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一章
云凝见陆凌说几句话和挤牙膏似的，心里更加烦躁。
她也想不通自己的反应为何如此大，其实这件事还挺正常的，除了陆凌对她有所隐瞒这一点，都挺正常的。
但……
她们和六院11所现在是竞争关系啊！
陆凌应该帮她才对！怎么能帮别人？！
“算了，”云凝努力找回理智，“你确实不知道我们要用计算机，帮同事忙而已，总不能拒绝。我要吃米饭，酸菜鱼配米饭好吃。”
陆凌拧眉看着云凝回到客厅。
她坐到沙发上和汤凤玉一起看电视，看起来闷闷不乐。
吃晚饭时云凝一直很安静。
汤凤玉给她夹了两块里脊，问：“遇到难题了？”
云凝无精打采地点头。
汤凤玉笑道：“和你爸一模一样，他遇到难题时也提不起精神，像个小朋友。你遇到难题，可以和小陆交流交流，小陆头脑灵活，能帮得上你。”
陆凌被点名，立刻坐直，看向云凝。
像等待被翻牌的妃子。
云凝唇角抽动，“他？他不制造难题就不错了。”
她还不是因为他才烦躁？
云凝最烦躁的一点就是，她根本不理解她为什么会烦躁！
吃过晚饭，云凝想收拾桌子。
陆凌赶紧接过她端起来的盘子，“我来。”
云凝余光目送陆凌屁颠颠地走向厨房。
她瘪瘪嘴，索性回房间研究发动机。
汤凤玉从房间里取来信封递给她，“这是今天送过来的。”
信封很大，沉甸甸的，好像装了一本书。
云凝打开信封，取出里面的期刊。
是国内的主流期刊《宇航技术》，在业内很有权威。
云凝奇怪道：“谁给我寄了一本期刊？”
汤凤玉说：“看寄出的地址应该是出版社。”
出版社……
云凝迅速翻开期刊，盯着目录找了两遍，真的在上面找到她的名字。
她交给常盼儿的那些文章发表了！
云凝心情激动。
汤凤玉也看到云凝的名字，高兴道：“发过期刊的话，对你评工程师有好处，你又参加了新的项目，将来评高级说不定比你爸还快。”
云凝用力点头。
她不完全是为了自己的前途而开心，她更看重的是文章能够发表，说明有很多人认可她。
将来她再提前透露新的研究成果，会有更多人相信并研究！比她现在的境况好很多！
毕竟到目前为止，还时常有人回忆原主考过的2分，实在不利于云凝分享资料。
洗好碗的陆凌走了过来，语气近乎讨好，很软，“什么事这么高兴？”
云凝瞥了陆凌一眼，故意收起笑容，“哦，没什么，我回去休息了。”
陆凌：“……”
云凝回房间关上门。
汤凤玉问：“你们吵架了。”
陆凌：“……应该？”
汤凤玉说：“小陆啊，云凝最近很讲道理的，你有话可以直说，也可以告诉我，我们是一家人，我不会偏向小凝。”
“我……”陆凌拧眉思忖片刻，才说，“不太方便说。”
汤凤玉没有强求，她点头道：“我可以不知道，至于小凝该不该知道，你再考虑考虑。记住，我们是一家人，不论发生任何事，都可以坐在一起商量着解决。”
汤凤玉说完便回房间，陆凌愣神片刻，才走向他和云凝的房间。
云凝靠在床上看那本期刊。
陆凌手足无措地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挤出笑容，“是你的文章在期刊上发表了？”
云凝瞥了他一眼，嘀咕道：“知道还问。”
陆凌：“……”
他打起精神，“今晚还喝牛奶吗？我去给你热。”
云凝冷声道：“我们才刚吃过晚饭。”
陆凌：“……”
还得再做点儿能讨云凝开心的事情才行。
做什么事云凝会开心？
陆凌想到的第一点是帮云凝设计出膨胀循环版的发动机，这肯定是云凝最开心的事情。
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其次会让云凝高兴的事……
他的存款早就全部上交，没钱可给，而且云凝不喜欢花他的钱，呵呵。
再其次……
陆凌看着云凝陷入沉思。
云凝：“？”
他转身出去，没过五分钟就回来了。
陆凌爬到床上，往云凝身边靠去。
云凝：“……”
她不动声色往外移动身体。
陆凌又跟着挪了一点儿。
云凝把被子拽过来，横在两人中间。
陆凌再接再厉，绕开被子，搂住云凝的腰。
他乖巧地看着云凝，大眼睛扑闪了两下。
云凝：“……”
这是在做什么！！
云凝努力推开陆凌的手，“你这是做什么？”
陆凌：“……你心情不好。”
云凝大脑宕机，“你是想让我心情变好？”
陆凌点头。
云凝：“所以在你心目中，能让我心情变好的事情是……在床上？！”
陆凌没有否认。
云凝：“……”
她到底给陆凌留下了什么印象？！
*
翌日一早，陆凌很早便起来去准备早餐，看架势又是一顿大餐。
云凝走出房间伸了个懒腰，汤凤玉正在看报纸，见她出来问道：“心情变好了？”
云凝：“嗯……”
看在昨天陆凌比较辛苦的份上，云凝勉强不和他计较。
不能怪云凝意志不坚定，一张十分俊俏的脸扮演狐狸的角色，她实在经不住诱惑。
想着陆凌昨晚应该比较累，云凝走到厨房关心道：“早上随便吃点儿就行了，不用这么麻烦。”
陆凌一点儿都敢怠慢，“马上就好，你先洗脸。”
云凝看着陆凌忙碌的背影，漂亮的田螺男人十分赏心悦目，进一步原谅了他。
加上昨晚收到期刊，云凝心情不错，暂时忘记还没找到计算机的烦恼。
她现在想得很开。
就让六院先用呗，反正他们算得不可能是一种东西，等六院用完了他们再用，造发动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云凝就差直接哼歌了。
汤凤玉看着二人的状态，无奈地摇头。
年轻夫妻的关系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啊。
