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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明伯准备举荐的话到嘴边被噎了回去。

他连忙行礼推辞:“臣区区一介廷尉,职司刑狱,整肃邦宪,对赈济疫病事务半点不通,恐负圣望。”

“夏爱卿这番推辞有些勉强了。看病诊病自有医官负责,你只需要统管赈济事务便可。你没当官之前,也是对刑狱事务一窍不通,如今担任廷尉之职,做得不也挺好么?

你刚才提议那三点解决之法,很周到细致,足以说明你确有平疫之才。

如今再三推辞,意欲为何?戏耍朕么?”

夏明伯马上跪地赔罪。

“臣不敢,臣绝非有不敬陛下之意。

此次平原郡疫病若处置得当,可彰显陛下之仁德,远播陛下爱民如子之圣名。臣以为此次赈灾,若遣宗室亲王前往更为妥帖。

亲王乃皇家贵胄,亲临灾区关怀黎民百姓,可昭示陛下体恤苍生之意。百姓见龙子凤孙躬行赈济,必然感激圣恩浩荡。民心自安,远胜臣这等俗吏奔波。”

这番话一出,朝堂中有不少大臣出列,赞同夏明伯的发言。

包从中响应最强烈,力荐此行负责之人应当由永王担任。

“永王殿下行事稳重,明察秋毫,必能快速解决疫情,安民心如磐石,扶大厦之将倾,彰显陛下仁德关怀。 ”

话毕,包从中特意看看左右,惊讶不已。

“永王殿下呢,今日怎么没上朝?宁王殿下好像也不在。”

“他二人有重要军务要处理,事关军事机要,尔等休要多问。”

宋显将一个种着绿植的陶盆放到了御案上,用细长的尖嘴壶很小心地在盆土上浇水。

众大臣见皇帝此举,都惊异不已,互相看了一眼后,纷纷把目光聚集在包从中身上。

作为最擅长死谏的御史大夫,规劝皇帝行为这种事儿自然由他来。

“陛下!”包从中不负众望,果真出言询问了,“这是作甚?”

宋显掀起眼皮,淡淡看一眼包从中,蕴含着警告意味。

包从中想到之前自己跟宋显争辩无果的下场,悻悻闭了嘴。

皇帝只是在听大臣禀告朝事的时候浇花而已,没耽误大事。他若吹毛求疵,说不定又会被皇帝用歪理驳斥或惩罚。

“既然永王和宁王殿下有军事要务处理,那此次赈灾的重任就只能交到安王身上了。”

夏明伯突然插话,化解了包从中的尴尬。

宋济民听到夏明伯提到自己,打瞌睡的眼睛才睁大些,冒出对新奇事物好奇的兴奋光芒:“行——”

“不行!”

谢之州愤怒地打断宋济民的话,他双目圆睁,言辞激烈。

“安王年幼,夏廷尉让他小小年纪就去疫区,存的什么心思?

你自己都不愿意去,竟忍心让年幼的安王殿下去!夏明伯,你太不要脸了!

你说,你是不是早存了不轨的算计?”

作为宋陆远的跟班,谢之州有幸跟着宋陆远从长水县县令混迹成了开国功臣,他自是一片赤诚之心,忠心耿耿地效忠于宋显和宋氏三兄弟。

“我没有!”夏明伯连忙对宋显磕头,“陛下明鉴,臣之所以提议这些,完全是为陛下和天下社稷着想。”

宋显弯起眉眼,淡声称赞:“有夏爱卿这般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忠臣,朕心甚慰。”

夏明伯连忙谢恩,悄悄上扬的嘴角彰显出他几分得意。

“皇子亲临虽可彰圣德,但赈灾需久历政务的实干之人方能速决,百姓要的是解决问题而非虚名。

夏爱卿明明有此才干,却再三推辞,莫非不想为朕分忧? ”

夏明伯骤然头冒冷汗:“臣不敢,臣——”

“你去,就这样定了,不必再议!改日朕亲会亲自为疫区的百姓祈福,如此也可彰显天恩。”

宋显随即命朝臣奏报其他国家大事。

下朝后,宋显留下了周素珍、高明月、谢之州和宋济民议事。

高明月:“陛下,臣觉得夏明伯目的不纯,似乎想利用疫情故意支开安王。”

“把‘似乎’去掉,夏明伯此人定有问题。”

宋济民知道阿爹早就察觉到了夏明伯的目的,才坚持会派夏明伯去解决疫情。

“对了,平原郡的疫情是怎么回事?”

宋济民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按道理来说,如果平原郡有疫情,他也应当得到消息,但他这边暂时还没消息传来。

宋显:“先问问沈得云的消息阁,若他们也同样没得到消息,那这疫情应当是人祸,说不定是先报后发。”

周素珍听到这里,忍不住皱眉怒骂:“若真如此,那夏明伯就是个畜生,竟伪造疫情,拿百姓性命当儿戏!

他既然敢以平原郡郡守的名义参报疫情,想必平原郡郡守也是他的人。”

“若疫情是伪造,发生众多百姓突发类似症状,那多半是中毒。你与方小圆暗中前往平原郡,堪破他们的阴谋,解决疫情。”

宋显将便宜行事之权的圣旨交到谢之州手上。

方小圆虽然擅长解毒丸,但不是什么毒都能解。宋显将他今日上朝时刚浇水过的凤血藤盆栽交到了谢之州手上,让他转交给方小圆。

小小的盆栽凤血藤上挂着七个花骨朵,隐约能看出都是白色的花。

“注意别沾水,等你们到平原郡,这些花差不多都能开了。方小圆知道此物,他自会配置解药。”

谢之州应承,小心翼翼地将盆栽捧在怀里。他有事,都不能让这凤血藤有事。

谢之州离开后,宋显交代周素珍和高明月负责调查夏明伯及其同党。

“要一网打尽,不留后患。”

