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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哥的话提醒了宁玛,她恍惚想起来,这一路上确实会经过一座网红山。

“黑独山。”宁玛划拉很久手机,找到这座山的攻略。周亓谚侧过身,也看了一眼。

西北的群山起伏,因为没有植被遮挡,山脉流畅如沙画。但黑独山却不是沙画,而像是水墨画。

因为山尖簇黑,越往下颜色越淡,一如水墨氤氲。

“张哥,我们就去这。”宁玛说。

目的地敲定,黑色越野很快再次进入无人区。

不知开了多久,窗外的景色好像没那么单调了,应该已经到了柴达木边缘,渐渐能追寻到人烟的痕迹。比如前方,似乎有一片低矮的建筑群,面积还很大的样子。

宁玛降下车窗,有点好奇:“张哥,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张哥瞥了一眼:“嗨,以前石油工人住的地方,现在都荒废了。”

随着距离拉近,那些房子变得清晰起来。由土砖墙搭起的简易房屋,数量很多,中间小路纵横交错。

但是一片死寂,在这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环境中,看起来有些诡异。

张哥还在说话:“几十年前的地方了,最繁荣的时候有好几万人住这里,后来全部撤离到现在的冷湖镇。这么多年过去,说来奇怪,地上挺多东西倒是留着,鞋子瓶子什么的,但是屋顶全被风掀掉了。”

旅行路上的迷人之处也正在此,你不知道下一刻会看见什么,发生什么。如果说电影是感受一场他人浓缩的人生,那么旅行就是亲自体验。

风从窗外吹进来,周亓谚把下巴搁在宁玛头顶,双手抱着她往外看,两人感受着同一刻的,带着废土气息的空气。

吹乱了一整个夏天的黑发,终于交缠在一起,不分彼此。

“宁玛,我明天走。”周亓谚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虽然早有离别的准备,但宁玛的心一瞬间还是酸酸涨涨。

刚刚被小镇废墟震撼到的心情也没了,宁玛现在只想和周亓谚贴贴。但毕竟好大一个的张哥坐在前面,宁玛不好意思做出太亲密的举动。

所以几十分钟后,在黑独山外围,宁玛和周亓谚携手登上一座山包。两人远眺本该荡气回肠的连绵墨山,却硬生生被她的哼哼唧唧声缠住,演成了一出你是风儿我是沙。

宁玛挽着周亓谚的胳膊,蹭来蹭去,编得油光水滑的辫子都乱了。

周亓谚帮她捋碎发,指尖略过宁玛绵软的耳垂,没忍住,捏着揉了两下。

突然,他有点好奇:“你怎么突然开始编双麻花辫?”

宁玛一滞,支支吾吾:“就……嗯,你那天给我编了之后,我觉得挺好看的,哈哈。”

有点找借口的尴尬感。在周亓谚眯起眼睛,准备进一步拷问的时候——

“姐姐可以拉我一把吗?”

山坡下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宁玛和周亓谚都低头去看。是个背著书包的小女孩,十一二岁的模样,一只脚踏在前面,有点气喘吁吁。

宁玛伸手拽她,有点奇怪:“你怎么一个人上来?你家大人呢?”

小女孩被宁玛拽上来,朝远处的一个山包指了指:“那儿呢。”

宁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三个女人正凑在一起拍照,兴致勃勃,好像完全忘记,队伍里还有一个小朋友不见了。

好像预料到宁玛这样的大人会问什么,小女孩提前开口:“是我妈和我两个表姐,我跟她们合不来,我表姐觉得我自以为是,我妈骂我是个扫兴的小孩。”

小孩说得很平静,她盘腿席地而坐,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一盒色粉、一盒彩铅,准备写生。

宁玛和周亓谚相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同样的诧异。

下一刻,宁玛和周亓谚一左一右,在小女孩身边坐下来。

女孩翻开画本的手一顿,似乎听到了那些熟悉的数落声——你一个小孩不跟紧家长,乱跑什么?你这是在干嘛,画这个有什么意义?直接拍照就好了啊……

“你们要阻止我?”小孩垂眸,声音冷淡。

“不,我们来加入你。”宁玛微笑。

“哈?”小孩没崩住,露出一个夸张的表情。

“可以分享画材吗?”周亓谚问。

“你们会画画?”小孩不太信任地反问。

周亓谚视线在她的画材包装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说:“申内利尔、霹雳马。”

这确实是她画材的品牌,惊喜感瞬间点亮小孩的眼睛:“对!”

小孩的情绪很直接,她咧嘴笑,然后从线圈本上拆下两页画纸,分给宁玛和周亓谚。

此刻小孩对宁玛和周亓谚充满了好奇,她坐在两个人中间,把自己的画材摆开,任他们选择。

她看见这个姐姐挑了一支彩铅,完全没有卯点定位,直接开画,笔尖像流水一样,在白纸上蔓延。细密的线条圆润重叠,一层一层,垒出山脉的模样。

小孩看了一会儿,突然瞪大眼睛——这姐姐竟然是倒着画的!

一般人画画的顺序,都是先画轮廓,再往里填充细节。但宁玛考虑到这荒山野岭,削笔不方便,她是反着来的。先用尖细的笔芯把细节脉络勾好,随着笔尖慢慢变粗,变圆钝,线条也变得更实。

小孩还不知道什么叫做书画同源,但她本能的觉得宁玛画画像写字,她的画面有一种抑扬顿挫的感觉,看着特舒服。

这时候她终于想起来,去看一眼那个哥哥画得怎么样了。先前看的时候,周亓谚正拿着色粉条在大面积铺色,还看不出模样。

现在小孩再去看,似乎隐隐约约看出来了,她问周亓谚:“这是俯瞰视角吗?”

“嗯。”周亓谚懒散应声,指腹侧着将色粉揉开。

随着画面一点点完善,小孩觉得自己好像飘到了云端,原本眺望不到的山脉,此刻尽收眼底。也许是为了帮她节省画材,这哥哥画得很浅淡。

但一切的深浅都是对比出来的。由深到浅的过渡被周亓谚画得宛如天成,既像山尖到山脚的坡度,又像云气缭绕。山脉铺满整个画面,没有给天空和大地留位置。

如果你未曾看过西北的群山,你可能不知道这幅画画的是什么,但如果你见过,就会知道这是多么恰如其分的描绘。

好家伙,她今天遇到的是什么大神。小孩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画了……

“送给你。”周亓谚把画递给小孩。

宁玛和周亓谚两人被小孩隔开,并不知道对方在画什么。听到周亓谚说话,宁玛才转头看过去。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对方的画。

周亓谚看出宁玛模仿的是榆林西夏窟里的线描,而落在宁玛眼中,周亓谚画的山,却有在墩墩山俯瞰阳关的影子。

上一次的离别还历历在目,这一次离别又要到来。

旁人干杯,要说的都在酒里。而宁玛和周亓谚则低头看画,一切尽在不言中。

小孩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她好像知道她该画点啥了。

“你俩能亲一个吗?”

小孩口出狂言,宁玛收尾的笔尖差点折断——这不是普通的小孩,这是小孩姐啊!

小孩看见姐姐愣住,哥哥却笑了一下,笑得怪好看的。

“我抱她可以吗?”哥哥问。

小孩一顿:“也行。”

反正风景是画不过他俩了,就给他们一点□□人震撼吧。小孩重新拿了几只彩铅,替宁玛和周亓谚画了可爱合照。

宁玛出乎意料的开心和真诚,对小孩说:“谢谢你。”

时间不早,周亓谚眼角余光瞥见远处,小孩的三个家长在动身下山。

他说:“我们往回走?”

