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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与皇妹 桃花应我 19821 字 5个月前

还懵懂,眉娘却吓得直直跪下,很快众人就呼啦啦跪了一地。

卫怜被卫琢扯着袖子,起初悄悄挣扎,直到卫琢见她蛾眉紧蹙,只好松开。卫怜跑回人堆里,正要跪下,便听见卫琢道:“都免礼。”

这月亮如何还能赏得下去,一群人沉默着下山,卫怜紧紧拉着贺令仪,中途对上贺之章发沉的目光,只得轻轻摇头。

——

卫怜在白云观待不下去了。她很清楚,自己在哪儿,卫琢就会有无数耳目跟随,反而无端影响旁人。

贺家姐弟自然不放心,卫怜叹了口气,带着珠玑和犹春,悄悄离开,打算回租的那间小院。如今她已是风声鹤唳,走在大路上,也总觉得草木后全是暗卫。

果不其然,还没走到院门前,她就望见一道霜白衣影,正等在那儿。

卫琢总算换下了那身女装,似乎正出神,听见动静,便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方才下山时,贺令仪还大着胆子,偷偷问卫怜是否还要再跑,卫怜不知该如何回答。

卫琢不是好糊弄的人,他心思缜密又极有耐心,再次被他找到,恐怕只有上天入地才躲得掉。

卫怜脚步一顿,没法就这样进去,即使被夜风吹得瑟缩,仍转头往外走。

直到卫琢再次追上她,将她整个人横抱起来,走进屋中。

两个丫头显然被人带下去了,屋子好些天没住人,空气中泛着凉意,再也不是暖香浮荡的皇宫,却莫名让卫怜感到熟悉。

卫琢替她脱了绣鞋,将她塞进被子里,自己则俯下身,专注地端详她的脸。

卫怜紧抿着唇,最初的恐惧慌乱已过去,心中甚至隐约泛起烦躁。

“小妹,方才在山上,为什么不让我出声?”卫琢声音轻而柔和。

“你是陛下……”卫怜看了他一眼,闷声道:“更何况贺姐姐、犹春和珠玑,本来就怕你。”

他眸光微微一动,只柔声问:“那你呢?”

卫怜不知为什么,说不了两句又扯回自己身上。她没有回答,刚撑着手坐起身,卫琢却似并不在意,贴近了她,额头抵着她的额,眼尾微弯,轻声说:“小妹呢?可有想过我吗?可有梦过我吗?可有夜里为我哭过吗?可有……”

察觉他尾音发颤,卫怜的眼睫也跟着抖个不停。

“你未留只言片语就离开,什么也没带走。人人都说你死了,或是坠崖,或是冻死在某处……所有人都在劝我,除了那些道士。”说到这儿,卫琢轻轻笑了一声:“那些道士想骗我,都说自己能招魂,却什么也招不回来。”

“所谓方士玄术,自然当不得真,”卫怜微微睁大眼:“这可是皇兄自己说过的。”

“我起初也这么想。可后来,我又猜,也许是因为妹妹并没有死,所以他们才招不到。”

卫怜心里酸得厉害,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傻?”

被她这样问,卫琢反倒显得愉悦,甚至有些孩子气的兴奋:“小妹不在的这几年,我做得很好。”他如数家珍:“狸狸夜里随我睡,如今最黏我。当初跟随你的宫人,桃露留在宸极殿,其他人都各归其职,我不曾动他们。雪雁在第二年春天长好了翎毛,由宫人送回了御苑……”

他沉默片刻,眨了眨眼:“如此,可愿意跟我回去?”

卫怜盯着他好一会儿,指尖捏紧了被角。她没有回答,又移开眼,目光落在窗外,一地月色如水流泻。

“我不愿回去的原因,曾经与这些有关,但不仅仅只是这些。”

“在这里,我可以是卫怜,可以是苏惜,也可以是任何人,想做什么都可以。”卫怜眼睛湿润,却没有哭:“可回了皇宫……”

他自然可以再为她冠上许多姓氏,却也会一次又一次被人看穿,就像贺之章那样。

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皇兄……放手吧。”

第66章 第66章

卫琢天不亮就走了,卫怜几乎一夜未眠,再回白云观的时候,眼底还泛着青黑色。

山风渐渐带上了初冬的寒意,她走得急,额上都沁出了细汗。

贺令仪他们正急得团团转,一见她回来,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十分惊疑,显然以为她被卫琢带走了。

“他……走了?”贺之章错愕地问。

卫怜低声回答:“他要先回军中。”

卫琢看似没逼她了,却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连安插暗卫都不再遮掩。因此,当贺令仪像只炸毛猫似的开始骂人,卫怜急忙去捂她的嘴。

贺令仪并不知晓卫怜的身世,而贺之章却是知道的,他拉住贺令仪,面色发沉。

——

道观里的消息不算灵通,卫怜还是从贺之章那里得知了详情。

边境战事频繁,今年还不知为何,几个小国临时结成联盟,想方设法绕过幽州,去劫掠普通的村镇。

萧仰手中的兵力分散,既要守城,又要拼力救援周边,难免寡不敌众。卫琢的到来稳定了军心,日前已收复了两处失地,但短时间内仍难以彻底剿灭这些灵活的敌军。

天气越来越冷,街道和道观里出现了一些从周边逃亡而来的流民,拖家带口想要南下。观里甚至还来了一位怀有身孕的女子,孤身一人,冻得瑟瑟发抖。

傅去尘的师父年事已高,观中事务多是他在操持。他虽然性情清冷,但为人温和,还通晓药理,并未驱逐这些无家可归的人,反而尽力收容。

贺之章得知后,没过几天,就让当地几名官员和豪强送来银钱和食物,名义上是捐作香火。卫怜一问才知,原来是当初查封青楼时抓到了一些把柄,也不知他手中到底握了多少人的短处,逼得他们只得乖乖听话。

她自己既然被抓到了,也就不再戴帷帽,免得遮掩视线,又因为略懂些药理,常去给傅去尘帮忙。

一日用过午饭,卫怜正和薛笺准备出门,忽然看见眉娘在院子里。她背着手,手中捏着两枝绿梅,小跑着追上傅去尘,红着脸把花递给她。

傅去尘看了一眼花,微微蹙眉,说了句什么,眉娘显得有些无措,却倔强地不肯收回手,他只好接过,俯身将绿梅轻轻放在树下。

卫怜忙拉住薛笺,免得彼此撞见尴尬。两人退了几步,她忍不住问:“傅道长那样的性子,怎会把眉娘带到这儿来?”

薛笺叹了口气:“他对眉娘,也算是破例了。”

见卫怜神色越发疑惑,薛笺压低声音说道:“姐姐有所不知,眉娘的夫君病了,卧床不起,大夫也治不好,才从白云观请我们过去看。”

“既如此,为什么反而把眉娘带出来了?”

