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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紧随着劳伦小姐,史密斯太太也举起了手,通红着脸忐忑道:“还有我。”

洁希亚听见后面的此起彼伏的声音,表情很平静。

既能够实现理想, 又不必生活窘迫,这样的机会太诱人了, 没人能够抗拒。

等到最后一个人结束报名, 一直没说话的奥黛丽突然问:“洁希亚夫人, 那你呢?你愿意加入吗?”

洁希亚看向伊莎贝尔,摇头道:“我精力不济,恐怕对公爵夫人来说不算有价值。”

奥黛丽眼神暗了暗, 又看向特蕾莎。

后者接收到她的眼神,很快撇开头,冷笑:“洁希亚不去,我去干什么?再说了,我龟缩在这个小房子度过一辈子挺好的。”

所有人愣住, 纷纷低下头。

这番话无疑表明了立场,洁希亚如果不加入, 那就等于她们要脱离承知社,去往新的地方。

大家都受过洁希亚的恩惠, 可以说,没有她, 就没有今天的这些人。

有几位女士眼眶通红,心里的天平开始摇摆, 眼看就要后悔,却看见洁希亚站起身。

她环顾众人,叹了口气道:“各位女士,你们不必为离开承知社感到愧疚,老实说,公爵夫人的计划很好,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了。我找不出理由反驳,更不想劝阻你们追求更好的生活。”

“以上这些话都是出自真心,我希望你们毫无顾忌地去追求理想。”

洁希亚深吸一口气,回过头看向伊莎贝尔,“但是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她们遇到了麻烦,或是对你来说失去了价值,请把她们送回来。”

人群里,不知是谁哭出了声。

特蕾莎紧抿唇角,脸色难看。

伊莎贝尔微笑对洁希亚颔首,认真道:“请放心,我会对她们负责到底,无论遇到什么境况。”

“不过……”她顿了顿,“我并不想因为自己的介入,而让承知社分崩离析,能问一问您为什么不愿意加入吗?”

洁希亚扫了眼特蕾莎,后者意会,将所有人带了出去。

室内只剩下诺曼姐妹和洁希亚。

“我和特蕾莎的身份特殊,如果只有她们成为你的员工,那只是很简单的商业活动。”洁希亚说,“一旦我们也在,等你发展壮大,那些暗中窥伺的教会爪牙,也许就会以此为把柄。”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暗含深意:“我不想连累我的社员,也不想连累你。”

伊莎贝尔若有所思。

奥黛丽和她说过,特蕾莎是圣匹斯堡跑出来的修女,而洁希亚有一个参与反抗起义的丈夫。

“能问问,您的丈夫是?”

洁希亚盯着伊莎贝尔,轻笑:“新任的斯宾塞夫人恐怕还没来得及了解你的家庭。”

“我的丈夫是索伦侯爵,路德维希上将的战友。”

“路德维希上将?我丈夫的父亲,那位路德维希·斯宾塞?”伊莎贝尔微眯眼,脑中很快划过细微的灵光。

“是的,大名鼎鼎的帝国双壁之一。”洁希亚平静道,“年轻时,他和我的丈夫一同出使赫斯兰,并在那里游学三年。期间,我和索伦相识并订下婚约,和他们一起回到锡兰。”

赫斯兰是人文启蒙的摇篮,年轻的锡兰贵族在那里学习了许多先进的思想,还认识了志同道合的伴侣。回到锡兰面对种种落后的局面,想要改变现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伊莎贝尔沉思片刻:“当年和索伦侯爵一起参与起义的,还有路德维希是吗?”

“你说反了,领导起义的才是路德维希。”洁希亚眸光微沉,“你现在是查尔维斯的主人,应该知道斯宾塞的辖区,是没有教会控制的。这并不是偶然,而是因为路德维希当年已经把汉克郡的主教赶走了。”

伊莎贝尔垂眸聆听。

“你们太小了,还不知道当年的教会势力有多么庞大。”洁希亚说,“西里尔十三岁登上伽蓝神殿王座,他是目前为止最受崇敬的教皇,神职人员称他是圣曜真神赐福人间。的确,就是从那时候起,教会开始蓬勃发展。”

“他们掌握了技术,成立教会学校,只有神职人员和高级贵族能够入学,从方方面面垄断农业、商业甚至是思想。”

“当教会成为金字塔尖,所有人都想爬上去,蛀虫越来越多,底层的压力越来越大,甚至挤压到了贵族的生存空间。”伊莎贝尔淡淡道,“所以由路德维希牵头发动起义?”

“是的,我的丈夫原本主张非暴力反抗,可他连续向议院递交提案,都石沉大海。”洁希亚说,“路德维希是军人,又握有兵权。他从赫斯兰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教会安排在地方的武装力量全都瓦解。”

伊莎贝尔陷入沉思:“如果我是教会,我就会联合其他几位选帝侯,许以利益,给斯宾塞一个教训。”

“没错,可惜路德维希不仅是个军人,还是个出色的政治家。”洁希亚轻笑,“你可以猜猜他用什么办法让教会妥协了?”

伊莎贝尔眸光微动,听见洁希亚语气复杂道:“谁也不知道他怎么出现在圣匹斯堡,总之,那天路德维希活捉了西里尔,用人质逼迫伽蓝神殿签订法案,让渡教会权力。这才有了今天看似祥和的局面。”

“那年路德维希还很年轻,西里尔也很年轻,帝国上将绑架了教皇,听说还顺手绑了个寄养在伽蓝神殿的公主,一直逃到赫斯兰,甩脱追兵后才放人。”

洁希亚:“听起来是粗暴的斗争,但是这恰恰是对教会最有用的措施。”

伊莎贝尔沉默许久,抬头道:“因为西里尔才是圣曜教会的核心。所以,为什么路德维希没有直接杀了他?”

