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三个哪吒打起来了怎么办?
如果在现代,网友一定觉得我吃了菌子,或许也有端着碗要饭的。然而等我拍视频上传后可能会被定性为ai。过了ai这个坎,播放量第一,热搜第一,然后就是每个哪吒身后都有自己的拥趸,包括但不限定唯粉、颜粉、CP粉等等。最终变成三方粉丝大战,开始争论番位……
等等,我在想什么?
现在可不是现代,是古代!而且还是神话世界的古代!
“附近就是刘家村!你们悠着点!”我朝着缠斗成一团的三个身影大声道。
正与小莲花缠斗的小哪吒抽空暴躁地吼回来:“是我不想悠着点吗?!”
他话音刚落,一条裹挟着黑气的莲茎便如毒蟒般朝他腰腹抽去,他惊叫一声,火尖枪险险隔开,风火轮急转,带起一片焦糊的草屑狼狈闪开。
“小心!”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小莲花那双本该清澈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空洞的漆黑,燃烧着纯粹的破坏欲,只一眼,心脏就像被拽紧了一般。
小莲花……
即便与妖龙搏命时,他也从未如此。我确信,哪怕手段再凶戾,他眼底也绝不会只剩这种毫无理智的毁灭冲动。
方才那近乎玩笑的心态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则是胆战心惊与焦虑。
他或许被夺舍了,之前鹤不是也被夺舍了吗?
虽然这么猜测,但是这世上有谁会有能力夺舍一个哪吒呢?而且夺舍一个哪吒的意义又是什么?
“喂!离远点!”眼看我要冲进战圈,小哪吒急得瞪眼
而哪吒却眉宇紧锁,眼神锐利地捕捉着小莲花的每一个动作,他到底与小莲花有了些交情,所以出手看似凌厉,其实也克制了不少。
“小莲花!醒醒!”哪吒沉声喝道,试图唤醒小莲花。但回应他的,只有小莲花更加疯狂的攻击。无数火球伴随着莲茎再次向他袭来。
哪吒脚下七彩风火轮急转,瞬间侧移数丈,那火球落在地上,“嗤嗤”作响,瞬间将地面烧灼出一个冒着黑烟的深坑。他反手一枪,枪尖燃起三昧真火,精准地点在追击而来的莲茎上,黑气与真火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但莲茎只是微微一滞,攻势更猛。
小哪吒趁着小莲花被大哪吒吸引,从侧面挺枪突刺,枪尖直指小莲花肋下:“休得猖狂!”风火轮带起烈焰,试图封锁小莲花的动作
然而小莲花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火尖枪以诡异的角度反刺而出,“铮”地一声狠狠与小哪吒的枪杆擦过。巨力传来,小哪吒虎口剧震,火尖枪差点脱手,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了一棵碗口粗的树才停下,灰头土脸。
我忍不住抽了口气,黑化的小莲花实力暴涨得不可思议,一对二也不落下风,甚至隐隐有盖过去的势头!
但是凡是实力短时间内大增的情况,总会伴随着副作用。小莲花此刻的情况大约也是一样的。只是要怎么做才能快速消耗小莲花的精力。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三圣母震惊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她不可思议地问道,“为什么,会有三个哪吒!”
听到三圣母的声音,我心中的慌乱蓦地被抚平了,于是连忙奔向她朝她跪下:“三圣母娘娘,您来的正好!请您救救小莲花!”
我似乎记得,在这个世界的设定中,宝莲灯来自太乙真人,而小哪吒的原身便是宝莲灯的一片莲叶,因此宝莲灯也能控制小哪吒。
小莲花也是哪吒,应当也是有点效果的吧?
拜托了,救救小莲花吧!
“小莲花?”三圣母的目光迅速锁定束发的红袍少年,而后又扫过被摧残得一片狼藉的战场,不做犹豫,她素手一翻,一盏通体碧玉的莲灯凭空出现。
这就是宝莲灯啊,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盏神灯。
神灯甫现,小哪吒便急喊一声“不敢!”拉着哪吒瞬间闪到我们这边,抱怨道:“三姐姐你提前招呼声啊!”
而小莲花闪避不及,被自灯芯弥漫开来的柔和神光笼罩其中。
神光之下,小莲花狂暴的动作终于凝滞。旋即,他像断了线的木偶,失去意识软倒下来。风火轮托着他缓缓落地,混天绫轻柔覆上他的身躯。
我已顾不得什么,朝他冲了过去。手掌颤抖地抚摸着他的面颊。
哪吒走到我身边,沉声道:“先离开这里再说,方才的动静或许已经引起了天庭的注意。”
三圣母说:“先去我那里吧。”她的目光扫过哪吒和小莲花,还有我,“有些事我也需要你们解惑。”
我点点头,“多谢三圣母。”
扶起小莲花时,哪吒上前帮忙,却被小莲花的混天绫猛地攻击!幸而我眼疾手快抓住。混天绫一端顺势缠上我的手腕,另一端仍本能地盘绕在他身周,形成一道微弱的防御圈,警惕地感知四周。
“没事的,没事的,哪吒没有恶意。”
只是,混天绫根本不听。
无奈之下,我只好背起了小莲花。哪吒和小哪吒一左一右护持着我们,三圣母在前引路,素白的裙裾拂过山径石阶,神情凝重。
不过多少时间,我又来到了三圣母的庙前。按照她的指示,我将小莲花轻轻安置在偏殿的石榻上。那石榻似乎有安神定魂之效,小莲花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动了些许。
我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他苍白脸颊的轮廓,试图驱散那令人心悸的冰冷和死寂。哪吒和小哪吒也各自找了地方坐下调息,他们身上也带着伤,尤其是小哪吒,龇牙咧嘴地揉着被莲茎抽中的手臂。
他看了眼哪吒以及榻上的小莲花,神情复杂,“所以说,你们都是我?”