二人齐声领命,她们麾下的女兵各有所长,有一些还当过悍匪。这些人能动手绝不动嘴,对付夏明伯等耍嘴皮子的奸佞无赖绝对绰绰有余。

“阿爹何不试试真把我调离都城,再看夏明伯想做什么。我猜他若有谋反之心,必然掌握了部分兵权,阿爹的亲近内侍中或许也有他的人。”

宋济民觉得可以顺应夏明伯的需求,来一招引蛇出洞,然后一网打尽。

宋显捋了捋宋济民鬓角落下的碎发,摇头:“他还不配让我们陪着他演戏,你近日不许离开都城。”

宋显总觉得这夏明伯还有后招,今天在朝堂上他的行为太明显了。怕只怕这是局中局,夏明伯露出破绽只是一个引子,在故意勾起他们的疑心,目的就是让他们存着一网打尽的心思来配合演戏,而真正幕后之人恰好借机成事。

总之,这里的弯弯绕绕他或许想不通,但简单直白的解决办法他还是懂的。这些人越是算计宋济民离开都城,宋显就越不能让宋济民离开都城,让他们如意。

利用他三儿子威胁他的招数,其实有些熟悉。上次闻测挟持他的时候,便用的这招。

人嘛,总是逃不掉固有的习惯,新瓶装老酒,终究是换汤不换药。

下午,夏明伯就在谢之州的催促之下,带着医官们离开都城,前往平原郡赈灾。

谢之州和方小圆则已经先一步离开。在他们之前,有数名探子骑着千里马更快一步去探寻消息。

三日后,焦楠郡、汜水郡上报同样的疫情。

焦楠郡郡守祁敏在给宋显的密信中表明,他怀疑对此次疫情更像是中毒。

不久后,江国都城内流言四起,说新皇德不配位,才会天降横祸,举国疫情蔓延。

在夏明伯离开之后,邱守拙暂代廷尉之职。

邱守拙当即就出兵镇压流言,缉拿城中所有造谣传谣之人,总计缉拿人数不下千数。

一时间城内人心惶惶,百姓出街不敢言语,原本喧嚣的闹市如今都变得异常安静。

两日后,是新任国师雷寂子的寿辰,皇帝亲自驾到,到国师府贺寿。

雷寂子盛情招待宋显上座。雷庆笑着捧着他做的桂花酥,请宋显品鉴。

宋显咬一口,酥皮掉渣,桂香浓郁,馅料有浓郁的芝麻花生香。

“好吃,手艺进步很大,比我做的还好呢。”

雷寂子听到自己孙子被夸,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陛下可不能惯着他,再夸他尾巴要翘上天了。”

噗——

宋显猛地吐出一口鲜血,闭眼栽倒在椅子上。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众多参加宴席的朝臣们纷纷起身,惊呼“护驾”,国师府内随即响起刀剑声。

“兄弟们,瘟神降世,皆因昏君无道!”

“我等杀了昏君,替天行道,以安苍生!”

喊声高亢,清晰传进了举行宴席的厅堂。

众多国师府侍卫和皇帝亲卫们守在大堂门口,关紧大门,保护屋内的皇帝和参宴的宾客们。

雷寂子颤颤巍巍地抬手,擦拭宋显嘴角的血迹,“是老夫害了你啊!”

“为什么,为什么我做的点心里会有毒……”

雷庆跪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已经摔在地上的桂花酥,痛苦懊悔地流下了两行清泪。

第107章 狡兔三窟。高汤鲈鱼……

厅堂外,武力对峙僵持不下。厅堂内,从混乱渐渐归于诡异的安静,气氛十分焦灼,如绷紧的弦。

雷寂子急于召唤太医为宋显诊治,他们望能尽快铲除反贼,号召在场有武功的武将们一同对敌。

周素珍、杨卫等武将正准备去迎敌,突然有一批带到的刺客出现在屋内,包围了所有人。原本伺候酒水的侍从们这时候也从腰间抽出软剑,挥剑对准众大臣们。

假意前来查看宋显伤势的监察御史孟学岑,在这时突然亮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抵在宋显脖颈处。

雷寂子等人被内外夹击,脸色大变,他们终于反应过来孟学岑竟然与反贼是同伙。

国师府厅堂东侧的廊房之内,竟有一处连通外界的地道。方才突然出现的反贼,便都是从地道而来,领头之人正是夏明伯。

孟学岑立刻对夏明伯点头:“先生。”

夏明伯“嗯”了一声,转即对雷寂子等人扬眉嗤笑。

“夏明伯,你竟抗旨不尊,没去焦楠郡赈灾!”雷寂子指着夏明伯叱骂。

“我凭什么要和你们一般蠢笨,听命于这个无能的皇帝。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农夫,靠儿子登上帝位,还洋洋自得,真以为能服众?笑话!”

夏明伯话毕,就看向包从中等人。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来了。”

十几名大臣收敛了脸上假装惊惶失措的表情,从容走了出来。包从中首当其冲。

其余大臣们见状,都一脸不可置信指着包从中。真没想到,所谓最刚正不阿的御史大夫,竟是最虚伪阴险的反贼。

包从中哼笑:“这话可不对,我忠于前朝也是忠,且这才叫从一而‘忠’。要说没脊梁、软骨头,理该是你们这些真正投诚于新朝的旧臣。”

包从中话毕,就三两下走到门边,狠狠一脚把门踹开。

门外的打斗声瞬间放大。

夏明伯将昏迷的宋显薅起来,对着门外誓死抵抗的保皇侍卫们大喊:“都给我住手!你们的皇帝在我手上,都把刀给我放下,谁再敢动手我就杀了皇帝!”

夏明伯的高喊成功震慑住了两拨对打的人马,场面瞬间安静下来。侍卫们纷纷撤退聚到院中央,列队成防御阵型,警惕举刀对着包围他们的反贼。

“不要负隅顽抗,全都给我放下刀!否则我现在立刻要了你们皇帝陛下的命!”夏明伯举起匕首就要朝宋显的脖颈刺去。

宋济民大呼:“你敢!”