一大一小两个姑娘点头。

下山比上山难,有种刹不住车的感觉。于是周亓谚牵着宁玛,宁玛牵着小孩,三个人从山坡飞奔向下。

风把尖叫的笑声吹荡起来,大家都变回了小孩。

他们站在黑独山进山的门口,景区搭了一个简易的围栏,宁玛周亓谚和小孩分别,叮嘱她乖乖站在门口别乱跑。看直线距离,她家长应该很快就能走过来了。

“你们的工作都是和画画相关的吗?”在临行前,小孩终于犹豫着问出口。

宁玛和周亓谚笑着点头。

小孩又问:“那……你们后悔过吗?”

“我很庆幸。”宁玛一丝迟疑也没有。

接着两人看向周亓谚,等着他的答案。周亓谚沉吟几秒,插着兜若有所思:“偶尔后悔,偶尔又庆幸。”

他把目光转回到小孩身上,很平等地和她交流:“小马过河的故事你知道吧,问谁都不必要,自己过河去。”

宁玛有点不懂这个,她从小就是自己对自己负责,不知道在大部分家庭里,小孩对自己的人生做选择这件事,是需要抗争的。

小孩对周亓谚致敬,手腕上的儿童手表滴滴作响,大概是拍照归来的家长终于想起来还有个孩子。

小孩目送宁玛和周亓谚远去,终于感到了这次旅行的乐趣。而这也是宁玛和周亓谚旅途的最后一站。

上车后,宁玛好奇:“你什么时候后悔的?关于画画。”

周亓谚插兜随性地笑:“画不出的时候。”

有道理……这是创作者的通病吧,虽然宁玛日常不大涉及创作,但她可以理解。

张哥现在已经不八卦他俩在聊什么了,油门踩得飞快,毕竟再过几个小时,他就能彻底下班。

从黑独山往后,路边景色逐渐丰富起来,有人烟,也有了植被的痕迹。

在车轮追逐着戈壁尽头的太阳时,宁玛看见如夸父般伫立在大地上的风车群,巨大的扇叶缓慢旋转。

“自然很伟大,人也不赖。”周亓谚有感而发。

“嗯,看到风车那敦煌就不远了。”宁玛也面向窗外,轻声回复。

“你明天几点走?”宁玛问。

“和上次一样。”周亓谚顿了顿,“敦煌有什么好一点的餐厅?”

“怎么了?”宁玛回头不解。

“我约了你们院长,晚上一起吃饭。”周亓谚手指敲了几下车门扶手,算是松松筋骨,“我这次过来,毕竟承了我爷爷和院长的交情,没时间就算了,有时间还不与院长见一面吃顿饭,不礼貌。”

宁玛挠了挠眉尾,掏出手机搜索餐厅,最后推了一家发送给周亓谚:“那这个吧,娘娘以前夸过味道不错。”

“好。”周亓谚点头,顺手把链接转发给院长,询问老太太地址和时间是否方便,需不需要他和宁玛开车去接她。

宁玛余光瞥见,伸手阻止已经来不及:“啊啊啊你为什么要提我?”

“什么?”周亓谚挑眉。

宁玛苦着脸:“我请假的时候没说是和你一起的……”

“懂了,我见不得人。”周亓谚故意点头。

宁玛成长了,她终于学会什么叫做顺坡骑驴,这种非正式话题其实不需要回答,宁玛只哼哼唧唧往周亓谚怀里钻,无言消弭了他的阴阳怪气。

周亓谚很吃这一套,翘起嘴角,伸手拍了拍宁玛的脑袋。

沙漠渐近,气温逐渐升高。

下午五点,张哥带着宁玛和周亓谚回到敦煌。按照导航开到餐厅门口,张哥圆满完成任务,和他们挥挥手,就找自己兄弟去了。

敦煌很热,周亓谚下车后就想喝冰饮。在等待宁玛下车的间隙,他本想看看哪儿有饮品店,但一抬头,就看见对面那座熟悉的博物馆。

周亓谚一时陷入回忆。别说宁玛觉得恍惚,其实他自己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发展方向。

在他刚踏上飞机回国的时候,简直是一个阴暗到满怀怨气的时刻。宁玛觉得自己不懂社交,其实周亓谚自己也半斤八两,两个一半撞到一起,反而是刚好。

如果当初舒绣文给他安排了一个成熟的导游,他可能反而跨不过自己的瓶颈。

宁玛对周亓谚的感慨一无所知,她只是手扶车门,问周亓谚:“娘娘来了吗?”

周亓谚回神,看了眼手机:“在路上。”

原本宁玛是说先回研究院接舒绣文的,但老太太一向很有自己的主意,也不搞繁文缛节那一套。

服务员迎着他俩进门,问他们想坐楼上还是楼下。

楼上安静,视野也更好,一般人都会选择楼上。但宁玛立刻就回答,甚至抢在周亓谚开口之前:“我们坐楼下!”

此时周亓谚还有点不解,但当几分钟之后,一个清瘦白发的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的时候,他全然懂了。

宁玛赶紧跑过去扶她。老太太拍拍宁玛的手,笑呵呵的。

“舒院长好。”周亓谚眉尾低敛,站起身来替长辈倒茶。

“娘娘你先坐,我去帮你放拐杖。”见到舒绣文的宁玛,像是一只快乐的鼠兔。

周亓谚和舒绣文,看着宁玛蹦蹦跳跳的背影,同频地勾起唇角。忽而,眼神撞到一起,老太太的笑里多了点玩味,从眼镜片后反射出睿智的光。

周亓谚莫名有种见女朋友娘家人的紧张感,他把菜单递过去:“您来点菜吧。”

“小周有没有忌口?”舒绣文翻动菜单,虽然年纪大了,但是手依然很稳。

“没有。”

拜托店员保管好拐杖的宁玛,此时回来了,她站在桌边,似乎在犹豫,是要和院长坐一边,还是和周亓谚一起。

“坐过去吧。”老太太看了宁玛一眼,慈爱地嗔叹,“给你点了糕点,你喜欢的。”

“谢谢娘娘!”宁玛在周亓谚身边坐下来。

“小周觉得西北怎么样?”舒绣文问。

周亓谚似乎在思考,过了一会儿才说:“看似荒芜,但很有生命力,很震撼。”

“你呢?玩得怎么样?”舒绣文又把问题抛给宁玛。

宁玛扣了扣筷子的包装壳,说:“好玩,就是有点累。”

老太太笑得开心:“所以你今天回敦煌是聪明的,明天还能休息一天再上班。”

周亓谚是客,舒绣文自然还是将对话重点放在他身上。

老太太问:“你爷爷身体还好吗?”

“还不错,还能拿得动笔。”

舒绣文点点头:“他来西北的时候还是几十年前,我记得我家还托你爷爷给我送东西,那时候条件还是很艰苦。”

他们来得早,客人寥寥无几,餐厅上菜便快。说着话,四菜一汤就齐了。

没有抽烟喝酒的人在桌上,吃饭就是吃饭,花不了很长时间。舒绣文和两个小孩说说笑笑,六点多,天还大亮,已经汤足饭饱。

周亓谚去买单,宁玛扶着舒绣文起身:“娘娘慢点,餐厅地滑。”

“你是怎么打算,和我一起回宿舍?”老太太笑着看向宁玛。

宁玛脸都臊了,她挽着舒绣文的胳膊说:“我肯定回宿舍啊……”

于是服务员把拐杖交还给老太太,周亓谚把车钥匙放进宁玛手心,金属壳上还留存着他身上的余温。

周亓谚的眼神,像大白云毛笔画在宣纸上一样,柔柔地扫过宁玛的脸颊,留下氤氲的气氛。

“那你……”宁玛想问周亓谚怎么安排。

“我打车回酒店,你早点休息。”周亓谚在长辈面前很得体也很温和。

“那我明天送你去机场之后再还车。”宁玛说。

“嗯。”

两个年轻人你一句我一句,依依惜别,舒绣文作为过来人,就在一旁安静地笑着不说话。

最终还是宁玛主动转身,搀着舒绣文坐上车子离开。周亓谚站在店门口的树下,眺望着她们远去。

红日低垂,照在敦煌平直的街道上,但依然还是一眨眼,就再也不见宁玛的踪迹。

直到有出租看到周亓谚杵在路边,脚边还立一个行李箱,便主动停下来揽客:“帅哥,走不走?”