就在云凝准备愉快地吃豪华早餐时，敲门声响起。
云凝走过开门，见危明珠探头探脑往厨房里看。
云凝好奇道：“你找陆凌？”
“那倒不是，”危明珠欲言又止，“你还是跟我出来一趟吧。”
云凝跟着危明珠下楼。
在来找云凝前，危明珠其实有过纠。
这种事说出来可能会影响云凝和陆凌的关系。
但话又说回来，她是云凝的朋友，得替云凝着想。
云凝的性格可不是能忍气吞声的，她一定不想隐瞒。
危明珠忧心忡忡道：“我打听到他们的关系了。”
云凝：“？”
“陆工和荣青蔓啊，”危明珠低声道，“他们是大学同学，我问了几个同届的学姐，她们都说陆工念书时话很少，不与人来往，但成绩很好。他接触比较多的同学就是荣青蔓，当时班里有一个女生喜欢陆工很久，鼓起勇气写了封情书表白，陆工看都没看。倒是荣青蔓，陆工和她走得挺近，还会一起吃饭，而且……”
云凝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没想到还有“而且”。
她忍不住问：“他们恋爱了？”
“那倒没，荣青蔓一直有固定的男友，所以他们都说是陆工暗恋荣青蔓。”
暗恋啊……
被陆凌暗恋，云凝莫名有些羡慕。
不对，这有什么好羡慕的？
她很快打消自己的想法，不行，她只能为了工作发愁，不能被男人困住！
云凝闷闷不乐地低着头。
危明珠还在叹气，“还发生了一件很不好的事情，这个荣青蔓也很聪明，当时是和陆工一起跳级上学的，教授很重视他们，带着他们一起做实验、写论文，如果大学期间能发表论文，助益很大的，你应该知道。”
云凝点头。
“陆工就发表了好几篇论文，他当时的名声特别大，荣青蔓一直没能成功。大概就是陆工和荣青蔓走得近了以后吧，荣青蔓突然就发表了一篇，质量特别高。学姐他们研究了这篇论文，一致认为……”
云凝看向危明珠。
危明珠道：“他们一直认为，这篇论文是陆工写的，陆工在帮荣青蔓。”
第92章
早餐格外丰盛。
新煮的小米粥、两碗阳春面、一碗馄饨，还有煎饺，陆凌把汤凤玉腌的咸菜拿出来，又凑了一小盘。
云凝盯着桌子上的饭菜愣神。
陆凌把馄饨推到她面前，“上次包的馄饨，你说好吃，冰箱里还剩下一些。”
云凝出神地盯着馄饨。
汤凤玉奇怪道：“下楼一趟丢了魂儿似的，云凝？”
云凝恍然回过神，“啊，怎么了？”
汤凤玉道：“小陆问你吃不吃馄饨。”
“哦哦，”云凝瞥了陆凌一眼，目光匆匆移开，“谢谢，可以。”
陆凌拧起眉。
云凝胃口一般。
但陆凌忙了一早上，她怎么也得多吃些，便硬逼着自己吃完一整碗。
她吃得极快，吃完便抓起背包去上班，陆凌和汤凤玉疑惑地看着她。
云凝出门前迟疑地看向陆凌，很快收回目光。
她居然不太敢问他和荣青蔓的关系。
这太糟糕了，她可能真的耽误陆凌了。如果没有云阳舒牺牲的事，陆凌肯定不会回来。
办公室内，明宇正在和连洁讨论燃烧室内壁的材料问题。
研制工作目前进展顺利，二人的心情都挺轻松。
“我们还是和欧部长谈谈，材料部那边怎么都能提供些新想法。”
“把难题交给他们，有道理。”
两人对视，邪恶地笑起来。
笑容还没持续两秒，连洁又开始叹气，“不行啦，膨胀循环是我们提出的，怎么能把难题丢给他们不管。”
明宇感慨，“人如果有太多良心，就会很累。”
连洁深以为然，她问：“要不今晚留下来讨论？我看其他科室都在努力加班，正好明天早上要开会。”
明宇迟疑道：“明天开会？”
“是啊，王所通知的，明天……”连洁瞥了眼笔记本上的日程，“等等，是今天！”
明宇：“……”
连洁：“……”
二人激动两秒钟又坐了回去，“算了，王所应该习惯了。”
下一秒，瘫在椅子上的云凝忽然跳了起来，“你们说什么？！”
连洁忙说：“只是例行会议而已，不用太担心，不开会嘛，让领导习惯习惯就好。”
明宇睨了眼连洁。
她是在让领导习惯吗？
是领导？
云凝兴冲冲道：“我们今晚住下来吧！不对，我们以后都住下来吧！我去废品站收一张二手的行军床，办公桌后面还有空间，就放在这里。”
明宇：“？”
连洁问：“你和陆工闹矛盾了？”
“怎么会，”云凝笑容满面地回绝，“我就是想快些完成工作嘛，一定要赢了六院！”
明宇说：“看她的笑容。”
连洁道：“虚假。”
孟海的目光始终保持着茫然本色。
云凝：“……”
连洁说：“孟海，你快劝劝云凝，你俩认识的时间更久。”
孟海点头，先保证完成任务，然后对云凝说：“得把办公桌往外搬一点才能放得下床吧，我帮你搬。”
连洁：“……，别太勤劳了！”
云凝维持着虚假的笑容，“真的不是吵架，我们绝对没有因为计算机的事有矛盾，更不可能因为其他人闹得不开心，我就是想努力工作啦。”
连洁：“……”
明宇：“……”
孟海：“……”
连孟海都听明白了。
云凝努力摆手，“你看看你们，都想多了，真的。”
连洁意味深长道：“看来矛盾还不小。”
明宇说：“夫妻之间最怕分居，俗话说得好，床头吵架床尾和，床没了，会坏事。”
连洁：“……，明工，这里还有未婚的单纯女孩。”
明宇迟疑道：“未婚的有，女孩也有，单纯女孩在哪？”
他左右寻找，“谁是单纯女孩？哦，是孟海吧，你看你，人家是男孩子。”
连洁发誓，等她磨好刀，第一个宰的人一定是明宇。
云凝脸上还洋溢着虚假的笑容，她故作淡定地坐下来研究刚翻到的几篇国外论文，相似的内容她在后世看到过，为了“泄露”更多关键信息，她得了解目前的国际水平。
云凝看论文时，倒是很快集中注意力，暂时忘记家里的事。
当晚云凝就给家里打去电话。