“哈哈哈……你看我敢不敢,今日你们全都得死。”夏明伯话毕下刀。

刀却突然卡住了,夏明伯正纳闷之际,发现有两根手指夹住了匕首,这只手的虎口处有很厚的一层茧。夏明伯顺着手的方向往上看,与宋显清冷的双眼相对。

“你不是中毒了?你怎么会醒?”

宋显弹了一下夏明伯的手腕,匕首“哐当”一声就掉在了地上。

屋内持刀的反贼和侍从们,这时候都将刀尖对向了夏明伯和包从中等十几名谋反大臣。

厅堂之外,涌现更多皇城禁卫,将反贼包围,房顶高处埋伏的弩箭手当即开始射杀被包围的反贼们。须臾间,上千名反贼伏诛,参与谋反的大臣们都被老老实实押在堂中下跪。

宋显用帕子斯文地擦掉嘴角的血,起身就走。

夏明伯嘴唇嗫嚅,望着宋显匆匆离去的背影,他喉头哽住了。他本以为宋显会跟他说话,质问他为什么谋反,或者愤怒斥骂他。但对方只言片语都没留给他,连为什么没中毒他都不解释。

显然宋显把他当成一个不需要多做解释的喽啰了。既然有心谋反,夏明伯便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但纵然是赴死,夏明伯也不愿自己死得这么不受重视。

夏明伯不服气自己这么被忽视,他从袖中又掏出一把匕首就朝宋显冲去。

忽然,夏明伯觉得脖颈痛了下。

张了张嘴,夏明伯捂着冒血的脖颈说不出话来。下一刻,他后仰倒地,人抽搐两下就不动了。

杨卫淡漠瞅一眼咽气的夏明伯,下令将余下的乱臣贼子全都就地处决。

“别别别,拉出去处决,别再弄脏了我居所。”

雷寂子翘着胡子,仰头看向房梁上飞溅的血迹,颇感忧愁。

“现在这样子已经很不好清理了啊。”

……

半个时辰后,皇宫,永和殿。

包从中换了一身崭新官袍,在殿中央跪着,对宋显郑重行礼。

宋显对包从中笑道:“包爱卿举报夏明伯谋反有功,当赏。”

当即便有内侍诵读封赏的物品,除了有黄金钱粮,还有很多有价无市的奇珍异宝。

“忠君护国乃臣分内之事。”包从中谢恩之后表示,愿这些赏赐捐给那些更需要赈济和救助的黎民百姓。

“包爱卿忠心爱国,实乃满朝文武之楷模。夏明伯谋反一事,若非包爱卿提醒,朕与众臣今日恐难全身而退。这些赏赐既然你全都捐给了百姓,那朕就再另赏你一样东西。”

宋显将一个巴掌大的檀木盒亲自交到了包从中的手上。

包从中好奇打开一看,激动地双手发抖,连忙跪地磕头谢恩。

“谢陛下赐臣免死金牌,臣今后定当竭尽全力效忠陛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包从中磕了三个响头之后,乐呵呵地收了免死金牌。

“一会儿留下来一起吃压惊饭。”

包从中更加欢喜,恭敬行礼:“谢陛下!”

如今宫内外的人都知道,能吃上陛下亲手做的饭的人,那一定是深得陛下信任的亲人和朋友。如今他也有份参与,足以说明陛下对他的信任。

所谓压惊饭,其实就是为了庆祝铲除夏明伯等逆臣。雷寂子等人都提前知道,不过在演戏罢了,谈不上惊。

雷庆嘿嘿笑着邀功:“我演得不错吧?那一脸震惊懊悔的模样,还流下两行清泪呢。”

“特别厉害。”宋显刮了一下雷庆的鼻子,不吝夸赞。

宋济民嫉妒地瞥一眼雷庆,冷嗤一声。若不是他怕有意外情况伤了阿爹,需要专注观察周围情况,他也可以演戏。只要他上场,哪有雷庆什么事儿。

饭前,大家玩投壶。

大家赌谁第一谁可以先挑自己喜欢的菜多吃。

结果出乎意料,竟是最老的雷寂子手法最好,排第一,其次是杨卫,然后是宋济民和雷庆,包从中排最后。

宋济民提议再玩一把。

包从中摇头,佩服地拱手:“这不管是前浪还是后浪,我都比不过。我服气了,甘愿排最末,我去厨房帮陛下。”

宋济民哈哈笑:“阿爹早说了不用人帮忙,包御史非去,小心挨骂哟。”

包从中也笑:“无妨,早被骂习惯了。”

包从中做为御史大夫,难听的话说得太多了,确实总挨骂。大家也不管他了,继续玩第二回投壶。

厨房内,宋显正在杀活鲈鱼。

宋显将鲈鱼去骨改刀,用火腿、瑶柱熬制的高汤汆烫鱼肉,汤盆底部已经铺好了莼菜,待鱼肉烫好,就立刻倒入汤盆中。

这样做出来的鱼肉如凝脂般嫩滑,入口即化,莼菜吸饱了高汤和鱼肉的鲜味儿,味道尤其鲜美。任谁品尝一口,都鲜得眉梢上扬。

“唔,太好吃了!”包从中在品尝过高汤鲈鱼之后,忍不住闭了下眼,咂嘴感慨太美味。

随后,包从中就撸起袖子,表示要给宋显打下手。

“你下过厨么?”宋显笑问。

包从中摇头。

“那别来添乱,把菜端上桌就行了。”

宋显转身去忙活做樱桃肉。

包从中依言把菜端到桌上,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凑到灶台边,忍不住问宋显是不是会武。

“下官瞧陛下用双指夹住夏明伯匕首那一下厉害极了,定然是什么厉害的武功吧?”

