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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还真是活泼

谢全虽从小要什么有什么, 在京城内还从没怕过谁,但只有一样,是他父亲耳提命面、说了又说, 那就是一旦皇帝头疾发作, 一定要离得远远的。

以前他还只当是父亲怕了皇帝,可自从他看过皇帝头疾发作后的一地血泊,他才真切感受到害怕。

此时他不小心对上裴行简泛红的眼眶, 全身血液瞬间凝固,僵在原地。

“舅、舅舅。” 谢全小声喊了一下。

裴行简突然朝他走过去。

谢全吓得腿软, 慌忙间挣脱开天玄卫桎梏, 转身跑了出去。

“皇上?” 赵德海轻声换道,他跟着圣上几十年,对圣上的头疾最清楚, 如今圣上眼眶泛红, 但眼中清明, 应是还能辨认人的。

裴行简只觉头痛欲裂,他甩了甩头, 朝挤在桌前的百姓走去。

身后跟着的几人心下一沉。

林听顾不得什么君臣礼仪,上前拉住他衣袖。

丝滑的布料在手中滑过,他手中落了个空。眼见裴行简已经走到了贫民身后, 林听又去抓他手臂,试图将人拉回来。

但裴行简没动,反而是伸出手, 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拿起一个白面包子, 掰成两半,一半放入自己嘴里,侧身将另一半递到林听面前,

“你要吃吗?”

林听差点从悬崖上落下去的心打了个急刹,他呼出口气,难以置信,“啊?”

裴行简又将包子往他面前靠近了些。

林听估摸着裴行简这会儿应该应该还好,便松了手,伸手接过,在对方灼灼目光下吃完。

南相寺的包子都是用的白菜和蘑菇做馅,里面虽没有肉,但油水丰足,味道不错。

吃完,林听揉了揉肚子,心想等他走前再去要找和尚买一笼回去。

见他吃完,裴行简勾了下唇角。

而另一边书生已经被这一幕震惊得话都说不出来。

那可是大墉的皇帝,万人之上的位置,要什么没有,竟然、竟然会捡掉在桌上的包子吃。

裴行简忍着头痛,回头对那书生说:“现在你还觉得这包子吃得吗?”

那书生低下了头。

刚才谢世子明明就是在羞辱他们,让他们像狗一样去抢食,他苦读圣贤书十几年,实在不愿为这些权贵折腰。

他以为皇帝跟谢世子也是一样的。

可……他心中的怒气在一刹那便消散了。

皇帝都能吃掉在桌面上的包子,他又为何吃不得。

“吃、吃得。” 他喃喃道,回想自己刚才真是过于莽撞,此刻才觉得后怕。

顶撞皇帝可是大不敬的罪,他马上就要科考了,如今犯了这种错,若是圣上追究,那他一辈子就跟仕途无缘了。

他双手撑地,磕头,“草民知错。”

裴行简走到他跟前,说:“抬起头来,叫什么名字。”

“杨公明。”

林听倏然抬眼,那不就是今年的科考状元?当初梦中一切如云烟,但他对这个名字太熟悉了。

就是这个人,在朝堂为官却被排挤,几年后对暴君忍无可忍,最终投靠敌国,连带着朝堂内清流之士纷纷跳槽。乃是导致大墉灭亡的关键性人物。

原来的时空里,这个人最早是在科考后出现,但此时离科考还有一段时间,或许是因为某种原因改变了事件发展,提前出现在他们面前。

林听琢磨着,他还是先观察一下这杨公明,毕竟是能投靠敌国的人,若是此人心智不坚定,得趁早让他远离朝堂。

“你是今年科考的学子?” 裴行简打量一番,问道。

“是。” 杨公明匍匐在地上,心里凉了一截。

他没有显赫的家世,家里还有一个生病的老母亲,若是仕途之路就这么断了,那他只怕也无颜回去见母亲了。

可当时口不择眼底是他,他俺已经做好了被皇帝大骂一顿,然后剥夺考试资格,将他赶出去的准备。

却没想上方却只传来一声“嗯”,然后余光就见锦衣飘动,瞬间消失在眼底。

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皇上已经走远了。

杨公明愕然,圣上就、就这么放过他了?

林听跟着裴行简回到厢房内。

一进门,裴行简就将两扇门扉摔合上,将赵德海和天玄卫隔在外面,拽过林听手腕,跨步做坐到了椅子上。刚才他忍了许久,额角青筋暴起,此刻脑中如冤死的鬼魂在冲撞,想要破开他的脑子爬出来。

他闭上眼,示意林听可以开始了。

林听抚上裴行简太阳穴,轻缓揉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屋内刹寂。

等到手都揉酸了,才终于听裴行简说:“好了。”

林听收回手,揉着腕部,观察裴行简神色。

裴行简在疼痛难忍时会出现眼眶发红、布满血丝的症状,若是恢复了,眶底的血丝就尽数褪去。

此刻,他看裴行简眼中清明,应该是已经恢复正常了。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赵公公尖细的声音传进来:“圣上,可需要老奴进来?”

裴行简揉了揉额角,道:“进来。”

屋门打开,赵德海带着一众端着水盆巾帕的宫人进来了。

林听往外一看,嚯,外面站了一溜人。以太后为首,一个个挤在门口,探着头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

见屋内打开,那群人登时站直了,随着进门的宫人涌进来,凑到裴行简身边。

“皇上,臣听闻您头疾又发作了,臣这里有颗百年人参,这就叫人拿去炖了给您补补。”

“皇上您没事吧,臣家里有从西域带回来的药,对治疗头疾有奇效,皇上若需要,臣立可派人回去拿。”

“有林大人在,皇上头疾终于有救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吵得屋子里像塞了一箩麻雀。

林听被吵得耳朵疼,心说怪不得裴行简头疾经常发作,指不定就是被他们给烦的。

裴行简随意回了两句就把人全都赶出去,一群人吵得他头疼。

赵德海服侍着圣上洗漱,林听见这里没他事了,心就开始往外飞。刚才在屋子里待了那么久,他都被憋闷了。

他期待地看向皇帝:“皇上,臣也想出去逛逛。” 他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若是还得每日待在皇帝身边哪儿都不能去,那他出来就没有什么意义。

裴行简倒是大方地点了下头,“按摩手法有很大进步,去吧,斋饭前记得回来。”

林听嘿嘿一笑,看来他前几日去找按摩师傅学得还有效果,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我一定回来。” 转身就出去了。

赵德海看着林大人身影像兔子般瞬间消失,不由得感慨:“林大人还真是活泼。”

裴行简眼眸望着门外,不经意道:“你说,他会不会觉得朕很无趣。”

赵德海吓了一跳,惊讶道:“圣上可是九五至尊,这世上谁敢觉得您无趣?” 虽然他们圣上每日除了批折子就是批折子,就像个有表情的雕塑,跟林大人比起来却是显得无趣了些,但圣上已近而立之年,

“林大人还未及冠,活泼些是正常的,若是林大人到了圣上这个年纪,恐怕也能稳重不少。”

眼前的皇帝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倏然冷了下来。

赵德海看得一愣,他是说错话了?