她故意在汤凤玉下班的时间打，接电话的却是陆凌，云凝愣住片刻，嘀咕道：“没加班吗。”
陆凌：“嗯？”
“没什么，”云凝迅速说道，“小组太忙，我要留在所里加班，时间太晚就不回去了，不用等我。”
她说完一长串话，立刻挂断，然后松口气。
云凝关上老式台灯，开始收拾东西。
连洁看过来，“你不是要留下来加班？”
“一会儿回来，”云凝说，“我得去学校一趟，昨天和明珠约好了。”
连洁拧眉，今天云凝的状态很让人担忧。
这一整日，她的情绪都在极端游走。
要么极度亢奋。
要么一言不发。
工作的效率倒是大大提高，连洁、明宇加上孟海三个人都追不上云凝的进度。
云凝是失落型强人。
连洁问：“真的没问题吗？”
云凝镇定从容地笑容，“真的不用吃晚饭啦。”
她拎着包走出去。
连洁：“……”
明宇问：“她是心情不好吗？确定不是聋了？”
连洁道：“这种状态下工作……我实在有些担心出错，我得帮她检查检查。”
她坐到云凝的办公桌前检查后者一天的工作成果。
一摞摞文件还有笔记，包括云凝计算的流体力学相关内容。
连洁沉默片刻，说：“我真是佩服她。”
孟海紧张道：“错得很离谱？”
连洁缓缓摇头，“在心情如此糟糕的情况下，高强度工作，竟然还……”
一个错误都没有？！
她真不明白，云凝这种人，高中怎么能考出2分的成绩？
云凝是妥妥的尖子生，甚至是尖子生中的尖子生才对啊！
孟海松口气，他微笑道：“云凝真的很厉害，她什么都懂。”
不仅懂，还能让其他人也懂。
霍年说，这是很难得的。
连洁笑道：“云凝最厉害的是，她从不藏着掖着，恨不得把饭端到你面前逼着你吃了。她是哪儿来的奉献精神？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孟海不太在意，“我们的行业比较特殊，闷头发展才能赶上国外，自己人再藏着掖着，什么时候才能把人送到月球上？人家都上去好多年了。”
连洁看着孟海一本正经的表情，忍俊不禁。
11所的人还真有意思。
*
云凝在11所门口等危明珠。
如果不是知道陆凌已经到家，她可能还得躲到树后。
危明珠很快跑过来，“抱歉，加了会儿班。”
“我也是。”
“骑我的车子去，我带你，不过你……”危明珠上下打量她，“你看起来怎么鬼鬼祟祟的？”
总是左右看，好像在躲着某人。
云凝紧张兮兮道：“这不是提防陆凌突然回来吗。”
“因为荣青蔓？”危明珠道，“他说了吗，和荣青蔓是什么关系，你们结婚后，他们还有联系吗？”
云凝摇头，“我还没问。”
“为什么？”危明珠很惊讶，“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
云凝应该第一时间杀过去才对。
云凝还是摇头，“我也不知道，万一他……他真的还喜欢荣青蔓怎么办？”
“他喜欢荣青蔓，还和你结婚？那更是他的问题！”
云凝叹气，“我相信他和荣青蔓没有特别的关系，起码我没发现他在婚后与其他女人有不正当关系，但……他当初是为了我爸妈才和我结婚的，是为了保住我家的房子，他心里还有别人，你说会不会因为我，耽误他的幸福了啊？”
危明珠说：“你真大公无私。”
云凝自夸道：“我可是非常讲道理的人。”
危明珠问：“那你希望他和荣青蔓结婚，得到幸福吗？”
云凝果断道：“不想。”
危明珠鼓掌，“你果然还是我认识的云凝。”
云凝：“……”
她比较希望陆凌能踏踏实实地和她在一起，然后还能得到幸福。
可惜……
云凝说：“还是先去找老师谈谈罗丹的事，我这点儿事，不重要。”
危明珠故意坏笑，“有些人，动了凡心，喜欢人家，还嘴硬哦~”
云凝：“……”
罗丹在五中念初中。
云凝和危明珠以罗丹家长的身份找到班主任。
班主任听说她们是为罗丹的事来的，大吐口水，“罗丹的成绩还不错，但是离考大学可能还有一定距离。这孩子挺努力的，可能不够聪明？我也想让她提一提成绩，拿出更亮眼的成绩，她父母同意她继续读书的可能性也更高。”
罗丹想考上大学，还得下苦功夫。
云凝道：“她的学费我来出，初中是必须读完的，钱慧现在为了逼她去技校，连初三都不让她来读是不妥的。您看看学校是不是能帮帮她，让她继续上学，如果她没来，请您给我打电话。”
云凝留了办公室的电话号码。
班里愿意主动积极学习的学生没那么多，班主任很珍惜罗丹的热情。
孩子愿意学习，班主任也愿意助她一臂之力，她一口答应，“我们当然希望罗丹能继续上学，其实这孩子平时笑脸很少，但我们都知道，她是个热心肠的好孩子，班里女生被隔壁班的男生欺负，对方比她高一头多，她都会去帮忙讨回公道。如果她能继续上学，就再好不过了。”
云凝把准备好的学费交给老师。
学费与云凝的工资和奖金相比，并不算高。
危明珠道：“我也出一份力，其他杂费我来出，只要能让她继续读书，怎么都行。”
班主任好奇道：“你们是罗丹的什么人？这么上心。”
云凝笑道：“远房亲戚。”
班主任答应云凝和危明珠，与学校领导一起去找钱慧和她男人谈话。
这两个人都爱面子，现在的人又比较尊重校领导，如果领导们到罗丹家里，被邻居们看到，钱慧夫妻俩怎么都得给点儿面子。
离开学校，危明珠问：“这就差不多了？”
云凝还是摇头，“老师说罗丹不够聪明。”
“正常吧，每个孩子的情况都不同，只要她肯努力，不用多聪明，也能考上大学。”
云凝说：“我还是想知道，她为什么不够‘聪明’，走，去她家里看看。”
*
罗丹正在房间看书。
说是她的房间，其实只是客厅里靠窗户的一张小床，钱慧在床边给她摆了张圆形的饭桌，这饭桌是别人不要，他们家去垃圾场捡回来的。