哪吒沉沉颔首。
“嘶——”小哪吒一张小脸皱成了包子,“既然都是哪吒,凭什么我还是小孩的模样?你们倒是……”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语气里明显有着一丝丝的不满。
哪吒瞥了他一眼,冷声道:“这就得问你师父去了。”
小哪吒一噎,撇了撇嘴,“说的好像你不是师父为你复生的。”
哪吒闭目养神,只是道:“为我塑身之人。乃是如来佛祖。”
小哪吒:……
这时三圣母进来了,她端着安神的茶,她方才听了些许,已经大约理清楚了。
“所以你和小莲花,还有阿虞姑娘乃是另一个世界?”
哪吒目光掠过我:“她与小莲花同属一界,我则来自另一处。他们二人先前在我所在的世界。”
哪吒言简意赅地做了解释。
小哪吒瞪圆了眼睛,“这世上还有这等事?”
三圣母温和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只是三个哪吒,还是有些……不可思议。”她将一杯茶端给我。“阿虞妹妹,莫要忧心。”
我接过道谢:“劳烦您了。”小小啜了一口,茶水确有安神之效。只是很快心底又涌起了焦急和悲伤。我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调息的哪吒:“哪吒,你们从漩涡出来后,到底经历了什么?小莲花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哪吒缓缓睁开眼,那双锐利的眸子此刻布满了阴霾。他看了一眼石榻上毫无生气的小莲花,又看向我,沉声道:“我们出来后便寻到了乾元山,见到了此界的太乙真人。我与小莲花并未隐瞒,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谁知真人一见我们,便知是来寻你,原来你早已见过真人。只是他引我们到莲池寻你时,你已离去。”
我微微一愣,蓦地想起在乾元山时,太乙真人说的有客到。原来竟是小莲花和哪吒……我们竟是这般错过了?
小哪吒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哪吒顿了顿,又说,“……得知你已不在乾元山,我们便欲要来寻你。太乙真人倒是给我们指了条明路,于是我们来了华山。”
我:……
那时我和小哪吒已经迷路到了云水村。
“只是我们还未到华山,小莲花便有了异样。”他斟酌了下词句,“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但我能肯定,这并不是夺舍。毕竟我们也算同源,这点我我还是不会出错的。”
我的心猛地一揪。颤抖地问:“大概是什么时候?”
哪吒皱眉,道:“大约三天。”
三天……
这个时间太微妙了,要说这三天有什么重要的事,也唯有我融合了虞娘子的残魂。可是这和小莲花又有什么关系?
“说来,他即便变了一个人,口中也依旧唤着你的名字。”哪吒的声音徒然转冷,“你们两个是否有事瞒着我?”
面对哪吒的质问,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时三圣母与小哪吒离开了偏殿,将空间留给了我们。
可是我仍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就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是什么情况。
我反复斟酌,才缓缓道:“大约三天前,我与小哪吒到了云水村。”
哪吒眼中蓦地一惊。“云水村?”
我点了点头,“没错,云水村,但并非我们经历过的云水村。在村子里,我们遇到了一条巨蟒,待巨蟒化为白骨后,一枚鳞片出现在那堆白骨中,与你当日在画中的云水河捞其地鳞片一模一样……”
哪吒是一个很好的伙伴,他值得我信任。所以我毫无隐瞒地将云水村的事告知了他。希望他聪明的大脑能想到我想不到的点。
听我讲完后,哪吒陷入了沉思,他目光掠过小莲花的脸,半晌之后才道:
“你是觉得这两枚鳞片皆是来自于前世的你?”哪吒猜测道:“前世的你因为某种原因,灵魂重伤,分裂出的几缕残魂带着鳞片转世投胎?一缕残魂投胎成了最后一任云水娘娘阿妹?一缕则是那名虞娘子?”
哪吒所猜测的大致我想的相同。
“那小莲花呢?这和小莲花有什么关系?”哪吒眯起了眼睛,“我不觉得他会转世。”
我点头赞同。
“但是……记忆可能会影响。”哪吒看着我道。
转世之后就是一个新的世界。前世相当于平行世界,既然我能受平行世界的记忆影响,那小莲花会不会也是受了平行世界记忆的影响?
我深呼吸,看向哪吒:“你有没有一种方法,能进入一个人的神府?”
哪吒瞬间就想到了我的意图,“你要进入小莲花的神府?”
我坚定地道:“是。我想搞清楚小莲花究竟是怎么回事。”
哪吒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不行。这太危险了!”
“拜托了!”
拜托你了,哪吒。
我知道我这个人不太聪明,也没太多的上进心,但是我想,这一生至少有一次为一个人不遗余力。
第52章
所谓不遗余力,并不是指拼命。
只因为进入他人神府过于危险莫测,稍有不慎便会困于其中,所以在某种程度上而言,这和拼命也没有什么区别。因此哪吒坚决反对这件事。
“我与他同源,由我进去最合适不过了。”
话虽如此,只是小莲花的混天绫根本没有给他机会。他只是稍稍一近身,混天绫就立马抽了过来。而他自己的混天绫也本能护主,两条红绫就这么扭打在一起。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哪吒脸色阴沉的仿佛要滴出墨来。
有朝一日被混天绫抽也是很搞笑了。
我想笑又不敢笑,生怕自己被连坐,只能别过脸去。只是微微耸动的肩膀,还是泄露了些许的情绪。好在他并未为难我。
哪吒说他要想想,明天再给我答复。
我猜他心中也挂念着天庭。昨夜那般惊天动地的争斗,天庭不可能毫无察觉,只是不知会派谁来查探。
我猜是二郎神,毕竟这里是华山,他妹妹在此处,他不会视而不见。
如果是他,我们可能不需要那么担心。毕竟在我的印象里,不管哪个世界的哪吒,与二郎神的关系都十分融洽。
“今晚好好休息。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说完,哪吒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偏殿。
殿内安静了下来,只余下石榻上躺着的小莲花,以及榻边守着的我。
我凝视着他沉睡的面容,各种思绪纷至沓来。指尖不由自主地抚平他眉间的紧蹙,而后顺着面颊的边缘往下。
“好冰啊,小莲花。”指尖的暖意触碰到他的肌肤,那寒意便格外清晰。莲藕化身的他,终究缺乏人类血肉的温热。从前被他抱着,隔着衣物倒不曾察觉,如今肌肤相触,才真切感到这如寒玉般的温度。
混天绫轻柔地落在我的肩上,一端蹭了蹭我的脸颊,好似在安慰我。可我只是看着小莲花,真希望在我眨眼的功夫,能看到的眼皮微微颤抖。
只是我仍旧会担心,醒来的小莲花是真的小莲花吗?