洁希亚看着她,忽然笑了:“那样一来,战争就无法避免。”

伊莎贝尔垂眸,忽然觉得自己对路德维希的猜测,不够全面。

古往今来,博弈无非就是那么几种手段。

教会有钱有权,还能用思想统治一切,唯一薄弱的是兵,武装力量不是商业经济,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们,尤其是握有兵权的王室以及各位贵族。

所以,他们必须和王权保持平衡,和大贵族们瓜分利益,一边私底下偷偷以各种名目养兵。

那些以招募传教士为由头的告示散发在田间地头,吃不起饭的人当然都想加入。

一面是越来越膨胀的顶层,一面是负担越来越重,备受压迫的底层。一面是利益受损的中层小贵族。放任矛盾变形,迟早要爆发真正的战争。

可是历史就是这样,谁也无法从中吸取教训,身在其中时,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蹈覆辙。

或许,最顶端发号施令的人能够预料将来的这一天,可是对他而言,战争不过是输赢的游戏,意味着又一轮的瓜分利益。又哪里想过,历史的车轮压过,多少生命沦为尘埃。

当然,他应该更没有猜到,揭竿起义的人竟然是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斯宾塞,七大选帝侯之一的大贵族,无可辩驳的既得利益者。金字塔再怎么畸形,也没有压迫到他的身上。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反了。

洁希亚忽然问:“你是不是认为,路德维希是为贵族利益而战?”

伊莎贝尔:“应该是当时的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是的,甚至很多贵族都期待着这一天,你知道的,除了底层的百姓,没人害怕战争。他们都想浑水摸鱼,跟着路德维希打垮教会,分食利益。”洁希亚嗤笑,“可惜没人料到,路德维希的确逼着西里尔切下了蛋糕,却是递给底层的泥腿子。那条法案里桩桩件件,都是给他们求活路。”

“可是这也铺垫了路德维希的死路。”伊莎贝尔面带思索,“他没有为贵族争夺更多的利益,却又狠狠得罪了教会。如果我是西里尔,只要我活着回去,我就会联合所有不甘心的贵族报复他。”

“是的,萨克森家族就是这么崛起的,不过这样的局面是路德维希预料到的。”洁希亚道,“我的丈夫一直追随路德维希,也有许多人追随着教会的代言者。那些年发生很多斗争。不过都仅限于贵族之间,并没有爆发大规模的战役。”

“现在知道这些事的人很少,他们都把那场掩埋在历史里的和平革命,当作是路德维希个人争权夺利的象征。”洁希亚叹了口气。

一旁的奥黛丽忽然红了眼眶:“这样做值得吗?他肯定很委屈吧?”

洁希亚轻笑:“五年前,赫斯兰发生内斗,新国王突然对锡兰宣战,我在索伦跟随路德维希上战场前,也问过他这句话,这样值得吗?”

“从和平革命之后开始,没人知道你们极力避免战争,为平民争取利益的功劳。这么多年,整个锡兰都在明里暗里削减斯宾塞以及追随者的势力,甚至败坏你们的名声。现在你还要为它出征,谁知道那是不是陷阱?”

“后来事实证明,那的确是场阴谋。”洁希亚说,“我的丈夫倒在后方,他一直从事文职,投身地下组织的工作,却被人出卖,死后还判处叛国罪。而路德维希和弗兰德里克公爵尸骨无存,斯宾塞彻底被架空。”

“迟来的报复,终究还是降临。”洁希亚苦笑,“所以你说值得吗?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记得索伦给我转达路德维希的话,他说,他并不觉得自己拥有多么高尚的品德,只是人活着,总要有为之坚守的某些东西。”

伊莎贝尔眸光微顿,想起翻阅斯宾塞家族历史时,玛格丽特当年的经历。

还是萨瑟兰公爵夫人的玛格丽特,是被领地所有的百姓托举起来的领袖,请封女爵被驳斥,也是他们联名抗议,这才有了第一位斯宾塞家族的开端。

又想起慰问查尔维斯佃农的时候,那些老人感激的话语。伊莎贝尔仿佛能猜到,和平革命前的路德维希,也许在农场的田野上站了很久。

他看着满脸风霜交不起税的老人跪地求饶,看着孩子饿得哇哇大哭,看着不远处的神职人员穿着名贵的丝绸,喝令着属下押送穷人服役。看着幼小的乞丐对着教堂神像祈求,希望可以吃顿饱饭,却被慈悲的神父狠狠殴打。

高高在上的神明只是冷眼看着,没有显灵,于是路德维希踏上了去伽蓝神殿的路。

夕阳落下,天色渐晚。

洁希亚疲惫起身:“好了,你们请回吧。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索伦死后,我就来了肯特郡。但是该知道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建造新航路不容易,别给自己添麻烦了。”

她说着就要走,却被伊莎贝尔叫住。

“洁希亚夫人。”夕阳落在墨绿色裙子上,为她镀上一层金光,“我并不觉得这是麻烦。”

“承知社不能永远停留在昏暗的小巷里,等社员们入职,我会为它改头换面,让它成为一所真正的女子学校。”伊莎贝尔又拿出一份新的策划书,“这才是我来这里的最终目标。”

“可是……你难道不害怕被教会关注吗?”

伊莎贝尔和奥黛丽对视一眼,指着妹妹道:“我已经出动了我的王牌对抗他们,还怕你们那点小麻烦吗?”

她将策划书放在桌上,优雅颔首:“洁希亚夫人,希望你慎重考虑我的提议,告辞了。”

伊莎贝尔带着奥黛丽离开,踏出门时,奥黛丽突然顿住脚步:“姐姐,你等等,我再和洁希亚夫人说句话。”

伊莎贝尔等在门外,看着妹妹飞速跑回去,凑在洁希亚夫人耳边嘀咕,又很快跑回来,问她说了什么,她就摆摆手敷衍过去。

伊莎贝尔轻笑,没再追问,叫了马车离开。

身后,洁希亚夫人想起奥黛丽的话,忍不住发笑。

她无比认真地向自己解释:“我的姐妹是个很好的人,你别看她把自己说得那么坏,其实她的心肠很软,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说完,水蓝色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洁希亚:“所以……您一定和其他人说,千万别误会她,别记恨她,也别生气,好吗?”

洁希亚夫人先是觉得好笑,而后内心被那双澄澈的眼睛打动。

奥黛丽也许没有完全听明白这场谈话在说什么,那些利益和斗争离她太远了。可她只知道,自己的姐姐被别人当作是很坏很狡诈的人,所以她迫不及待想解释这一点。

洁希亚叹了口气,默默在策划书上签了字。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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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伴随着话音落地,两个工人推着一台铁制机器走了出来——机器比普通纺织机矮些,机身侧面装着一层细密的铜网,顶部有个弧形的梭子轨道,阳光下,黄铜零件闪着冷光。

奥黛丽走到机器旁, 停下脚步, “各位看到的这台机器, 就是我设计的。”

她的声音清澈明亮,台下瞬间安静了几秒,随即又响起更大的议论声。

“噢!真是滑稽!你是说一个女人还能设计机器?”