“原本是厉害的武功,有天赋者学过之后,能轻松将刀扭断。我不行哦,半吊子。”宋显说罢,举起勺子,“我最擅长的还是这个。”

“臣与陛下相处越久,才越发觉得陛下有博学之才,深不可测。从前臣见识浅薄,对陛下多有冒犯,还请陛下见谅。”

包从中要跪下给宋显赔罪,被宋显拉了起来,让他在厨房这种地方不必守君臣之礼。

“那陛下的武功较之宁王如何,可一较高下么?”

宋显边将带皮五花肉切成骰子块,边摇头,“比不了他,我学的不过是花拳绣腿,只够防身用。”

带皮五花肉下油锅炸,发出噼啪的响声,声音十分嘈杂。

包从中看看左右,发现厨房没有外人,就只有他们两个。看来宋显习惯了像没当皇帝之前那样,一个人在厨房做饭,有宫人在旁侍候他反而不习惯。

前院那边时不时传来宋济民等人的吵闹和欢笑声。

这场景倒是让本该肃穆的永和殿,充满了人间烟火气。有一瞬间包从中甚至觉得自己不在皇宫,而是在哪一处民家小院。

宋显用笊篱搅拌油锅里肉块。

“陛下小心被油溅到,让微臣来吧。”包从中赶忙凑到宋显身边,朝宋显伸手。

一把闪着白光的匕首刺中了宋显胸口的位置。

宋显低眸看着锋利的匕首插在自己的心脏处,讶异抬眸,质问包从中:“包爱卿这是何意?”

匕首刺破与衣服后竟插不进去,包从中两度用力失败,抽出匕首欲再次快速刺向宋显的脖颈。

宋显立刻侧身,甩出带油的笊篱,抵住包从中的匕首。

包从中被热油溅了两下,蹙眉一瞬后,目光随即变得深邃而阴狠。

“你功夫不如我,逃不掉的。”

包从中一手用匕首卡住笊篱,另一手从腰间抽出软剑,直逼宋显的脖颈,与此同时,他执剑的袖口处射出两枚袖箭,也对着宋显身体所在的方向。

宋显下腰躲过袖间和软剑的攻击,狠狠一脚踹向了包从中的裤裆。

包从中见势欲躲,以他的身手,明明可以快速躲过,却不知道为什么身体突然慢了下来。他眼看着自己最脆弱的地方,被狠狠踢了一脚。

一种无法言喻的钻心疼痛自要害之处传遍四肢百骸,包从中忍不住龇牙,冷吸一口气。

时间不等人,他必须忍下,稳准快。

包从中继续挥剑劈向宋显的脖颈。那脖颈柔软白皙,看起来如豆腐一般好切,以他百步穿杨的绝学,定可以将其砍断。

然而,挥剑的手突然重若千钧,他怎么都抬不起来。包从中意料不妙,想跑,腿也抬不起来。

包从中忽然反应过来,瞪向宋显:“你在高汤鲈鱼里下药了?”

宋显扯起嘴角,对包从中微笑。这笑容于包从中看来比恶魔还可怕。

包从中不解:“你早知我会对你动手?你早就怀疑我?为什么?”

明明他以献祭夏明伯为代价,博得了宋显的信任!

“老大早就看出你的破绽了。你知道的,我这人没什么出息,就会靠儿子。”

宋显丢了笊篱,拿了一个新的出来,捞出锅里的肉。

火候刚刚好,肉块个个色泽金黄,炸出了虎皮效果。

刚从油锅里捞过肉的笊篱还很烫,宋显举着笊篱靠近包从中的脸。隔着空气包从中都能感受到笊篱上的热度,他下意识地睁大了眼。

宋显:“青鸾君,羡慕吗?”

包从中眼睛睁得更大了。

他现在全身不能动,只有眼神儿能淋漓尽致表现他此刻的惊慌与忿忿不甘的情绪。

“你怎知我是青鸾君?”

第108章 大结局(一) 樱桃肉

宋显见闻测紧盯着自己,便晓得他很想知道答案。

“我凭什么要跟一个意图杀我的人浪费口舌。”

“我本不想杀你。我很欣赏你的才华。但才能者既不能为我所用,自然要毁掉。非针对你一人,这是我的处事原则。”

闻测的解释让宋显觉得可笑。

“你不会以为你这样解释,就能博得我的原谅吧?”

“我这人惯来如此,就算是输,也一定要知道自己输在哪里。”

闻测垂下眼眸,掩藏住了眼底的情绪。

“说吧,你的条件。”

宋显:“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如何?”

闻测没想到这样简单,立刻应答应:“好。”

“你是南山密院的山长?”

闻测眯起眼睛,看向宋显:“为什么会这么问?”

“你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反而第一时间逃避问题反问我。”

宋显让闻测不必回答了,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闻测冷冷瞟了一眼宋显,表情看似没什么变化,但脖颈处微微凸起的青筋已经暴露出他的隐忍。

他嗤笑一声,仿佛在嘲笑宋显的判断,不再多言。

而在宋显看来,他这样的举动是在怕多说多错,暴露得更多。

“如果你还是想知道答案,就需要重新回答我的一个问题。”

此时笑容和煦的宋显,在闻测看来像极了在故意撩闲欠揍的孩童,惹得猫嫌狗憎,让人恨得牙痒痒。

闻测咬紧后槽牙:“你问。”

“你母亲的死是不是对你刺激很大,才导致你内心黑暗,憎恨这世界?”