将杯中残余的安神茶一饮而尽,我趴在石榻边,缓缓闭上眼睛。
我得养精蓄锐,明日无论如何,是一定要进入小莲花的神府的。
迷迷糊糊中,我又做梦了,梦到了乾元山无忧无虑的日子。那时候只是小鲤鱼的我,以及没有生前记忆只是小莲花的哪吒,如今想来,那竟是最轻盈的时光。啃啃莲茎,数着花瓣,然后一起晒太阳。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或许在得知小莲花就是哪吒的时候吧。
“哪吒”二字所代表,注定是一条不平凡的命途。
那时我还天真的认为即便如此,我的生活也会一成不变。因为即便哪吒的不同凡响,也不会改变我对人生的态度。
只是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就已经弥足珍贵。
只是命运总会开玩笑,从太乙真人为我批命得道的机缘并不在乾元山后,一切都发生了变化。漩涡的出现更是将此事推入无可挽回的地步。
世界的更迭并非偶然,小莲花的到来更似命运刻意的轨迹。我竭力活得轻松,不去深究那些沉重,可到头来,不过是徒劳的逃避罢了。
我已不再是乾元山莲池里无忧无虑的小小鲤鱼。那些岁月都是已经过去的旧梦,诚如东坡先生所言: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
……
完了,居然开始回忆人生了。这也太可怕了吧!
从梦中惊醒,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醒着的时候想的太多,结果入睡后也不安稳。梦境尽是些在莲池的里小日常,但本该欢乐的氛围却始终令人轻松不起来。总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而且这种感觉如今还在。
我看向腹部……哦,是混天绫勒住了我的腹部。
看向小莲花,他依旧紧闭双眼,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做梦,又梦到了什么。不过看他表情舒展,想来应该也不是噩梦。
我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而后继续趴在榻上。目光时而流连于他修长的手指,时而茫然望向偏殿雕花的穹顶——这圣母庙的做工,真不错。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是小哪吒。
他见我的样子,眉头拧起:“你一晚上没睡?”
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睡了。”
“看起来不像。”小哪吒边说着边走过来,在接近某个范围后,我惊呼,“等等!”
小哪吒抬起的脚毫不犹豫地落下,冷哼:“等什么等?有什么好等的!”话音未落,缠在我腰间的混天绫就抽了过去。而小哪吒身后的混天绫也不甘示弱,两条混天绫就这么扭打在一起……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抱着臂的小哪吒倨傲地扬着下巴,竟还有闲心在一旁指挥:“左边!缠它下盘!”
我:……
混天绫哪来的下盘!
半晌,两条斗得不可开交的混天绫终于偃旗息鼓。一条迅速缩回,重新牢牢缠住我的腰,仿佛生怕我跑了似的。另一条则温顺地飘回小哪吒身后,绫尾还挑衅似的微微晃动。
“……”
真的够了!
小哪吒盘腿坐上旁边的石凳上,脸色看起来有些烦躁。沉默了片刻后,才不爽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我听那个大家伙说,你要去他的神府?”
大家伙……是哪吒?
他的语气里隐隐带着质问,以及微妙的不爽。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用力点了点头:“是。”
他啧了一声,略有些嘲讽道:“神府识海,凶险莫测。那地方,连我都不敢说有十足把握全身而退。稍有不慎,心神迷失其中,便是永堕虚无,外界的躯体亦会随之腐朽。你觉得你能全身而退?”
心中复述他的话,而后回道:“虽然了解得不够深,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况且他在里面,我不怕。”
我对自己有绝对的信心,不会迷失其中。
小哪吒盯着我,那双洞悉世情的眼中似乎有什么复杂的光芒飞快掠过。他微微眯起眼,身体前倾,带着一种近乎逼问的气势:
“这般不顾性命……你喜欢他。”
我:“……啊?”
小哪吒突然的质问令我有些反应不过来。我们不是在说神府吗?怎么突然会提到“我喜欢小莲花”这个点上?
我喜欢小莲花?
这话听来有些好笑,我是想笑的,但现在竟然有些笑不出来,只是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
好奇怪啊,为什么会突然闻到这个问题啊?我想要去救他,就一定是喜欢吗?可要是回答”不喜欢”也挺奇怪的。
总而言之,这个问题,不能用“是”或者“不是”来回答。
于是我保持了沉默。
但在小哪吒看来,好像成了默认。他的眼中闪过了然,不禁有些嗤笑道:“我当初还在调侃你和小莲花……呵,莲花精,倒也名副其实。”
我:……
当初还在想小哪吒得知小莲花是谁后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嗯,现在知道了。出乎意料的平静呢。
“你们是不同的,所以没必要因为这个而……而郁闷。”
小哪吒没说话。半晌之后,他才利落地从石凳上跳下来,背对着我,只留下一个桀骜不驯的背影。
“行,知道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点不耐烦的腔调,但语气却莫名地缓和了许多,“既然你这么……啧。大家伙拦不住你,我也懒得管。不过……”
他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倨傲地扫了我一眼,带着最后的警告:
“记住我的话,神府之内,所见未必是真,所感未必为实。守住你自己的心神,别被里面的东西迷惑了。如果你……”
他顿了顿,“总之,保持自身。”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红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光线里。只留下我和依旧沉睡的小莲花。
殿内重归寂静。
我凝望着小莲花沉睡的面庞,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他的轮廓。既然已经决定了,那就去做吧!
偏殿门口,哪吒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峻模样,只是眉宇间似乎比昨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妥协?