“瞧瞧, 那可是怀特太太, 恐怕是她丈夫把数据塞给她, 让她来装样子!”

“就是, 女人连纺锤都用不利索,还能设计纺织机?”

嘈杂的氛围里, 站回后台的赫尔曼脸上很难看,刚想开口, 伊莎贝尔的声音响起:“相信她,她可以解决。”

似乎映证姐姐的话, 台前,奥黛丽攥了攥手, 神情坦荡,假装没有听见这些质疑。

她走到机器侧面,指着那层铜网:“各位请看,这是亚麻纤维过滤装置。过去染色时,靛蓝染料里的粗纤维会随废水排出,不仅污染河道,还会堵塞机器。现在这层铜网能截留粗纤维,同时让染料通过,废水排放量减少六成,机器的清洁周期也能从三天延长到七天。”

奥黛丽显然做足了功夫,一口气将设计思路解释得清清楚楚。

进入了状态,她又指向顶部的轨道:“这里用了梭子联动凸轮结构,普通纺织机的梭子需要人工推动,每分钟只能走十二次,而这个凸轮结构能让梭子自动联动,每分钟走十七次,产量自然提高四成。”

人群里,率先质疑的比奇先生冷笑一声:“说得倒好听,谁知道你的数据是不是造假?模拟实验做一百次,不如真机器转一次!”

奥黛丽抬眼,目光清亮:“的确,您说得很对,实验再怎么精准,都不如真机器开动一次。”

说完,她拍了拍手,向侧后方退了两步,“各位请看——”

幕布缓缓拉开,偌大的厂房呈现在众人眼前,怀特工厂工人整装待命。

查尔斯上前两步,礼貌颔首:“如各位所见,这台机器上周已经在第三车间投产。现在,我们可以现场演示纺纱。”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自信,“愿意起身观看实际运转,还请劳驾移步楼下;不愿意去的,也可以留在这里,等待实验数据。”

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小了,莫尔第一个举起手,立刻站起来:“我去!我倒要看看这机器是不是真有这么神奇!”

“我也去!”

“还有我!”

……

布鲁森神情凝重,比奇咬着牙也举起手:“我也得去瞧瞧!”

跟着站起来的工厂主上前观看机器实验。

轰隆隆的运转声响彻厂房,工人井然有序开始进入制作。有专门的人员负责给观众展示耗材数据,全流程透明化。

索菲娅坐在席间,岿然不动,看向奥黛丽的眼底却闪过一丝深意。

她原本以为是那位老对手公爵夫人在耍花样,可是现在看来,怀特家还真搞出了名堂。

另一位诺曼小姐,也是个天才?

人群里,奥黛丽站在机器旁讲解,尚且不知道索菲娅的注视。二楼纵观全场的伊莎贝尔却没有错过这一幕。

“那个女人又在酝酿什么诡计?”海因里希皱眉冷哼。

伊莎贝尔挑眉:“你也看出来了?”

海因里希睨着她,哼哼:“你们两个想耍心眼前的表情一模一样。”

伊莎贝尔轻笑,没料到是这个理由。她敷衍地赞赏:“斯宾塞先生真细心。”

冰蓝色的眼睛划过笑意,“如果一个人提前预判了对方的计谋。最后的结果可就说不准了。”

楼下,索菲娅敏锐地察觉了目光,二人的视线交汇。

伊莎贝尔微微颔首,坦然地打了个招呼,再次看向场中央的奥黛丽。

试运行结束后,所有工厂主亲眼见证了结果,质疑的声音彻底消失。

再难以置信也不得不信,怀特工厂真的研究出了改良机器!主设计师还是个女人!

奥黛丽站在机器旁,看着台下涌动的人群,镇定开口:“各位还有什么疑问吗?”

阳光透过厂房明亮的玻璃窗,落在她的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一层自信的气场——这台机器,不仅是突破教会技术垄断的武器,更是她证明自己的底气。

有人试探地提出了几个技术问题,奥黛丽一一回答。

突然,比奇先生举起手道:“怀特太太,不是我们不信你,但是你一个女人,怎么就突然研究出了改良机器,不如这样,我们派几个研究员,留在这里收集更多的实验数据,如果属实,那么我们就相信你。”

此话一出,众人眼神产生微妙变化。

赫尔曼眯眼,手指摩挲着银质手杖,似乎预备着用它砸开比奇丑陋的脑袋。

二楼,伊莎贝尔眼神沉了下去。

海因里希讽笑:“真有趣。让研究员收集更多数据?他怎么不直接说想来当小偷?”

公爵先生向来有话直说,从不委屈自己。

他没有压低声音,明晃晃地扯开比奇的遮羞布,将对方的龌龊心思暴露在众人眼底。

奥黛丽感受到家人们的关心,飞快冲他们眨眨眼,而后扬起下巴面对观众道:“比奇先生,我们该展示的部分已经到此为止,如果还是不信,你大可不必与我们合作。”

“同样的话,也告诉各位,信任是基石,如果不相信眼前的一切,那么现在就可以离开。如果想要合作,那就按照合同来。前十名合作商附赠保修服务,由我们的员工上门调试。合作满一年,无偿赠送机械图纸。”

“什么?赠送图纸?也就是说……你们不对技术保密?!”

这个消息如惊雷炸响!

在场都是老商人了,他们一听就明白,怀特工厂这是不着急赚钱,想先利用改良机器打开市场,把它推广得遍地开花!

莫尔暗暗叹服,这招真是高明!也真是够大方!

改良机器成果有目共睹,既能提高产量又能减少污染,不仅压低成本还能变相解决工人厂房环境问题,改善舆论。几乎整个哈市的工厂主都对此有需求。

以前教会全面垄断技术,所有人的机器只能从机械教会旗下的工厂采购。普通商人既没有制造能力,也没有研究的土壤,只能依赖于教会,老老实实交赎罪金。

现在不同了,怀特家出品更高端的机器,不仅价格实惠,一年后还无偿分享技术!