但圣上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赵德海只能心里一遍揣测一边手上更加仔细。

林听出了厢房就往后院走,行到半路遇到那白胡子僧人。

他朝僧人拜了拜,准备从后绕开,却不想被叫住,“施主可是外界之人。”

林听脚步一顿,扫过去的视线里带了些审视。

了无抖着胡子笑道:“在下了无,是这个寺庙的住持,小施主可有兴趣跟在下走走?”

林听思索一番,点了头。

他们一路来到了施恩堂,此时那些百姓正靠坐在院墙下。

“阿弥陀佛,” 了无说:“多谢小施主救了他们。”

林听当即摆手:“不妨事不妨事,这也是我的职责。”

了无却摇头:“在下说的,不仅是他们,” 他指了指那些百姓,又指着庙外,南相寺建于山上,从这里能看到山下的屋舍。

“也是他们。”

林听怔然,而后一抹红晕悄然爬上脸颊。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他根本没想那么长远的事,对他来说只要能在这个时代活下去就行了。

他跟着了无绕着寺庙走了一圈,最后走到那颗榕树下,了无道:“南相寺欠小施主一个人情,若是小施主日后有需要帮忙的,尽可来南相寺找老朽。”

林听有些动容,乖巧地感谢。

这时有宫人寻了过来说:“林大人,斋饭已好,圣上让您回去了。”

了无对他说:“去吧。”

林听便跟着宫人回去了厢房。

一顿饭吃得悄无声息。

裴行简坐在座首,左右分别是太后和燕王,再往下就是各个关系稍远的皇亲国戚。林听作为一名破例跟来的侍卫,又破例被允许上桌吃饭,他只能坐在最下方,正面对裴行简。

于是他吃饭间抬头,总能不经意对上裴行简的视线。

这么看了几次,林听不由得小脸微红。

要不说还是裴行简在这一堆人里最帅呢,再这么盯下去,他都有些受不了。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太可怜了

吃过饭, 裴行简和燕王要留下来讨论国事,闲杂人等都退了出去。

林听也出去了。都说南相寺后山桃花一绝,可他如今不敢离得太远, 再则自己一个人到处走也有危险, 毕竟这朝堂之上也不是人人都喜欢他这个“药。”

就比如刚才太后听到裴行简头疾已不怎么发作时,脸色就变了,全程撑着笑脸。

连他都能看出来, 那都是假笑。

经过他这么久的观察,几本可以确定——太后和皇帝关系极其不睦, 他得小心点。

等他转了一圈再回去, 厢房里却不见裴行简身影,他抓过路过的宫人一问,才知皇帝去了后山的温泉池。

那宫人说:“圣上命奴婢在此等候, 若是林大人回来了便将您带过去。”

于是林听便跟着宫人去了后山。

温泉池位于南相寺后山腰上, 刚好就在桃林中间。

他们顺着一条小路上了山, 那宫人将林听带到入口处,指着一条窄路说, “圣上就在里面,还请林大人自己进去。” 说罢便走了。

林听在原地磨蹭了下,往里探了探头, 冷不丁对上一双笑眯眯的眼。

“呀。” 他惊呼一声,定睛一看,原来是赵德海。

“原来是赵公公。” 他拍了拍心口, 缓和道。

赵德海笑眉眼弯成月牙, “哎哟林大人,您怎么才来,圣上在里面等您呢。”

林听对这话不敢恭维, 裴行简等他干什么?总不能要他一起泡温泉吧。

况且上次在舒华池的经历让他还心有余悸,他是不想再进去了,万一又看到什么不该看的,那他眼睛要往哪儿搁。

“不了不了,我就在外面等着吧。”

这时里面传来雾蒙蒙的声音:“林听,进来。”

赵德海当即让开身,“林大人,请吧。” 那贼咪咪的表情,像是他要进什么盘丝洞一样。

林听心跳快了几分,心想他这一去还能完好无损地出来嘛。尤其是他的眼睛,万一又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沿着小道往前走了近十步,终于看到一个人影。

等走进了,他就发现,裴行简竟然没穿衣服。

如墨长发随意披散腰间,裴行简没有刻意遮挡,上身肌肉就这么敞开在雾气里。

林听忍不住瞟了两眼,皇帝肌肉紧实,腰肢精瘦,下裤松垮垮地搭在腰间,腹肌上横亘一条狭长的疤痕。池水沿着胸腹流下,没入腰肢里,因着打湿了,裤子紧紧贴在腿间。

林听稍微往下探了一眼,只见腰腹间硕大的一团。他又立即将视线移开。

怎么回事,怎么感觉脸上有些热。

裴行简好整以暇地靠在岸边,看林听脸色逐渐红润,道:“过来。”

林听觉得脚下似有千斤重。喉头有点干,他润了润,出声:“臣还是背过去吧。”

“圣上,” 赵德海忽然过来道:“太后派人送了桃花酿来。”

林听一愣,“那我出去。” 要是被人看到他在这儿,会不会不太好。

他刚转过头就撞见一宫人过来,林听往后退一步,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后摔了下去。

“我靠——”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掉进了池子里。

热水瞬间包裹全身,林听在水面扑腾几下,忽地一只手掌贴在了他腰上,将他抵在岸边。

温热掌心抚着他腰肢,此时两人身上都被水湿透,被带进来的内侍看到这一幕足足愣了几秒,当即低下头,踌躇着不敢上前。

赵德海也吓了一跳,一手拽着旁边的内侍连忙背过身去。

“老奴、老奴等会儿再来。”

回头露出一副遗憾的表情。

林听:???

