一抖,迅速换台。

“唉,你怎么切了。”黎耀飞忽然道,“好不容易有个看得懂的内容。”

孟逐干笑了一声,没解释。

黎耀飞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还想看看予白哥的消息呢……”

他忽然噤声,意识到了是什么原因让孟逐转了台。

再度陷入沉默。

自从离开港城后,孟逐几乎切断了自己和港城的所有联系,无论社交媒体还是新闻,她看见港城相关的就快速划过,或是“不感兴趣”,渐渐的,社交媒体也不再给她推送相关内容。

她以为只要这样,再加上时间的冲刷,一切都会被遗忘。

也因此,她并不知道那之后关于周氏解体的消息。

2020年,病毒如野火般席卷全球。一夜之间,繁华的都市变成空城,工厂停摆,商店关门,机场空荡荡的像废弃的航站楼。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被困在各自的小天地里,透过屏幕观望着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世界。

港城也未能幸免。周氏集团因为重仓地产、重工和民生项目,财报在这场风暴中遭受重创。就在所有人都在为生存而挣扎时,一场蓄谋已久的逼宫大戏在周氏悄然拉开序幕。

在那年春天的线上董事会上,朱氏突然倒戈,联合周正烨提出动议,要求更换现任董事长兼CEO周予白。镜头里,朱安婕的父亲朱国英一脸严肃,声音透过屏幕传来格外冰冷:“考虑到公司目前的财务状况和市场前景,我们认为需要更有经验的领导层来度过这次危机。”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背叛和质疑,周予白异常冷静。他在镜头前坐得笔直,声音平稳得仿佛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既然各位股东认为我不适合,那我可以考虑让位。可是……”他的话锋忽然一转,“我同时也作为周氏的大股东提出动议——拆分周氏。”

这个决定如投入平静湖面的炸弹,瞬间激起千层浪。港城的财经媒体如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蜂拥而至,聚光灯全部聚焦在这个百年世家的兄弟阋墙大戏上。

最终,周予白以放弃信托收益权作为交换,将周氏一拆为二,主体业务由周正烨和朱家拿走,他自己则选了其中一小块业务,成立了自己的竹舟集团。

*

同一年,疫情的魔爪伸向了欧洲大陆。意大利首当其冲,感染人数直线攀升,很快登顶全球榜首。

作为邻国的瑞士也难逃厄运。学校停课,孟逐困在公寓里透过窗户看着空荡荡的街道,感觉自己就像一座漂浮在汪洋之上的孤岛。

超市货架被抢购一空,口罩更是一“罩”难求。幸亏黎耀飞给她寄了几箱,才让她敢出门采购。

可黎耀飞自己却没想到回不去了。国内戒严隔离,他索性赖在柏林,甚至干脆在叶明明家对面租了间房。

日子在煎熬的等待里一点点过去。

直到某一天,孟逐也倒下了。

那天她醒来的时候就觉得喉咙一阵干涩,浑身像被卡车碾过一般酸痛,脑子好像要炸了一样。

她挣扎着起来给自己量了体温,39.2度,超级高烧。

家里备着的止痛药和消炎药已经用完,孟逐只得裹上一件大衣打算去医院。临行前还给叶明明拨了电话,但话都还没说完,整个人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噗通一声栽倒在地上。

再次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飘雪。

她怔愣了片刻,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迷茫间感觉到自己在颠簸中移动,是有人在背着她。

清冽的古龙水味钻进鼻子里。

“你总算醒了!吓死我了。”

孟逐眯着眼努力聚焦,终于看清那张脸:“……郑祈年?你在干嘛?”

“我干嘛?”郑祈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恼火,“要不是我,你早烧死在房里,被人白布一铺,抬出去算了!”

他一向脾气火爆说话还不好听,孟逐挣了挣,被他拍了一掌,正好落在她屁股上。

两人一愣,空气骤然安静。

孟逐脸刷地红了,郑祈年耳尖也发热,却依旧嘴硬:“乱扭什么?欠收拾!”

“你放我下来!臭流氓!”

“不放!你这副病秧子样子,站都站不稳!”

“那也和你没关系!”

“放屁!”他气喘吁吁,不知道是因为走路太久还是被她气的,“你是我的合伙人,不管你,难道看着你死?”

……合伙人现在已经被你气死了。

孟逐心里翻了个白眼,问他:“……你要背我去哪?”

“还能去哪?当然是医院。”郑祈年调整了一下背她的姿势,“你烧成这样,不送医院还不是等死!”

可他还是想简单了。

疫情的影响下医院早已人满为患,走廊里都是病人,大多是年迈的老人和重症患者。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到处都是咳嗽声和呻吟声。

郑祈年试图和医院商量,对方表示预约早就已经到了下半年,就连急诊室都排着长龙。

他没办法,又背着孟逐去敲普通诊所的门,得到的回复也是一样。

就这样不知道敲了多少扇门被回绝后,郑祈年的暴脾气没忍住,直接和医生起了冲突,甚至差点闹到叫警察,还是孟逐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将他扯了出来。

“你扯我干嘛?这些人都冷血得要死!”郑祈年还在骂。

“不扯你,让你被警察抓走?”孟逐白他一眼,“我的伙伴坐了牢,我还怎么干?”

他一愣,眼睛顿时亮了:“……你承认我是伙伴了?”

虽然孟逐同意试验合作,但郑祈年一直看不懂她的态度,生怕合作期一到她就离开,现在等到了同意,眼睛顿时亮了。

孟逐看着他像小狗一样亮着的眼睛,忍不住在心里笑,却还是臭着脸推了他一下:“少得意。快送我回去。”

“好咧!”

他又把她背起来,顶着风雪一步步往回走。

4月初的苏黎世,竟然反常地下起了雪。孟逐靠在他背上,烧得迷迷糊糊,手冰冷到发抖。下意识地,她把手伸进他的衣服里,贴在他皮肤上取暖。

“!!!你在做什么呀!”郑祈年大骇。

孟逐困倦地“嘿嘿”一笑,眼睛都快睁不开,手却贴得死紧:“这样就暖和了……”

郑祈年涨红着脸,却没甩开她的手,只憋出一句:“看你是病人,我不和你计较。”

“嗯,你最好了……”她声音软糯,贴着他的肩头。

“……也还好啦。”郑祈年越说脸越红。

“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她喃喃,忽然又想梦呓般,“对了……你为什么不叫我‘阿逐’了?”

郑祈年整个人僵住。

那一瞬,他明白了。

孟逐根本没在跟他说话。她在高烧的迷糊里,把他当成了另一个人。

“阿逐”这个称呼,他听见过。

当年在港城,他在拂袖而去后,觉得自己把气撒在一个小姑娘身上,做事实在不地道,便想着回去道个歉。却没成想,正好看见周予白抱着孟逐在场馆里飞驰而过。

夕阳洒在他们年轻又鲜活的脸上,孟逐虽然害羞,但眼睛很闪亮,撑着周予白的肩膀笑得灿烂,很美。

那一瞬间,他看呆了。

但那些碎金般的美好岁月,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如今在苏黎世飘雪的街头,陪在她身边的人是他。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也是最无情的杀手,只要他守候得够久,那个人的影子总会被岁月磨灭。

只要他足够耐心。

只要他愿意等。

郑祈年摇了摇头,从伤感中清醒了过来。

雪越下越大,他们的身影在茫茫白雪中显得那么渺小。

背着她到楼下时,郑祈年意外地看到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路虎,一个男人正靠着车门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雪夜中明明灭灭。

他的心莫名跳了一下。

那人也看见了他们,随手将烟蒂扔在雪地里用脚碾灭,大步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