薛笺凑近她:“我和傅去尘查了几天,结果他偶然发现,是眉娘……在药里动了手脚。后来审她,眉娘说她是被冲喜嫁过去的,那男人常打得她浑身是伤,她又反抗不得。”

卫怜听得心惊,心都被揪起来似的:“所以傅道长一时心软,也没有戳穿她?可眉娘现在分明……”

正说着,眉娘见她送的花又被放在地上,眼睛一红,低头跑开了。

“傅去尘是清修之人,不得婚嫁的。”薛笺面色复杂:“更何况他们身份悬殊,傅去尘上面还有师父呢,若真有什么,旁人会怎么看待……”

话未说完,她衣袖被卫怜扯了一下。

眉娘跑开后,傅去尘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忽然俯身,动作滞了滞,才将那枝花又拾起来。

他垂着眼眸,并未留意树后有人,宽袖掩住花枝,转身离去。

卫怜和薛笺对视一眼,都睁圆了眼睛。

——

如今北地动荡,贺之章也忙得抽不开身过来。观中收容了那名孕妇和几个老人孩子,卫怜既然住在这儿,也会分担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暂时无暇再去忧虑和卫琢的纠葛。

只是夜里偶尔取出那枚银锁,盼着时局能早日平息。

卫琢身在军中,每天都会亲笔写信,派人送到她手上。信上也没什么要紧事,多在说琐碎的话,问她吃穿用度如何,睡得可好,有时还会提到狸狸的现况,及他离宫之前,又在群玉殿种了两株海棠。

等到春来,想必又是一院淡香。

卫怜读了几天信,正思忖着回些什么,意外却忽如其来,让人措手不及。

傅去尘最初发烧时,只以为是寻常风寒,谁也没往疫病上

想。这病一直闹在前线,幽州和莱州都未曾出现过。

后来他畏寒,咳嗽带喘,皮肤甚至出现了淡青色的瘀斑。

他自己通晓医术,几服药下去,便知情况不妙。这疫病能传人,病势又急,傅去尘便将自己锁在屋里,谁也不见。

消息一出,城内官员迅速上报。而卫琢留下的人动作更快,不由分说就要接卫怜离开。

贺令仪和芽芽她们自然也要一同走,但薛笺匆匆赶来,卫怜才晓得眉娘那儿出了事。

卫怜赶到时,傅去尘的门外还放着粥和水。眉娘拼命拍门:“傅去尘!傅去尘!你把门打开!”

眉娘用身体撞门,手拍得通红。一道低哑的声音从房内传出:“别再拍了。”

眉娘眼中含泪,拍得更用力:“你都几天没吃饭了,让我进去!我就看你一眼,马上就走!”

门内鸦雀无声。过了半晌,傅去尘缓声唤她:“……眉娘。”

眉娘一怔,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自己。

“眉娘,你听我说。”傅去尘似乎就坐在门边的地上,语气平静,“苏娘子来历不凡,心也善,你救过她,她不会丢下你。你跟着她……”

他似乎强忍着,却还是咳了几声:“离开这里,离开白云观……也莫要再骗人。”

“那你呢?”眉娘急得跺脚,“你救我出来,对我有恩,我知道你想重修白云观,我存了钱,存了好多好多钱,都是为你存的!你先开门,我去给你找药!”

傅去尘咳得撕心裂肺,却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那天,为了摘那枝绿梅……你摔跤了,是不是?”

他静静地说:“多谢。”

卫怜知道他的病情十分严重,纵使再不忍,也不能眼看着眉娘闯进去。

她拉住薛笺,颤声唤出暗卫:“去把眉娘……带上车。”

眉娘哭得满脸是泪,她是真的不愿走,不愿丢下他!

然而一道黑影闪过,她后颈一痛,便失去了意识。

——

卫怜被侍卫护送到幽州城外,天边刚泛起晨光。众人都一夜没睡,那暗卫下手也没轻没重的,眉娘还昏迷着。

北地没有长安那样精良的御寒衣物,卫怜穿着厚实的夹袄,脸色苍白,眼睛和鼻尖却微微泛红。她心情低落,又被人单独拦下,引着她走向另一边的营帐。

还隔着一段距离,她就看见卫琢等在外面。一见她来,便快步上前,用臂上搭的氅衣将她裹住,带进营帐里。

骤然从严寒踏进暖融融的营帐,卫怜被放到榻上,紧绷着的神经松懈下来,眼眶发酸,无措地道:“怎么会这样?这究竟是什么病,能治不能治?傅道长怎么办?”

卫琢俯身,将她搂进怀里,脸颊蹭了蹭她的发顶:“我已派了一队御医前往莱州。”

他语气平缓,像个小动物似的轻轻嗅她。卫怜没心思和他亲昵,伸手推他:“我想去看看眉娘。”

卫琢抱着不肯放,胸膛传来低低的震动:“她们自有人照料……小妹在我身边留会儿吧。”

耳畔传来温热的气息,卫怜整个人被牢牢锢住,许是这一夜奔波疲惫,她没有再挣脱。

卫琢手臂用力,托住她的后腰,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便察觉到卫怜在微微发抖,随后有细微的水声,悄悄落在他衣裳上。

道观出事他已知道,却仍轻声问:“怎么哭了?”