周亓谚回神,低头轻轻自嘲一笑:“走。”-

坐在副驾驶上,舒绣文感叹:“小宁玛的车技又进步了。”

宁玛还没来得及打哈哈,老太太突然眼睛一眯,逼问:“这一路上都是你一个人开的?”

宁玛立刻正襟危坐:“没有,他也会开,后来我们都累了还找了专业司机。”

“嗯,这还像点话。”舒绣文把眼镜摘下来擦拭,“那就确定和他在一起了?”

老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两个年轻人之间,涌动的情感简直像丰水期的河流。

但她半晌没听见宁玛吱声。

舒绣文把眼镜戴上,好奇地看向宁玛。小姑娘握着方向盘,直视前方,但一脸忧虑,像是看不到目的地。

过了很久,宁玛才说:“我觉得……随缘吧。”

舒绣文回忆起,当初她把小姑娘挖来研究院的往事。她在那个美容美发的地方,和宁玛加了微信,给宁玛推送了研究院招聘启事。

当时小姑娘只问了三个问题:我是自考本科学历,也可以参加吗?考试要不要交钱?合格了的话,包吃包住吗?

舒绣文说,我们对学历要求不严格,考试通过的话,中专及以上都可以,考试不需要缴费,但需要现场来到研究院参加,不包吃住,但有食堂和宿舍,性价比高。

宁玛当时没有回复,舒绣文以为她不会来了。因为地理原因,其实研究院一直是招工困难。正式员工都难留住,更别说待遇一般的非编员工。

“其实当初,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参加考试。”舒绣文感慨。

宁玛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娘娘是在说她入职的事情。

“在哪里打工不是打工,更何况,这里的工作内容,对我来说简直太幸福了。”宁玛回答。

“你那时候很勇敢。”老太太流露出笑意,“我现在还记得,你当初是背着棉被来考试的。你说来一趟不便宜,万一考上了,就不用回头收拾东西,可以直接住下。”

宁玛赧颜地将车开进停车场,说:“我当初确实有点傻乎乎的。”

舒绣文摇摇头:“其实这给你加了分。”

车子停稳,已经熄火,舒绣文拿起拐杖问宁玛:“陪我散散步?”

“好啊。”宁玛取走车钥匙,把老太太扶下车。

她感觉,娘娘有很多话想跟她讲。

第37章 岱赭 濯洗

“莫高窟, 敦煌,乃至整个河西走廊的文物工作,都是比较缺人的。咱们研究院有句话, 叫做十年入门。但是很多人,是待不了这么久的。新人确实可以继续招, 但我们这些老家伙,可就培养不动了……”

舒绣文拄着拐杖,慢慢走在白杨树下。直挺挺的一列, 一如她的背脊。这样的风景, 她已经看了六十年。

“我知道。”宁玛的喉咙有一点哽咽。

她入职之后,美术组的老师有和她透露过, 从学历和考试成绩上看, 她不是同批应聘者中的优秀人选。

但是她的勇敢无畏震撼到了领导们,像宁玛这样身后无牵无挂,又有一颗赤子之心的年轻人, 很适合培养。所以最后,几位老资历力排众议留下了她, 其中, 就有舒绣文。

舒绣文说:“我只是想告诉你,当初留你下来, 是我们的决策。你签的是劳动合同,不是卖身契。如果你真的喜欢他, 那么就勇敢一点, 像当初你背着棉被就来一样。我希望莫高窟是你的精神支柱,而不是束缚。”

“院长,这些我还没想过,我只知道, 我不想离开这里。”宁玛停下脚步。

她没有叫娘娘,而是喊院长。舒绣文懂了,长叹一口气:“孩子啊,那你要吃苦了……”

宁玛知道,院长其实也是在感慨自己,她在敦煌一扎就是六十年,与丈夫和家人一直聚少离多,在曾经的艰苦岁月里,一个人真的很难。

宁玛挽住舒绣文的胳膊,很是云淡风轻地说:“哎呀,谈恋爱而已嘛,能不能走到最后还不一定呢。娘娘你就别担心我了。”

“谁说的,我看小周很中意你啊!”老太太一嗔,“小姑娘年纪轻轻,谈恋爱都这么消极,工作怎么积极得起来。”

宁玛弯眉笑了笑,没告诉院长,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因为不恋爱,才有时间和精力好好工作的。

但她没想到,舒绣文还停下了脚步,低头从随身小挎包里找出手机。

老太太翻了半天手机,最后把屏幕亮给宁玛看,硕大的字就这么跳进宁玛眼睛里——

“小周,玩得怎么样?要不要给你换一个专业的导游?”

“不用,她很好。”

聊天框里显示过了几分钟,周亓谚又发来一条“谢谢院长费心安排,但不用特意嘱咐宁玛,她容易有压力。”

宁玛看了一眼消息发出的时间,那是敦煌游的第二天,他们看完《又见敦煌》,准备去餐吧打杏子的时候。

舒绣文按灭屏幕,拍拍宁玛的手背:“他懂你,也愿意包容你。”

透过白杨树的枝干,宿舍楼的轮廓隐约可辨。虽然周亓谚只来过这里一次,但宁玛好像能看见他到处留下的身影。

他摇摇晃晃爬上楼的样子,他倚靠在树干边等她的样子,他在碎金般阳光下眯眼的样子……

宁玛抬头,让反酸的鼻腔平复下来,坦诚得像个小孩:“娘娘,我舍不得,但如果坚持到最后,依然没结果怎么办?”

老太太豁达一笑:“你画一幅画,画错了,颜料底板都用了一大半,舍不得怎么办?”

“继续画啊。”没画到最后怎么知道。

“那不就得了。”舒绣文很轻松。

是啊,人生的未知和画作一样。宁玛破涕为笑。

“走咯走咯,回宿舍了。”舒绣文拉着宁玛转弯,她知道这小姑娘的灵魂已经飞走。

把老太太送回去之后,宁玛回到停车场,她把行李从后备厢里拎出来,一拖一拽地上了楼。

大门一开,所有物品安静地躺在房间里,散发着尘封已久的味道。宁玛驻足门口,忽然不想进去,她好像还没准备好,接受一如既往的生活。

她想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周亓谚发消息“你到酒店了吗?”

下一刻回复就传来“嗯,在之前住的那个酒店,但没房了,我还在看其他家”

“想不想省点钱?”宁玛问。

“怎么省?”

“住我这儿”

“我来接你!”宁玛发完消息,也没看周亓谚有没有答应,她直接把箱子往房间里一推,“砰”的一声关门,脚步轻快跑下楼。

油门一踩,车子风驰电掣地出去。宁玛内心激扬,像当时周亓谚拉着她跳上小火车一样。

在宁玛的人生中,只有她自己决定好的事,没有别人替她决定的时候。她知道,今天的自己,准备迈向新的一章。

宁玛开在限速的边缘,迳直闯入酒店前大片的广场。

关车门,锁车,再一抬头,宁玛就看见周亓谚拉着行李箱,单手插兜站在门廊下。

和初见的他像,又不像。因为这次,他的目光是明确地落在宁玛脸上,而忽略了其他一切人与物。

宁玛停在原地,捏着车钥匙,突然笑了一下:“你斗是邹其谚儿?”

半个月,场景再现,恍若隔世。

周亓谚也笑了,他朝宁玛走过去,低头看她:“说起来,你当初是怎么认出我的?”

宁玛欲言又止,显得有些局促:“就……你一个男生,穿得那么……”

“怎样?”周亓谚挑眉。

“你要听诚实版回答,还是客气版回答?”宁玛瞥了他一眼。

周亓谚自发把行李放好,从手臂到肩胛,薄薄的肌肉带出水墨一样流畅的线条。

他说:“不能都听吗?”