他没有走进来,只是停在门槛处,目光扫过我,最终落在石榻上的小莲花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淡漠的眼眸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确定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当然。”我朝他笑了笑,“麻烦你了。”
哪吒的目光落在我腰间的红绫上,眼神微动,随即移开。他沉默着,像是在做最后的权衡。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无声的等待。
“我知道了。”他说道,而后缓缓抬起手,对着虚空轻轻一划。刹那间,一条细细的银线蓦地从他眉心出现。
“这便是他神府的引线。”哪吒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门户已开,但极不稳定。你的心神需以此为引,沉入其中。记住,你并非以肉身进入,而是以神念为舟,以意志为桨。”
他顿了顿,视线锐利地钉在我脸上,每一个字都敲打在紧绷的心弦上。
“我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这期间我会为你们守住肉身。”
随着他的话音,一根细长的线香凭空出现在偏殿角落的香炉里。
“在你进入神府后我会点燃线香。香烬之前,无论你在里面遭遇了什么,我都会强行将你的神念拉回。”哪吒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强行滞留,神念必遭重创,轻则痴呆,重则魂飞魄散,肉身亦随之枯败。你只有一次机会。”
一炷香。
我深呼吸,声*音有些发颤,“好。”
一炷香,足够了。
哪吒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只化作一句冰冷的告诫:“守住心神,莫失莫忘。若感觉不对,立刻呼唤混天绫,它会护你片刻,为我争取拉你出来的时机。”他看了一眼缠绕在我腰间的红绫,“它既选择了你,便信它。”
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负手立于门边,目光却紧紧锁定了那根线香。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时间紧迫,不容迟疑。我走到石榻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小莲花。
等我回来。
小莲花。
然后,我闭上双眼,将所有杂念摒弃,心神完全沉静下来。在额头碰触小莲花神府的引线后,一股强大而混乱的吸力瞬间包裹了我的意识。眼前并非黑暗,而是光怪陆离且急速旋转的色块与扭曲的景象碎片,无数混乱的低语和尖锐的嘶鸣直冲脑海,试图扰乱我的心神。
“守住心神!”哪吒冰冷的声音如同惊雷,穿透混乱,在我意识中炸响。
我猛地咬紧牙关,意念死死抱元守一,任由那混乱的洪流冲击。意识在急速下坠,坠向那未知的、属于小莲花的灵魂深渊。
噼啪。
一炷香,开始了。
第53章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他人的神府。在此之前,我并不知晓神府是什么样子的,如今倒是有了些概念。
只是小莲花的神府,大抵是没有什么参考性的。
如果神府和人的性格有关联之处,那小莲的神府大约和火焰有关。可能是刻板印象吧,在我看来,哪吒所代表的就是火。
只是……
眼前所见,与我预想的十分不同。
——你见过深渊的样子吗?
此地就是深渊。
一望无际的黑色,并非是夜幕那般的点缀星星的绒布,而是更像是置身于一池浓地化不开的墨,浓稠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寂静在这里被放大到极致,却又并非真正的无声。耳道深处隐隐回荡着某种流动的声响,仿佛在告诉我此地亦有声息。
我凝神追寻着声音的来处,伴随着海浪声,一片海出现了我的眼前,再一回神,却发现方才吞噬一切的黑暗不知何时已褪成了阴沉的苍穹。
黑黝黝的海面仿佛蛰伏着巨大的怪兽,弥漫着无声的危险。海浪一次又一次地砸在礁岩上,每一次发声都能激起心悸般的震动。仿佛下一秒就会有难以名状之物,借着浪涛的掩护悄然跃出。
小莲花的神府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样子?
沉重、阴郁,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哪吒说,我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可在此地,我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时间观念。
我凝望着那片死寂的黝黑海面,心脏的鼓动与浪涛的声响重合,每一次拍击都令神魂悸动。对时间缺少掌控,使我更加心慌意乱。
只是当我地视线仔细地扫过使,一抹炽烈的红色突兀地撕裂了这黑灰之间沉闷的视野,出现在了遥远的海平线上。
是小莲花。
无需看清他的面容,我的直觉在告诉我,那就是小莲花。
那红色的身影在海浪中若隐若现,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深渊吞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揪心感攫住了我。几乎未经思考,我已冲向了海边。脚掌踩在冰冷的沙砾上,仿佛稍一停下,双脚就会被冻在原地。只是此刻无暇顾及,等到回想时,双脚已踏入冰冷刺骨的海水。粘稠的海水顷刻间便缠绕上来,带着千斤重负般的阻力,它扑向我,想要将我拽进海底。
海水越来越深,从脚踝至膝,再及腰腹,那蚀骨的寒意渗入躯体。直至银白的鱼尾开始奋力地拍打海面。
视线死死锁住前方那一点摇曳的红,它是我在这片海中唯一的航标。距离仿佛在拉近,那身影的轮廓似乎清晰了些。
终于,我碰到了他。
托住他的身体,手掌抚上他苍白的面庞,真的是小莲花,我找到他了。
只是喜悦的心情还未持续多久,岸边上传来了一道清冷的嗓音。
“阿虞,为何你又认错了我?”
我的动作骤然僵住,托着小莲花的身体,愕然回头。
只见在嶙峋的黑色礁石之上,不知何时竟立着另一道身影。
阴郁的天光勾勒出他纤细却挺拔的轮廓,猎猎的风吹动他的红袍。
而当视线移到他的脸时,一股寒意瞬间爬满脊背,远比这海水更刺骨。
是小莲花。
礁石上的他面色苍白,死死地盯住我,仿佛在控诉我为何又认错了他。
我看向怀中的人,手指掐了掐,怎么看都是小莲花。
世上可能会有很多的哪吒。
但不会有两个小莲花。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无措之后,我咬紧牙关,无论哪个是真正的小莲花,怀里的这个,我不能放手。
深海仿佛感知到了我的决定,那股无形的拖拽力骤然加剧,冰冷的海水像无数双亡者的手,紧紧缠绕着我的鱼尾和腰肢,试图将我和怀中的小莲花一同拉入无底深渊。
我死死地抱住他,银白的尾鳍爆发出全部力量,奋力击打着粘稠的海水,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岸边挪动。
每前进一分,都仿佛耗尽了全部的气力。海水呜咽着,咆哮着,试图夺回它的猎物。而岸上那个他,始终静立不动,红袍在阴沉的天色下如凝固的血,那双冰冷的眼睛只是沉默地注视着我们。
那沉默比任何阻拦都更令人心慌。
终于,在我几乎力竭之时,脚下触到了坚实的砾石。我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将怀中昏迷的小莲花推上了浅滩,自己则脱力地伏在冰冷的海水与沙砾之间,剧烈地喘息。
抬首间,两个小莲花映入眼帘。
一个躺在我手边,一个站在不远处的礁石上,此刻正缓缓垂下眼睫,俯视着我们。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我脸上,复杂难辨,那其中翻涌的……是失望?是痛楚?还是我无法理解的更深沉的东西?