家里的柜子不够用，罗丹的床下塞满杂物，床单被罩看起来也破破烂烂的。
罗丹刚写了两个字，在厨房做饭的钱慧便喊道：“丹丹！没有酱油了，去打酱油回来！”
罗丹烦躁地放下笔，看向一旁蹲在地上玩弹珠的弟弟，吼道：“让罗宇去！初中生了，还玩什么弹珠！”
罗宇：“妈是让你去，喊我干嘛？我又不会。”
钱慧也嚷道：“他还小，能做什么？你赶紧去，别这么多废话！打完酱油再去把衣服洗了，洗衣服的水别又倒了，留着洗拖把！”
罗丹烦躁地放下铅笔。
她的文具不多，其他同学都用油笔、钢笔，她还在用铅笔。
连罗宇都有一支钢笔用，虽说是捡的表姐用旧的钢笔，但这旧钢笔也轮不到罗丹来用。
罗丹再次嚷道：“我在看书！”
厨房没了动静。
没过多久，钱慧举着锅铲冲进来，“让你去打个酱油都不行？哪有你这么不听话的孩子？！”
罗丹捂住耳朵。
钱慧把她的手扯开，“快点儿去买酱油！”
钱慧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罗丹甩开她的手，“罗宇不是闲着呢吗？！他在玩弹珠，初中了还玩弹珠，我在看书，为什么让我去？！”
“罗宇是学累了休息会儿，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他干什么能行？我能放心？你是姐姐，我放心你，才让你去。”
罗丹心里噌噌地冒火，“你多让他去几次，他就会了，他连这点儿事都做不好，你不觉得他不正常？”
每次都只让她出去跑腿，罗宇什么都不会做，他能会才怪！
罗宇站在钱慧背后朝罗丹扮鬼脸。
罗丹恶狠狠地盯着他。
罗宇立刻装弱，“妈，你看她！”
钱慧说：“你别冲你弟弟撒气，我这个当妈的让你去跑个腿，你有什么不服气的？你看谁家的孩子不在家干活？打个酱油而已，有这么难？你就不能打完酱油回来再继续看书？”
罗丹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深吸口气，不再和钱慧争辩，重新坐回去，继续看书。
她找出英语书，大声念英文单词。
罗丹的发音很标准。
钱慧越看她这样子越生气，动不动就开始念鸟语！
钱慧气冲冲道：“你不买酱油，今晚就别吃饭！”
罗丹面无表情道：“我可以去隔壁蹭饭吃，他们问我为什么不在家里吃，我就说是你不给吃，原因我想让罗宇去打酱油，你不同意。”
钱慧：“……”
罗丹让她的头快痛死了。
这孩子从小就特殊，以前年纪小，还没这么叛逆，现在越来越糟糕。
昨天那两个人来过家里后，今天的表现更差劲了，连打酱油都不愿意！
谁家不是女孩子帮着做家务？
怎么就罗丹不行？
钱慧气得扯走英语书，刚要撕，就听罗丹说道：“英语书撕了还得买，你可以不在乎我是否需要，但你儿子明年一定要用。”
罗丹的课本都是找堂哥堂姐借的，她用完，还得再传给罗丹。
钱慧：“……”
在发泄怒火和金钱之间，钱慧选择金钱。
她不敢撕书，邪火没地方发，更生气了。
钱慧怒道：“你就看吧，我不给你交学费，看你拿什么上学！还想再出去捡钱？你没那个运气了！”
罗丹也在担忧。
昨天的两个姐姐，不知道会不会再过来。
她们没有揭发她，已经帮了她很大的忙，如果不来，也是很正常的。
钱慧继续嘲讽，“昨天那两个死丫头，冠冕堂皇地来指责我，自己能做到多好？你还真以为陌生人愿意给你出钱？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罗丹落寞地低下头。
她拿起铅笔，在英语书上写写画画。
院子里的鸡咕咕叫起来，沉重的铁门被推开。
云凝和危明珠走进来，“抱歉打扰了。”
钱慧的锅铲还没放下，震惊地看着来人，“你们怎么又？！”
云凝无视钱慧，笑着和罗丹打招呼，“带着你的课本出来一趟。”
罗丹欣喜地看着二人，心跳加速。
她立刻找出课本，向外跑去。
钱慧急道：“酱油！你真不想吃晚饭了？！”
云凝笑道：“走，我们去下馆子。”
钱慧：“……”
危明珠故意说道：“去吃牛肉面，吃肉馅大包子，再点个红烧排骨~”
云凝和危明珠挽着罗丹离开。
罗宇可怜巴巴地看向钱慧，“妈，姐去吃肉了。”
钱慧：“……”
她实在搞不明白，这两个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人，怎么就看上她闺女了？
罗丹到底有哪里特殊的？脾气还不好！
罗宇：“妈，肉……”
钱慧吼道：“想吃你就跟过去吃！”
罗宇还真想往外走。
钱慧：“！！”
“你就去吧！我看那俩人也不是好人！来路不明！去了你就别回来！”
罗宇：“……”
怎么就不让他去吃肉呢？！
云凝三人来到国营饭店，她们把罗丹带到窗口，让她点想吃的。
罗丹看着墙上的菜单，隔壁窗口刚好端出来一碗炸酱面，她吞了吞口水，然后摇头，“我不饿。”
云凝见状，便点了三碗炸酱面，又点了一道炒青菜和危明珠说的红烧排骨。
危明珠去商店买汽水。
罗丹站在桌子边不肯坐。
云凝问：“你不想吃炸酱面？”
罗丹紧紧皱眉，“我真的不饿。”
危明珠拿着三瓶北冰洋回来，“还不坐下？”
罗丹：“……太贵了，我还不起。我不会去抢钱了，请你们相信我。”
云凝和危明珠对视一眼，一起笑起来。
“吃碗炸酱面而已，不用还，”危明珠郑重地向罗丹介绍云凝，“这位可是一院11所的工程……”
她低声问云凝，“你是什么工程师？”
云凝：“……”
很惭愧，她还没交过申请。
危明珠轻咳一声，把话圆回来，“这位在11所，每个月都拿奖金，工资也很高哦，请你吃碗炸酱面不算什么！”