这相当于带着所有商人一起对抗教会垄断!只要他们都不用教会的机器,那么垄断不攻自破。

当然,赫尔曼绝不是个吃亏的商人。

只要市场打开,大家意识到不必依赖教会,那么作为先行者,怀特工厂仍然能受益。

毕竟,一年的合作期里足够天才诺曼设计师升级换代好几轮,他们依然走在时代前列,不怕没有订单。

所以,目前的怀特工厂必须将格局放大,先圈地,再赚钱!

品读出这层意思,所有商人都激动起来。

只要不是个傻子,这会儿都得争抢着和怀特合作!

以莫尔先生为首的商人争先恐后报名,端坐在人群中的索菲娅突然轻笑,摇晃着羽毛扇道:“诸位别太着急。”

她柔和的声线使得众人安静下来。

“首先要当然恭喜怀特工厂,拥有了一位天才工程师。”索菲娅微笑着向奥黛丽颔首,顿了顿,“不过,我可要提醒各位,教会手里的核心技术,可不止一台改良纺织机。”

索菲娅的目光扫过人群,勾起唇角:“大到铁路制造、矿井的抽水机,小到工坊齿轮组,大家还是再仔细算算,自己要用到多少教会的技术?”

“今天,你们固然可以为了台纺织机倒向怀特家,可是来日……”索菲娅轻笑,眼底滑过讥讽的光芒,“机械教会要是收回其他技术授权,你们的作坊、工厂,打算停摆生锈吗?”

绵里藏针的威胁,像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

刚有些松动的议论声瞬间沉了下去。

莫尔先生攥紧的拳头又松了松,莫尔太太凑过来低声说:“噢,真糟糕,我们还是再想想吧。”

是啊,不是所有人商人都靠着纺织机生存,教会的垄断是方方面面的。最重要的是,索菲娅这番话很明确表明,只要是投靠怀特的,都会被教会列入黑名单。

怀特家的大腿还不算特别粗壮,谁敢在这个时候彻底得罪教会?

眼看室内气氛再次凝滞,索菲娅眼底滑过笑意。

早在来之前,她就已经设想好了对策。能让商人摇摆的,永远都是利益。

她心里的笑容越来越盛,就在这时,楼梯口突然传来脚步声。

伊莎贝尔提着裙摆从阴影里走出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迎着索菲娅的目光,她微笑:“索菲娅姑妈,我想你误会了。”

索菲娅笑容渐收。

“谁说我们只掌握了纺织机技术?”伊莎贝尔轻笑着,一边抬手朝侧门示意。

众人只见六七个穿着工装的女人推着机器走了进来。

为首的女人一身黑衣,胸前别着银质的工程师徽章,头发一丝不苟,正是洁希亚夫人。

她身后跟着特雷莎,一身利落的短外套,手里捧着图纸夹。

紧接着,是留着齐耳短发的劳伦小姐,推着一台带着金属螺旋桨模型的装置。

……

在诸多惊讶的目光下,承知社的女性成员们上台站定。

伊莎贝尔声音清亮,盯着索菲娅缓缓道:“大家应该没有忘记,我们今天召开的,是机械交流会。”

“我们带来的,不仅是最先进的纺织机,还有各类前沿设计。”

她从洁希亚夫人开始,一一介绍:“工程师洁希亚·罗什福尔,她改良了蒸汽传动系统,能把煤炭消耗降低三成。”

“工程师特蕾莎,改良纺织机的另一位的功臣,此次还带来了新型恒温装置,能够让染色的色差率降到千分之三。”

“劳伦小姐……”

劳伦上前一步,主动将手中的船舶图纸铺在展示架上:“我设计的可变螺距螺旋桨,能根据船舶载重调整桨叶角度。过去货船空载时螺旋桨会空转浪费蒸汽,现在调整角度后,每海里能节省两磅煤炭。”

伊莎贝尔适时接话道:“上周,我们已经在港口货船试装,实验证明,桨叶用的是高锰钢,比铸铁耐磨三倍。”

此后,各个社员分别介绍自己的成品。

抱着看热闹心态的众商人渐渐认真起来。

这可不再是针对纺织业的创新,台上的成果几乎涉及各行各业。

最重要的是,这足够代表她们的研究能力!

一旦这些又好又便宜的东西实现量产,谁也不会再想给教会支付高额税费。

敏锐的商人洞察先机,纷纷上台寻找各自感兴趣的设计。

船舶商人走到劳伦小姐身边,指着追问。劳伦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个黄铜模型,手指拨动螺旋桨帮忙解答,表现十分专业。

场面自发地形成了真正的机械交流会。

就在特蕾莎给客户做了一个小型实验成功后,人群彻底沸腾了,原本抱着怀疑态度的商人们挤到机器旁,有的摸着凉凉的散热片,有的翻看着船舶图纸,嘴里不停发出惊叹。

索菲娅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伊莎贝尔没有理会她的目光,等众人安静下来,再次上台道:“以上的设计成果,各位有目共睹。在这里,借着机械交流会,我要宣布一件事。”

“诸位所看到的这些优秀工程师,都是我诺曼实业公司的正式员工。而今天,也是诺曼实业公司的开业仪式。”伊莎贝尔颔首,“欢迎各位报名合作。”

话音刚落,比奇先生立刻跳出来,语气带着不屑,“女人抛头露面开公司?真是可笑!”

“女人就该在家缝衣服、带孩子!搞机械?开公司?简直不成体统!您是贵族女性,更应该恪守礼仪才对!”仗着索菲娅撑腰,这人壮着胆子提高声音。

“就是!”布鲁森的拥趸附和,“这些机器指不定是男工程师设计的,让她们来装样子罢了!”

伊莎贝尔冷笑一声,走到那工厂主面前:“装样子?她们的成果就摆在眼前,你的工厂今年又有什么新发明?霸占妻子成就的比比皆是,谦虚大方到将名利让给女性的,那可真是比圣曜真神头顶的明珠还罕见啊。”

工厂主涨红了脸,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女人发明了东西你生什么气?气你头脑愚笨想不出来?还是气你身边没有将成果供你扬名的好妻子?”伊莎贝尔语气平静,“说话之前,注意风度,自诩绅士,嘴脸倒像个强盗。”

工厂主:“我……我……”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海因里希松开了攥紧的拳头,唇角微勾。

“说得好!”公爵先生懒洋洋喝彩。

莫尔朝身边的人点头:“管她是男是女,能让工厂赚钱的技术,就是好技术!要是诺曼实业愿意授权,我第一个跟怀特家合作!”