水面薄雾腾腾,四周桃林掩映,此时桃花盛开,粉嫩的花瓣像是缀在天空里,美不胜收。

但林听此刻却没心情欣赏,因为裴行简单手还放在他腰上。

今日他穿得薄,被水一打湿,全身的衣物就紧紧贴在他身上,对外界的触感就更敏感。

林听等了一会儿,见这人还不把手拿开,忍不住道:“皇上,臣好了。”

裴行简不明所以地看他一眼。

林听一想到被那两个太监看到,指腹都尴尬得想要扣进泥土里。也幸好这里人不多,不然他都觉得可以把脸给埋进土里了。

也不知裴行简平时吃的什么,怎么感觉这么热。他忍着腰上的暖意,小声说:“皇上可以、把手拿开了。”

裴行简眯了眯眼,如他所愿收回了手。

腰上异样触感消失,林听骤然松了口气。

裴行简对那两人道:“转过来。”

赵德海小心谨慎地慢腾腾地转过身,双眼眯成一条缝,生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却见圣上和林大人之间隔了两个身形,仿佛两人全身都写着“我们不熟”。

赵德海轻轻哎哟一声,怎么又离这么远了?

裴行简朝那小内侍扬扬头,道:“既是太后送来的,便放下吧。”

那小内侍便将桃花酿放下。太后送来的桃花酿有两瓶,他指着其中一瓶道:“太后娘娘得知林大人也在此,这瓶是送给林大人的。”

林听茫然眨眼。啊?他也有份?

赵德海又将那小内侍送出去。

林听浑身湿透地爬上岸,温泉池里热气蒸腾,仅仅熏了一会儿,他就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这里是后山,四周桃林环绕,若是想要喝水,只能下山回南相寺。

他将目光投向了那瓶桃花酿。

既然是太后给他的,那他是不是可以自己做主喝了?

他将手伸向那白玉瓷瓶。

裴行简倏然抬眼,冷然道:“你确定要喝?”

林听指尖触碰到瓶身,闻言点头。但他抬眼看了下裴行简,发现他也盯着这瓶桃花酿,眼眸沉冷,像在看一瓶毒药。

林听正要拿起来的手顿住,脑中莫名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太后不至于在这里面下毒吧。

但他又有些犹豫,将问题抛出去:“那臣到底是喝还是不喝呢?”

裴行简忽然勾了下唇角,逆着池水走过来,朝他伸手,“给朕。”

林听乖乖递过去。

他本以为裴行简会用什么东西检测一下,没想到他刚拿到瓶子就往地面一扔。

啪一声,白玉瓷瓶被在地面摔的四分五裂,里面的酒酿撒出来。一股清甜的桃花味骤然散开。

瓶碎的声音惊动了守在外围的天玄卫,卓咻地冒出来,跪在裴行简跟前:“皇上可有事?”

裴行简抬手,平淡道:“无事,你退下。”

卓看了眼随在地面的酒瓶子,在看到那淌在缝隙里的酒酿是,眉头皱了一下,又咻地闪走了。

林听垂头去看,洒出来的液体呈红色,但他从没见过毒药长什么样子,自然什么都看不出来。

索性直接问道:“这酒有什么问题?”

裴行简拿起另一瓶也掷到地上,瓶身碎裂,液体顺着地面流出。

林听仔细辨认着,发现这一瓶的颜色似乎要更浅些。

他震惊地指着自己的那瓶:“这这这、这里面有毒。”

裴行简却见怪不怪,沉声道:“不止。”

林听怔然,这时赵德海又带了一瓶桃花酿过来,“圣上,这是天玄卫亲自去后厨盯着内侍酿制的桃花酿。” 他倒在地上。

流出的液体呈现浅粉色。

林听已经懵了,不敢相信地睁大眼:“所以这两瓶都是——”

“都下了毒。” 裴行简语气平静,“只不过你的毒更深,若是喝了,活不过今晚,而我的,”他目光扫过那流落地面的液体,唇角微扬:“倒是比你能多活些时日。”

林听脑中轰地炸了。

我靠我靠,这也太刺激了吧。他才穿来没几天,要不是裴行简发现,那他现在就喝下去了。

不要啊,他还没活够哇,古代都这么危险的吗?那他现在抱紧皇帝大腿还来不来得及

没想到太后竟然敢给皇帝下毒。不过看裴行简一脸淡定,难不成不是第一次了?那皇帝也太辛苦了吧,不仅要承受是不是发作的头疾,还要整天整天的批折子,要得防备身边人突然下毒害自己,还得被朝堂内外叫暴君,他要是裴行简,早就掀桌子不干了。

谁说这皇帝残暴的,这皇帝可太可怜了。

这一想法瞬间占据大脑,林听生锈的脑子咔咔转起来。

他咽了咽,忽然就不觉得口渴了,他还是回庙里去喝吧,一顿饱和顿顿饱他还是分得清的。

赵德海一早已见怪不怪,躬身问道:“圣上,可要派人将送桃花酿的太监抓起来?”

裴行简挥手,“处理了。”

“是,” 赵德海应声,又问:“那太后那边……”

他对太后下毒的事早已见怪不怪了,当初圣上刚登基时,朝堂内外被谢家把持得严重,别说吃食,就是圣上洗澡的水里都可能混了什么有毒的粉末。

那日子,每天过得提心吊胆的。

好在他们圣上雷霆手段,不出半年就拔掉了大半奸细,又建立了天玄卫,如今这种被下毒的事已经越来越少了。

“随她去。” 裴行简说,此时不是对付太后一党的好时机。

转而对林听说:“你先下去把衣服换了。

而林听心口狂跳,实在没法缓和,匆匆道:“那臣就先走了。”

裴行简目送林听身影远去,直到完全消失在视野中,才收回目光。

赵德海一想到刚才林大人差点将这毒药喝了,就心有余悸道:“幸好圣上英明,让林大人逃过这一劫。”

裴行简闭上眼,指尖似还残留着某个人的体温,沉寂山林里,他只听得到自己心口咚咚地跳,像是某种东西快要溢满出来。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可能要有娘娘了

林听一路心惊胆战地跑回了南相寺。

庆子已经得到消息拿着衣裳候在那儿了, 见林大人回来,赶忙将手里的衣裳递过去。

“林大人,圣上命奴在此等您。”

林听接过衣服, 被庆子带进了裴行简休息的屋子。等他再出来, 一身金松缠枝纹外衣规整地贴在身上。

庆子眼睛一亮。

林听冷不丁看到那表情,睫毛颤了颤,“难不成这身衣裳也是皇上的?” 他出门没带多余的衣裳, 毕竟谁也想不到他会站不稳给掉池子里去。

庆子点头说:“赵公公出门前特意叮嘱奴带上的。” 他此前还不解,圣上如今身量已高, 以前的衣裳都穿不得了, 干嘛还带上,如今一看,原来是为林大人准备的。

说起来, 这件衣裳穿到林大人身上也是刚刚合适。

林听抿了下唇, 顿时觉得这衣服穿得浑身扭捏。

这时裴行简带着赵德海也一起回来了。

看到他们, 林听跟上去,走到裴行简面前, “多谢皇上救臣一命,呃” 他看了眼自己的衣袍,上面还隐隐留着香气, “也多谢皇上借臣衣裳。”