我该相信哪一个?
只是当我还未理清出还相信哪一个,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我的意识硬生生地拉出了神府。
意识回笼的瞬间,我整个人还有这晕头转向,仿佛灵魂还停留在那沉郁的神府中。此时,一碗水递到了眼前,我顾不得形象,直接一饮而尽,抚平了略有些燥郁的情绪。
“我说过,不管如何,香烬之后,我都会将你召回。”哪吒的声音响起。我抬首望去,香炉中的线香燃得只余下一些灰烬了。
“……谢谢。”
道了谢之后,我再次躺下,混天绫轻柔地落在我的腰间,侧头看了眼依旧沉睡的小莲花,我深深地吐了口气。
“我在里面见到了两个小莲花。”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一片沉寂,我紧盯着哪吒,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原本随意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那双总是盛着桀骜或冷漠的金瞳倏地转向我,锐利得惊人。
“两个?”他重复道,声音听不出情绪,却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嗯。”我用力点头,试图将那份混乱和寒意用语言描绘出来,“一个在海里,昏迷不醒,我把他拖了上来。另一个站在岸边的礁石上,看着我,他问我……”我顿了顿,那个清冷又带着控诉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他问我,‘阿虞,为何你又认错了我?’”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依旧有些发冷的胳膊:“潜意识里,似乎岸上的才是真的,那句话,他曾经说过。只是如今小莲花昏迷不醒,神府中没有意识的反倒是他……”
我说完,室内再次陷入一种沉重的安静里。哪吒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微微蹙起了眉,目光落在我身边依旧沉睡的小莲花身上,眼神深邃,仿佛在透过那安静的躯壳,审视其内部那个我刚刚逃离的、混乱不堪的神府深渊。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波澜,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断定:“那不是两个。”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锁住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神府心海映照的是元神本相。你所见的,皆是他。”
“深海所沉,是为迷失。礁石所立,是为警惕。”
“皆是小莲花。”
——
从小莲花的神府中出来后,我就变得特别嗜睡。哪吒说,这已经是最轻的后遗症了,只要几日我就能恢复。这期间,我无法再次进入小莲花的神府。
听小哪吒说天庭确实派了人来,除了我猜想的二郎神外,还有李天王。
小哪吒说起这事时,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大家伙说时间到了你们自会离开。杨二哥倒是没多话,只查看了情况,他会如实禀明玉帝。我已托我师父帮忙,想来不会有大问题。”他撇撇嘴,语气转冷,“至于我那好父王,满嘴的天规森严,势要将引起动荡的大家伙和小莲花缉拿归案,严加看管于云楼宫。”
我懒懒瞥他一眼:“最后那句是你添的吧?”
小哪吒顿时瞪大眼:“添什么添!他原话便是如此!”
我忍不住嗤笑:“原话?李天王除非失了智,否则怎可能主动将两个哪吒,加上你便是三个——一并锁进云楼宫?他还要不要命了?”
小哪吒被我一噎,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最终却只悻悻哼了一声,别过头去,耳根却微微泛红,倒像是被说中了心思。
殿内一时只闻窗外流云过隙的细微风声。混天绫温润的光泽悄然流转,缓慢碰触着我仍显倦怠的神魂。神府中所见景象总在不经意间浮现脑海。哪吒的话语再次回响:“深海所沉,是为迷失。礁石所立,是为警惕。皆是小莲花。”
迷失……与警惕么?
我侧过头,看着身旁沉睡之人安静的眉眼。平日里张扬的神采悉数敛去,只余下一种近乎脆弱的平静。
“你究竟记起了什么?”
如果正如我和哪吒所猜测的那样,在我融合虞娘子的残魂时,小莲花也有了“前世”的记忆……只是如果只是前世的记忆,又怎么可能会令他迷失在深海之中呢?
这其中是否还有很深层次的原因?
快点思考啊阿虞!发挥出你脑子里的那些废品的价值啊!
一瞬间,一个不太妙的猜测刹那间出现在脑海中。
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转生前的那个小莲花出现了呢?
这可是小说里的必备桥段!
小莲花不会转生,但我转生了。
转生前和转生后对我来说已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了。目前的情况大概是我转生前的那个小莲花,来到了我转生后的世界。本质上应该会存在两个小莲花,或许是因为这两个世界的本质相同,又或许我们现在不在原本的世界里,所以他目前只能困在小莲花的身体里?
哪吒说的两个皆是小莲花,理论上也的确如此,
我挠挠头,只是也只有这种可能了吧,否则我实在想不出来小莲花为何会迷失在深海里。
莲藕身的他,还有什么烦恼呢?