索菲娅微眯眼。

目光扫过台上,落在特蕾莎身上,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这个人倒是眼熟,她看了许久,终于想起来了。

索菲娅突然笑道:“真是了不起的姑娘们,祝贺你们。”

“可是,诺曼小姐。”索菲娅看向伊莎贝尔,“如果我没记错,特雷莎小姐,早年是圣匹斯堡修道院的修女吧?”

众人一静,特蕾莎和洁希亚飞速对了对眼神。

索菲娅接着说:“教会的专利条例明文规定,修道院人员接触的技术专利,三年内不得用于非教会授权的产业。”

她声音轻缓,眼神却像毒舌锁定猎物:“而特蕾莎女士现在拿出的恒温装置,该不会是偷了教会的专利吧?”——

作者有话说:一会儿还有一章,爆炒中!

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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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卡洛琳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厂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走到台前, 先是朝奥黛丽眨了眨眼,然后转向伊莎贝尔,伸出手:“公爵夫人, 我是卡洛琳·伯克利,赫斯兰的船运商, 很高兴见到你。”

“幸会, 卡洛琳小姐。”

卡洛琳摘掉帽子:“我刚才在门外听了各位工程师的作品讲解,说实话,比那些只会守着老技术的男工程师强多了。”

她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嘲讽。

“我名下有五艘货船,现在就想跟诺曼实业签合同, 把所有船的螺旋桨都换成劳伦小姐设计的可变螺距螺旋。另外, 我在赫斯兰还有两家集体工厂, 特雷莎小姐的恒温装置, 我也想立刻引进。”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里,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赫斯兰的商人?”有熟悉海运的商人很快想到了什么, “难道是那家新兴的集体商业公司?”

有人醍醐灌顶,有人还一头雾水。

卡洛琳在众人的议论声中礼貌颔首,平静道:“也许这里还有人不认识我,请允许我做个自我介绍。”

“我所代表的伯克利海运商贸公司, 是一家集体经济组织。这个名字大家没听说过,但是我们的事迹, 你们应该有所耳闻。”卡洛琳慢条斯理地展开一张报纸。

熟悉的头版头条上,油墨字印刷着新闻内容,正是赫斯兰那起轰轰烈烈的工人运动。

也正是经由这根导火索,战火蔓延到了锡兰,在座的所有人,都被卷入风波之中。

“原来是你发起的工人运动!”有人醒悟。

连查尔斯都忍不住诧异, 和雇主先生对了个眼神。

怀特工厂那次的抗议行动里,布鲁森派出了一个红头发瘦高男伪装成赫斯兰的工人领袖煽风点火,被赫尔曼揭穿。

但是根据秘密线报,的确有个赫斯兰人来到哈登菲尔德领导运动。

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是老熟人,卡洛琳!

没等他们反应,卡洛琳继续道:“是的,不仅工人运动是由我发起,我还带着他们开辟三条海岸通商线,成立了集体经济组织。”

她缓缓抽出一张支票,眼带嘲讽:“你们看不上的底层工人,联合在一起,却创造了足以吞并你们的财富。”

说着,将支票递给伊莎贝尔,“这是伯克利商贸付给诺曼实业的定金,请尽快定好合同,谢谢。”

话音落下,会场里的吸气声此起彼伏。

先前众人只当是来个有钱的合作者,此刻才惊觉对方的分量。

集体组织?真是闻所未闻!就像怀特家发明了新技术但公之于众一样,都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慷慨。

而恰恰因为这样,才不难解释,为什么卡洛琳能成为工人领袖。她可不光在喊口号,而是真正带领大家致富!

这也意味着,她不仅有钱,更握着工人阶层的话语权!

卡洛琳这个突如其来的砝码砸下去,天平立刻朝怀特家歪斜——现在可不光是怀特和布鲁森两家的争端。

索菲娅的教会威胁论固然可怕,但仔细想想,诺曼实业这帮工程师已经拥有打破垄断的技术,真倒戈也不见得会怎么样。

莫尔先生已经认清形势,立刻跟在卡洛琳身后开始报名。

对于怀特阵营的人来说,有了领头羊就好办了,只要怀特不倒,他们就跟着吃肉喝汤!

另一边,索菲娅的脸色沉了下去。

活跃的比奇先生此刻也没有说话的兴趣。

所有人被这位来自赫斯兰的不速之客弄得脑子一团乱麻!

现在最纠结的已经不是怀特阵营,反而是这群跟着布鲁森的人!

以比奇为首的小工厂主,陷在罢工风波里脱不开身,现在知道工人背后有庞大的组织撑腰,这几乎给了他们一个恐怖的信号——只要不妥协,也许就看不到结束的那一天。

他们现在全靠着布鲁森的救济支撑着,布鲁森也不是个多么大方的人,资金总有见底的时候,借款也得还。

布鲁森身后站着索菲娅,以及索菲娅带来的大量钱款。所以之前他们还愿意赌一把,可是现在卡洛琳代表的工人组织已经跟怀特强强联手了,这还怎么玩?

傻子都知道赶紧投降啊!

比奇悄悄抬眼看向索菲娅,见她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却还是没敢开口。

下一秒,身后不知是谁先举了手:“我愿意加入合作!”

比奇:“?!”

迎着布鲁森威胁的目光,一部分小工厂主硬着头皮站起来:“还有我!”

像是传染一样,接二连三的人举起手:“我也报名。”

一大波人涌到登记台前,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彻底压过了最初的犹豫。

比奇瞪大眼睛,立刻跳起来:“我我我!加我一个!”

布鲁森:“比奇!想想你的立场!”

比奇眼神飘飞,“理查德,你知道的,绝对的利益面前,不存在立场。”

说着脚底抹油,挤人群里:“我!给比奇公司报名!”

他挤进队伍前列,刚露出谄媚的笑,就对上奥黛丽的眼睛。

她微笑,抽走比奇面前的报名纸:“抱歉,我们不欢迎窃贼。”

“不不不,怀特太太,听我解释……那都是布鲁森指使的,我没有……”

奥黛丽冷哼,偏过头不理他。

对于这种人,诺曼小姐可不会施舍宽容!

不等比奇辩解,保镖强势地将他拖走。

随后半小时,席间众人都涌向台上,场面如火如荼。

索菲娅始终坐在原地,脸色已经逐渐冰冷。

她很清楚,这局彻底输了。

她料到伊莎贝尔一定会有救场的方法,可是怎么能猜到天降一个莫名其妙的工人领袖,还带着足额的金钱? !