闻测出身于名震天下的礼仪世家闻家。这所谓的簪缨诗礼之族对外那是一派君子作风,实则内里早已腐烂,养出的尽是宵小之徒,最好靠钻营维持虚伪的名声。

闻测的父亲便是其中的佼佼者,为了自己的仕途,竟献祭他有倾城之姿的妻子高氏给黎国的康德帝。

康德帝好色荒淫,最好羞辱臣妻。在七国国君共聚的洹水之盟盛会上,康德帝强逼高氏被他人撞破,却假装正人君子,反过来诬陷是高氏在勾引他。高氏当众受罚,遭七国人羞辱戏弄,最终屈辱而死。

而闻测亲生父亲,踩着妻子的血肉升迁,获得万民敬仰的尊贵地位后,特意写了一篇《与妻书》供世人传阅,给自己立了一个痴情受骗的谦谦君子人设。

八岁的闻测在这种家庭环境下慢慢长大,很难不变态。

宋显总结了闻测自从当了黎国国师后的种种行径,还有南山密院这些年来所犯下的种种恶行。并无指向性目的,但都在作恶,每次有大事件发生后都会加剧七国的矛盾、战乱和疾苦。

闻测的似乎是想拉全世界的人跟他一起堕入地狱,将他母亲当年所承受的痛苦和羞辱,全都报复给世人。

当然这只是宋显的个人猜测,要问过本人之后才能证实。

闻测从听见宋显的问题后,表情就变了。

他两道眉毛的眉峰压得极低,几乎要戳进眼窝里,微微眯起的眼睛因为强忍怒意而肌肉抽搐,看起来狰狞凶狠

“宋显,你在找死。”

“我早被你用刀插过心窝子了。”

宋显修长的食指勾了勾自己胸口处被割破的衣裳口子,露出了里面的石兽皮。

“如果这个问题你也不回答,那我就只能问你第三个问题了。”

闻测发出咬牙的声音。

反正这个问题宋显已经猜到答案了,比起被他探寻第三个问题,倒不如将这个他已知的问题回答给他。

“是。”

简简单单一个字,从闻测口中吐出来的时候,仿佛喷着火。此刻,闻测颈部的青筋已经完全暴突出来。

以此也能看得出来,闻测说的确实是实话。

“‘兵不厌诈,狡兔三窟’是你惯用的伎俩。

从知道有多人假扮成你的模样游走在各国,我便猜到你在掩藏自己真正的踪迹。

你是聪明人,岂会甘心自己斗失败了?若以你的角度考虑问题,我猜你应当还在江国,打算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如此肃查内部可疑人员,自然就发现你身份可疑了。

毕竟假的终究是假的,只要仔细观察,很容易就会发现破绽。”

闻测是一个多么骄傲自负的人,黎国朝堂在他的操纵下,上昏下聩,朝局一片混乱。他居然会容忍一名御史大夫屡次犯颜直谏,并且还力保他,令他成了百姓们口口称赞的清廉名臣,这本身就有点不正常。

相较而言,朝堂上的另一位御史大夫便低调很多。此人是雷寂子的徒弟,他也是有大智慧和傲骨的人,但比之“包从中”而言,可谓是敛尽锋芒。因为闻测此人性情暴戾诡谲,确实不能随便招惹。只有留得青山在,才不愁没柴烧。

事情逻辑不合理,就要找不合理的原因。

如果这名清廉直谏的御史大夫是闻测的安排,是闻测留来当后手用的,那么一切就都合情合理能解释通了。

“阿爹,饭菜什么时候好呀?”

宋济民欢快地跑了过来,见“包从中”站在灶台边一动不动,特意去戳了戳“包从中”。

见“包从中”还是一动不动,宋济民笑了。

“包御史为什么不躲,是不爱动吗?”

闻测双眼喷火:“……”

雷寂子随后赶来,见此情形,他十分高兴地拍手:“成了!”

宋显将那盆高汤鲈鱼全部倒进泔水桶里。

“可惜了这盆菜,都怪你。”

宋济民撒气地踩了一下闻测的脚。

宋济民踩得挺狠的,但闻测只能感觉到脚背麻麻的,并不觉得痛。他整个身体如灌铅了一般,还是动不了。

他本以为趁着跟宋显说话的工夫,拖延时间,咬破藏在后槽牙处的解毒丹,就可以慢慢化解身上的毒。没想到这间过去这么久了,一点也没起作用。

“你给我下的什么药?”

“那你给疫区百姓们下的什么药?”

“放了我,我就可以把解药配方给你,否则三天之内必有万万名百姓死于疫病。

到那时,你便是天命所弃的无道昏君,国祚不稳,六国联合伐江,江国必败。”

闻测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和威胁,认定自己将会是谈判的胜方。

他觉得宋显即便对皇位不感兴趣,以宋显的仁慈,他必定不会置数万百姓的性命于不顾。

突然,闻测感觉胸口一痛!

他身体动不了,只能尽可能地垂下眼眸去看。他刚才用来插宋显胸口的匕首,现在正插在自己的胸口上。

在宋显动手之前,雷寂子已经先一步用双手蒙住了宋济民的眼睛。

闻测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难以置信自己真的被捅了。

冷汗顺着额角滑向颈间,闻测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流失,胸口极痛,全身脱力。

疼痛和失血带来的窒息感让他睁大眼睛,瞳孔渐渐涣散,许多情绪在这一瞬间涌现:不可能,一定是他的幻觉!他再三筹谋,出其不意,连环计早已算无遗策,怎会落入这般田地?

“多么可笑啊,前一刻得了免死金牌,后一刻人就要死了。”

雷庆也来了,他拿走了闻测怀里揣着的檀木盒。

闻测突然反应过来,他双眸赤红地瞪向宋显,用最后的气力艰难发声:“你怎能出尔反尔……”

雷庆掏出檀木盒里的免死金牌,放到嘴里“咔嚓”咬了一口。

“我做的,逼真吧?吃起来嘎嘣脆!”

闻测:“……”

雷寂子颇感骄傲地点头:“怪孙儿厨技有进步,多亏陛下教得好!”

闻测气得嘴唇发抖。

免死金牌居然是假的,是面食做的!他从头到尾戏耍得彻底!