又过了几日,我的身体恢复正常,于是我再次拜托哪吒将我送进小莲花的神府中。
我不知道我猜测的是否正确,但有必要验证一番。
“赌一把,我觉得这次会成功。”我笑着对哪吒说。
哪吒沉沉地看着我,最终也只是化为了无奈的叹息。
“开始吧。”——
作者有话说:关于转生前转生后的那一段不知道大家看不看得懂[可怜]
第54章
哪吒好像听到了阿虞的声音。
他一直在向下坠落,时间失去了刻度,黑暗没有边际。直到这一声呼唤穿透虚无,带着某种他无法理解、却又本能渴望的焦急与温暖,将他不断沉沦的意识骤然拉回。
几乎不用怀疑,他就知道是阿虞的声音。
混沌的思绪艰难地凝聚,试图捕捉那缕转瞬即逝的声音。
混沌的思绪如丝线般逐渐收拢。他像沉溺在万丈深海之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蜷。浓密濡湿的眼睫轻颤,仿佛拼尽全身力气想要掀开那万钧重压的眼皮,最终,却仍旧未能成功。
阿虞……
阿虞……
记忆如薄雾,在他竭力清醒的意识中缭绕铺展。
自从师父用莲藕为他重塑肉身后,生前的记忆也如潮水般涌回。可奇怪的是,那记忆中竟处处晃动着阿虞的身影。他分明记得,在自己身死之前,从未见过她。
现在的阿虞,只是莲池中一尾尚未修炼成形的小鲤鱼。而在他复苏的记忆里,她却已然是一名少女。
他从未怀疑过这两个阿虞并非同一人。只是偶尔,一个恍惚的念头会浮起:记忆中那个少女阿虞所注视的真的是他吗?于他而言,他们真正的相遇,就是从这片莲池开始。
初到莲池的自己,魂魄刚刚栖进这朵还未绽开的莲花,仙气氤氲的池水无波无澜,倒映出他依旧稚嫩却写满疏离的眉目。那时的他没有生前的记忆。
然后,一尾银白相间的鲤鱼轻盈地游近,怯生生地,在他的莲茎上轻轻咬了一口。
一点也不疼,甚至还有些微微的痒意。
小鲤鱼没有任何烦恼,只喜欢在莲池里游来游去。有一天他主动打了招呼,而后顺其自然的,他们开始了一起晒太阳。
她叫他小莲花。
他叫她阿虞。
莲池的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即便后来记忆恢复,他也无比珍惜那些日子。
仿佛自从降生于世,他就从未体会过那样的平静。没有畏惧、没有重担、没有尖锐的目光和窃窃的私语,只有清甜的荷香和一尾小鱼安静地陪伴。
师父说阿虞乃先天灵气所化,得道机缘并不在乾元山。后续的,他便不再多说。阿虞虽然有些烦躁,倒也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只是在下山前,师父却对他说,阿虞的魂魄先天不全。
先天灵气所化,魂魄却先天不全。
真是闻所未闻。
只是师父的后一句话,却让他沉了脸色。
“她是在为师将你魂魄引入莲身之时显现的,想来与你有一段因果。”
不知为何,听见这一句,他心里轻轻一颤。
但师父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神色骤沉。
“如今你下山应劫,她亦有她的道要走。”
封神劫毕,他重返乾元,果然不见她的踪迹,连常伴的白鹤也一并消失。金霞童子说,莲池中突然出现漩涡,将鱼与鹤都卷了进去。
他知道,属于她的道,开始了。
只是,心口仍止不住地发沉。
——
再次相见,是他穿过那道突如其来的漩涡。
漩涡的出现毫无征兆,不辨时间,不论方位。而当他一步踏出漩涡的瞬间,周身气息便骤然降至冰点。
那个将阿虞揽在怀中的人,竟生着同他一模一样的脸。
也是哪吒。
此界的哪吒,
目睹阿虞温顺地依偎在对方怀中,一股近乎暴戾的破坏欲自心底轰然涌起,强烈得令他心惊。
奇怪……太奇怪了。
他怎会生出这般念头?
此方天地间,阿虞成了云水河的河神,被称作云水娘娘,不过是个虚名。传闻云水河确曾有位云水娘娘,但后来不知所踪,再无人知晓其结局。
而那只鹤,竟成了盘踞在隔壁白虎岭上的妖王。
这一界正值西行大劫,唐僧师徒欲往西天取经,须历经九九八十一难。那称王称霸的鹤,正是其中一劫。
阿虞总反复喃喃“是被做局了”。如今细想,当年的封神大劫,又何尝不是一场精心布下的棋局?
唐僧师徒前脚刚过云水河,后脚便被鹤麾下的小妖掳走。那鹤妖竟还特地传来消息,邀阿虞同去品尝唐僧肉。
至此,他已觉察出强烈的不对。鹤根本没有理由卷入这场风波。除非……在此界滞留已久,连他也被此间法则悄然同化?
但这个疑问,在他真正见到鹤的刹那,有了答案。
他根本……不是鹤。
哪吒自身乃莲藕化身,早脱凡胎,对血肉之躯中翻涌的情绪感知格外敏锐。而眼前这鹤妖的躯壳之内,积压着太多太杂的情绪,而那些情绪绝非一只灵鹤该有的心绪。
他被夺舍了。
一场恶斗骤起,却未分胜负。或者说,那占据鹤躯壳之人本就是有意将他们逼入一幅图卷之中。
那图卷,姑且称之为“山河社稷图”吧。他心知肚明,这绝非女娲娘娘手中那卷真品。不知是鹤从何处得来的仿品,或许就在他得到这法宝的瞬间,便被其中的邪灵占据了身体。
在图卷内的天地,阿虞失去了所有记忆。定是那人动了手脚,虽不知目的为何。而他,再次沦为了一朵莲花,孑孑立于一尊水缸之中。
他不甘,更不服。便施了点手段,引着她走近,诱她亲手摘下他。如此,他便能名正言顺地待在她的房里,她的眼前。
可凭什么?!那个家伙却能以完整形态出现?
亲耳听到她口中对那个“哪吒”的由衷钦佩与夸赞,积压的怒火与某种阴郁的躁动瞬间冲垮理智,心底那可怕的破坏欲再次翻腾,几乎要破体而出。
幸而,他那时过于燥郁的模样惊着了她,她慌乱地逃了出去。才未曾让她目睹他即将失控的、极为不妙的状态。
云水河的变故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先是得知云水镇信奉的河神早已消失,那座河仙庙早已破败不堪、香火断绝。随后,归途中所见的纸人抬轿、乃至最后竟需以活人献祭来平息所谓“河神之怒”的陋习……
呵。
河神早已殒没,这怒火,平息给谁看?
这一切都透着诡谲的异常。
这真是为唐僧量身打造的劫难吗?
这画卷的主人,莫非就是那个“阿兄”?否则如何解释三人入画,唯独阿虞多了一位至亲?