卫怜心中难过,想起那两枝放下又被拾起的花,眼前浮现眉娘拼命拍门的样子,也不说话,只是默默落泪。

卫琢抬起她的脸,将泪珠一一吻去,指腹轻揉着她的眼角。

卫怜想别开脸,又被他扶着后脑转回来。她每落一滴泪,他紧接着吻去,如同舔舐伤口般轻柔,直至唇上沾了水光,还轻轻舔了舔。

她再也哭不下去,眼下的红肿却一时难消。

卫怜不想用饭,卫琢早备好了热牛乳。喝下去之后,她出了会儿神,慢慢躺回榻上。

卫琢也脱下外袍,轻轻盖上被子,发现卫怜睡着了脚还是凉的,便用手握住,不一会儿就捂得温热。

她睡得不大安生,脸上虽有了些血色,细眉却不曾舒展。

卫琢毫无睡意,手中仍握着她的脚腕,索性将她袜子也脱了。卫怜在睡梦中,脚尖也无意识地蜷了蜷。

二人又一次离得这样近,他静静注视着她的睡颜。

炭火偶尔噼啪轻响,仿佛有冰雪正在悄然消融。

察觉到身下的变化,他愣了一下,几乎都要想不起,上一次情动是什么时候了。

他喉结滚动,握着她脚踝的手指骤然一紧,直到她无意识缩了下,才强迫自己放松力道。

第67章 第67章

卫怜疲倦极了,这一觉睡得格外沉,再醒来的时候,帐外已被暮色沉沉拢住。

榻边不知何时多了一盏香炉,轻烟袅袅,安神香的淡雅气味萦绕着她,四周静得针落可闻。

卫怜摸了摸身侧的枕头,冰凉一片,卫琢早就不在了。她睡得浑身酥软,揉着眼睛爬起来,颇有些头重脚轻之感。正要下榻,才发觉地上新铺了一层厚绒毯,赤足踩上去,微微发痒。

她没有叫人服侍,自己简单洗漱了一下,随手编了个辫子,穿好袄裙正要走出去,帘帐却先一步被人掀开了。

冷风激得卫怜一缩,一双有力的手臂猛地环住她,不由分说便将人抱回床边。她脚尖悬空,整个人被他牢牢按进怀里。

“能不能好好说话……”卫怜脸憋得通红,恼怒地伸手推他。

“我夜里梦到你了。”卫琢低沉的嗓音贴在她耳边,手臂收得更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梦到你从凉风台跳下去,穿着粉色的衣衫……我怎么拉都拉不住,只能扯下一截衣角。”

“凉风台?”卫怜愣了愣:“不是早被你拆了……”说到一半,她忽然睁大眼,挣扎着要坐起来:“你是因为这些梦,才把凉风台拆了?”

卫琢似乎察觉到她呼吸不畅,稍稍松了力道,低笑一声,听来有些自嘲的意味:“可惜南山太大太高……纵使我想,也拆不掉。”

连他自己都未曾想到,卫怜这两回出事,恐惧的犹如钉子深深钉入神魂,以至于数年来梦魇缠身,即使如今终于寻回她,仍是难以解脱。

卫怜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衫。入冬后,卫琢送来的衣物五花八门,却果真没有一件是粉色。

她忍不住抬起头望向他。

昏黄的烛火轻轻跳动,四目相对间,眼前人仍是那张神清骨秀的面容,仿佛与从前并无不同。唯有一双眼,泛着微红的水光。

“一直依赖皇兄的人……明明是我才对。”过了好一会儿,卫怜才无措地低下头:“从前在宫里时,我从未帮过你什么。有我没有我,你都走了这么远。是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反过来了?”

不知不觉间,走得更远的人竟成了她。

“小妹的心太大,装了太多太多人,所以才迟迟没能察觉。”卫琢笑了笑,指尖拂过她的发丝:“而我的心,从来只容得下你一人。”

见卫怜望着衣袖出神,手指绞在一起,发辫也有些凌乱,不知在想些什么,卫琢起身吩咐人传晚膳,又从柜中取出桂花油和木梳,耐心地为她挽发。

两人一时无话。待垂桂髻梳好,卫怜瞥了一眼镜中,犹豫片刻,还是小声问道:“皇兄,贺姐姐她们在哪儿?”

卫琢垂下眸,并未流露失落的神色:“韩叙应当已经到了。”

“是你告诉他的?”卫怜一愣,起身便要往外走,却被他一把拉住手腕,按回去坐下。

“并非是我。韩叙自己也一直在寻她,三年前就在贺之章身边安插了眼线。”卫琢面色如常地解释,恰在此时,侍女端了晚膳进来。

卫怜心中错愕,只觉这些男人一个个都似疯了:“那我更得去了,他千里迢

迢追来,只怕气得厉害。”

“韩叙胆大包天,竟敢违抗圣旨。”卫琢不悦地皱眉:“我命他留守长安辅政,他却擅自跑来幽州来,真是昏了头。”

他斥责起人来眉目冷厉,手却仍紧紧拉着她不放。

卫怜挣脱不开,气恼道:“皇兄自己又何尝不是?连女装都能穿……”

卫琢低头看她一眼,忽然就不气了,只亲了亲她的额头,眼眸弯弯。

“你说得对。”

——

卫怜被卫琢盯着,乖乖吃完了大半碟菜,又喝下一碗粥,这才系好披风,匆匆去找贺令仪和眉娘。

卫琢也披了件氅衣,跟在她身后。

侍女提灯在前引路,还未走到营帐,隐约的争执声已随风飘来。犹春正守在道旁,见到卫怜眼睛一亮,可随后看到卫琢,又畏惧的不敢上前。

“……你别老摆出家主的架子教训我!我又不是你韩家的人!”贺令仪的声音急得几乎跳脚。卫怜原本还想问问犹春,看来是不必了。

此刻走近也不是,离开又放心不下。卫怜回头望了一眼卫琢,他神色平静,只静静看着她。

韩叙的声音仍算冷静,只坚持道:“战事绝非短期能了,你随我回长安。”

话音未落,贺令仪猛地掀帘冲出,却被韩叙追上拽住手臂,他面色铁青,又似是无奈,陡然发现站在外面的卫怜和卫琢,仍未放开手。

“韩叙,你先放开贺姐姐!”卫怜原本还在想芽芽在哪儿,见两人争得厉害,正要上前,又被卫琢一把拉住:“等等。”

“你怎么又拉我……”卫怜恼火地回头,却见芽芽正朝这边跑来,珠玑慌里慌张追在后面。

“阿娘……阿娘!”芽芽泪眼汪汪,年纪尚小的她只觉得娘亲被人欺负了,跑上来便用小手揪住韩叙的衣角,打了他两下,哭道:“你是谁?放开我阿娘!”

韩叙如遭雷击,平静的面孔彻底碎裂。他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松开手。

贺令仪连忙抱起芽芽,怒道:“这是我女儿贺宁,你别多想。”

韩叙似乎咬紧了牙,指节攥得发白。然而到了最后,他眉间只剩无奈,声音也发涩:“阿仪,我有时真不知……该拿你怎么办。”

芽芽吸着鼻涕,肩膀一抽一抽,惹得贺令仪眼眶也跟着发酸。

她强忍眼泪,本想向卫琢行礼,他却只瞥了他们一眼,微微摇头,牵过卫怜的手:“韩叙不会为难她,该让他们好好谈谈。”