难道是圣曜真神非要保佑这个无信仰的女人?

太可笑了。

索菲娅狠狠闭上眼。

身边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还要坐在这里观赏自己的失败吗?姑妈。”

索菲娅没有睁眼,她的下颌线绷得死紧,脸色一点点沉成墨色。

布鲁森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她可怕的神情,欲言又止。

索菲娅知道他要说什么。

带领着阵营商人以及教会势力向对手施压,都是需要钱的。布鲁森家维持自己度过工人运动就已经不容易,这些供给已经掏空了他的钱包。

如果还要继续下去,必须要索菲娅的支持。

索菲娅有钱,她利用埃德蒙卷走了半个斯宾塞家。布鲁森是她在肯特郡的钱袋子,索菲娅不能任由他倒下,现在轮到她掏钱救场了。

按照现在的形势,只要填补了布鲁森家的窟窿,虽然伤了元气,但好歹还能支撑下去。

算是个保本买卖。

可是……保本买卖?谁稀罕保这个本?

索菲娅从牙关里发出冷笑。

她缓缓睁眼,看向伊莎贝尔:“只要不下赌桌,谁都有翻盘的机会。”

她倏然起身往外走去,布鲁森赶紧跟上。

伊莎贝尔的视线追随她走远。

她的手指规律地敲击桌面,眼底一派轻松淡然。

想翻盘?做梦去吧-

布鲁森家。

自从那场交流会结束后,几乎大半个布鲁森阵营的商人倒戈。

局势已经很明了,同意工人条件是大势所趋,布鲁森也不例外。接连一个礼拜,老布鲁森都在料理这个烂摊子。

报纸骂他是黑心资本家,迫不得已才妥协。工人出于愤怒,提出更高的条件才愿意复工。底下几家小商人跟着催款要缴纳赎罪金……

输家的痛苦就在于赔了夫人又折兵!

钱没赚到,名声也没了,还欠下一屁股债!未来怀特家掌握技术占领市场,布鲁森这边是肉眼可见地没有发展潜力!前途一片黑暗!

反观对面,报纸连登几天头版头条,报道怀特公司技术进展,又宣布哪几家公司开展了新合作。

甚至还有人把赫尔曼评为年度良心商人!

赫尔曼?良心? !这两个词能联系到一起吗?

老布鲁森气得烟斗都掉了,人也快中风了!

这天晚上,老头疲惫地推开书房门,看向窗边的索菲娅。

当年,他把孙女嫁进布伦瑞克伯爵府,以为是无上光荣。对着这家人卑躬屈膝,恭敬无比。

此刻,他可一点儿讨好的心情都没有,直截了当道:“撑不住了,布鲁森家族快破产了。”

索菲娅回过头:“你想说什么?”

“给怀特施压这件事,是我们共同的决策,我不会推卸在你身上。可是,布鲁森家族已经到了撑不下去的时候,你必须帮我。”布鲁森沉声道,“我当年帮你捞了多少钱,那些钱的来历,你我心知肚明。我不贪心,只要你拿出一半,以后我还会是你的钱袋子。”

索菲娅沉默片刻,飞快道:“好啊。”

布鲁森愣了下,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当年帮了我这么多,丽萨肚子里还怀着我的孙子,我当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布鲁森家族倒下去。”索菲娅和颜悦色,眼底透着关切。

布鲁森眼睛发亮:“您……您说的是真的吗?”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丽萨欣喜地走进来,“爷爷!我就说母亲不会见死不救!”

她摸了摸肚子,掉下几滴眼泪,感激地握着索菲娅的手:“谢谢您,母亲,我就知道这个好消息能让您心软!”

亚当摇着轮椅进来,神情却并不像妻子那么激动。

他眼带审视,看向索菲娅。

以他对母亲的了解,她不可能做出这么仁慈的事情。

索菲娅丝毫不在意儿子的目光,就像看待一个没有生命的工具。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儿子的确是好用的工具。

刚出生时就助她成为伯爵夫人、又因为聪明却残疾收获老伯爵的怜惜,连带着索菲娅这个母亲地位也更稳固。后来长大袭爵,索菲娅顺理成章接过儿子的权柄,又帮他娶了拥有大笔嫁妆的商人女儿。

她几乎将亚当的作用发挥到极致。

亚当看着母亲,渐渐明白了什么。

他徒劳地动了动嘴唇,试图说些话,至少劝阻她别对自己的妻子那么残忍,哪怕她是个商人的女儿。

“母亲,丽萨是我的妻子,还怀着我的孩子,你的孙子。”

丽萨爷孙俩还没明白亚当说这话的意思。

可是索菲娅的目光却渐渐冷了下去,虽然脸上还挂着微笑。

“是的,我当然疼爱丽萨。”她慈爱地摸了摸丽萨的肚子,却用轻描淡写地口吻说出残酷的话,“所以我才决定拯救布鲁森家,为此,我愿意投入资金,并暂代理查德的管事之权,让你们祖孙都可以好好休息,这不好吗?”

话音落下,理查德和丽萨的脸色白了。

烟斗掉在地上,理查德胸膛起伏激烈,老头颤抖着手:“你……你这个狠毒的女人!原来你想趁机吞掉布鲁森家族,你想彻底把我们掌握在手里!你……”

丽萨扶着爷爷,茫然地看着索菲娅,“母亲……你怎么能这么做?”

索菲娅慢条斯理地整理鬓发,“不是你主动邀请我来肯特郡吗?亲爱的。”

她微笑:“我们是一家人,何必分得那么清楚。只有我好了,布鲁森家才能好啊。”

丽萨满眼是泪,浑身发冷。

他们干的都是什么蠢事啊!索菲娅就是条毒蛇!

早该想到的,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买卖?以为上嫁是荣耀,实际上,这副家业早被别人惦记!他们还在引狼入室!

丽萨只觉得天旋地转,痛呼一声往后倒去。

“丽萨!”