两人再次上车,宁玛侧身看向他,终于想好回答:“客气一点说是风格独特,很艺术家。诚实回答是,有点骚包……”

“是硬帅,谢谢。”周亓谚拉上安全带。

“那如果当时我没开院里的车过来,你能认出我吗?”宁玛反问。

“那时候我对你一无所知,怎么认?”周亓谚将手臂搭在车窗旁散漫地笑。

在宁玛肉眼可见的低落之前,他又慢悠悠说:“除非院长一开始就告诉我,有一个扎麻花辫最可爱的姑娘要来接我。”

宁玛强忍嘴角弧度,继续正襟危坐。

“其实你挺会说好听话,但为什么有时候说的话又很气人。”宁玛睇了他一眼。

周亓谚试着回忆,自己说过哪些气人的话,撑头问:“一次是在大柴旦镇我说不知道,一次是画画的时候让你洗手?”

“这只是最让人生气的两次。”宁玛严肃强调。

“哦,但你最后不都反击回来了?”周亓谚不生气也不着急,他悠悠然坐着,然后看向宁玛,“我希望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双方都是最舒适的状态。如果你不开心了,发泄就好,我接着。”

宁玛思考了一会儿:“什么才算最舒服的状态?”

周亓谚挑眉:“想做什么想说什么,都不必顾忌。”

“那……”宁玛眼睛忽闪,抿着笑,“等会儿我想你帮我一起打扫卫生。”

正在倒数的红绿灯,在车窗留下霓虹色的光影,晃得宁玛的瞳孔也流光溢彩。

周亓谚静静地看她,啧声:“我怎么觉得我在给自己下套。”

“是你自己说的哦,什么都不用顾忌。”

“嗯,我说的。”懒散一如往常的语调,但落在宁玛耳中,却觉得莫名熨帖。

宁玛弯起唇角,保持笑意,把着方向盘轻车熟路地回到宿舍,连导航也不用。周亓谚跟着她再次爬上那座小楼,门一开,一股生涩没有人气的风飘出来,还带着肉眼可见的灰尘。

宁玛挥了挥袖子:“你看,我也不是故意要让你来当苦力,但是西北就这样,就算关着窗,也会落厚厚一层灰,不打扫没法儿住。”

“北京也差不多。”周亓谚站在门口,“那还要换鞋吗?”

“先不用了。”宁玛把钥匙挂在玄关旁。

突然,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宁玛赶紧把自己那个大箱子挪开,给周亓谚腾出进门的空间。

这栋楼住着的都是认识的同事,万一上来的是个大嘴巴就完了。宁玛着急得不行,催促周亓谚:“快进来啊!”

周亓谚不动如山,垂眸左顾右盼,喃喃自问:“我手机呢?”

宁玛跺脚一指:“在你口袋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宁玛直接上手拽他,但人纹丝不动。

楼下转弯处,已经隐约露出了一抹黑色,再过两秒,来人就能看见门口站着的周亓谚。见宁玛是真的着急,周亓谚不再逗她,提着箱子准备进门。

结果“砰”的一声,宁玛给他关门外了……

得,玩太过,翻车了。周亓谚摸了摸鼻尖。

楼下爬上来的那人,自然也听到了这巨大的关门声。周亓谚和来人面面相觑,竟然又是那位仙风道骨的麦老师。

两个都是画画的人,谁都不脸盲。尴尬在楼梯间流转。

周亓谚主动打招呼,颔首微笑:“您好。”

麦老师依然举着他的保温杯,如梦初醒:“啊,你好你好。”

宁玛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到外面声音,终于松了一口气,还好来的是麦老师,他是一个超级内敛温吞的老艺术家,应该是不八卦的。

又过了一会儿,宁玛听到脚步声渐弱,终于把门重新打开,把周亓谚连人带箱抓进来。

衣料的摩挲声尚未平息,宁玛言之凿凿:“你是故意的。”

周亓谚看向气鼓鼓的小姑娘,捏了一下她的脸,大大方方承认:“对,我故意的,我就想看你着急凶我。”

宁玛瞠目结舌,脸颊薄薄绯红,不知道是被周亓谚捏的,还是羞恼出来的:“你好变态啊周亓谚!”

周亓谚漾开笑,低头亲了她一下。来自他的气息,像夏夜站在巨大的植物旁,一股清凉茂密的感觉,在宁玛身边若即若离。

宁玛怔怔,咂摸了一下唇珠:“薄荷味?”

“薄荷糖。”

“你什么时候买的糖?”

“酒店举手之劳获得的奖励。”周亓谚顿了一下,盯着宁玛的目光细细解释,“帮一对母子拍照。”

“哦。”宁玛眨眨眼,移开视线,警报解除,“那你帮我拖地好不好?”

周亓谚低头,把衬衫袖口挽上去,笑着说:“举手之劳。”

宁玛把海绵拖把塞进他手里:“那周先生这次的举手之劳,想要什么奖励?”

周亓谚挑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宁玛这么说,但奖励不要白不要。他思考了一会儿:“不然,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宁玛突然很紧张地回头看他,水龙头不小心开到最大,把抹布都快冲走了。

“还没想好,先欠着。”

宁玛定定神,把抹布拧干,抖落展开,动作熟稔又麻利。她答应周亓谚:“好啊,但我也有要求。我答应你的事,是要我力所能及的,而且……做起来不能超过半小时。”

“半小时,太短了吧?”周亓谚笑。

宁玛红温:“哪里短了……你要那么长时间干什么?”

“看场电影都不够。”

宁玛松了一口气,但感觉脸莫名臊得慌,她转移话题:“哦,你还是赶紧拖地吧,拖把都要干了。”

周亓谚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看破不戳破。

宁玛的房间没有厨房,只有一个小小的卫生间。床边被宁玛用垒起来的塑料储物箱,当做卧室和客厅的隔断。

她当初临行前,沙发、床、桌子之类的地方,都用一次性塑料布盖住了,所以只要取下来的时候小心点,沙尘就不会钻进那些难清理的地方。

周亓谚帮着她一起收拾。宁玛把塑料布叠好,塞进黑色的大垃圾袋里。

周亓谚顺手就想把垃圾袋往垃圾桶里丢,被宁玛紧急制止:“等等!”

宁玛把袋子抢来,扎紧口子:“这东西没脏没破,先放着。等我有空的时候,拿出去把沙子抖掉,可以循环利用。”

在生活方面,宁玛总能让周亓谚拥有一些,耳目一新的体验。

“厉害。”周亓谚笑叹,没有丝毫阴阳怪气的意思。

宁玛骄傲地昂起下巴。

两人擦擦洗洗,狭小的房间内,相互无数次的擦身而过。洁净与热闹一点一点,填满这里。

“好了,基本完成任务。”宁玛拍拍手,叉腰,“就剩铺床了。”

“在此之前,我们得先把自己洗干净吧。”周亓谚半倚在桌边,支着腿。

“那你先去,我教你怎么开水。”

周亓谚跟在宁玛身后,走去卫生间。那卫生间可能不到两平米,花洒装在蹲坑旁边,角落里是个单人用的盥洗池,非常拥挤。

但它被宁玛打扫得很干净,走进去并不会让人感到难以忍受。

“左边是热水,右边是冷水,但是温度有点难掌握,你要一点点移动。”宁玛顿了顿,“你要是实在调不来的话,直接冷水洗也可以,我有时候也气得直接用冷水。”

“干净的睡衣和浴巾放在门后的袋子里,换洗衣服放洗手台下面的脏衣篓。”

宁玛嘱咐完毕,就离开卫生间,还贴心地帮周亓谚关好了门。

但她刚转身,门就被周亓谚打开了。

“怎么了?”宁玛问。

“我还没换鞋。”

让周亓谚住过来,完全是宁玛的心血来潮,她什么也没准备。宁玛有点尴尬:“你带了拖鞋吗?”

周亓谚撑着门框:“你和我住的这几天,我不都穿的酒店一次性?”