见贺令仪也沉默不语,卫怜只得跟着卫琢离开。

——

芽芽刚满三岁,终究还是个孩子,留在军营不是长久之计。

他们从前在姜国还算安稳,回到大梁却一路坎坷。韩叙如今来了,断不肯让贺令仪带着芽芽留在此处。即便不愿回长安,至少也该先离开幽州,另寻安置之处。

卫怜舍不得贺令仪和芽芽,可当她得知莱州疫病扩散,甚至连傅去尘也传来死讯的时候,只觉手脚冰凉,恐惧与悲伤交织,久久说不出话。

思前想后,她终究放心不下,自己一时难以脱身,便求卫琢派人暂且跟随贺令仪,也好沿路照应她,省得被人欺负。

韩叙带着贺令仪和芽芽离去后,卫怜心情低落了许久。

与此同时,幽州战事捷报频传,战线逐渐北推,可莱州城内的疫情却蔓延开来,甚至波及军中将士。

自古战乱之地易发疫病,民心惶惶也是常事。幸好此次卫琢御驾亲征,天子坐镇邻近,对军民皆是莫大的慰藉,至今尚未生出大乱。

军中御医陆续前去诊治,商讨出了治病的方子。只是其中一味药有些稀罕,在北地更是少见。

卫琢当机立断,派人暗中收购邻近城邦的相关药材,以防有心人趁机生事。百姓尚算老实,却先有官员乡绅闻风偷藏药物。消息传至卫琢耳中,令他勃然动怒,以军法处置了不少人。

卫怜所住的营帐离大军尚远,四周也清静。随着卫琢越发忙碌,多是侍者在陪伴她。卫怜问清了药方,闲来无事也会去邻近林间走一走。药性相近的草木并非没有,若能寻得一些,多救两人也是好的。

卫怜让侍者弄了匹马,她一身榴红斗篷,骑在马上格外显眼。贺之章经过附近,一眼就瞧见了她。

如今不便再叫公主,他便也唤她阿怜。

贺令仪走后,卫怜还未见过他呢,顿时欢喜地下马,快步迎上去:“你怎么在这儿?”

“我是跟随太守向陛下汇报军务,正要回去。倒是你,独自骑马在这儿转悠,可是闷坏了?”贺之章虽这么问,目光却仔细端详卫怜的神情,想看出她是否受了欺负。

“我来找药,”卫怜看出他的心思,眉眼弯弯地笑,又比划着解释:“疫病有药可治,只是如今药材短缺。营里一位当地农妇说,有两种药草她似乎在这片林子里见过。””

贺之章便也翻身上马,笑吟吟道:“那我陪你一块儿找。”

两人一前一后,仿佛又回到当年在御苑的光景,只不过那时是寻异兽,如今却是寻药草了。

卫怜说起那双雪雁,仰头望了望天空:“那时我觉得,被捉回去未必不好,至少能过上安稳日子。可见它们被剪了翎羽,只能在地上扑腾……”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贺之章:“那样被囚着……当真能算活着吗?雪雁虽是你捉的,但若让你来决定,你大概也会和我做一样的选择。”

贺之章抬眼看向她,眸中不见昔日意气,唯余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静:“你当年就不愿捉它们,如今能放归山林,也算是如愿了。”

“那你呢?”卫怜眨了眨眼:“你如今的心愿是什么?”

“我半生跋扈,依仗家世行事肆意,到头来只剩我和阿姐相依为命。”

贺之章鼻梁挺拔,眼眸漆黑,眉宇间沉淀着淡淡的静默:“自然要护好她,也护住自己在意之人,否则便是枉活一世。”

“你变了许多。”卫怜心中感慨,至今仍记得那年春雨,贺之章与友人轻佻谈笑的模样。

“我倒想说呢,那时听见坏话,公主闷头就跑,像只受惊的兔子,”他微一挑眉:“换作现在,公主怕是当场就要站出来训我了。”

卫怜有些脸红:“不许再笑我了……”她忽然瞥见树后一丛草叶:“等等!”

贺之章见她神色认真,立刻下了马。卫怜匆匆下马时太过着急,险些踉跄了一下,幸好被他扶了一把才站稳。

她也顾不得道谢,连忙蹲下身细看,随即惊喜地指着树干背后那丛药草,笑得眼眸都弯了起来。

——

卫怜抱着一大捧药草,欢天喜地跑回去。方才在林中蹲了许久,斗篷难免蹭了些泥土,路上拍也拍不干净,她却不大在意,兴冲冲地将药草交给侍者,便往营帐走。

卫琢正坐在案后,见她进来,竟一言不发,指节捏得折子微微发白,又翻过一页。

卫怜以为他正忙,便乖巧地不出声,唇角还挂着笑意,自顾自脱下弄脏的斗篷,蹲在地上打量。

“怎么弄的?”卫琢见她根本没有留意自己的情绪,眸光微沉,明知故问。

卫怜正琢磨该如何清洗,随口答道:“不小心蹭到了。”

“今日去了哪里?这般开心?”卫琢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她的发髻上,甚至还微微笑了笑。

卫怜摸了摸脸颊,扭头继续瞧斗篷,正想说说找到药草的事,只听身后脚步声快速逼近,猛地将她整个人抱起来,扔到了榻上。

被褥垫得厚实,倒不至

于痛,却让卫怜十分恼火,只觉得他阴晴不定,前几日还好端端的,转眼又莫名其妙发疯。

她抬腿蹬了两下,羊皮小靴便被他脱掉了。卫琢被她踹也不在意,反手将人捞起来,面对面按在自己腿上。

卫琢唇角含着一抹笑,眼睛却在冒寒气,手掌扣住她的后脑,五指深深插|入发间,俯身便吻了下去。

他似是有意为之,唇|齿发出令人羞|赧的水声。卫怜像孩童一般,被迫按在他怀里,闭眼像是顺从和认命,而卫琢始终睁着眼,逼得她无处回避,只能与他四目相对,心中愈发恼怒,又隐隐惧怕那一夜再度重演。

卫怜穿得厚实,感觉卫琢剥了半天才脱去袄子,似乎不耐烦地停住动作。她正松口气,一只温热的手却扯开了系带,灵活地探入,如剥虾拆蟹般由下至上,慢条斯理,却带着几分恶意。

亲吻未曾停歇,逐渐变得深重绵密,落在她的耳垂与颈侧。卫怜明亮的眸子蒙上一层雾气,水光潋滟,双颊也透出娇艳的红。每当她想后退,便被他另一只手牢牢压回去。

帐内暖香缭绕,卫怜不自觉地弓起脊背,紧咬嘴|唇不愿出声,渐渐却如离水的鱼,香|汗淋漓,眼睫挂着泪珠。

无论她是否愿意承认,身体的确因他而生出变化,最终只能浑身轻颤,无力地伏在他肩头。

卫琢这才低笑一声,眉目舒展惬意,仿佛方才愉悦的是他自己。

“小妹,”他嗓音低哑,呼吸急促,话里却掺着几分幽怨。

“还要第三次同他去骑马么?”

第68章 第68章

卫怜听清他的话,只觉得脑中似有根经络突突直跳,气得脸色涨红,声音发颤:“我不过同他说上几句话,难道是犯了什么王法?你就从不跟旁人说话?从不与女子交谈?”

卫琢像是有些疑惑,轻轻眨了下眼:“我确实不曾。将士与朝臣,皆是男子。”

卫怜几乎崩溃:“桃露不是女子吗?你不也让她在宸极殿侍奉!”