罗丹茫然道：“什么叫11所？”
危明珠低声道：“就是研究火箭的，你没看过报道吗？导弹发射，火箭发射，都和我们有关系哦。”
罗丹突然激动，“你们都是搞研究的吗，是我们老师经常说的职业吗？”
云凝点头，“算是搞研究吧，科研。”
“科研！！”罗丹更激动了，“我也想去！！我想变得厉害！”
危明珠看着罗丹的反应，苦笑道：“果然在11所积极努力地工作才是唯一的路啊。”
罗丹好奇道：“为什么？”
危明珠说：“这样看起来最厉害？最有贡献？最正确？”
“不会啊，”罗丹一本正经道，“做什么都可以很厉害，我同学的妈妈就特别厉害，她会织毛衣，什么花纹都会织，我同学的毛衣都是她织的，有好几件，每一件的花色都不一样，特别好看。她是我们公认的最厉害的人。”
危明珠哭笑不得，“织毛衣也能成最厉害的人啊？”
罗丹很不服气，“姐姐你会织吗？”
危明珠：“……”
织毛衣这件事，她还真的不太在行。
危明珠投降，“你说得对，毛衣织得好，也很厉害。”
她说完，自己先愣住。
真的……厉害吗？
可以厉害？
云凝意味深长道：“小妹妹都比你想得透彻。”
危明珠问：“你也认为很厉害？”
云凝耸肩，“谁规定的，活一辈子必须要做厉害的人？就做自己，不行吗？”
虽然危明珠这份工作是个铁饭碗，将来肯定待遇好，退休之后还能拿到不错的退休金。
不过危明珠可是云凝的朋友啊，云凝不说记得所有股票和基金的涨幅，她起码知道黄金和房子最保值啊！
靠这两样，危明珠的老年也可以过安安稳稳的日子。
危明珠不再说话。
云凝让罗丹坐下，“你坐下吃，我们才能继续聊，虽然我不认为这顿饭可以换你好好努力，但如果你真的过意不去，就多考两分吧。”
罗丹早就看着炸酱面流口水，听到这话，手摸向筷子。
她夹了一大堆塞进嘴里，酱香思怡，满足道：“真好吃！”
接下来半个小时，三人狂吃不说话。
云凝又去点了两盘菜，还有一碗馄饨，罗丹还在长身体，好像喂不饱。
危明珠看着她纤细的胳膊都心疼，“你在家吃不饱饭？”
“能吃饱，”罗丹说，“我爸妈不至于不让我吃饭，就是我家比较穷，爷爷奶奶都生病了，在吃这方面比较节省，好久没吃到肉了。”
院子里的母鸡倒是会下蛋，但鸡蛋会被钱慧拿去换点儿钱，偶尔偷偷留下来一个，还是煮给罗宇吃的。
罗丹都快忘记鸡蛋是什么味道了。
罗丹低声道：“其实我有想过，家里太穷了，如果早些工作就能帮到家里，也能接受。可我一想到弟弟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去上学，我就不开心……我这样做，是不是太坏了？”
她打听过，班里的同学们都是女孩子做家务更多，男生好像没有这方面的压力和烦恼，也没有男生会担心没办法继续上学。
只有初一那年，班里有个父母双亡的男生辍学去干活，回家养弟弟妹妹。
女孩用心学做家务，好像真的是件很正常的事。
“这样才是对的，”危明珠道，“人就是得为自己争取！活得自私点儿，要苦也要一起苦，凭什么区别对待！”
云凝说：“你爸妈既然能支持你弟弟上学，就能支持你，你只要安心学习就好。带作业本和书了吗，给我看看。”
罗丹点头，把书递过去。
云凝翻开看了看，罗丹的基础不错，解题思路也很灵活，不知老师为何说她不够聪明。
她看来看去，都没找到问题。
云凝奇怪道：“老师和你谈过吗？她有没有说过你的不足？”
罗丹点头，“她说还得继续努力，可我已经把所有空闲时间都拿来看书学习了。”
空闲时间……
云凝想到什么，“你一天的空闲时间有多长？”
罗丹：“下午回家要先帮我妈做饭，吃过饭得刷碗，帮着准备明天早上的饭。要去打扫院子，要喂鸡，一周要洗三次衣服，还有……”
云凝听得头大。
每天干这么多活儿，能有时间学习才怪。
云凝快速把整本课本看了一遍。
罗丹敬佩地看着她。
云凝姐姐看课本的速度也太快了！
云凝在作业本上写下两周的计划，“你先按照这个节奏学习，有不懂的就去问老师，实在不明白，可以来问我。你数学挺不错的，说明你很聪明，慢慢学，来得及的。”
第93章
两个小时过去，云凝挑了几个重点讲给罗丹听，还给她写了两个月的计划。
危明珠道：“你可太幸运了，我们云凝是专业老师。”
是用夜校生验证过，梁桉大学的老师认可的。
夜校生现在还在怀念云凝在时的日子，云凝会带着他们一起学习，会帮他们找重点，可比现在轻松多了。
她们把罗丹送回家，危明珠又载着云凝回大院。
危明珠本想直接骑回家，云凝阻拦道：“我今天还得回去加班。”
“真去啊？”
云凝说：“你是不知道六院那几个人有多气人，我必须努力奋斗！把膨胀循环研究出来！”
她慷慨激昂，仿佛一颗红心只为研究所。
危明珠毫不客气地拆穿她，“你该不会是不敢和陆工谈吧？”
云凝：“……”
危明珠：“这很难吗？有什么说什么，如果陆工心里惦记着别人，还和你结婚，本来就是他不对。”
云凝略有心虚。
当时是她信誓旦旦地要做真夫妻的。
她也不知道原主还欺负过别人啊。
原主造的孽，她应该还得差不多了吧？
云凝溜回办公室。
明宇已经下班了，连洁和孟海正在办公室里煮面。
办公室里有全套的油盐酱醋，平时他们还会在办公室里做饭。
见云凝回来，连洁问：“事情办完了？来吃口？”
云凝看起来活力满满，“吃过了，今天我必须把所有工作都准备好，我们要去抢电脑！”
孟海道：“陆工不是在帮我们借。”
“小孟，你这样可就不对了，”云凝语重心长道，“万事都要靠自己，不能依赖别人，我们必须凭借自己的努力借到可以使用的计算机！”
孟海：“……”