“也对……”宁玛想起了什么,“要不,你穿我的先凑合一下?”

从凑合坐小电驴,到凑合穿宁玛的藏袍,这些都算了。但此刻周亓谚确实震惊了:“这也能凑合?”

码数差太多,他怎么穿得下。

“是男款的拖鞋,我只穿过一次!”宁玛把自己的行李箱放倒在地面,着急地扒拉了一下,掏出一双平平无奇的黑色塑料凉拖。

宁玛解释:“去茶卡那天晚上,我不是磨破了脚,就在酒店楼下买了一双拖鞋。当时那个小超市里的女款都是大红大紫,我就干脆买了一双男士的,你看看,能凑合不……”

说到后面,宁玛的声音越来越轻,毫无底气。唉算了,还是别懒,下楼给周亓谚买双新的吧。

宁玛垂下手,周亓谚却把那双拖鞋拿走了,随口说:“行,就穿这个吧。”

“那那那,我帮你刷一下。”宁玛有点窘迫。

周亓谚弯腰,把运动鞋脱下来:“不用这么麻烦,你也没穿几分钟 。”

宁玛愣住:“你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你买鞋不试穿吗?”

一句话噎死宁玛,他说的好有道理。

没过几分钟,卫生间里传来水声,宁玛在客厅坐下发呆。置身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好像会自然地更放松起来。

她跟周亓谚说话也越来越随便了,完全不过脑。

不过,这种感觉还挺好的,在她以为周亓谚会翻脸的时候,他都没有。确实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他会接住。

宁玛抱着抱枕抬腿滚进沙发角落,长舒一口气。但是说到底,他们接触的时间还是太短了,短到他们还没有完全在对方面前展露最真实的自我,就要分离。

过了一会儿,周亓谚带着湿哒哒的头发走出来,脖子上挂了条白毛巾。

“吹风机在桌子上。”宁玛站起来,抱着早就准备好的睡衣溜进卫生间。

里头没有温热的水气,果然周亓谚最后是用冷水洗的。宁玛按部就班洗漱,等她出来,才发现周亓谚已经一个人把床铺好了。

他坐在梳妆台前,低头扣手机。不远处,就是他送给宁玛的那幅珠宝辫子画。

周亓谚似乎感受到宁玛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于是抬眼看过去:“过来啊。”

宁玛走过去,拿起吹风机吹头发。周亓谚让位,坐在床尾认真看她。

宁玛从梳妆镜里,和他视线撞上。一次两次还好,时间越长,宁玛越觉得后背都灼热起来,要逐渐蔓延到脸上。

头发已经半干,宁玛直接关闭吹风机,转过身看周亓谚:“你没别的事干吗?”

周亓谚笑笑:“看你不算吗?”

他说着站起来,摸了摸宁玛的发尾,还带着潮意,于是打开吹风机,继续帮她吹。

周亓谚的声音从风筒的噪音外传来,不太清晰:“你刚刚用的冷水还是热水?”

“冷水。”

“那冬天怎么办?”

“冬天可以洗头洗澡分开洗,水烫一点也无所谓,速战速决。”宁玛可谓是兵来将挡。

可是吹风机再次关闭,耳边瞬间安静下来。周亓谚问:“有没有想过搬走?”

宁玛沉默了一会儿,似乎理解了周亓谚的言外之意,然后礼貌性一笑:“不了吧,住宿舍上班近啊,挺好的。”虽然条件有限,但再怎么样,比起在高原上生活,研究院的条件已经很好了。

周亓谚也没再多说什么,站着揉了揉她蓬松的发顶。

宁玛从椅子上转过身来,顺势抱住他的腰,把脸颊贴在他的腹部,瘦削但迸发着力量感。而周亓谚的手,原本在把玩着宁玛的头发,慢慢移到了椅背上,又移到她的肩膀上。

到宁玛抬头看他的时候,周亓谚垂眸,终于不再忍让,弯腰吻了上去。

离别前的最后总要真正放肆一次吧,两人似乎有默契的共识。

……(已全部删除)

第二天宁玛睡醒已经是中午,腰是酸酸胀胀,肚子是空空荡荡。

宿舍的床没有酒店那么宽,周亓谚和她几乎是挤在一起睡的,轻轻一动,另一人就足够察觉。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周亓谚抱着宁玛,倦懒地问。

“没有安排。”宁玛双眼呆呆,“就想躺着。”

周亓谚把手贴在她肚子上:“可是你饿了,我也饿了。”

宁玛顿了一秒,说话都结巴了:“你你你是……哪种饿?”

周亓谚的笑声准确出现在宁玛脖颈旁,气息将她的发丝震荡起来:“都可以,看你需要。”

这话落在宁玛耳朵里,无异于是吹响了起床的号角,她蹭地一下就弹坐起来。

宁玛边逃边说:“那个,我想了一下,我们还是出门吃饭吧。不然你晚上坐飞机,今天一天都吃不好。”

周亓谚不置可否地挑眉,看她忙忙碌碌去换衣服洗漱。

等宁玛从卫生间出来,便看见周亓谚在收拾行李箱。离别的感觉让她心里酸酸的,宁玛问他:“那个颜料和围棋子,你还要吗?”

“当然。”周亓谚叠衣服的手一顿,“不过白色那瓶大概过不了海关。”

“啊……”宁玛恍然,白色粉末这种敏感的东西,是她大意了,“那我做成蛤粉团子让你带走吧,冷藏保存差不多一个月内都没问题。”

什么东西?又是团子又是冷藏的,听起来怎么像食物。

周亓谚轻轻蹙眉,不解。

有了明确要做的事情,宁玛立刻充满干劲,拉着周亓谚出门。

第38章 岱赭 终须一别

“我们去哪?”周亓谚任由她拉着自己往前冲。

宁玛说:“先去食堂吃饭, 然后去画室。”

“你不怕我被人看见了?”周亓谚笑着瞥她。

“看见就看见呗。”宁玛故作大方。其实她心里在想,现在是周日的中午,接近一点钟, 外面又热又晒,能碰见谁啊。

走进食堂, 冷冷清清的,柜台里只剩最后几叠小菜,都被宁玛包圆了。

今天食堂的值班人员里, 没有跟她相熟的师傅在, 宁玛胆战心惊地吃着饭。但好巧不巧,宁玛刚准备收盘子, 就猝不及防被人叫住。

“小马, 你旅游回来啦!”

宁玛回头,有点惊讶:“王……”

“打住,叫我Wendy。”

Wendy穿着一身运动装, 头发拿米奇抓夹随意圈在脑后,胸前挂着的手机也露出花里胡哨的手机壳, 上面满是二次元图标, 一看就是个真真正正的小姑娘。

她跑到宁玛面前,先看看宁玛, 又看向旁边的周亓谚。Wendy眼珠子一转,笑得贼贼的:“这位就是老麦说的新家属吧?”

Wendy自来熟, 向周亓谚伸出手:“姐夫好。”

周亓谚礼貌地和她握手微笑:“你好。”算是默许了姐夫的身份。

宁玛闭眼:麦老师, 对你的信任到底是错付了……

“唉,舒院啥时候也给我介绍个这么帅的啊,小马小马,你果然还是重色轻友, 我约你出去玩这么多次,你次次都不答应我,结果帅哥一邀请你就去了!”

宁玛打断Wendy的碎碎念:“Wendy你也来吃饭的?可是已经没菜了。”

Wendy晃晃手里的包装袋,笑眯眯:“我来煮螺蛳粉的,我要是在房间吃这个,我妈会撕了我。”

宁玛笑起来,这确实是王家风范。她对Wendy说:“那你慢慢吃,我们有事先走。”

“行,不打扰你俩约会。”Wendy挥挥手,去问大师傅打热水了。

走出食堂,宁玛才有空给周亓谚解释:“她是我们美术部王老师的女儿。”

周亓谚回忆了一下:“就是你说性格像王熙凤的王老师?”