他一身姜黄,明媚又鲜亮,裴行简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说:“这衣裳朕不用了, 你拿回去。”

林听觉得不妥, 他家里已经有好几件皇帝赐来的衣服了,话说裴行简是把他家当旧衣回收站了么,什么衣服都往他这儿塞, 再收下去,他都可以开一个皇帝衣橱大赏了。

“臣的衣裳已经够多了,还是拿回去洗了还回来吧。”

裴行简目光幽邃,语调微冷:“不必了,朕不需要。”

那他难道就需要了?林听觉得裴行简这爱看别人穿他衣服的毛病要不得,这朝堂内外谁没见过裴行简以前做皇子时穿过的那些衣裳,那这么大摇大摆穿出去,会不会影响不太好?

但奈何裴行简坚持要给他,林听也只能收下-

斋坐结束,一行人又准备乘车回去。

林听来前是跟着裴行简,回去自然也跟在裴行简身后。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昏黄的日光下,南相寺里已没多少香客了。庙门前停了数辆华盖马车,各家小厮见自家主人出来,都拿了脚凳放到地上。

裴行简上车前碰到太后。

太后脸色不太好看,看到皇帝,脸色就变得更差了。

裴行简朝太后微点了下头就准备上车。林听觉得要不是顾忌长辈的面子,裴行简怕是都当没看到这个人。

“皇帝。” 哪儿想太后却出声叫住他。

裴行简刚抬起来的脚又放到了地上,侧过头不咸不淡地问:“太后有事?”

他眼眸狭长,微眯着眼,眼中漫上点点血丝,直直看过来的时候,透出一股危险气息。

谢太后被吓了一跳,面上镇定道:“哀家听说你打杀了几个宫女太监?”

裴行简声音听不出喜怒:“是又如何?”

谢太后不由得加重了语气:“这里乃是佛门重地,不可太过残忍,那些宫人若是没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责,皇帝最好还是从轻处罚吧。”

裴行简勾了下嘴角,“那些宫人竟敢打碎太后送朕的桃花酿,害朕一口都喝不到,辜负了太后的心意,难道不是不可饶恕的罪责?”

太后被噎了一下。

林听默默缩在赵公公身后。

救命,看来他的判断没错,这两人关系竟然差成这样。

略一思索,那不就是皇帝知道太后给自己下了毒,太后也知道皇帝知道自己给他下了毒。这两人是不是在暗中较劲。

都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还是多远点吧,免得到时候一把火又烧到他身上。

他想着,脚步往后缩。

于是等裴行简目送太后上马车,一回头就见某个人缩到了庙门前的一颗榕树下,像是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东西。

他呼吸重了几分,道:“你躲那么远干什么?”

林听眨了眨眼,还不是怕引火烧身。但他还不能这么说,脑中转了几圈,便说道:“臣见您和太后娘娘相谈甚欢,给你们留出充分交流的空间。”

什么乱七八糟的。

裴行简皱眉,见林听十分不愿过来,突然转身几步跨过去,抓着林听衣角就拉上马车。

赵德海在一旁看呆了,他跟着圣上几十载,何曾见过圣上亲自找人的。

外面候着的庆子和喜子更是吓得忙低下头。

林听也懵了。愣愣地被拉上马车。

马车里弥漫着一股清香,正里的车座上铺着软垫。林听在门口杵了片刻,被舒服的垫子吸引,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车内宽大,跟当初他们回京的形制不一样,比那次的马车还要更大些,内里绸缎装饰,车厢正中放着一个精致圆桌,上面已经摆放好了糕点。

林听不由得感叹,不愧是皇帝的马车,就是豪华大气。

等人都上齐了,马车便悠悠往京城走。

裴行简坐在马车正中,赵德海和林听分坐左右。

赵德海像个雕塑一样安静地缩在角落,皇帝不出声他就不出声,而裴行简自从上车以来便一只闭目养神,偶尔路过颠簸的路段,林听被颠得一晃,回头看裴行简还稳稳地坐着。

林听觉得无趣。趁着这两人注意力都没在这边,用手偷偷挑开旁边一侧的帘子,瞬间春光乍泄,窗外的景色映入眼底。

他们行的位置在整个队伍的后面,前面是各皇亲国戚的车驾,他们后面则是一纵禁军,四周还有数名天玄卫潜伏在暗处。

这时旁边穿来衣料翻动的声音,林听倏地合上了车帘,转头却见皇帝仍旧闭目靠在车厢上,双手贴着大腿,就连休息都是端正坐着。

林听不由得佩服,做皇帝还要时刻注意仪态,要他来当肯定是干不下来的。

但他却不敢再拉开帘子了,听赵公公说裴行简本就浅眠,外面声音大了很可能吵醒他。

此时车内皇帝和赵公公都闭上了眼,看来是累了。

林听坐了一会儿,将手伸进了袖子,掏啊掏,掏出一卷话本。要他这会儿睡觉肯定是睡不着的,闲来无事,趁着那两人休息,他干脆瞅瞅没看完的话本子。

马车一路驶向城内。

不知走了多久,马车停下,外面传来宫人的声音:“皇上,到林府了。”

林听在那宫人出声的一瞬间就将话本子卷进袖子里,裴行简睁开眼只来得及看见衣袖飘动。

他盯着那衣袖看了几眼,出声道:“下去吧。”

林听透过车帘看到了正对着马车的林府大门,张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竟然将他送到了府门口。

林听嘴唇抿了下,起身时说:“谢皇上送臣回来。”

裴行简后靠在车厢里,恹恹地嗯了声。

林听踩着凳子下去,目送马车一路驶向宫门。

等终于看不到影子了,他才转身踏上回家的大门,进门时顺手在袖子里一摸,

然后就呆住了。

“大人,怎么了?”张吉见自家大人突然石化,担忧问道。

林听缓了缓,慢慢将手伸出来,一脸绝望,“完了完了,我做了件大逆不道的事。”

张吉吓得差点脚下一滑,震惊道:“什么?”