现在的云凝说话，仿佛在唱红歌。
云凝留在十一所忙了两天，要用的东西基本整理好了。
她把写满字的笔记本收好。
孟海坐在云凝对面，最能观察到她的一举一动，这两天云凝都在不停地写字。
他好奇道：“你到底在写什么？”
云凝微笑道：“马上你们就知道了，我去热力学那边一趟，看看进度。”
云凝一走，孟海三人就凑到一起，明宇问：“她是和陆工吵架，太过悲愤，写了一本子抗议的话？”
连洁：“……你不如说是写给陆工的情书。”
明宇：“那不能，云凝没有这么多文采。”
连洁：“……”
孟海看向云凝的办公桌。
笔记本下还压着几张验算纸，都是云凝这两天用到的。
她究竟想做什么呢？
*
云凝去找石翰谈了一会儿。
现在没电脑，一切计算只能手动进行，手算有很大的误差，进展缓慢。
石翰无奈道：“想尽快完成工作，必须用计算机，我这几天去试过所里的计算机了，内存太小，带不起来。”
云凝了解到情况，点头道：“您别急，我再试试，一定把电脑借来。”
“还有什么单位的电脑我们能用？又能带起来，又是兄弟单位，不担心泄密。”
云凝笑道：“再等等气动所吧，六院的人也不能一直用着。”
石翰酸溜溜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陆工不是你的男人吗？怎么还能让他帮别人借电脑？还是咱们的竞争对手。”
不知不觉间，石翰已经认可循环膨胀方案，希望能在竞争中赢得六院了。
云凝笑道：“不能怪他，我没提前和他说，他知道的时候已经帮忙借好了，如果没有竞争这一层，咱们几个大院也得互帮互助嘛。”
石翰感慨道：“还是你心态好。”
不远处的危明珠：“噗。”
还是云凝心～态～好～
云凝离开热力学研究室。
她正想着什么时间去气动所谈借电脑的问题，无意间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云凝立刻后退，仔细看去。
女人背对云凝往前走。
这两日梁桉升温，女人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戴着精致的发卡，还提着小巧的挎包，穿的是高跟鞋。
这一套在梁桉是相当时尚了。
云凝不理解的是，荣青蔓来11所做什么。
她不是回家探病的吗？还有工作需要来11所？
如果不是因为工作，哨兵不该放她进来才对。
云凝思索的功夫，迎面走来一个男人，看到荣青蔓后主动热情地和她握手。
云凝也认识男人，他们一起开过很多次会议，男人是热力学研究室的，不太起眼，叫孙良平。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在说些什么。
云凝越看越觉得奇怪。
荣青蔓不是刚借了计算机，她不去气动所，跑来11所做什么？
她还刚好和孙良平认识？
云凝没有靠近，等荣青蔓离开后，她才回到热力学研究室的办公室，大约十分钟后，孙良平提着保温杯走过来。
见云凝在，孙良平笑着打招呼，“今天又来帮忙了？”
云凝笑了笑，漫不经心地说道：“刚才在走廊看到荣工，你认得啊？”
“她和我媳妇是同学，算是认识吧。”孙良平笑着问道，“你也认识她？她是八院的，家在这边，好像不怎么回来。”
孙良平坦然地承认认识荣青蔓，看起来好像没有不妥。
而且……他怎么说荣青蔓是八院的？
云凝观察片刻，决定直接询问：“我记得荣青蔓是六院的。”
“六院？这不可能，”孙良平信誓旦旦道，“我媳妇才刚请她吃过饭，我俩算是同行，多交流了几句，她明明白白地说自己是八院的。”
危明珠听到二人的谈话，插嘴道：“荣青蔓肯定是六院的，我刚和学姐打听过。”
孙良平怔住，“……六院？”
云凝补充道：“我们与六院开协调会时，荣青蔓也去了一次，她和YF-75发动机的项目不能说没关系。”
孙良平意识到不对劲，更意识到云凝为何这样问他。
他面如死灰，“不会吧？不至于吧？！”
寇栩站在危明珠身后，也能听到几人的对话，他说：“我在八院的确没听说过荣青蔓，搞这种竞争机制，彼此打听情报也正常，你和荣青蔓说什么了？”
孙良平脸色铁青，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水，扶着椅子慢慢坐下，“让我想一想，前几天她来我们家，我们说起现在的工作，我……”
危明珠紧张地看着他。
云凝心里已有想法，现在只需要验证。
孙良平脸色愈发难看，“我说最近很忙，有几个数据算不明白，她还帮我一起算。”
云凝问：“你抱怨计算机的事了？”
孙良平：“……”
云凝问寇栩，“寇主任，我们需要用到的计算机常见吗？”
寇栩道：“最常见的还是11所的计算机。”
小型的，计算能力稍弱。
孙良平着急地解释，语无伦次，“我真没想到她是六院的，这件事和她有关系吗？我、我……”
寇栩拧眉道：“你确实太大意了，工作内容怎么能和外人随便讨论。”
孙良平用手帕擦了擦额头，有气无力道：“我以为她是八院的，没关系，而且她是同行，很了解火箭，以前还发表过几篇高质量论文，挺有水平的，我就想着能不能找到突破口，没想到……”
云凝离开热力学研究室。
她思索着接下来的计划。
荣青蔓……真的需要使用计算机？
她正想着，余光忽然瞥到荣青蔓靓丽的长裙。
云凝抬起头，荣青蔓笑眯眯地和她打招呼。
云凝不动声色地走过去，“荣工来工作？”
荣青蔓微笑道：“只是顺路来看看朋友，你应该认识，就是你们热力学研究室的。”
她毫不遮掩道：“听说你们最近遇到难题了呢。”