“若不是你喜欢她,我早将她遣走了。”

他一脸认真地说完,卫怜更是气恼。卫琢只好俯身吻住她,把那些不中听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末了,他单手箍住她的腰肢,另一只手窸窸窣窣探入衣下。两人的衣袍纠缠堆叠,卫怜慌得手足无措:“你又要做什么?”

卫琢呼吸又热又重,蹭得她脸颊和颈窝都是烫的,喉结上下滚动着,低低哑哑地笑。

“……打板子。”

卫怜面红耳赤,紧紧闭上眼,只觉得有什么在她腿上弹了几下,存心戏弄似的。

四周空气也黏热起来,卫琢看她的眼神满是沉迷,喘|息急重,难耐地唤她小妹,又唤她阿怜,最后急切拉住她的手,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迫使她握住,再用手掌包覆着她的动作,根本不知道满足。

最后卫怜木着脸任他擦手,心中羞耻得厉害,缩进被子里生闷气。

卫琢哄了半天,也跟着躺下,将她肩膀扳过来,蜷着身子贴在她心口,去听她的心跳,嗓音闷闷的,却透出几分愉悦的餍足:“小妹想不想见卫姹?”

“八妹妹?”卫怜愣了愣,下意识点头,又立刻想到同样身在幽州的萧仰,紧张地抓住他手臂:“她怎会在此?是被人抓来的?”

“小妹怎么总担心她被人欺负?”卫琢似笑非笑,“卫姹能把一个男子锁两年,还差点打断他的腿,谁又能欺负得了她。”

卫怜无力反驳,又被他紧紧搂在怀里动弹不得,气得捶了他两下。

八妹妹是否被人欺负了还未可知,可自己现在就在被欺负!

——

自那日卫琢提过卫姹,卫怜便一直记在心上。可不久后连降两场大雪,卫姹随萧仰住在幽州城南,卫琢也不放心她冒着雪过去,只得暂时作罢。

大雪使得行军艰难,粮草运输也受阻,后勤压力倍增。而那些夷人分成数支小队,趁着夜里雪势稍弱,竟当真偷袭得手,从邻近村落抢走了粮食和牲畜。

下雪本该守官保粮,卫琢却被激出了真火,亲自领兵出城截杀,连续两日未曾回到卫怜这里。

怒雪奔涌,天地白茫一片。

塞外的雪挟着肃杀之气,劈头盖脸往人脸上砸,仿佛永远落不尽。

卫怜独自留在帐中,连去见犹春和眉娘都成了艰难之事。她望着帐外风雪,偶尔庆幸贺令仪早已带芽芽离开,否则便是想走也难。

卫琢在时,总是黏她黏得太紧,半点儿距离也不给她。卫怜时常羞恼,有时候也会生他的气。

可他真不在了,安静是安静,帐中却只剩孤独,她心里空落落的一片,连话本也读不进去。

帐外有士兵值守,卫怜偶尔听到他们议论战事,说夷人难以驯服,以往大军压境时,他们也假意投降,稍有变动便反戈相击。陛下比萧将军心硬,凡降后仍有异动者,一律诛杀,绝不宽恕。

严寒使得万物萧条,也催发了莱州的疫病。死去的百姓难以及时安置,尸身冻得僵硬发脆,像是会碎的冰。将士中多有冻伤者,病痛与苦战让人心脆弱不安。

卫怜听了这些话,当夜便做了噩梦。惊醒时喉头像堵了什么,翻身咳了好几声,四肢也隐隐作痛。

原以为是染了风寒,她忍到天亮,直到察觉自己在发热,才有些慌了神,下意识就想去找皇兄,又很快想起他不在此处。

卫怜不敢让侍者进来,强撑着下榻,隔着一道帘帐,哑着嗓子向外求救。

她身份特殊,一病倒便有人冒雪将消息报给卫琢。

卫琢连夜赶回,御医正以布巾掩面,端着药往外出。见到天子亲临,顿时大惊跪地:“陛下不可前来!”

他戎装未脱,眼下因连日领兵泛着青黑,整个人带着憔悴的疲态,面色尚算镇静,只将微抖的手背到身后:“情况如何?几时能好?她痛不痛?”

“这……”御医面露难色,“娘子体质较弱,这时疫又来得凶猛,即便用了药……眼下还、还不好说……”

他默了片刻,顾不得更衣,命人取来巾布,抬脚就往里走。季匀大惊失色,情急之下去阻拦,也被卫琢斥退,凌乱的脚步掩不住急切。

卫怜其实醒着。她从未烧得像这样厉害,呼出的气息都滚烫,嗓子痛得说话如刀割,浑身力气都仿佛被抽干。

听见动静,她却拼了命光脚爬下床,整个人挡在帐门处,一张开嘴,嗓音如同漏风的破钟:“皇兄……别进来。”

外头静了片刻,才听他沙哑地问:“小妹怕不怕?”

她心上像被拧了一下,分明这几日没有哭过,可此刻与他隔帘相望,眼眶又酸又涩。

一道帐帘,却像是隔开了生死两岸。她忽然怕极了,既是怕死,也更怕他也踏入这艾草混着汤药味儿的泥沼里。

卫怜吸了吸鼻子,刚想说“不怕”,外面的声音忽然放得轻柔。

“小妹,别怕。”

帐帘也在这一刻被掀开,她急着去拦,却被他一把抱了起来。

病中顾不得梳发,卫怜散落的发丝拂过卫琢手臂,肌肤透出的热度如同火烤,连脚尖都发烫,灼得他手掌发烫似要烧着一般。卫琢把她放回榻上,盖被子时,双手止不住地发抖,又强压慌乱,不愿吓到她。

卫怜像是落水了一般,浑身烫得厉害,心里却直直往下沉,忍着眼泪瞪他:“你进来做什么?我得的可是时疫!御医说我不一定……”

她说一半,忽然扭过脸,话都哽在了喉头,竟难以再说下去。

往日那个更容易失控的人,往往是卫琢。此时两人却如同对调了身份,他有取之不竭的温柔与耐心,手掌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沉默着听她埋怨。

卫琢本想要抱她,然而身上的戎装还沾满腥气,索性脱去外袍,将榻上缩成一团、微微发颤的人揽进怀里。

她很烫,他却像是捧着一团正要消融的雪,小心翼翼。

“疼不疼?”他轻拍她的背,又问了一次。像小时候哄她那样,努力让语气轻松些。

卫怜想说“不疼”。可一眨眼,温热的落水就掉了下来。她忽然觉得无比委屈,心里明明在怪他、担忧他,身体却先一步反应了,伸手紧紧回抱他,脸也埋入他怀中,哽咽着点头:“疼……腿疼,胳膊也疼。”

她嗓音干涩得如同钝刀,一字字磨在他心肺上。并未出血,却反复留下刀痕。

卫琢想不明白。

从小他就盼着妹妹再也不生病。所以他要处处管着她、留心她,就连起酒疹那样的小事,也要叫她记住教训,再也不碰。

如今他已经居高位,坐拥这万里河山,本该能护好她。他不许旁人靠近营帐,侍者也是精挑细选、寸步不离,可负责膳食的侍者却不知是何时染上病,发作比卫怜还晚,症状也更轻。

他找回她才两个月,又

时常会感到亏欠。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他们本该有无数个来日方长。

可御医却说,即便服过药,卫怜也未必能挺过去,所以他不该进来。至少在确认她病愈之前,他不该进来。

但也正因如此,他才非进来不可。

卫怜哭累了,脑袋越发昏沉,抽噎着说:“你若也染上时疫,我该怎么办?”