林听往里走几步,忽然抱头蹲下。

啊啊啊啊,他的话本子怎么就落在车上了。那里面的内容、内容……-

马车都驶出去一会儿了,赵德海才发现车上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个薄薄的话本,封面一剑一萧,相互缠绵交织,看着都不大正经。

他心口一悬,哎呀,林大人呀,

怎么就这么不小心呐。

他目光灼灼,表情太过明显,裴行简也注意到了躺在地上的话本。

赵德海刚想替林大人解释:“林大人还真是好学。” 他使出平生最快的速度奔过去,迅速捞起话本,团吧团吧塞进袖子里。

哎,又被林大人欠了一个人情。

谁知裴行简却突然来了兴趣,伸手,“拿过来。”

赵德海脸上横肉抖了抖,“啊?”

他颤巍巍将东西拿出来,递到皇帝手上。

悲哀地默了默。林大人呐,以后可小心点吧。他虽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内容,但看那封面就知道,里面能是什么好东西吗?

裴行简面无表情地翻了翻,深邃的眼瞳逐渐冷沉下来,偶尔看到某处,还不明不白地哼一声,看得赵德海心惊肉跳。

末了,裴行简合上书递给赵德海,“找个人给他还回去,再去朕库房里挑本清心咒送过去。”

赵德海不明所以,小心翼翼翻了页,登时睁大了眼睛。

这这这…… 这哪儿止是不正经的话本,这明明、明明就是皇帝和臣子的……

赵德海想到一半冷汗就下来了,怪不得皇上像脏了眼睛。

虽说大墉民风淳朴,从太祖到如今都未制止过民间文学发展,但这发展得是不是、有点歪了?-

林听怀着忐忑的心情在张吉等下人的服侍下换了衣服、洗漱完毕,终于在未时上了床。

今日累着了,他得好好休息,明天还要盘算要如何去面对裴行简。

刚要吹灭床头的烛火,忽然窗外一道黑影闪过。

林听急喊一声:“谁——” 嘴就被人捂住了。

林听:???我靠,有人要谋杀朝廷命官啊!!!

那黑衣人扯下面罩,露出熟悉的脸。

“青山?” 这人不是在他房顶上趴着的么,怎么突然下来了。

青山从怀里掏出一本熟悉的话本,“赵公公说圣上让在下把这个给大人。”

熟悉的封面在烛火下摇晃,配合着烛光晃动,那一剑一萧仿佛在他眼前缠绕绵绵。

林听脸色微红,赶紧接过,“多谢。”

他拽着书面,忽地悄声问:“皇上可有看过?”

青山摇头,赵公公说不能让林大人知道圣上看了里面的内容,“在下不知。”

林听啧一声,圣上此时变成了薛定谔的圣上。

他快速翻了翻书页,里面被卷起的页码还卷着,似乎并未有人动过,稍稍放下心来。

希望皇上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随即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

青山应声告退,如鹰隼的眼睛里满是惊愕。他视力比常人好很多,林大人虽翻得快,但他还是看清了上面的东西,顿时如遭雷击。

这话本子是圣上给林大人的,圣上还看过了……

等前来换班的天玄卫过来,就见他一脸呆滞,像只呆愣的鹅一样蹲在屋顶上。

“青副统,你怎么了?” 那人问。

青山僵硬地转过脑袋,迟钝地说:“我们可能要有娘娘了。”

那人:“啊?”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这梦是过不去了

当天夜里, 裴行简看完折子吩咐赵德海洗漱。

端着水盆巾帕的宫人鱼贯而入。裴行简擦净手,问道:“什么时辰了?”

赵德海说:“已经申时了。” 他见皇上疲惫地捏着眉心,不由得多了句嘴:“圣上, 今日可要回祥宁宫睡?”

裴行简闻言看了眼外面天色。自他回宫以来, 每日批折子到后半夜,倒是鲜少踏足祥宁宫。前几日林听又搬了出去,他就更没进去过。

今日难得休息得早。

他一时说不出是什么驱使, 道:“回祥宁宫。”

赵德海应了一声,赶紧下去准备了。

到祥宁宫时, 四周寂静, 宫内点上了数盏宫灯,幽幽火光映着一小方天地。

赵德海引着皇帝往正殿走,路过偏殿时, 裴行简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

偏殿已经无人, 此时黑咕隆咚, 院子里的光竟没透过半分。

赵德海也注意到皇帝的目光,一想到宫里已经没有林大人的身影, 皇帝又不常回祥宁宫,如今这宫里竟然没半分活人气。

忍不住发出叹惋:“自林大人走后,这偏殿清冷得像是从没有人住过一样。”

裴行简喉头滚了滚, 突然问:“他走前,没留什么东西?”

赵德海摇头,“带走得干干净净。”

裴行简只淡淡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踏进了正殿。

宫里的灯燃了半个时辰后就熄灭了。

半夜, 赵德海正守在正殿门前打瞌睡,突然里面传来皇帝隐忍愠怒的声音:“赵德海。”

赵德海一激灵,立马推门进去, “圣上,可是头疾发作了。”

却见昏黄烛光下,面前的天子眼下青黑,盘腿坐于床沿,腰间墨发披散,赵德海当即吓得腿软,随即定睛一看,圣上眼眸清明,并不像突然发头疾的样子,倒像是没睡着。

他心下安定,细声问道:“圣上是睡不着?要不老奴让御医开个易睡的方子。”

“不必,” 裴行简揉了揉额角,吩咐赵德海,“把书房里的折子拿过来。”

赵德海:“啊?”

震惊间,裴行简已经起身,拿过外袍,像是不准备再睡了。

赵德海连忙上去伺候圣上穿衣,担忧道:“这个点才过子时,圣上这几日忙碌,再睡会儿吧。”

裴行简缓缓呼出口气,平复极速跳动的胸口。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又闯入那话本上的内容。梦中的一切如此清晰,指尖下的触感光滑细腻。屋内昏暗,空气中却带着燥热,燥得他口干舌燥。

“拿杯水来。” 他又说。

赵德海赶紧出门吩咐端上茶水,又去重华殿拿了未批完的折子过来。

等他再进门就见圣上已端坐在书案前,宽袍大袖,姿态随意。只是那眼下的青黑和沉冷的表情昭示着某种不正常。

赵德海有心想要再劝一下,却被裴行简先行止住:“你先去休息吧,朕有事再叫你们。”

赵德海话到口中又硬生生咽了下去,心里着急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圣上虽浅眠,但以往也只会在头疾发作时半夜醒来,如此莫名其妙突然起来批折子的行为还是第一次碰到。