宋显用带油的笊篱蹭了闻测的脸及脖颈,在颈处蹭开了闻测的假面皮,随即一揭,确认脸是他本人无疑。

那张喜欢挂着“一切尽在掌握”表情的脸,此刻已经血色褪尽,惨白如纸,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宋显看向在房顶,早就埋伏在房顶的杨卫等人一跃而下,拖走了濒临气绝的闻测。

雷寂子在这时候才放下双手。

宋济民恢复视线后,左看右看,没看到闻测身影:“人呢,杀了?这么快?”

“当然要痛快杀了,一了百了。”雷寂子乐哈哈道,“狡兔三窟,多让他活一刻,就多一丝让他逃跑的机会。此贼太过奸猾,陛下处置果决,以速杀绝后患,快哉!”

“雷国师!你有必要在这么重要的时刻捂住我的眼吗?”

宋济民气呼呼地噘嘴,遗憾自己错过精彩场面。

“安王殿下终究是个娃娃,不宜见太多血腥。”雷寂子温柔地抚摸着宋济民的头。

宋济民躲开雷寂子的手,不爽地嘟囔:“当我是您孙子呢,从小不谙世事。死人我见多了去了!”

“唔?我才不是从小不谙世事呢,我懂得多着呢!”雷庆忙为自己辩解。

“那就是国师瞧不起我。”

宋济民梗着脖子,更加不爽了。

雷寂子要解释赔罪,宋显先一步出声了。

“国师也是关心你,你若真不害怕,那后续事宜便交由你来全权负责。”

宋显嘱咐宋济民去监督杨卫等人,给尸体补刀砍头,然后焚烧干净,以杜绝其有任何起死回生的可能。

“再请巫师来超度亡灵,绝了其魂魄扰人梦境和投胎转世的机会。”

宋济民:“……”

阿爹要是狠起来,真没他们三兄弟什么事儿了。

“我这就去办!那在我处理完尸体之前,你们可不能提前开饭啊!”

宋济民边跑边大声嘱咐,不耽误一点时间。

“怪老臣,一时间忘了,竟把安王殿下当成普通娃娃了。”

雷寂子捻着胡子,望了一会儿宋济民的背影,追转而问宋显。

“陛下养三名聪明过头、异于常人的孩子,是快乐多些还是烦恼多些?”

宋显毫不犹豫地答道:“非常快乐,几乎没烦恼,有烦恼也是我庸人自扰。”

“陛下可不是庸人。”

雷寂子笑眯眯的,看向宋显的眼神里带着些许深意。

“陛下是最懂大智慧、化繁为简之人。”

雷寂子从来不认为一个人会只凭运气当上帝王。

那些表面看似的巧合和好运,背地里不知暗藏着多少努力与筹谋。

七国之乱已久,突然冒出了闻测这样的祸害在暗地里搅弄风云,坏纲常,崩礼教。若不出一位大能者来破局,只怕后续造成的人祸会更加惨烈。七国必将生灵涂炭,血浸山河,白骨撑天。

“国师有夸我的工夫,不如帮我洗洗菜?”

宋显丢了弄脏的笊篱,在锅里留了底油,加冰糖后倒入熬好的话梅汁和调味汁,最后下入炸过的肉块文火慢炖。

雷寂子怔愣了一下,知道宋显不愿就此话题深谈,便笑着撸起袖子帮宋显清洗菘菜。

洗好的菘菜切丝凉拌猪耳,多加葱和芝麻酱,那味道一绝。

等宋济民回来的时候,最后一道菜樱桃肉刚好端上桌。

樱桃肉虎皮酥软,肥瘦相间,话梅的酸甜刚巧化解油腻。舀三勺带汤汁的樱桃肉放在白米饭上,都不用吃别的菜了,让人一口气能将一碗饭吃见底。

围桌而坐的众人很快就把一大盘樱桃肉刮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后一点。

出于餐桌礼仪,雷寂子、雷庆、杨卫等人都没去碰这最后一点樱桃肉。

这倒是便宜了宋济民,他年纪最小,可以任性,直接将一碗饭扣在了盘子上,捧到自己跟前吃了。

饭毕,宋济民不忘写信告知大哥二哥今日都城发生的事。

宋济民特意在信的末尾着重描述了阿爹做的樱桃肉有多好吃,表示他非常“遗憾”二位兄长没有吃到这么美味的樱桃肉。

宋寒承和宋陆远在深夜勘查完南山密院周边的地形后,收到了宋济民的飞鸽传书。

正饿着肚子的兄弟俩:“……”

寂静片刻后,宋陆远动了动干巴巴的嘴唇,有话想说。

“大哥,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咱们速战速决?”

“好。”

第109章 大结局(二) 倾巢剿灭

“狡兔三窟”这个词用来形容南山密院也非常形象。

宋寒承和宋陆远早已经确认了南山密院的大概方位,但经过多日勘察,他们发现南山密院有两重伪巢,每一重都建得像模像样,很欺骗人。

第一重伪巢,建在半山腰,像是一座大书院,有学徒上百名。他们要悄无声息地处置掉这第一重伪巢,才能进入第二重。

第二重伪巢在后山的山谷里,建筑布局像村落,有一座三层楼的“祠堂”,祠堂后有一片平坦开阔的空地,专门用来操练学生练武。

两处伪巢四周都设有巡逻守卫和一些陷阱。总计有“学生”五百数,武功水平都不错,他们都是精挑细选的练武人才,每个人的功夫都比得过金甲卫精锐。

用府衙养出来的精锐士兵来对付这些江湖武者,根本没有胜算,更不要说他们想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去端掉这两处伪巢。所以必须要找江湖人帮忙,灵活应对。