卫琢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你若能好,我便能好。”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得如同梦呓,又如静谧的雪夜中一丝悄然而过的凉风,清晰落入她耳里。

“若你好不了……我也不想独活。”

第69章 第69章

塞外的雪夜,竟是如此漫长。

风声从帐外呼啸而过,卫怜在昏沉中,恍惚又梦见了御苑叠翠,山峦如嶂。

似乎很早以前就有人对她说过:“……幽州的大雪能没过小腿!等来日一道去边城,我就带你瞧瞧那几丈高的玉龙冰雕……”

直到这一刻,卫怜才恍然发觉,自己已经许久不曾想起过那个人了。

前尘旧梦……犹如隔世,觉来无处追寻。

她如今真的来了幽州,鹅毛大雪就落在帘外,却与他毫无干系。

这里除了一个浑身滚烫的她,及一双微微泛着凉意的手掌,什么也没有。一旦她快被大火吞没,那双手便轻轻抚摸着她的脸,湿热的吻落在额间,伴着一遍又一遍低沉的呼唤。

声音轻柔,如霜似雪,却总让她微微一颤。

这场病几乎要了卫怜大半条命,高热反反复复,晌午才退,入夜又起。

帐里不知烧了多少艾草,熏得卫琢眼睛总是通红。待到大雪初霁,卫怜的病情才终于平稳了。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下颌尖尖,犹如一株即将枯萎的花枝,连发丝都失去了往日光泽。

卫琢刚喂她喝完药,卫怜忽然轻轻抓住他的手,声音细弱几乎难以听清:“我想出去……”

不久之前,她还以为自己再也走不出这座营帐了。此时却有稀薄的天光透进来,四周明亮而安静。

卫怜被裹得严严实实,发丝用一支玉笄松松挽起,虚弱地伏在皇兄背上,任由他背着自己走出帐外。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不知名的树木也裹上银装,玉树琼枝,被积雪压得簌簌发颤。

她腰间的银锁随之轻响,卫怜慢慢摸了摸,想起卫琢为她擦洗时,曾拿在手里端详过,却什么也没说,又沉默着放回去。

“你怎么……什么都不问?”卫怜每说几个字,就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不问我为什么回大梁……也不问我要去哪里。”

卫琢只是笑了笑,轻声道:“等这场雪化了,我带你去找便是。”

卫怜怔了半晌,才虚弱地开口:“皇兄……早就知道了?”

“比你知道得稍早一些。”他顿了顿,像是早就料到她会问什么,“起初不说,是怕你无谓的伤心。二十年光阴,足够沧海桑田,所谓的身生父母,未免过于渺茫。后来……”

后来他将自己的身世告诉她,却总有种种阴差阳错隔在两人之间,反引得她多心猜疑,他自己也多少有几分芥蒂。这般情绪,再要剖白未免有些丢人,以至于至今也没能再提。

卫琢能感觉到她细弱的手臂轻轻环住自己,垂落的发丝间带着极淡的桂花香气。她就这样乖顺地一动不动,仿佛又回到了那年暮春,他将她从假山里带出来。

“雪看久了伤眼睛,明日再来吧。”他的手臂有些发抖,一句话说完,嗓音里带着几分沙哑。

卫怜病久了,脑子总是昏沉沉的,直到此刻才忽然察觉,自己竟不觉得卫琢身上凉了。她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忍不住又一次将脸颊贴近他的颈侧,身体微微发僵,一动也不敢动。

她心底慌乱更甚,抬手去探他的额头。卫琢没有作声,任由她将手心覆了上来——

他好烫。

卫怜眼前慢慢变得模糊起来。

——

她当初染病,本是身体底子弱导致,可卫琢却不一样。他谁劝都不听,近乎固执地守在她身边。连日来两个人朝夕相对,他为她擦身、喂水,处理吐出来的东西,用身体为她降温。

他们夜夜同榻而眠,便是铁打的人也经不起这样熬。

卫怜一回去便拼命加餐进食,也坚持自己下床走动,也好早日恢复体力。

卫琢起先不肯让她守着,直到御医诊过脉,道是疫毒已退,短期不会再次感染,他才勉强同意。

他在病中仍强撑着处理了两桩军务,当夜就如卫怜先前那般,高热不退,浑身滚烫。即使如此,他也压抑着咳嗽,声音闷在喉咙里,像是不愿惊动她。

卫怜睡不安稳,一下就醒了,她撑起身,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又下床吩咐人去烧壶热茶。

只离开被窝片刻,她身上就泛起了凉意。她喂卫琢喝了水,将他额头被汗浸湿的黑发拨开。再躺下的时候,他蹙着眉,嗓音含糊沙哑:“小妹……”

他整个人贴上来,久旱逢甘露似的将她按进自己怀里,这才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自从病倒之后,卫琢好似变回了一个孩子……她抬手在他背上拍了拍,他便闭上眼,不再动了。

如今换作卫怜衣不解带地守着他。

可一碗碗汤药服下去,卫琢的病不仅没有起色,反而在一次撕心裂肺的咳嗽后,转身背对着她,半晌都没动。卫怜拉住他的手臂,猛然看见他指缝间渗出的鲜血,心头猛地一颤,涌起一阵慌乱与无力。

直到卫怜反复追问御医,才如遭雷击一般,怔在原地。

御医告诉她,附近两座城中的解药已经用尽,兵马又被大雪所阻……现有的汤药并不完全对症,更别说药到病除了。

卫怜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转身就去找季匀:“皇兄是一国之君……怎么会没有药?他为何没有提前备好?”