可裴行简说完就低垂着头继续去看折子了,旁边烛光昏暗,赵德海又跟进去多点了几个蜡烛。

“老奴先退下了。” 赵德海弯身告退,余光却瞥到圣上那腰腹间凸起的一块。圣上穿的衣服宽大,但那个地方却极其明显,赵德海一怔,随即恍然。

嘶~哎呀、哎呀哎呀~原来如此。

他眯了眯眼,彻底放下心来。今日天气渐暖,万物复苏,圣上年轻力壮,自然是有那方面的需求。

以往圣上头疾发作频繁,自是没心情想这些,如今林大人一来,圣上眼瞧着头疾发作的次数下降了许多,身体也一日比一日好。

只是如今后宫空虚,一时半刻还找不到人。

“圣上,可需要召个人来?” 赵德海问道。

裴行简不动声色深吸口气,被赵德海这一打岔,刚过眼的折子突然就变成了白日里的话本子。他晃了下神,手抵着眉心揉了揉,道:“不用,下去。”

赵德海倒也不急,“老奴明白了。” 正准备离开,却听身后又传来声音:

“让林听明日不用上早朝。”

赵德海应声,退了出去-

林听第二日一早就得到了这个好消息。

他将宫里来的公公送走,又立马打着呵欠滚回棉被的怀抱。还是床上舒服啊。

等再醒来,已近辰时。他洗漱一番,坐上马车就往宫里赶。

离皇宫近就是这点好,早上都不用赶时间。

下了马车,林听就在宫人的带领下进了重华殿。

再次见到裴行简,林听不由得又想起了昨夜被天玄卫送回来的黄.色话本。

虽说皇帝应该是没看到里面的内容吧,但他总感觉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尴尬,这跟背着面蛐蛐皇帝有什么区别。

他今日出门可是什么都没带,生怕一个不小心又漏出来,到时候有嘴都说不清。

“皇上。” 林听站到御案前,恭敬地行礼。

裴行简抬起头,看到林听到一瞬间又莫名想起昨夜的那个梦。

…… 那梦是过不去了。

“林卿昨夜睡得还好?”?怎么突然问他睡觉的问题。

难不成是在试探他是不是做贼心虚?

林听连连点头,一脸坦诚:“臣昨夜睡得很好,多谢皇上免了臣早朝。”

说完就见裴行简脸色冷了几分。

嗯?难道他会错意了?

都说皇帝心海底针,难道圣上是其他的意思?

林听茫然瞟向赵德海。

赵德海挤眉弄眼,轻轻摇头。

林听似是懂了几分,不确定道:“呃,臣昨夜睡得也不、不太好。”

头顶飘来冷淡的一声“呵!”

林听一颤,正着说也不行倒着说也不行,裴行简到底什么意思?就不能明说,非得让底下的人猜来猜去?谁惯的毛病。

见对面的人一脸茫然,裴行简只觉心口一团火涌上,昨夜他因着这人几乎一夜未睡,谁想对方却是一夜好梦。

他闭了闭眼,“站好。”

林听惴惴不安,心说那他这会儿站哪儿?还要不要站到皇帝身边去?

还没等他问,就见裴行简指着御案旁的那块空地对林听说:“朕见你字写得是在糟糕,今日你就在朕跟前练字。” 随即就让赵德海去搬一套桌椅。

林听呼吸猛地一滞,大墉的字他都认不全,他怎么练。

“皇上,臣最近是有什么事做得不好吗?” 他果真是惹到皇帝了吧。

裴行简指尖扣着御案,面前的人唇红齿白,眼里还带着少年人的不服气。

他忽地唇角一勾,说:“作为朕的贴身侍卫,一言一行均在众目睽睽之下,要是林卿字写得差了,丢的可是朕的脸面。”

林听:???

片刻后就见一众宫人抬着一套桌椅和笔墨进门,赵德海还贴心地带了一副字帖进来。

“林大人,” 赵德海将字帖递过去,“这可是当今太傅的字,乃是大墉众幼孩练字的典范,林大人跟着练上几日,保管大有所进。”

林听抽了抽嘴角,他自己都没把握,赵德海倒是大言不惭夸下海口。

事已至此,林听只能既来之则安之,反正他就是一打工人,只要不少他工资,随裴行简怎么折腾。

林听过去坐下,跟着上面的笔画练起来。

裴行简看着折子,耳旁时不时传来沙沙声,他往旁边看去,就见林听一笔一画写得认真,并未关注到这边的视线。

他盯着看了几秒,收回了目光。

过了一会儿,外面有人进来报“户部和工部尚书请求觐见”。

裴行简让他们进来。

于是两部尚书诚惶诚恐地一进重华殿就看到林大人坐在圣上旁边写字。

户部尚书悄悄觑了眼,

哎呀,林大人那字也是,极具个性。

裴行简已抬起头来,严肃的目光直直望向两位尚书,“何事?”

两位尚书一激灵,当即回过神来。

户部尚书道:“圣上,今年科举将至,这是户部拟定的几个考院的名单,还请圣上定夺。”

裴行简接过折子看了看,指着上面某个地方道:“今年就选在安西考场。”

“是。” 户部接过,又说:“现下户部已请了太傅入院出题,等拟定便立即呈递上来。”

裴行简点头。又转向工部。

工部尚书忍不住咽了咽,他跟户部尚书要汇报的不是一件事,其实是不用一同来的,但奈何他们没一个敢单独来见圣上,这才一起结伴壮胆而来。

好在殿内还有林大人。工部尚书稍稍缓和了下紧张,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图纸,

“落石村改建工程已初步定下,还请皇上过目。”

裴行简接过细细看着,提了几个问题,让工部尚书解释。

林听写了几个字,思绪开始飘忽。

他见工部尚书缩在御案前,裴行简问一句他就答一句,工部尚书被问得额角冒汗,但又不敢擦。

过了不知多久,裴行简终于将图纸还回去。

工部尚书长呼出一口气。

“尽快开工。”

工部尚书连忙道:“是,落石村已招完工,搭好了台子,只等着开工了。”

这时户部突然说:“圣上,落石村改建工程所花费巨大,前两年大墉各地天灾频出,国库的银子已经不多了。”

裴行简道:“先紧着工部用。”

“是。”

那两名尚书汇报完,一刻也不想多待,立刻告退离开了。

吃过午饭,林听又留在祥宁宫偏殿休息,等他再醒来,就见宫门口候着一辆马车,赵德海和庆子正等在门口。

他走过去问:“赵公公,你们这是要出去?”