云凝原本还不能确定荣青蔓是故意借走计算机，现在基本可以肯定。
荣青蔓是故意的，她并不需要使用计算机。
云凝笑道：“我真的很好奇，虽说我们是竞争关系，但目标都是一致的，都是为了让华国的航天事业更好，抢几天计算机而已，也耽误不了大的进度，有必要吗？”
荣青蔓摊手，“我毕竟是六院的人，如果我们这次能成功，将来资源会比现在更好，还可以出去吹牛，这种动动嘴皮子就能办成的事，甚至都不需要我亲自出面，有什么不好的？”
云凝一言不发。
动动嘴皮子就能做的事……
云凝道：“你好像认识我。”
荣青蔓扬眉，“我们没见过面，不过或许我比你的朋友更加了解你。”
云凝在心里叹气。
荣青蔓，该不会又是原主留下来的孽缘吧？
也不对，荣青蔓的年纪，云凝不该认识她。
“没其他事我就先走了，”荣青蔓礼貌地和云凝说再见，“下次协调会再见，说不定还有其他机会可以见。”
*
气动所副所长办公室。
张承无奈地解释，“本来是给你预留了时间，但一直没人来用计算机，正好我们有部门临时需要用，他们的申请已经批了，实在耽误不了。”
陆凌坐在张承对面，目光冷峻，“您是说，这两日计算机一直空着？”
“是啊，”张承问，“你不是说六院那边计算机型号比较落后，需要用吗？都借到了，他们人怎么没来？”
陆凌大概能想明白整件事。
荣青蔓是故意的。
他也大概能明白，云凝这两天为什么没回家。
荣青蔓或许只是暂时没加入YF-75的项目，她是云凝的竞争对手。
陆凌沉默良久。
张承小心翼翼道：“小陆啊，这计算机这么重要吗？你们是突然接了急活，两个院都要用？”
陆凌起身，“张所，您这边能腾出时间的话，麻烦给我来个电话，您先用着。”
张承点头，“这是自然，能帮的我一定要帮，只不过现在所里确实需要用。”
陆凌点点头。
他正要离开，便有人敲了敲门，推门走进来，“张所，11所的人想见你。”
张承：“哪个院的？”
以前只有一院11所会来找他，现在可不一定了。
说不定是借了计算机的六院又过来了呢。
进来的人愣了一秒，道：“她没说是哪个大院的，只说是11所，她……挺漂亮的。”
这是他能观察到的最大特质。
陆凌还在，万一是一院11所的人，张承不能不给面子，他说道：“让她进来吧。”
两分钟后，云凝走进来。
陆凌特意留下来没走，看到云凝怔了一下。
云凝的目光从他身上移走。
她径直走向张承，笑道：“抱歉打扰您了，我是11所的云凝。”
张承小心翼翼看向陆凌，“这位是……”
陆凌沉默片刻，说：“我们所的。”
云凝道：“对，我和陆工是一个所的，不同部门。”
张承头有些大。
陆凌对他闺女有恩，而且这么多年从未提过此事，也没因此要求张承做什么。
这些年张承一直想回报陆凌，都找不到机会。
好不容易能帮一次忙，结果六院和一院抢起来了。
这个恩报得也太难了。
张承努力维持冷静，“小云同志是为什么事来找我？”
云凝直截了当道：“还是为了借计算机的事，今天在所里看到荣工，得知她没有使用计算机，便想着再来碰碰运气。”
张承艰难维持笑容，“小云同志啊，这事我刚和小陆商量过，不是我们不想借，是计算机没人使用，我们以为她不来了，现在已经安排了新的工作。小陆，你们是一个所的，帮忙解释解释。”
云凝看向陆凌。
陆凌：“……”
他重新坐下，“我恐怕解释不了。”
云凝挑起眉，她说道：“陆工是陆工，我是我，我和陆工提出的条件不一样，您可以再考虑考虑。”
云凝语气冷淡。
她每叫一次“陆工”，陆凌的心就要沉一下。
张承说：“小云同志的话我肯定要听完，但是计算机嘛……”
云凝说：“您听完再考虑也不迟。”
张承点点头。
他在心里琢磨着如何圆满解决此事。
计算机他们所要用，肯定没办法再借出去，但陆凌的心情也得考虑。
这可是陆凌多年来第一次开口，就算中间出了点儿差错，他也得帮忙到底才行。
要么联系其他单位试试？他就不信整个首都找不出第二台高性能计算机。
至于云凝这边……
估摸着就是商量协调使用计算机的时间，这些话他经常听几个科室的科长说。
然而云凝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布包里取出笔记本递给张承。
张承一愣，“……不是要谈话吗？”
云凝笑道：“是啊，这就是我的条件，如果您同意现在立刻把计算机借给我们使用，这个笔记本就是您的，后续有需要帮忙，我也非常乐意效劳。”
张承：“……”
他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来谈条件用笔记本的。
他要笔记本做什么？气动所再穷也不缺笔记本啊！
张承的表情逐渐一言难尽。
这姑娘……还是年轻。
看在陆凌的面子上，张承勉强接过笔记本，“小云同志啊，我们所里真的有任务。”
用一个笔记本是没办法交换的，真皮笔记本也不行！
云凝笑道：“您误会了，我说的交换条件不是笔记本，是笔记本里的内容。”
笔记本里还有内容？
张承仔细一看，才发现这是使用过的笔记本。
居然还有人拿着写过字的笔记本来谈条件？？
张承一头雾水。
他翻开笔记本，在看到第一行字后就愣住。
“这是……”
张承不语，只是一味地翻看。
他看完第一页，又迫不及待地翻到第二页。
每一行字都写得清清楚楚，张承只恨不得能多看几遍。
他渐渐入了神，忘记云凝和陆凌还在办公室。
陆凌拧眉看向云凝，这笔记本是？
云凝完全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陆凌：“……”
等张承看到第四页，云凝按住笔记本，她笑着问：“张所，我们能继续谈条件了吗？”