宁玛点点头:“对,王老师大名叫王映霞。”

周亓谚想到刚刚,Wendy对自己中文名讳莫如深的样子,不由挑眉好奇:“那Wendy叫什么?”

“王赭。”宁玛说完,自己绷住嘴角的笑,“但和那个游戏不是同一个字,她是赭石的赭。Wendy小时候老想撺掇她妈给自己改名,但王老师不同意,说查出怀孕和她出生前一晚的梦里,都梦到了一块赭石。”

周亓谚也觉得挺有趣的,勾了勾唇:“先说个前提,我是支持随母姓的。但Wendy这种情况,既然名不能换,那为什么不考虑给她换个姓?”

“因为Wendy没有爸爸啊。”宁玛说的很理所当然,似乎潜意识里觉得,没有妈妈是天下第一难过的事情,但没有爸爸其实没什么要紧。

这可能也是没有经过礼教规训的,最原始人类会有的情感。

宁玛说:“准确来说,是Wendy自己也不知道她爸是谁,据王老师说是一个艺术渣男,不拒绝不负责。”

其实宁玛并没有在指桑骂槐,但周亓谚很有自知之明,立刻举手投降:“我不这样。”

宁玛瞪了他一眼,推搡着他往前走。

好在去画室的这一路,没有再遇到熟人,免去了一些尴尬的寒暄。

宁玛先把材料都备好,白瓷盘、蛤粉罐子、胶粒、量杯、小汤匙、保鲜膜。

然后她又去桌子的角落里,弯腰把暖壶拿起来:“我去打个热水,跟我一起?”

周亓谚起身,从她手里接过暖壶。两人洗好手,打完热水回来,正式开始制作蛤粉团子。

白颜料在一幅画中有多重要,即使是不画画的人也知道。况且为了岩彩作品能保存久远,用蛤粉在画纸上先打底几乎是必须的。

“我说,你来做?”宁玛撑着下巴问。

“这么信任我,不怕我浪费你的材料?”周亓谚笑着扬眉。

“不怕,你是北方人,我相信你有天然优势。”宁玛也笑,龇牙弯眼的,“先取一点胶粒,用热水化开。”

“什么比例?”周亓谚边打开袋子边问。

“你看胶液的颜色变成淡黄就差不多,大概就是……藏原羚屁屁那个颜色吧。”

周亓谚回忆起去昆仑的那天,挂着笑照做。

胶粒已经被分解成海盐颗粒大小,热水一注入,化开得很快,宁玛见差不多了,就开始预告下一步:“然后你搞一点蛤粉到白盘子里,用小勺放胶液进去混合,少量多次,和你们和面差不多。”

这一刻周亓谚终于懂了,为什么宁玛说北方人有先天优势。

周亓谚垂眸,边干活边闲聊:“你会做饭吗?”

宁玛点头:“会啊,以前打工又没有食堂,外卖也贵,当然得自己做。”

“我听过一个说法,美术从业者大多擅长烹饪。”周亓谚说。

宁玛一回忆,感觉确实如此:“做饭和画画其实差不多,都是凭感觉动手。呃……西洋画里也有像做蛤粉一样,和做饭特别接近的手法吗?”

“坦培拉?”周亓谚揉着手里的粉团子,“用蛋液调和色粉作画,佛罗伦萨画派那会儿最常用。”

宁玛眼睛一亮:“这个我知道!岩彩里常用的青金石,本来也是从西方来的,他们叫群青,经常用来画圣母的衣服。”

“嗯,圣母蓝。”周亓谚应声。

宁玛瞥了一眼白盘子,周亓谚已经揉得差不多了,她从周亓谚手里把团子抠过来,然后把盘子边缘附着的残渣也收集起来,不浪费一丁点。

“接下来就是摔打。”说着,宁玛便一下一下,用力把团子往盘子里甩,团子被拍得奇形怪状,还没反应过来,又被手指捏起,再次掷入盘中。

“你来吧。”宁玛把团子还给周亓谚,笑眯眯躲懒,“最少一百下。”

于是啪啪声不绝于耳,在刚吃饱饭的午后,让人昏昏欲睡。

“你数了吗?现在多少下了?”宁玛问。

“跑神,不记得。”周亓谚的指骨有力,但现在也有点酸乏。

“没关系。”宁玛探头看了一眼,团子表面已经光滑,也不再黏在周亓谚的手指上,“你捏捏看,和耳垂那么软就行了。”

“好啊。”周亓谚停下拍打,笑看宁玛,抬手捏上宁玛的耳垂。

她的耳垂形状圆润,是很有福气的厚度,周亓谚没忍住揉了揉,绵软得不想撒手。

宁玛惊得往后一跳,捂住自己发烫的耳朵,结结巴巴:“你怎么……不捏自己的……”

周亓谚有些好笑:“当然是你的比较好捏。”

宁玛嗫嚅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你在画室这样那样,之后我没办法专心画画了。”她顿了顿,突然认真起来,“我会想你的。”

宁玛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宝石坠入周亓谚的心里,噗通一声,激起涟漪。

周亓谚看着她,眼神逐渐缱绻,最终站起来,温柔叹息:“过来抱抱。”

宁玛圈住周亓谚的腰,能感受到瘦削的线条,但莫名很有安全感。周亓谚的手揉了蛤粉,不便回抱她,于是他歪头蹭蹭宁玛的脸颊,十分温柔。

感动了几秒过后,宁玛脚步松动,但周亓谚向前紧逼,他低声嗟叹:“再抱一会儿。”

毕竟是在她日常工作的地方,宁玛有点忐忑,她吞吐着问:“要抱多久啊?”

周亓谚的声音,像日暮下的风沙,干燥而温暖,带着微微的粗粝:“久到你以后在画室,只能想起现在,不记得最开始那次争吵的时候。”

宁玛立刻抬头看他,几分娇蛮:“休想迷惑我,我才不要忘。”

“这么记仇?”周亓谚笑。

“嗯,我记性很好的。”所以这半个月来的所有时刻,我都会记得。

画室里安静下来,偶有不知道从哪传来的,辟啪声响,像是建筑物在伸懒腰。

“继续做团子吧。”宁玛眨眨眼,她把蛤粉团子拿起来,双手合十开始搓细条。最后将长长的细条,盘成蚊香的形状,压扁在瓷盘里。

“接下来是拨灰汁。”宁玛从暖壶里倒出一杯热水,手心放在杯口感受了一下温度,有点烫,她又兑了点矿泉水进去。

大约是长辈能啜茶的温度,这水就能用了。宁玛把水倒进白瓷盘,淹没蛤粉条。

“要搅拌吗?”周亓谚问。

“不用,泡一会儿,然后把水倒掉。”宁玛解释,“这一步是在清洁团子里的杂质。”

大约七八分钟后,水基本凉到了室温,宁玛把盘子里的水倒掉,将蛤粉条重新揉成团子的模样。

接着宁玛指挥周亓谚:“靠墙桌子的左边第一个抽屉里,帮我拿一下保鲜膜。”

周亓谚走过去,撑着桌面弯腰取物。

最后宁玛把团子包得像颗酒心巧克力,放在掌心:“你带回去之后,冷藏保存,一个月内大概都能用。每次用的时候,温水化开就好了。”

“你说过了。”周亓谚看着她。

“哦。”宁玛下意识想抬头摸摸鼻尖,却忘了自己刚刚碰过蛤粉。

周亓谚没制止,也不像上次一样咄咄逼人。他只是默默抽出湿巾帮她擦拭鼻尖和手指。被稀释过的蛤粉,已经快要干燥在宁玛手上,像小时候摸过修正液后的模样。

“我们要出发了。”宁玛任由周亓谚摆弄她的手指,但时间的流逝不可抵挡。

蓝布窗帘分得很开,阳光同时落在两个人头发,也落在前路上。

终须一别。

在七月空调的冷空气中,耳畔的嗡鸣声逐渐变大。开始是轮胎碾压过满是砂砾的长路,接着是机场在繁忙甚高频下的引擎轰隆,最后,是拥抱时可以透过胸腔共鸣的,对方的心跳。

“上次是拜拜,这次是再见。”周亓谚站在候机大厅,额头与她相抵。

宁玛懂他的意思,再见意味着,会再见。她揪住周亓谚的衣领,快速地抬头亲了他一下。

然后宁玛留在原地,目送周亓谚进入安检,最后消失不见。

身边似乎一下安静了下来,像一场梦一样。

宁玛走出大厅,热浪扑来,整个人呆呆的,甚至忘了遮阳。直到坐上车,恍惚很久之后,她才想起接下来要做的事是还车。

于是宁玛掏出手机,准备联系租车行。但是一打开微信,右下角的小红点就吸引了她目光。

鬼使神差的,宁玛将指头移了过去,点开后看见了周亓谚的头像,他发了朋友圈?