赵德海笑道:“圣上要去落石村考察,正等着林大人呢。”

这时车帘被一只骨节匀称的手掀开,露出裴行简那张硬挺的脸。

“林卿还不快上来。”

林听咽下想要请假的话,跟着上了马车。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意外

马车停在落石村大门口。林听跟在裴行简身后下了马车。

这些时日天气转晴, 进村的泥泞小路已经干透,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淡淡的植物腐败的味道。

远远地就见门口候着一群紫的、红的、绿的人。

林听仔细看了下,人还不少。等走近了些, 他才看清众人脸上的表情。

虽然都是笑着的, 但跟强颜欢笑也差不了多少。

莫,据他所知,皇帝也没有这么洪水猛兽吧~

站在最前的工部尚书看见圣上而来, 赶紧带着众人上前迎接。

“臣等恭候皇上驾临。” 工部尚书一袭紫袍,小心翼翼观察皇上脸色。

却见圣上面上无波无澜, 神色凛然, 全然看不出在想什么。

赵尚书不由得心里打鼓起来,圣上突然来落石村考察,是为了什么……

裴行简被赵尚书等人引至一旁早已搭好的凉棚。

因着今日皇帝要来, 凉棚内放置了冰块降温, 甫一进棚子里, 林听就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凉气。

他舒服地眯了下眼。

再往里走几步就见正中放着一个大方桌,上面摆放着各种糕点, 还有冰粉。

他喉头动了动,突然觉得有些口渴。

冰粉,想吃!

裴行简坐到最上的位置, 回头发现林听目不转睛地盯着桌面上的糕点,馋得都快要掉口水了。

他从小就不喜欢吃甜食,但此时忽然心念一动, 在某个人眼馋的目光下, 拿起一块梅花糕,掰了小块放进嘴里。

糕点入口即化,味道不错。

林听目光跟随裴行简的动作, 喉头咽了咽。也不知道这糕点什么味儿的,跟宫里的味道有没有区别。

那双清亮的眸子太过直白,裴行简想忽视都难。

他稳稳端起一盘,像逗猫一样伸到林听面前:“想吃?”

林听点头。

裴行简便让人在旁边给林听支了个小桌,将桌面上的糕点全给挪了过去。

“吃吧。” 裴行简淡声道。

林听便悠悠缩到了那张小方桌前,伸手端着冰粉吸溜一口,满足地呼出口气。

是他大学时的味道。

而后又咬下一口糕点,舒服地喟叹一身。

裴行简将林听表情尽数收入眼底,见人一脸餍足,仿佛一点吃的就能活得满足,倒是懂得知足常乐。

而下面站着的官员们则是惊涛骇浪。早就听闻新来的林大人颇得圣上宠爱,他们本来还半信半疑,如今一看,传言果然是真的。

顿时一个个露出了羡慕的神色。林大人如此得圣上宠爱,要是他们能与林大人交好,那……

裴行简触到这群臣子饱含野心的眼神,想到堆在林府的那堆礼,登时一股无名火直冲上头,恼怒道:“把这次施工的图纸拿过来。”

呆立的官员心里一紧,纷纷收回目光,忐忑猜想圣上着行为是准备干什么,倒是没心情再去关注一旁悠闲的林大人了。

半刻钟后,赵德海将施工图纸呈上。裴行简接过,仔细翻看。

其下站着的官员个个大气不敢喘。

裴行简看完图纸,随手点了一个身着青袍的小官员,“你过来。”

那小官员刚上任不久,此前一直听同僚们说皇帝性格暴戾,阴郁无常,一个不小心就可能丢了性命。

他吓得脸色惨白,抖着腿上前。

林听目睹了全过程,不由得为小官员默哀。

其实皇帝并不像那些人所想的那样,不过任谁被班主任抽起来回答问题也会紧张的。

裴行简随口问了几个问题,那小官员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磕磕绊绊将答案吐出来。

听人说完,上首的皇帝并没有什么表情。

那小官员顿时更紧张了,面色惨白,腿下一软,直接跪了下去,哆嗦着说:“皇上饶命啊。”

屋内气氛瞬间凝滞。

裴行简额角跳动,忍着怒火,“朕有说要杀了你吗,这么上赶着给朕送命。”

那青袍小官员顿时止住哭声,愣在原地。

裴行简大手一挥:“出去。”

赵德海走到那小官员身前说:“大人还愣着敢什么,您已经过关了。”

那小官员不敢相信,喃喃:“我、我可以出去了?”

赵德海点头。

那小官员见当即松了口气,被宫人扶着出去了。

裴行简又抽了几个不同品级的官员,若是回答好的便给赏赐,要是回答不好的,那官员边会被处罚。

短短半个时辰下来,凉棚内的官员个个被下出了一身冷汗。

最后,皇帝放下图纸,叫上林听,“随朕出去转转。”

众大臣顿时松了口气,出去转转好啊,出去就不用盯着他们薅了。

林听刚塞完一块雪花酥,忙跟了上去。

村子里的老木屋已经被拆得七七八八,远远地就见工人们正挑着砖石过来。此时日头高照,石工黝黑的脸上铺了一层斗大的汗。

林听盯着那些人看了会儿,跟上裴行简步伐,小声说:“皇上,臣有个提议。”

裴行简看向他,示意他说。

林听说:“春天一过,天气就会炎热起来,这些劳工们长久在外劳动,既没有休息的地方,也没有水喝,长此以往,会热出毛病的。”

就像他穿来前的那个世界,每年夏天总能听到有谁谁在工地干活突然病死的消息。

都是为一家生计奔波的人,朝廷作为用人单位,至少要保证他们的健康。

裴行简盯着那些工人看了几息,“朕知道了。”

一回到凉棚裴行简便叫来赵尚书,“招来的劳工可有休息庇荫的场所?”

工部尚书道:“工部在落石村留了两块土地来建凉棚,明日就可完工。”

裴行简又说:“让工部在多加几顶,另每日给他们分三碗绿豆汤,从朕的私库里出。”

刚还在头疼钱从哪儿来的赵尚书震惊地抬头,见皇帝虽仍旧面色沉沉,却忽然有了一丝柔和。“臣知道了。”

他躬身感谢,连忙下去吩咐了。

临近正午,一行人才准备离去。

林听再次上了裴行简的马车,一挨着软垫,他就舒服地叹了声,还是马车上舒服。

等到裴行简上了马车,就见林听闭眼靠在车厢上,一派惬意。

他捻了下指腹,说:“林卿今日是累着了?还是刚才糕点没吃饱?”