季匀低着头不敢看她:“原本是有的。只是公主前些日子病重难愈……所用汤药比常人要多。再加大雪封路,陛下也……无可奈何。”

“雪已经停了,有没有派将士去别的城取药?”卫怜眼眶通红,强逼自己冷静。直到问明白将士已出发两日,才失魂落魄地离开。

再回到帐中,卫琢正强撑着要起身寻她。墨黑的长发凌乱披散着,不过稍稍一动,额上就又渗出细密的汗珠,一双眼睛也烧得泛红。

即使明知道他清楚药草的事,卫怜仍是难以开口,只觉得心如刀绞,连该说什么都不知道。

若不是她先病倒,卫琢也不会病成这样,甚至连救命的药都缺了一味。卫怜低下头,强忍眼泪爬上榻,哽咽着将脑袋埋进他的臂弯里,泪水很快沾湿他白色的中衣。

“小妹别哭,”卫琢试图替她擦泪,“这事不怪你,要怪也是怪这场大雪……”

他声音干涩,此时即便想挤出一个笑容,落在卫怜耳中也只剩嘶哑:“卫瑛安插的那些护卫,我没有动。有几个逃了,剩下的还在军中。若我活不成,自然将他们还给你。你若不想回姜国,季匀跟随我多年,我会让他跟着你……”

卫怜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他,眼睛红得像兔子:“你、你不许胡说……我不要季匀……我不要他!”

“好……那就不给他。”卫琢摸了摸她的头发,病容中透出几分无奈,“我留了遗诏……会让卫琮继位。他性子温厚,定不会为难小妹…

…”

“我也不要十一弟。”卫怜吸着鼻子,紧紧抱住他,不愿再听下去。

“我只要皇兄……”

卫琢便不再说下去,只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他呼吸越来越烫,也越来越重。

——

等到卫琢昏沉沉睡去,卫怜却心乱如麻,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她悄悄起身,穿好衣裳,掀帘出去打听找药的消息。

人虽走了,神魂却好似被抽出一缕,仍留在那座药气弥漫的营帐里,牵连在卫琢身边,挥之不去。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想过他也会有不好的一天。他们兄妹从小就不同,卫琢事事都能做得极好。正如分别这三年,哪怕可能终生都不得见,他依然稳稳当着他的皇帝。

他极少生病,从不会被什么击垮,卫怜一直理所应当的这么以为。即便自己死了,他也能好好活下去。她从未想过,他竟会病得这样重,甚至可能死去。

那时帮他擦去指缝间的血,她的手一直在抖,胸上像是被凿出一个空落落的洞,风从其中穿过去,让她身子止不住地发冷、下沉。过往种种在这一刻再也无法用理智衡量。

无论他们之间曾有过什么,如何贪嗔痴过,他始终是她在这个世间最亲近的人。

他们同根并蒂,那片茫茫大海也不曾将他们割离。原来不只是卫琢不肯放手,她自己又何尝愿意松开。

这是爱……又或许不止是爱。

皇兄对她而言,就是这样的存在。

卫怜拭去眼泪,脚步也越来越急。

——

营帐内,卫琢缓缓睁开眼,望向空空如也的床榻另一侧。

他按着额角,艰难地撑坐起来,抬手叩了叩桌案。

季匀悄无声息进来,行过礼后并未走近,只低声禀道:“公主执意要去林间寻药。”

今日难得出太阳,雪也开始化了。

卫琢因高热,四肢关节无处不痛,连思绪都跟着变迟缓:“她大病初愈,至多让她找半个时辰。之后你再过去,就说我病势反复,带她回来。”

望着卫琢眼中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就连季匀也觉得头皮发麻。所谓病势反复……恐怕并非是假话。

“陛下当真……还不愿服解疫毒之药?”

卫琢低头揉着眉心:“……再等两日。”

季匀几度欲言又止,神色复杂,卫琢却视若无物,重新躺了回去,喉间的腥甜却久久不散。

他永远也忘不掉,自己得知卫怜在南山坠崖的那一日,眼前发黑,心脏仿佛被生生撕裂。

离别的痛,才足以衡量爱。

她心里装了太多人,太多事,以至于一时糊涂,分不清究竟什么最重。

他如此冒险,可会换来她多几分真心。

而不是像个鸵鸟……永远缩在那张名为兄妹的假壳之中。

——

卫怜领着人匆匆赶往那片林子,心中清楚自己万不能再病倒,因此穿得格外厚实,袄裙外头还罩了那件榴红色的披风。

她一心只想着寻药,直到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一下怔住了,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那嗓音既熟悉,又带着几分陌生。

卫怜缓缓转过身,向道旁站立的人望去,睁大了双眼。

第70章 第70章

道旁站着一个人,衣裳朴素,身影削瘦,在白茫茫的雪地中显得有些模糊。少年时的意气早已褪去,可她仍一眼认出了他。

两人默然相对,数年光阴横在彼此之间,脸上不见半分重逢的喜悦。

卫怜心中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怅惘。她早知道陆宴祈没有死,卫琢也曾有意无意地提起,他离开长安之时,身边仍带着盈娘。

过往种种,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待到真正相见,却发现再也无话可说。

卫怜转身想走,他却立即追了上来,脚步声听着仍有些瘸。随行的侍从见状,当即拔剑拦在他身前。

“阿怜……我没有别的意思,”陆宴祈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只是有些话,一直想对你说。”

“我们都以为你……”

卫怜实在想不通,他怎么还敢来找她,又是如何得知自己在此地的。

他仍穷追不舍,侍从不认识他是谁,几乎就要动手。卫怜不想把事情闹大,不得已停下脚步,命众人退开些。

她看了陆宴祈一眼,手指无声地攥紧:“你最好离我远一点。”

他沉默片刻,并未辩驳,只低声道:“既然同在幽州,亲眼见你平安,我才能放心。”

陆宴祈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可眉间的阴郁却似刻入了骨髓,挥之不去。那笑意渐渐变得复杂,他一双幽黑的眼眸直直望着她,说不清是不甘,还是执念。

眼前的卫怜,看上去也过得并不好。榴红色的斗篷裹着薄薄的身形,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几乎看不到血色。

“他待你不好。”陆宴祈压低嗓音道。

“这与你无关。”卫怜忽然感到一阵疲惫:“你要说的,就只有这些?”

说到底,若说对他已经全无芥蒂,不过是在自欺欺人。她没那么无私,做不到对曾经伤害过自己的旧人笑脸相迎,更何谈祝愿。

她的前半生,只不过盼着能遵从母妃遗愿,离开令人窒息的宫廷,却偏偏事与愿违,就是百般不能如愿。无论是卫琢还是陆宴祈,他们都难以克制自己的欲望,会因此做错事,也会因此伤她的心。而她被挟在二人之间,犹如一片被卷入激流的孤叶,明明什么也没做错,却被迫付出沉重的代价。

情爱的滋味,她大抵已经尝过,或甜或涩,也不过如此,并没有她曾渴望的那样好。

从前那一腔柔情,如今回想,只剩几分感怀罢了。

“事到如今,何必再说这些。当下的日子才是真的,过往就该让它过去。”卫怜认真对他说道:“你走吧,不要再来找我。”

他微微低下头,眉眼掩在阴影之中,指节却无声地攥紧。

再抬头时,陆宴祈已经恢复平静,只取出一个药囊递给她:“北地疫病盛行,这是我早前搜罗来的药材,特意制成的药包,如今已经买不到了。”