夜探河仙庙并非徒劳。阿虞陷入幻境,目睹了最后一任河神的出现与死亡。原来吞食上一任河神的血肉,便能继承其神位,也就能继续产出那延续生命的秘药。而最后一任河神,正是她那位“阿兄”的妹妹。
她的死亡,导致云水河神位空悬,直至阿虞的到来……
只是……这真的只是巧合?
蓦地想起之前听阿虞转述唐僧自愿为人牲的言论,阿虞她与那位凭空多出的阿兄,何其相似不是吗?
莫非阿虞正是阿兄妹妹的转世?
不,不可能。阿虞并非此界之人,又谈何转世?
只是画卷已被那家伙带去天庭述职,其中未解之谜颇多,究竟如何也无从得知。
倒是阿虞,竟提起了一个问题。
同一个灵魂,转世之前和转世之后是否为一个人?又或者同一具身体,先后有两个灵魂占据,那么是否也能视为同一个人?
到最后,他们也没有探讨出一个准确的答案来。
再一次遇到漩涡,是在哪吒奉旨捉妖结束后去乾元山的路上,仅仅到了乾元山的上空,那漩涡就突兀地出现了。
他明明已经拽住了阿虞,可仍是失去了她的踪影,好似有某种力量刻意将他们分开。
幸好漩涡仍是将他们送到了乾元山,虽然又是他界的乾元山。只是这次不知为何,哪吒也被漩涡带来了此界。
是巧合?还是刻意?
他见到了此界的师父,长得不太一样。此界的太乙真人见到他们虽然也惊讶,但也只是一瞬,很快就平静下来。原来阿虞早已向他说明了情况,也知晓他们是来寻阿虞的。只是待真人引他们到莲池去时,阿虞又不见了影子。连此界的哪吒也不在。
真人便知他们此行正是华山。在真人的指点下,他和哪吒就去了华山。
只是还未到华山,他便发生了变故。
不知为何,记忆里又出现了不曾有过的碎片,同时那隐藏在心底的破坏欲再度翻涌而来,他极力去压制,哪吒也在助他,只是终究还是失败了……
只一瞬间,他的意识就已彻底陷入深海之中。
恍惚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该我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岸上出现了一道红影,周身缠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他眼睁睁地看着小莲花沉入黝黑的海中。
直到他的意识完全被深海吞噬,他才能完全占据这具躯体。
只是还未到时间,阿虞便出现了小莲花的神府中。
他看着她呼唤着小莲花,冲向那片无光之海,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痛,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那里,传来一声微弱却清晰的悸动。
源于同一个神魂深处,截然不同的两种状态,竟因这一声呼唤,产生了从未有过的细微却真实的共鸣。
阿虞……
……
“只是恰巧有了不存在的记忆,便以为有了可以掌控躯体的能力了吗?”一个冷到极致的声音响起。小莲花睁开了眼,神色间充满了戾气。
“冒牌货,受死吧!”语罢,火尖枪直直射向礁石上的红色身影——
作者有话说:哪吒投胎转世,这太诡异了,所以不会出现。
前世今生完全是以阿虞为参照物。所以对她来说,有个前世的哪吒和现实的哪吒。
用现代科学的解释来说,因为前世记忆的出现导致了次人格的出现?大约是这么一个情况。
下一章就能结束了。
第55章
“不过是我溢出的一缕精气,因为有了不存在的记忆,所以便认为自己有了可以掌控身体的能力?”
听到小莲花的这句话,我一时间有些卡壳。而后大脑瞬间清明,总算明白了此事的来龙去脉。
先前我一直以为是我前世的小莲花来到了这个世界,由于神魂同源,而我们又不在原先的世界,所以才会跻身于小莲花的身体里。然而在我收回残魂之时,他趁着小莲花短暂的松懈,压制住他掌控了整个身体。
结果这个我所认为的前世的[小莲花]仅仅是一段有了不存在的记忆的精气。
小莲花,精神分裂了?
我的表情极为复杂,甚至有些难以置信。神话世界里也有精神分裂吗?应该是什么恶念、黑暗面听起来比较多吧?
不过话说回来,一缕精气因为有了一段不存在的记忆,就能和本人旗鼓相当,和恶念也差不多了吧?
这听起来有些荒诞,但看小莲花的表情,我其实信了大半。
……
神府之内,天倾地覆。
两道耀眼的红影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重复着剧烈的碰撞,每一次交锋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乾坤圈与乾坤圈悍然对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火花四溅,却谁也奈何不了谁。
混天绫如两条咆哮的怒龙,在空中疯狂纠缠抽打,搅得风云变色,空间几乎都要被扭曲了。
火尖枪更是化作无数残影,枪尖对枪尖,每一次精准无比的撞击都让双方的手臂微微一颤。
他们拥有同样的招式,同样的战斗本能,同样的法宝,就如同镜子的内外两面,力量、速度、技巧,完全势均力敌。
激烈的战斗陷入了一种可怕的僵持,任何一方都无法找到对方的破绽,谁也无法真正压制谁。
我被困在战场边缘,逸散的能量形成了力量上的压迫,令我寸步难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人以命相搏。
我当然希望小莲花能赢,但是……他们打得越激烈,神府便摇摇欲坠。
“停下!快停下!别打了!”我的呼喊声在震耳欲聋的爆鸣声中显得如此微弱,被轻易淹没。
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听到我的声音,依然不断祭出自己的法宝进行着无意义的撕打。
神府快要塌了啊……
简直太令人绝望了……
然而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僵持中,变故发生了。
许是同源神魂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共鸣,两个乾坤圈在一次猛烈的撞击后,并未像之前那样弹开,而是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悬浮在半空中,嗡鸣着,缓缓旋转,竟融成了一体!
紧接着,两条激烈搏杀的混天绫也仿佛被那金环吸引,不再是死斗的怒龙,而是变得柔和,缠绕上那金色的圆环。
轰!
无形的波动以金红的圆环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瞬间涤荡了整个混乱的神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两个身影同时僵住,保持着进攻的姿势,却无法再动弹分毫。他们的火尖枪尖几乎要点在对方的眉心,却再也无法前进一寸。
那金光与红绫交织的圆环,仿佛成了一个绝对的平衡支点,强行镇压了这场自我毁灭的战争。
我终于松了口气,终于停下了。虽然这情况看上去也不太妙,但总算停下可不是吗?