张乾坤带领南山密院的武奴干过不少危害武林的坏事,比如前段时间他灭杀晋国曹、聂两大武林世家,夺取秘籍。只是他做事隐秘,有武林人偶有怀疑,却苦于没有证据。

宋寒承早料到他们围攻南山密院需要各国武林人的帮忙。

在张乾坤带人灭口聂、曹武林世家后,宋寒承便找人易容成张乾坤,招惹更多武林世家,直接在武林人前坐实了张乾坤为非作歹的证据。

众多武林世家终于知悉是南山密院在暗中捣鬼,多年来以极其残忍的手段夺取武林秘籍,并且南山密院接下来还有继续剿灭其他武林世家的计划。

众多武林世家感受到危机,明白了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同意了宋陆远的提议,暗中联合准备一起围攻南山密院。

这两日,武林人接到了宋寒承、宋陆远兄弟的消息,陆续赶来了这里。

宋寒承将地图展开,跟众多有声望的江湖侠士共商破局之法。

众武林人士都看向翟泰鸿,他是武林盟主,在这种时候自当是请他先发表意见。

“如此精密周全的防守,居然只是伪巢。想除掉这两处地方不打草惊蛇,太难了,纵然是武神在这也做不到。”

翟泰鸿略微扬眉,有几分挑衅地看向宋陆远。

“老夫年纪大了,身子骨老了,脑子愚钝了,是没有什么妙法了,不知年轻的后浪宋盟主有何高见?”

众武林侠士:“……”怎么听着翟盟主的话有点阴阳怪气?

宋寒承带着几分惊讶看向宋陆远,直接抓重点问:“宋盟主?”

宋陆远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避开宋寒承的目光,不敢回视。

翟泰鸿诧异不已:“宋盟主凭一把木剑独步武林,强行合并各大武林门派,自封为武林盟主。永王殿下作为宋盟主的兄长,竟不知情?”

宋陆远怒瞪翟泰鸿,急忙插话道:“臭老头儿,没打赢我不服气,故意来告状?我警告你,不许对我兄长说话阴阳怪气!”

翟泰鸿白了一眼宋陆远,冷哼。

宋寒承温和的目光落在宋陆远身上,笑叹:“二弟长大了。”

言外之意,宋陆远能独当一面,自己偷偷干大事了。

宋陆远嘿嘿笑着挠头,有点不太确定宋寒承是在真心夸他还是在讥讽他。

“前段时间追踪张乾坤的时候,刚巧碰上附近举办武林大会。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就忍不住跟大家切磋了一下,顺便教训了几个过分骄傲的武林门派,他们便都认了我做老大。

我可没强逼他们啊,他们是自愿的!他们跟我说,翟泰鸿德不配位,让我参加比武大会,赢了翟泰鸿就可以当武林盟主,好生规训那些不听话的武林门派。

我觉得很有道理,反正时间充裕,就参加了比武大会,打赢了翟泰鸿。

大哥,我这武林盟主之位不能算自封吧?我就是武林盟主啊!”

宋寒承含笑听完宋陆远的陈述后,目光沉静地看着宋陆远。

翟泰鸿忙对宋寒承道:“事情的真相可不是如此!那比武大会并非是为了选武林盟主,只为切磋武艺。

那些门派弟子打不过他,便想让宁王殿下吃点苦头,故意挑唆宁王殿下与我对决,诓骗他说打赢了我就能当武林盟主。”

翟泰鸿觉得自己真冤枉,好端端跟小辈切磋武艺,输了丢面子不说,宋陆远竟然坚持要夺走他武林盟主的位置。他还没同意给,宋陆远就强行自封。

翟泰鸿这次来,除了要处理南山密院的问题,便是要处理宋陆远自封武林盟主之事。

宋寒承笑了笑,“若一名孩童自封是武林盟主,翟盟主可会介怀?”

翟泰鸿不懂宋寒承此言何意,皱眉答道:“自然不会。”

“但二弟自封盟主之举,于翟盟主而言却构成了威胁。想必这背后的原因在于,已有不少门派在拥趸他。

何为武林盟主?武乃是武林群雄歃血为盟后,共推之主事人。既需服众,更须得各方认可,方能担此名号。

翟盟主当下所虑,非我二弟妄称盟主之罪,而是昔日结盟之时诸派拥你为首,为何如今却背弃于你。”

宋寒承的言外之意,翟泰鸿已经失了人心。

他武功不是最强,又不得人心,武林盟主之位被撼动是天命使然。如今就算没有宋陆远,也会有别人。

话虽扎心,但确实是客观事实。

翟泰鸿苦笑一声,“永王殿下倒是不藏私,在这般重大的行动之前,还愿意对我如此坦诚。永王殿下就不怕我从中搅局?”

“听翟盟主此言,我便知您是一位君子。”

宋寒承的夸赞让翟泰鸿哈哈大笑起来。

“这些年武林上的事儿,我确实有未尽之责,他们都骂我懦弱不担事,我早想把武林盟主之位让出去了,刚才那一番不过是试探。

小伙子很好!有胆量,坦坦荡荡,我喜欢!长江后浪推前浪,江湖啊本就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天下。”

翟泰鸿郑重拍了拍宋陆远的肩膀,便将象征着武林盟主的印鉴给了宋陆远。

宋陆远有几分不好意思,为自己之前的冒犯向翟泰鸿赔罪:“翟前辈经验丰富,晚辈有很多需要向您学习的地方。”

“你这小子,猴儿精!听懂了,你以后当武林盟主,遇到麻烦想向我请教。放心,我定当知无不言!”