似乎怕她不肯收,他又提起那年端阳卫怜亲手所做的香囊,低声道:“就当是还给公主,以报当年相赠之恩。”

卫怜本不打算收,然而鼻尖嗅到一抹熟悉的药香,她心下微动。卫琢仍病着,这些药材眼下都成了稀罕之物,即使只是药囊,对疫病总归有好处。

最终她点了点头,接过药囊。走出几步后,才听见他的声音再次传来:

“愿公主保重。”

这一次,卫怜没有再回头。

大雪依旧,她却觉得周身都轻了几分,仿佛有什么彻底地消散了。

至此,前尘旧事如同脚下的雪,会随着来年的春风融尽,她心中也不会再起波澜。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卫怜才停下脚步,回头对身后的侍从说道:“刚才我在路上遇见人的事,谁若敢说出去……”她语气一顿,扫过每一个人,“我便禀明陛下,把你们全都打发走。”

她板起脸,学着卫琢平日的神态,故意摆出一副冷厉的模样。

见众人慌忙低下头,不敢作声,卫怜才悄悄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向前走。

——

林间的积雪更厚了,卫怜这趟出去,裙角都被雪水浸得透湿,却什么也没找到。不多时,季匀找了过来,又劝着她回去。

卫琢昏睡不醒,高热虽暂时退了,脸上却透出一种病态的青白。任凭容貌再怎么清隽出尘,如今也只剩憔悴的病色。

卫怜手中攥着那枚药囊,原本想将它挂在榻边。可她呆呆看了一会儿,心头忽然揪紧,又转身冲出去追着御医问:“若是短缺的那些草药一时送不来……陛下会怎样?”

卫琢如今的样子会让她想到母妃。

即使她那时年纪还小,可母妃也是在她眼前一日日枯萎下去,再也不能同她说话,再也不能轻抚她的头发。至

亲离去是一种永远无法消解的隐痛,或许随着岁月流逝,会不再那么摧心剖肝,可她的心里也像永远空了一块,永远填不满。

她还痴痴地想过,人死后会不会有魂灵?其实卫怜不怕,就算母妃成了鬼,她也一点都不怕。

可惜,这世间从来就没有鬼。

御医抬手擦汗,头都不敢抬,更不敢说出任何不祥不敬之言:“这……这……”

卫怜忽然想起药囊与陆宴祈的话,急忙想要扯开系绳:“请先生看看,这些药有没有能派上用场的……”

这药囊用丝线缝得极为细密,她手上用力,却忽然在侧面的夹层中摸到一小块硬物,比周围的药材厚实些。

卫怜一愣,拆开之后才发现,囊袋最深处竟还缝着极小一包东西,摸上去像是粉末,隔着布料也能闻见一缕幽香。

御医也面露疑色,接过拆开的药囊,仔细检视其中的内容。

直到他嗅了嗅那包粉末,脸色瞬时变得肃然。

卫怜也察觉到不对劲,心头猛地一跳。

——

自从战事以来,太守府便再无宁日。加上莱州时疫蔓延,贺之章连日忙于征调壮兵和处置内患,几乎不曾歇息过。

幽州百姓大多闭门不出,只有官吏日夜巡行街巷,严查乡绅豪强囤积粮食。这般局势下,当犹春忽然出现在府门外时,贺之章不由一怔,再到接过卫怜的亲笔信,他面色恢复如常,又平静得看不出情绪。

犹春在一旁默默看着,心里仍有些不适应。她对贺之章的印象,总还停留在从前那个喜欢逗弄卫怜的纨绔上。如今他一身官服,威仪凛然,反比从前的桀骜不羁更令人敬畏。

按照信中所约,贺之章在城中一处僻静茶楼见到了卫怜。

卫怜先前病得厉害,知道此事的人却寥寥无几,但卫琢就不一样了,贺之章身为官员,自然晓得皇帝卧病的事。

“公主大病初愈,身子可还好?”他端详卫怜片刻,这些日子的劳碌也令他清减了许多,目光却仍灼灼。

卫怜并未多说,取出那枚药囊推到他面前,直接问道:“这件事,你知情吗?”

陆宴祈如今一介布衣,本就是避祸才住在幽州。即便他当真提前备下药材,又如何会得知卫怜的踪迹,还刚好那样凑巧,偏在林子外遇见她。

贺之章垂眼看向药囊,语气坦然干脆:“是我告诉他的。”

卫怜双手攥紧裙角,声音发颤:“你问都不问就承认,可见早知他做了什么。这粉末药性歹毒,对常人无碍,却偏偏与解药相克。哪怕只是闻到气味,都会让病者恶心作呕,连药都咽不下去。”

面对她的激愤,贺之章沉默片刻:“他的腿再也无法痊愈,因此才怨恨你皇兄……”

“他也恨我。”卫怜身子发僵,一动不动,“否则不会这样利用我,想让我亲手害死自己的兄长。他心中觉得,正是因为皇兄对我的情意,才让他遭报复……若没有我,他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贺之紧紧凝视着她:“确实如此。可公主难道就不恨你皇兄?他毁你姻缘,逼你远逃,至今仍不得自由。只要他一日还是皇帝,你便一生都要被困住。”

卫怜抬起泛红的眼睛:“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他确实不是当皇帝的料。”贺之章不愿看她落泪,别开脸去,“当初他以为你死了,像疯了一般求仙问道,又大肆处死道士,长安为寻人封城数月,南山几乎被翻了过来。你明明不愿回宫,可曾想过下一次他会如何?还是说,公主就甘愿违背本心,回宫与他做夫妻?”

“不必说是为我。”卫怜眼中含泪,却强忍着,“我知道你因为贺昭仪的死也记恨他,所以才顺水推舟,恨不得卫琢去死。”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告诉你,皇兄为何会如此。他的母妃当年被贺昭仪诬陷与人私通,惨死后连尸首都没能找到。冤冤相报何时了?他已经没有再伤害你和贺姐姐。”

贺之章背脊一僵,面色霎时苍白。

“更何况他御驾亲征,同你一样费尽心思抗敌护国。这次因为照顾我才染上时疫,又缺药材,直到昨日才服下解药……”

卫怜语气中满是厌憎,既恨这药囊中的阴毒,也恨他们这般算计,就和当年厌憎卫琢害陆宴祈坠马一样,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陆宴祈竟然还利用他们过往的情分,哄骗她收下那个药囊。卫怜手指紧握成拳,下定了决心,必要让人将他赶出幽州。

“……药材短缺?”贺之章忽然回神,眉头紧皱,“怎么会短缺?一国之君何至于无药可用,太守府七天前才向陛下进献过药材。”

卫怜一下愣住,没能反应过来。

七天前……刚好是她病愈的日子。

那……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