与此同时压迫着我的力量骤然一松,几乎是踉跄着,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一步,走向那战场中心,他们依然立在半空,就这么僵持着。
金光映照着他们的脸庞,同样带着惊愕,同样带着不甘,同样带着一丝未能彻底毁灭对方的燥郁。
我抬头看着左边那个,又看看右边那个。
再次进入神府前,关于哪个是我的小莲花,我心中已经有了数。只是此刻,我却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他们两个就是同一人。只不过是同一个意识撕裂的两面,拥有着同样沉重的过往与记忆。
所以,因为多了一段记忆,就认为自己能够压倒对方……
我抬头看向另一个小莲花,说道:
“这样打下去根本毫无意义。你们同源一体,力量共享,谁也杀不死谁。”
我的声音终于不再被淹没,在这片突然寂静的神府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回响。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口的干涩,目光扫过他们依旧倔强冰冷的眼神。
小莲花的语气充斥着戾气,“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亡,这世间不需要两个哪吒!”
另一个小莲花冷笑道:“我亦如此!”
真是够了你们两个!听不懂人话吗?!
“我说了,再打下去,神府便会崩溃,到时候你,你们谁也讨不到好处!”
先前在人间,哪吒们终究是顾忌着平民,所以收敛了力量,结果在自己的神府,仿佛没了顾忌似的。他究竟知不知道神府崩溃自己会面临什么样的局面!
“那就在神府崩溃前杀死他!”
我:……
“都说了你杀不死他!”
啊啊啊啊究竟谁来帮帮我!
算了,反正谁也杀不死谁!他们两个的法宝本就是相同的,这种相同并非小莲花与哪吒之间的,而是小莲花与[小莲花]。况且现在就连乾坤圈佛融为一体了,其他法宝相融也是迟早的事!
但是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毕竟哪吒给我的只有一炷香时间。
我缓了缓,视线最终落在了精气形成的小莲花身上,问道:
“那段不存在的记忆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仅仅这段记忆就能使一缕精气形成一个单独的意识体。
他忽然一愣,那双燃烧着不甘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迷茫,但随即被更深的戾气覆盖。
“阿虞,这话你应该问他。若非他拒绝这段记忆,我又如何能出现?”他的声音尖锐,带着不被承认的痛楚和疯狂,“既然拒绝,那就由我承载这份记忆,成为新的哪吒!”
“简直可笑,那段连阿虞都保护不了的记忆的究竟有何好处?!而你区区一缕精气竟也妄想取代我?”
因为动不了手,两个人开始动起了嘴。你一句,我一句……头好痛!
不过我也大概明白了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小莲花觉醒的记忆比我多很多,但是某个原因,他十分抗拒这些记忆,然后渐渐的,他无意间溢出的一缕精气接收了些许所谓的前世记忆形成了独立的个体。
好吧,又是一个荒诞的解释。
“不过是一段记忆而已,为什么你们都觉得它是必不可少的呢?”我望着小莲花,也望着另一个小莲花,“既然是不存于此世的记忆,他拒绝也是理所当然。而你的力量本就源于他,你的愤怒源于他,甚至你的不甘,又何尝不是他心底最深的不甘所化?你们本就是一体,何须分彼此,又怎能真正毁灭彼此?”
嗐,我前世一定读的哲学。
“闭嘴!”两个声音同时怒吼,带着被戳破真相的恼羞成怒。
我:……
破防了呢。
但那一刻的共鸣,却让悬浮于他们之间那融合的金红圆环再次发出嗡鸣,光芒更盛。混天绫彻底缠绕上去,不再分彼此。两柄火尖枪剧烈震颤,枪尖嗡鸣,仿佛也要挣脱主人的掌控,合二为一。
神府的震荡加剧了,裂痕如同黑色的闪电在四周的空间蔓延。
我心中焦急万分,知道不能再拖下去。我看向小莲花,他的眼神在愤怒之下,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疲累与动摇。他或许也意识到*了这无休止内斗的虚无。毕竟,那缕精气是因为他拒绝了那些记忆而形成的。
我必须做一个选择,或者说,推动他们做出唯一可能的选择。
“小莲花!”我对着真正的他喊道,目光紧紧锁住他,“承认吧。没关系那不过是一段虚无的记忆,此世并不会发生。”
小莲花瞳孔骤缩。
而那缕精气所化的他则发出尖锐的嗤笑:“承认?他怎会承认!他只想抹杀我!就像抹杀一段不光彩的过去!”
“不……”小莲花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他看着另一个自己,眼神不再是纯粹的杀意,而是某种挣扎后的决断,“阿虞说的对……你就是我。”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继续说道:“那段记忆或许不存在于此世,但它所代表的痛苦和愤怒是真的。那是我的一部分。”
另一个[小莲花]愣住了,周身狂暴的气息出现了一瞬的凝滞。
就在这一刻,小莲花眼中猛地爆发出决绝的精光,他不是攻向对方,而是猛的伸出手臂,厉喝道:“归来!”
那悬浮的金红圆环骤然爆发出一阵灿烂的金光,两条混天绫彻底融入光芒之中,两柄火尖枪发出一声高昂的鸣响,挣脱控制,汇入那光团。
“不——!”精气所化的[小莲花]发出惊恐而不甘的怒吼,他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他的身体开始变得模糊,化作缕缕红色的精气,不受控制地流向小莲花的身体。
他想抵抗,却发现同源的力量在此刻不再是支撑,而是束缚。真正的本体在召唤,在承认,也在吞噬着他。
“我、不甘心……”他的身影逐渐变淡,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怨恨,最终化作一道最为精纯炽烈的红芒,汇入了小莲花的眉心中。
光芒渐渐收敛。
乾坤圈回到了小莲花的颈肩,混天绫依旧缠绕在他的背后,无风自动,火尖枪静静悬浮,仿佛从未分开过。
战场中心,只剩下一个小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