刷新后竟然是整整齐齐的九宫格,都是她。在丹霞山下的红裙、骑射时的模糊动态、青海湖黄昏下卡片机充满噪点的照片、开车时戴着墨镜的冷酷侧脸、甚至还有她执笔画画的背影……

而文字,却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我的姑娘。

宁玛觉得自己的视线,在不受控制地模糊,是滚烫的泪水和心脏一起充盈起来,她吸着鼻子笑了起来。

她想,她不必再问周亓谚,对她的喜欢到底有多少了。这一刻,宁玛也懂了院长希望她有的勇敢。

机场旁行道树不算粗壮,但在敦煌,依然称得上郁郁葱葱。宁玛坚定地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一路疾驰,路过农田。

就算最开始只有一点点的喜欢又怎样呢,只要灌溉的时间够久,未必不能在沙漠中诞生绿洲。

第39章 焦茶 特别特别想

飞机落地北京时, 已经晚上九点半,远处机翼和塔台在夜色中闪光。如果在敦煌,这会儿天才刚擦黑。

周亓谚走在廊桥上, 给宁玛发消息,但没等到回复。廊桥尽头, 接待员已经在等待乘客,引着周亓谚往贵宾室走。

他没和家里人说过今天返京,准备直接回波士顿。但不知道为什么, 下飞机后特别疲困。

周亓谚坐着沙发上, 百无聊赖查看朋友圈的留言。亲戚那边基本都是点赞,有亓女士和老头在, 他谈恋爱这事一早就传了个遍。

狐朋狗友们都在戏谑, 他也没闲心一个个回复,只有薛恬宛,主动找上了周亓谚私聊。

“薛恬宛:恭喜啊, 什么时候回国结婚,记得提前通知我。”

“怎么, 你要随份子?”

手机那端的薛恬宛愣住了, 钻石手链撞上手机屏幕,磕出声响, 周亓谚竟然没反驳,他来真的?

薛恬宛笑了一下, 继续回复:“如果你能把back bay的房子转租给我, 份子钱可以考虑。”

半晌,薛恬宛没再等到周亓谚的回复。算了,反正马上就要因为工作再见面。

周亓谚喝了几口冰凉的气泡水,醒醒神, 终于在准备重新登机之前,收到了宁玛的微信。

“快乐小马:我刚刚在算账,你之前给我的经费还剩8267.5”

紧接着,宁玛就发来一笔转账。

周亓谚想了想,走到落地窗前给她拨出一通电话。

“喂?”宁玛的声音清脆又雀跃。

周亓谚压低声音笑:“我不收,你留下吧。”

宁玛明白他指的是那笔尾款,但她还是有点不好意思:“这不好吧?”

夜晚的贵宾室灯光昏暗,蓝紫色的夜空才会如此清晰。周亓谚拿着手机低语,在落地窗上的倒影,依然显得落拓清俊。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周亓谚顿了顿,“从前有个地主,家里有几十位女仆长工,各司其职。可后来家道中落,用不起这么多佣人,地主就将男性青壮年先辞退,因为他们吃得多,又容易闯祸。可家里还是余钱不够,你猜地主怎么做?”

宁玛迟疑:“继续辞人?”

周亓谚鼻腔轻笑:“地主把那些年轻的女佣,纳成小妾,这样一来,工还是一样的做,但工资就不用给了。”

“啊……”宁玛醍醐灌顶。

周亓谚提醒宁玛:“钱还退我吗?”

“不退!”宁玛悟性很高,铿锵有力,“我要和你们这些地主拼了!”

周亓谚笑,疲倦让他的声音淡淡的,温柔像夜色一样浓稠:“宁玛,我想你了。”

老旧的手机,聊几句就开始发烫,此刻屏幕碰到宁玛的耳尖,烫得她一惊。

宁玛不由自主,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耳垂,看着小小宿舍的四面墙,到处都是周亓谚留下的回忆。

她不可避免沉湎进这暧昧的记忆中,以至于她明明听见周亓谚那边传来登机的声音,却又很久没反应过来。

“宁玛?”周亓谚叫了她好几遍。

“嗯?”她终于回神。

“我要登机了。”

“哦。”宁玛清嗓。

周亓谚问:“刚刚叫你怎么不应,在想什么?”

“没什么。”宁玛闪烁其词,“那你一路顺风,到了和我说。”

周亓谚跟着引导员,往接驳考斯特走去,他没回答宁玛,宁玛也没挂电话。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通过电流震颤进耳膜。几个来回后,还是宁玛先出声:“手机好烫,我先挂了。”

忙音传来得有点猝不及防,周亓谚握着手机一怔,但紧接着,宁玛就给他发来一张照片。

“快乐小马:我耳朵都被烫红了”照片上只能看到她半张脸,耳廓和耳垂在发丝旁红得剔透,像深山里饱满热烈的火棘果。

周亓谚想要伸手触摸,但手指一碰,照片就缩小回到对话框里。明明白白告诉他,这就是分别。

手指输入又删除,最终周亓谚只发出一句:“好好休息,我到了会告诉你。”

闪烁着的跑道灯蔓延在远方,车内也只有暗淡的光,周亓谚捏了捏眉心,把头仰靠在车枕上,之后他没再打开手机,登机后,伴随着机舱内的飞行白噪音,一觉睡醒回到波士顿-

宁玛是在第二天中午收到周亓谚的消息,手机提示音差点被食堂的嘈杂掩盖。

她端了一碗驴肉黄面坐下,咬着筷子打开手机。只见周亓谚也学着她发照片聊天,看起来是随手一拍自家的客厅。

原来他住在这样的地方吗……

那像是一幢老房子,十六英尺挑高的客厅保留着原始石膏线装饰,还能看到古朴的人字拼橡木地板。但边边角角,又是与古典格格不入的冷峻电子设备,有着焊接痕迹的工作台、可升降的显示屏、以及各类光纤线材。

宁玛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儿,才发觉这冷峻感不只是这些她不认识的设备带来的,还有窗外深沉的夜色。

“快乐小马:差点忘了你那里是晚上,那你现在要睡觉吗?”

“周亓谚:飞机上睡过了,倒是有点饿。”

“我正好在食堂吃饭”宁玛又把自己的驴肉黄面拍过去,“我是不是都没带你吃过这个?”