亚当惊呼,整个人下意识扑上前,却忘了腿脚不便利,跌落在地,所幸接住了丽萨,没让她摔倒。

理查德顾不得愤怒,忙赶着叫医生。

兵荒马乱间,索菲娅却只对着理查德笑道:“好好考虑,你很清楚,只有这条路可以走。”

理查德顿住脚步,含恨离开。

亚当匍匐在地上,仰头看着逆光之下的母亲。仿佛回到年幼时,他偷偷学习走路想给母亲惊喜,结果摔倒在地,她也是如此冷漠地看着他。

似乎在看一个不守规矩,私自逃出牢笼的犯人。

头脑灵活,但行动受限,亚当觉得自己这一生就像个傀儡,永远清醒地痛苦着。

最绝望的一刻,是他知道,自己竟然还在祈求那份母爱。

假如他不是亲生的,也许那份痛苦能稍稍减轻。可是,相似的眉眼和同样敏锐的心智,无一不在证明自己的血脉来源于她。

丽萨无意识发出痛苦的呻吟,亚当立刻回神,低垂的头颅遮住深沉的眼神。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撞在玻璃上,发出轻响。

看着丽萨苍白的脸,亚当突然觉得,从前和母亲还维系着的链接,是时候断开了。

第76章

温斯顿庄园。

温暖的室内,奥黛丽拉着卡洛琳的手,眼睛亮亮的,“请和我说说你的经历,亲爱的。你无法想象我对海的另一边多么好奇。”

全家人包括查尔斯,都围坐在客厅里, 等待卡洛琳讲述她的奇遇。

她的头发变短了, 皮肤也因为海上的风吹日晒变成小麦色, 但是那双眼睛却比从前明亮许多。

“老实说,关于你喜爱的冒险故事,我想你的丈夫应该比我了解得更多。”卡洛琳眨眨眼,俏皮地调侃,看向赫尔曼的眼神就像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没有暧昧的痕迹。

赫尔曼接过奥黛丽手中的帕比,看着卡洛琳漫不经心道:“我想她不是好奇冒险故事,而是更好奇你。”

奥黛丽:“呃……”

赫尔曼又睨着妻子,不咸不淡道:“否则怎么没听见有人找我讲故事,也不关心我是不是去过更远的海岸。”

“噢,查尔斯,空气里好像飘着酸味,你闻见了吗?”卡洛琳看向老伙计。

查尔斯配合地吸了吸鼻子,煞有介事:“像是厨娘打翻了苹果醋, 源头就在身边。”

奥黛丽信以为真,和听得懂人话的小狗帕比同步耸了耸鼻子:“有吗?在哪呢?”

伊莎贝尔含笑捏了捏妹妹的脸, 海因里希懒洋洋靠在沙发里,牢牢占据妻子的左肩,故意长叹一口气:“有些人啊……唉,没救了。”

奥黛丽瞪大眼睛, 立刻就要跟海因里希吵起来。坐在二人中间的伊莎贝尔熟练地堵住耳朵。

葛丽泰赶紧劝架,拉走奥黛丽:“噢,别再开贝拉的玩笑了,快听听卡洛琳的故事吧。”

赫尔曼跟着起身坐在奥黛丽身边,还不忘拎起帕比。像是早就等着把妻子调离伊莎贝尔身边。

卡洛琳默默关注着他们的小动作,和查尔斯相视一笑。

一个是现任下属,一个是曾经的下属,他们两个人当然发现了老上司的变化。别的不说,脸皮反正是变厚了。当然,心机还是一样深沉,只不过现在那点手段全放太太身上了。

“说起来,去赫斯兰的路上的确遇到几件惊险的事。”卡洛琳满足奥黛丽的好奇心,讲了几件遇到海盗以及暴雨天化险为夷的故事。

“噢,难以置信!你受伤了吗?”奥黛丽听完忍不住拍了拍胸口压惊,眼睛里满是关切。

“有点小伤,但是坚强的意志让我挺住了。”卡洛琳神情轻松地调侃,可是任谁也能猜到,她一定吃了很多苦。

看见大家都很爱听故事,卡洛琳便事无巨细讲了她的经历,从看见底层工人受欺压,到发现商机,以及后续联合所有人开辟新的贸易等等。

这下不仅奥黛丽和葛丽泰听得如痴如醉,连另外几位见多识广的人物也在认真聆听。

海因里希关注赫斯兰的局势,赫尔曼对卡洛琳的集体公司模式感兴趣,伊莎贝尔询问了卡洛琳工人运动相关。

几个人一直聊到夕阳西下。

葛丽泰热情地留卡洛琳用晚餐,并邀请她在温斯顿庄园度过这个圣曜节。

当然,这也是所有人的意愿。

晚餐时,伊莎贝尔和海因里希照例换上晚礼服,奥黛丽也难以改变这个习惯。

卡洛琳看见两位衣着华丽的女士步入餐厅,不由得想起第一次看见奥黛丽的情形。

那时她心有不甘,极力克制着对她的羡慕,将扭曲的情绪借由锋利的话语宣泄出来。

而此刻,她却发自内心地赞叹道:“分外美丽的女士们。”

奥黛丽笑着迎上前,水蓝色的眼睛倒映着卡洛琳的脸,拎着裙子屈膝颔首:“谢谢。”

“不,是我要谢谢你。”卡洛琳忽然道。

奥黛丽一愣,很快莞尔:“不,卡洛琳,你要谢你自己,是你勇敢地迈出了那一步。”

“可如果没有你的帮助,也许我会一直沉浸在莫须有的竞争里,错过本该属于自己的风景。”卡洛琳微笑,递上早就准备好的支票:“这是你当时给我的本金。”

奥黛丽接过支票,还没说话,卡洛琳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利息。”

“利息?”奥黛丽翻阅文件,大吃一惊,“噢?这是伯克利公司的股份?不,卡洛琳,这已经大大超过感谢的范畴,我不能收。”

卡洛琳耸肩:“我不喜欢陷入无谓的推来送往,怎样衡量回报的尺度,是我决定的。”

奥黛丽被迫收下贵重的谢礼,她看向身后正在往这边走来的伊莎贝尔,眼神无措。

伊莎贝尔已经听见她们的谈话,接过文件看了一会儿,开口道:“卡洛琳小姐,你无偿赠与的股份太重了,这几乎是将半个公司送人。我们不能收。”

卡洛琳摆摆手,并不想解释太多。

“这样吧。”伊莎贝尔沉吟片刻,“我用诺曼实业的股份跟你置换,你拥有诺曼股份的同时,伯克利公司的股份也由我的名字持有。”

卡洛琳顿了顿,思考片刻:“以你的名字?奥黛丽·诺曼?”