翟泰鸿越是打量宋显,越是喜欢。

宋陆远初生牛犊,有着他最羡慕的闯劲儿和胆量。若将自己的经验传授给他,想必这位新任武林盟主会让整个江湖焕然一新,侠义传七国,朗月清风济天下。

……

如今武林高手都集结完毕,大家商议着尽快行动。

宋寒承:“既然不避免要闹出动静,干脆就闹大一点,只要保证不会打草惊蛇便好。”

宋陆远和其他武林人士听到这话都不禁露出满脸疑惑。

“大哥,你不觉得你说这话互相矛盾吗。”宋陆远试探问。

“并不。”

宋寒承拍了两下手,当即便有人抬上一个铁笼来。

铁笼非常厚实,栏杆如男人小腿一般粗,笼子正中央放置了一块怪石。

“这是什么?为何要把石头放在笼子里?”有人不解发问。

“哎呀,石头动了,长眼睛了!”紧接着便会有人惊呼。

宋陆远这才认出来,惊讶地张大嘴:“是石兽。”

“可还记得正纳闷当初在岐山古树林里发现的那颗蛋?前不久刚孵出一只石兽。

我让刘太平在其破壳的那一刻就陪在它身边。阿爹的驭兽秘籍也有所帮助,如今刘太平几乎可以驾驭这只石兽了。”

刘太平是宋陆远剿灭三虎寨时收拢的人才。他天生就擅长驭兽,能驱使三只老虎。

“先出动三只老虎,搅乱第一处伪巢,再出动石兽。”

宋寒承还让人准备了一些其他树林里常见的动物,让这些动物在前跑,三只老虎在后追,而后最后出动石兽。

这边会让伪巢那边的人以为,是树林里突然出现凶兽,导致了众多的动物迁徙。

若是敌人来袭,他们会提高警惕,甚至通知后方做出撤退计划。但如果攻击他们的只是动物,他们便不会想那么多,只会一心想着怎么杀死凶兽。

“他们专注对付一件事的时候,便等同于他们对我们放松了警惕,我们便在这时候趁乱而入,一网打尽!”

翟泰鸿忍不住拍手叫好:“妙极了!这办法太好了!”

当天夜里,众人便按计划行动。先是动物迁徙,惊动了伪巢所有人马寻找原因,随后出现的剧毒且刀枪不入的石兽,打得他们焦头烂额。

宋陆远和翟泰鸿就趁这时候带人潜入。

场面很混乱,夜色深,到处都是嘈杂声。伪巢内的武者们忙着应对石兽,便疏于防备,他们完全没有察觉到已经有外人潜入进了他们的地盘。

宋陆远带着众多身手矫健的武林高手,以迷烟、暗器等伤害范围大又比较安静的方式,有计划地铲除伪巢内的所有武力。

宋陆远找了个身形相似的武者,易容成武者的样子,在腰间佩戴上了追踪球。

他每行走一步,追踪球洒落的萤石粉就会在路上留下记号。

在第二处伪巢,宋陆远特意寻到一名落单的管事,告知他伪巢内有敌人在暗中偷袭,随即带他悄悄去看了外面的伤亡。

“那石兽刀枪不入,身有剧毒,即便碰到谁谁死,也不可能一下死这么多人。我怀疑有敌人潜入,在暗中杀人,你看这两名死者中毒的症状分明不一样。”

管事大惊,立刻要去通风报信。宋陆远便趁机跟着管事一起去了南山密院的真正所在地。

翟泰鸿等人解决了伪巢内的武者后,就顺着宋陆远留下的萤石粉痕迹找到了机关。

开启机关后,他们进入了山洞,穿过山洞,便看到一处断崖。

这里阴风阵阵,雾气缭绕,在夜色的遮掩下,几乎看不清对面的情况。只看见山崖上有三根粗壮的铁链连接对面,每根铁链之间有半丈宽的距离。

山风骤然刮起,驱散了雾气,他们才隐约看到对面山崖有光亮,就此大概推测两座山崖之间的距离,大约有十几丈远。

孟凤亭随后带着援兵赶到,见这场景忍不住啧了一声。幸亏宋寒承早有预料,集结了众多武林人。这场面若换士兵来,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对面肯定有守卫,我们从链子下方走,臂力好的先上。”

翟泰鸿带人先过去解决守卫,然后以火光为信号示意大家。

张乾坤怎么都没想到,仇管事向他回禀疑似有人围攻伪巢的时候,他身侧的武奴会突然出手,一剑砍断了他的胳膊。

这一剑本是冲着他脖颈砍的,他反应太迟,躲闪不及,最后便砍到了胳膊。

张乾坤捂着汩汩冒血的右臂,面目狰狞地质问武奴:“你是谁?”

“几日不见,不认识你宋爷爷了?”宋陆远揭开脸上的假面皮,冲张乾坤挑衅一笑。

张乾坤大怒,挥剑就刺向宋陆远,俩人当即就缠斗起来。

宋陆远随即就发射暗器,张乾坤堪堪躲过暗器,但他断臂处血喷溅在了那暗器之上。

仇管事连忙喊人的,众多武奴闻声赶来支援,意欲围攻宋陆远。

宋陆远半点不恋战,纵身一跃,破窗逃了。

“去追!”张乾坤刚喊完话,就感觉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脚腕。

张乾坤低头一看,竟是一个爬藤,这爬藤在吸取地面上血液,一点点变粗……

张乾坤突然意识到,这便是白家人所说的地狱藤,以吸食血肉为生,在进食的瞬间会疯狂生长。

张乾坤挥剑欲斩断藤蔓,却怎么都砍不断,反而被禁锢得越来越紧。

仇管事连忙要跑过来帮忙。

“火,快去拿火!”

却已经太迟了,张乾坤胸口突然中了一箭,倒在地上,身体瞬间就被地狱藤缠住。而后,仇管事和众多武奴也无一幸免。

卓梵带领众多武奴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张乾坤的住处已经长满了地狱藤。

卓梵伤心地跪在地上:“师父,徒儿不孝,没能及时救了您!”

武奴们听命,拿着火把去焚烧地狱藤,总算把场面控制住了。

嗡嗡嗡……

突然有很多飞虫,铺天盖地飞来。

夜里这些虫子并不能看得很清楚,所以纵然是身手灵活的武奴,也没有办法完全挡住飞虫的攻击。

严守静站在对面山崖边儿,铿锵有力地吹响了笛子。

孟凤亭命人在断崖的铁链上铺好了木板,更多人马冲向了南山密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