林听睁眼,对上裴行简探究的视线。他摸了摸肚子说 :“臣今日运动量超标了,休息、休息一下。”

说话间,他衣袖翻开,露出里面一截白得晃眼的手腕,身后车帘微开,薄薄日光透进来,照得那截手腕像在发光。

裴行简不动声色看了几眼,“朕记得林卿就走了不到一里地吧。”

林听往后缩了缩,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此时想不起什么君臣礼仪,头靠上车厢壁说:“臣刚才吃了点心,还有糕点。”

吃饭也算是运动。

裴行简一时无声,想不明白这小脑袋瓜一天天的都在想什么。他坐过去,提醒道:“林卿可要多锻炼。”

林听忙不迭点头,“嗯嗯。” 反正将裴行简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马车一路驶进城里。

林听睡得迷迷糊糊,忽地闻到一股香气。

他立马睁开了眼,刚才吃了些糕点,这会儿又感觉饿了。

而旁边的裴行简和赵公公都在闭目养神。

林听抿了抿唇,这会儿已过了正午,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吃上饭。

思绪飘荡间,突然听旁边传来一声:“停车。”

马车晃了晃,停在一间酒楼门口。

身旁风声呼过,眨眼间就见裴行简依然起身准备出去。

林听眼睛眨了眨,忙不迭跟上。

林听看着面前人来人往的酒楼,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咕叽’,他难耐地问:“皇上,咱们是过来吃饭的吗?”

裴行简意味深长地说:“不然呢?林卿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再走下去,只怕车都要被林卿给啃了。”

林听呼吸一滞,心说他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

这时小二匆匆出来,“几位爷,要吃点什么。” 将他们迎进去。

走至一楼大堂,只见里面坐满了人。林听扫了一圈,发现这些人都身着青布衫,三五人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

他侧耳听了一下,个个口中都是什么“之乎者也”的,听不懂。

忽然想起来再过不久就是大墉会试的日子,如今各地赶考的学子应该都来了。

那小二颇有些自豪道:“咱们酒楼虽不及那登仙楼,但也是别有一番雅趣,最近楼里举行赛诗会,各地赶考的学子在咱们这儿做出了好几首好诗呢。”

赵德海看着乌糟糟的人群皱了下眉,对小二说:“咱们要一间安静的包房。”

那小二眼尖,一看他们几位穿着就知道是富贵之人,尤其旁边这位年长的下人,一手拿着拂尘,看着像是个太监。

“几位客官放心,” 他不敢怠慢,带着人进了二楼包厢,“这是咱们酒楼最宽敞安静的包房,各位客官需要什么尽可点,小店保证菜上得又快又好。”

几人落座,林听靠着窗外,透过窗扉望出去,外面街巷喧哗,来往行人熙攘。

裴行简已经选好菜交给小二。小二赶着去布菜了。

包厢大门打开,楼下的喧闹声传了进来。二楼的包厢设计得极为巧妙,从一楼看不到二楼,但从二楼却可以将一楼的动静尽收眼底。

赵德海起身道:“老奴去把门关上。”

“不必,” 裴行简抬手,“楼下都是今年参考的学子,朕也听听他们会做出什么诗。”

没想到皇帝也喜欢凑热闹。

一楼的赛诗会似乎进入白热化阶段,一群哄闹的人中走出一细白小生,站上高台,提笔在诗牌上挥洒。

随着他笔墨行进,台下有人跟着念了出来。

末了,那人说:“原来是一手赞美朝廷和皇上的诗。”

赵德海当即笑眯着眼:“看来今年赶考的学子对朝堂很是向往啊。”

话音刚落,就听人群中传来一声嗤笑。

“没想到你崔家小儿如今也学会拍皇帝马屁了。”

此话一出,整个一楼大堂骤然安静下来。

包厢内的几人也吓了一大跳,林听和赵德海立马向下望去。

一个身着青衫、上打着补丁的人正摇摇晃晃地走至台上。酒坛在嘴边倾泻,等手将酒坛拿开,就见那人脸上两坨红晕,像是喝醉了。

那人走到台上,手举着酒坛丝毫不见害怕,“谁不知如今的这位皇帝尸位素餐、暴戾无度,暴君当道,你们竟然要去拍暴君的马屁,我真是看错你们了。”

“王涯,你在外如此大放厥词,就不怕坐牢?” 那被称作崔家小儿的人当即红了脸,怒骂道。

“哎哟王兄、崔兄,大家都是来考试的,可别吵起来了。” 人群中又走出一包着头巾的人,试图安抚那两人。

被称作王涯的那人呸了一声:“就是今日皇帝在我眼前,我也不怕!”

啪——,酒坛在地上碎裂,酒水四溅,在沉寂的大堂里尤为清晰。

林听瞳孔一缩,骤然去看裴行简。

却见裴行简眉眼下压,唇角上钩,一派兴味盎然。

“把那几人带上来。”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都没有迟到吧

那几人被押上来时神色愠怒, 连声质问:

“你们是谁,抓我们来干什么?”

“各位兄台,有什么误会咱们好好商量, 不要一上来就舞刀弄枪的, 多吓人。”

“我们可是今年科考的举子,你们随意抓人,就不怕我去报官吗?”

而身后天玄卫一言不发, 将它们带进了包厢。

“大人,人已经带到。”

那三人被捆住了手, 奋力挣脱, 脸都涨红了却没挣开分毫。

看到包厢里几个陌生的人更是愤怒:

“你们是什么人,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再不放开我就要喊人了。”

“我们跟你们无冤无仇, 为何要抓我们。”

林听刚抿下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要说无冤无仇——他看了眼裴行简, 皇帝此刻倒是没什么表情,像是刚才那几人讨论的不是他一样。

都被人蹬鼻子骂了, 心态还能这么稳,林听由衷佩服。

都说一回生二回熟,可能以前没少被骂吧。

裴行简一手撑着下颌, 姿态随意,“哦?那你们去告吧。”

那几人见状,脸色变了瞬, 右边那名称作王涯的学子指着他:“你——”

“手收回去。”赵德海狠狠瞪他一眼。还学子呢, 没礼貌。

王涯被震住,惯性收回手。

“这里可是京城,你们如此胆大妄为挟持科考学子, 我同窗已经去报官了,等衙门的人来,我看你们怎么说。”

裴行简侧头,卓上前道:“酒楼出入口已把守。”

那几人听到这话,心下一沉。

裴行简却懒洋洋指着王涯道:“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王涯脸色瞬间惨白,这些日子聚集在楼里的都是各地赶考的学子,酒喝多了难免谈论些家国大事,新皇上任几年来残暴之名盛起,朝堂上被他杀掉的大臣数不胜数,其中不乏一些名儒大家,他们作为即将踏进朝堂的人,自然对暴君的行为不满,私下里也颇有微词。

但以往都是互相嚼嚼舌根,今日他是喝醉了酒,这才当众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