伊莎贝尔隐晦地扫了眼妹妹,自然道:“放心,我会再签署协议转赠给伊莎贝尔,怎么样?”

两家公司本就决定合作,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相当于强强联手,联系得更加紧密。

虽然背离了卡洛琳的赠予初衷,但看着两位诺曼小姐坚决的眼神,还是点头同意了。

“好,但是我的分红还是要剥离一部分给伊莎贝尔小姐。”卡洛琳挑眉,顿了顿,看着奥黛丽,“听着,别着急拒绝,如果你认可我这个朋友,就接受它。你也许不明白,那一天对于我的意义。”

奥黛丽微怔,鼻子发酸,“噢,亲爱的卡洛琳。”

她送上一个拥抱。

伊莎贝尔含笑举杯敬卡洛琳道:“很了不起的女士,为你的成就感到高兴。”

奥黛丽握住卡洛琳的手,摸了摸掌心粗糙的茧子,低声道:“是的,真为你骄傲,卡洛琳。”

卡洛琳扯开一抹笑,沉默片刻才看向伊莎贝尔:“实际上,你应该还不知道,很久之前,我对你的姐妹做过一些不好的事情,现在想想仍然感到羞愧。”

奥黛丽:“可是我一点儿也没受伤害。你不用放在心上。”

伊莎贝尔和卡洛琳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那是因为你足够善良,所以愿意原谅我。”卡洛琳眼眸深邃,笑容复杂,“而我不能仗着你的善良,假装自己对你造成的伤害并不存在。”

奥黛丽怔然,只觉得有暖流包裹心房。

“我……我都忘记了。”她看了眼姐姐,小心翼翼地撒谎。

伊莎贝尔当然不会拆穿妹妹,她只是含笑看着卡洛琳:“世上多的是装聋作哑、不敢坦诚的人。也感谢你足够善良,所以才会想要在今天弥补错误。”

“伤害就是伤害,时过境迁,只能说尽力弥补。”卡洛琳微笑看着奥黛丽,“不过别担心,我并不是刻意索取你原谅的意思,尽管你总是很擅长原谅别人。可是……我却真心地希望,你能抛弃这项优点。”

“这也算优点吗?”奥黛丽下意识看向姐姐,有点茫然。

伊莎贝尔揉了揉妹妹的头,没有解释。她看向卡洛琳:“你做出弥补的举动,代表你完成反思,解决了属于自己的功课。至于恢复伤口、或者要不要改变,那是贝拉的功课,你不需要为她操心。”卡洛琳有些不解:“你不希望她心肠更硬一点?”

“心肠硬固然很可贵。”伊莎贝尔轻笑,眸光带着深意,“自私自利、不择手段等等,这些在我看来都是中性词,都不过是一个人在绝境里做出的选择,所以我不做评判。可是……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包括我自己。所以并不觉得多么值得称道。”

奥黛丽投以不赞成的眼神:“你乱说,你没有。”

“好,我没有,我只是说必要的情况下。”伊莎贝尔耸耸肩,一边轻笑着对卡洛琳道,“所以你看到了,有一个道德标兵在身边压制,我也很难做个坏蛋。”

卡洛琳沉默片刻,笑了起来:“我懂了,你希望她仍然做一个柔软的人。就像成为沙漠里的沙子并不特别,成为绿洲才难能可贵。”

是经过风霜洗礼,仍然没有被黄沙同化,保持着盎然生机的绿洲。

伊莎贝尔微笑,没有说话。

管家提醒晚餐即将开始,几人一起入座。

赫尔曼和海因里希连襟俩坐在一起。倒不是说他们自愿,只是成熟的丈夫总是很有眼力劲,明知道今晚两位女士都要陪伴客人,当然懂事地让开位置。

对面照例欢声笑语,这边却只有刀叉碰撞的声音。

海因里希喝了口葡萄酒,睨着赫尔曼,难得开口道:“想什么呢?”

刚才女士们的谈话有零星几句落入男士的耳中,海因里希没仔细听,反正他的太太绝对是英明智慧说话富有哲理全场第一就对了!

于是到现在才注意到,身边的连襟自从那时起就陷入沉默。

“没什么。”赫尔曼敷衍回答。

海因里希冷哼,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不说就算了,本来看在连襟关系的份上,我还能指点你两句。”

要是放在以前,赫尔曼肯定不屑搭理这句话。

虽然他自己在恋爱方面算不上高手,但是公爵又好得到哪里去?谁看不出来海因里希被那女人驯得服服帖帖!

又沉默许久,赫尔曼闷头喝了两杯香槟。

因为那场谈话,他后知后觉,自己心里的愧疚。

如果说卡洛琳对奥黛丽造成了伤害,那么他又好得到哪里去呢?

可是更令人觉得不是滋味的,是奥黛丽那么轻松地说出原谅。

赫尔曼叹了口气,看向对面满脸高兴的奥黛丽,心里和卡洛琳竟有相同的感受。

既希望她原谅自己,又希望她不要原谅。

良久,他忽然看向海因里希:“如果我做了对不起太太的事情,怎么弥补才好?”

“你对不起伊莎贝尔?哪方面?”海因里希先是诧异。

赫尔曼深吸一口气,一时不知从哪里说起:“我……”

“好了别说了。”海因里希目光渐渐鄙夷,最后高傲地抬起下巴:“抱歉,在得罪太太这方面我没有经验,毕竟我可是个再称职不过的丈夫。”

“……”赫尔曼面无表情盯着得意洋洋的连襟,怀疑自己脑抽了才来问他。 -

晚餐风波后,大家各自找活动消食。

卡洛琳去花圃里散步。

冬天的百叶蔷薇陷入沉睡,粉色花海仿佛还在昨天。

她看着那天和奥黛丽一起坐过的秋千,思绪翻涌。

卡洛琳其实隐瞒部分经历。比如她亲手杀过海盗、遇到危险时,也曾权衡利弊,做出过维护自己利益的事情。

她相信伊莎贝尔或是赫尔曼都听出了善意的隐瞒。

太阳出来,阴影就会消失。他们应该也能理解,站在美好的人身边,就会不自觉地收敛内心的阴暗。

夜风呼啸,吹乱卡洛琳的短发。

她看见花圃里建起一座温室,里面精心培育着冬天罕见的金盏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