张承意犹未尽地抬起头，心思全在笔记本上，他现在根本不想讨论什么计算机的使用问题，只想尽快把笔记本读完。
最好能让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仔细读，他要彻夜研究！
张承问：“你的条件是？”
云凝：“现在，立刻，马上，不管正在使用计算机的人是谁，气动所的也好，六院的也罢，把计算机借给我们使用。未来……”
张承说：“没问题，以后只要你们需要，都可以优先使用。”
陆凌愣住片刻，问：“笔记本的内容是？”
张承难掩激动之色，“是有关颤振方程的求解问题，还有临界速度预测，都是正在困扰我们的难题啊！小云同志太厉害了，是在哪里找到论文的？！”
现在手抄资料很普遍，张承以为云凝是在某篇国外的论文看到的。
云凝得到满意地答复，先看向陆凌，朝他挑起眉。
陆凌：“……”
云凝对张承解释道：“这些文章是我写的，综合了很多前辈的研究内容，我想应该是你们需要的。”
她看过崔田公文包里的文件，知道正困扰气动所的难题，便把在后世学到的相关内容全部写出来，足以解决目前甚至未来几年内可能会遇到的问题。
张承震惊道：“这些全都是你整理写的？！”
是云凝研究整合出来的？！
别说是她写的，就算真的是她抄的，她能抄到重点也很厉害了！
张承笑着对陆凌说：“小陆，我没办法了，这个笔记本的诱惑太大，别说是我们部门的人在使用计算机，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得让小云同志先用，我真不是不给你面子。”
陆凌心里五味杂陈，他点点头，“理解，我们所能用上计算机，很感谢您。”
有了张承的承诺，云凝立刻打电话给热力学研究室，通知他们可以准备过来了。
她把笔记本上的内容完整讲解了一遍，张承时不时地还要做笔记。
时间不知不觉间过去两个小时，绘声绘色讲解的云凝周遭好像笼罩着一层光，熠熠生辉。
陆凌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他早该想到的，她不是一定需要他的。
得到消息的科长冲了过来，“张所！！”
他们科室的人正用着计算机呢，就被一群外来的人赶走了，还有没有天理了！
张承把笔记本递给他，“看了这个再说。”
科长：“看什么都不行！你一定要给我个说法！计算机给外人用都不给我们用？？我们虽然是临时申请的，但计算机当时确实没人使用吧？还有没有个先来后到了？！”
张承晃了晃笔记本，“看过再说。”
科长气呼呼地夺走笔记本，“等我看完了，你必须给我个说法！”
他低头翻看起来。
两分钟后，气成河豚的科长逐渐消肿。
五分钟后，张承故意惋惜道：“既然你不需要这本笔记本，那就继续使用计算机吧，这是我用计算机换来的，我这就还给……”
“张所！！”科长眉开眼笑，“不就是计算机嘛，好说好说，是这位女同志要用？没问题，我们科室完全用不到计算机，你用就好，你搬到你们单位用我都没意见……笔记本还有一份吗？”
张承笑骂道：“自己回去抄！”
计算机的事算是解决了，以后云凝他们再需要用到高性能计算机还可以再来，很方便。
云凝发现用这办法挺好的。
再需要其他单位的帮助，就拿后世的知识换，既能加快科研速度，还能快些研制出发动机。
云凝背着布包往公交车站走。
陆凌推着自行车，拧眉跟在她身后。
云凝高兴完了，才看向陆凌。
她敛起笑容，“你来了啊。”
陆凌问：“你还在生气？”
云凝否认，“没有啊，你想多了。”
她加速往公交车站走。
陆凌拧眉拉住她，“我们一起回去就好了。”
“我是怕你太累，这里离大院可有一段距离，算了，我坐公交就行。”
云凝说完便想溜，陆凌强硬地拦住她，“因为计算机的事？我确实不知道荣青蔓是故意的。”
云凝小声哼哼道：“就算不知道，你也是帮着外人算计我们了……”
结果都一样！
陆凌无言以对。
云凝说得没错，是他考虑不周，居然在一院和六院竞争时帮六院的忙。
陆凌道：“以后我一定提前问你。”
云凝继续小声哼唧，“问什么啊，你还隐瞒晚上的去向呢，明明是去见人家了，还撒谎……”
陆凌：“……这件事，我有苦衷，无法回答。”
云凝瘪嘴。
什么苦衷啊，不就是喜欢人家吗？
想见就去见呗，她还能吃醋怎么的？她是那种人吗？
云凝说：“我不是吃醋啊，你以前有喜欢的人，我无所谓的，但你不能为此撒谎啊。我声明，我绝对不是吃醋。”
陆凌一头雾水，“什么喜欢的人？”
“荣工呗，”云凝偷偷翻白眼，“人家长得确实挺好看的，喜欢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我们也是为了房子的事才结婚，你现在大可以去追求幸福……我不是吃醋才说这些话，知道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陆凌紧紧抓住云凝手腕，“现在又说只是为了房子结婚？什么喜欢，追求什么幸福？荣青蔓？”
云凝瘪嘴，“反正我不是吃醋。”
陆凌沉默片刻，说：“我和荣青蔓的确认识，也的确有些事没办法说明白，但仅限于此。”
“还有说不明白的事？”云凝挑眉打量陆凌，“她的论文，该不会真是你写的吧？”
嘁，他都没给她写过论文。
还说什么要对她好，现在帮别人写论文就是证明好不好的唯一金标准。
云凝刚定的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