“嗯”周亓谚一边打字,一边赤脚走到冰箱前,打开后白霜冷气扑面而来。

架子上只有两根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黄瓜,已经蔫吧干皱。除此外只有一瓶油醋酱,和几支气泡水,深绿色的玻璃瓶让人更加食欲全无。

周亓谚无奈地笑笑,回国一趟,把胃口又养回来了。

宁玛不紧不慢吃着面,盯着对话框,上方显示的“周亓谚”是刚加好友时候改的备注。

宁玛突然好奇周亓谚原本的昵称是什么,点开头像看了一眼“ZQY.exe”。

这是什么意思?宁玛搜索了一下exe的确切定义,然后笑了——他在戏谑自己是个生成程序吗,倒是很有艺术解构性。

周亓谚搜刮着自己空荡的冰箱,终于从冷冻室找出一盒临期披萨,他把披萨送进烤箱,边走边解开衣服,一路脱进浴室。

洗完澡后整个人舒服多了,周亓谚趿着拖鞋走出来,拿起岛台上的手机,但消息栏和他的冰箱一样,空空荡荡。从他那个“嗯”字之后,宁玛没有再发来消息。

周亓谚犹豫着打了几个字想说点什么,最后又全部删掉,算了,现在那边是中午,也许宁玛在午休。

他们不仅是异地恋,还是有着十几个小时时差的异国恋。

宁玛吃完午餐,顶着烈日从食堂回画室的时候,是大洋彼岸的凌晨一点。波士顿安静的沐浴在月光下,红砖建筑群背后是波光粼粼的查尔斯河。

周亓谚在万籁俱寂中开启电脑,主机发出细微熟悉的运行声。这个让他不得不立刻赶回来的工作,是一个正在孵化中的3A游戏项目,他们邀请周亓谚来做艺术联名。

早上七点,那份冷冻加热,只吃了没几口的披萨早就消化干净,周亓谚草稿画得差不多,于是扔掉触控笔出门吃饭。

这个时间点,整个城市还没有彻底苏醒,只有河岸边能看见几个晨跑的人经过。

可选择的店当然也没几家,周亓谚就近去了tatte,这个简餐店堪称是波士顿的沙县,到处都有。

tatte的招牌是一款加了羊奶酪的法式吐司,周亓谚不太吃得惯羊奶酪的味道,但他突然想到了宁玛。

周亓谚掏出手机打字:“你吃羊奶酪吗?”

一直没主动找周亓谚的宁玛,回复得倒挺快:“你怎么总在饭点出现?”

宁玛又拍了一张照,还是食堂鲜艳的塑料餐桌。

周亓谚笑了,边等餐边回复她:“这真的只是巧合,我还在倒时差,你饿的时候我也饿”

周一研究院要开会,各个部门都普遍下班晚,这个点大家才刚陆陆续续来食堂。

宁玛低头和周亓谚聊天,抓紧一天当中,仅有的两方都天亮的时间。虽然一个是日出,一个是日落。

宁玛手指顿了顿:“所以你吃完饭之后,就打算回去睡觉了?”

“ZQY.exe:十点有个项目会议”

“快乐小马:好吧……”

宁玛有点失落,她本来想和周亓谚聊会儿天的。

但半小时之后,宁玛接到了周亓谚主动打给她的电话。

“喂?”宁玛语调上扬,脚步轻快地走在通往宿舍楼的林荫道,“你不是要去开会吗?”

周亓谚笑笑,手指搭在方向盘上:“不急,还有两个小时。”

“我是刚开完会回来。”宁玛踩着地上斑驳的光影,突然疑惑,“你为什么也要开会?”

宁玛自己是正儿八经上班,有部门有合作,开会必不可少,但周亓谚不是独立艺术家吗……

周亓谚言简意赅:“商业联名。”

“好好好,这回也轮到你做乙方了。”宁玛幸灾乐祸。

那边传来沉闷的车门开关声,周遭立刻安静下来。衣料轻轻摩擦,宁玛仿佛看见他握着手机低笑的样子。

她伸手挡住树叶间隙的光点,停下脚步:“周亓谚……”

“嗯?”

他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内共振,倦懒的气息荡击着她的耳膜,很近又很远。

“我吃羊奶酪的。”宁玛突然来这么一句,在周亓谚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紧接着追问:“当时你问这个,是不是因为你在想我?”

“我也很想你。”她轻轻的叹息就这样飞跃了太平洋。

周亓谚被她的直率打了个措手不及,驾驶座前的仪表盘感应亮灯,像被宁玛点燃了一样。

“那为什么不主动找我?”周亓谚问。

“怕打扰你。”宁玛拉长声音提议,“要不……以后一点点想的时候,我就给你发消息,比较想就打电话。”

但宁玛顿了顿,自己又问起来:“那特别特别想呢?”

“视频啊。”周亓谚扶着方向盘笑起来。

宁玛却期期艾艾:“虽然,我现在是挺想你的,但视频还是不方便吧?你不是都上车要出发了吗?”

周亓谚瞥了一眼时间,叹气:“嗯,那我走了。”

等电话挂断,宁玛擦了擦鼻尖的汗。她还没跟谁视频过,根本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样子,她只看过Wendy曾经录cosplay的视频之前,还要设置什么格式。

Wendy那时候说:“小马啊小马,你不懂我方圆脸的痛,前置摄像头多恐怖啊,我要是不调参数,我一准变成大饼脸。我这不叫美颜,叫还原美貌懂吗?”

宁玛三步并作两步,上楼敲响王老师家的门:“Wendy在吗?”

“干嘛?”Wendy顶着乱糟糟的丸子头开门,耳机还挂在脖子上。

宁玛拽了她一把,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睛却亮晶晶:“快来帮我还原美貌。”

第40章 焦茶 极光

冷灰色的路特斯开出车库, 清晨八点的阳光明亮干净。

周亓谚沿着查尔斯河开往剑桥的方向,水面浮着几艘划艇,在波光粼粼中晃荡。越驶向肯德尔广场, 建筑也越密集起来。远处MIT的圆顶像半个剥了壳的鸡蛋,浮在半空。

路特斯在拥堵中低速行进, 早班通勤的自行车队从桥上俯冲下来,他们戴的头盔上有接连不断的反光闪过车窗。

周亓谚默默把墨镜戴上,常年在黑暗里用电子屏幕, 他对强闪光很敏感。

路特斯终于转入主街, 闲适的景色被城市川流包裹,大厦群的玻璃幕墙下, 随处可见穿格子衫的程序员背着双肩包, 手拿着咖啡一路小跑赶绿灯。

而周亓谚从地下车库直达高层的“Aurora”,这家名为极光的游戏公司,是某集团新铺设的项目。资金雄厚, 但负责人都是年轻的理想主义者,没什么经验。

“Quinn?你是第一个到的。”一个短发女孩端着咖啡杯从水吧走出来, 看到周亓谚, 愣了一下,然后开心地笑起来。

她的栗色头发微翘, 穿着宽大的T恤和瑜伽中裤,白人特有的骨骼让她看起来有种雌雄莫辨的感觉。

“Eve, 早。”周亓谚点头致意。

Eve是核心负责人, 主要做架构和技术。

她安排周亓谚先去会议室稍等:“我先去吃个早餐。”

Eve给他递了一支水,丝毫没有boss的架子,她把乱糟糟的头发挠得更乱了:“今天开会的人很多,大阵仗, 我得保持能量。”

周亓谚示意她去忙。

这个项目原本是Eve在学校里,和几个好友一起开发的。可惜资本一介入,创作者的话语权必然受到限制。

比如周亓谚这次和Aurora的合作,就是集团指定的。周亓谚自己也清楚,是因为前段时间他做的一系列NFT,掀起了一股不小的风潮,集团觉得他有商业价值。

周亓谚坐在会议室,百无聊赖地翻科技杂志。四面通透的落地窗外,光线越来越强。

终于,室外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会议室的门被应声推开,男女肤色发色各异的人涌入。

周亓谚抬头,人群里竟然有个熟面孔,他的前女友薛恬宛。

Eve也走进来,让大家坐下:“今天这个会很重要,视效音效、剧情策划和市场运营的部门都在,大家可以把这当作圆桌派,一起确定Aurora的风格。”

Eve说完,十几号人自主落座。美术部的负责人叫亚瑟,四十出头的年纪,白金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签合同的时候周亓谚有和他打过照面。

亚瑟和周亓谚一样,是由集团指派过来参与Aurora,听说先前在一家国际视效公司供职,项目成果斐然。

他直接坐在周亓谚旁边,西服袖扣闪着精致的光泽,双手交叉,倨傲地搭在自己腿上。

薛恬宛则从进门开始,就毫无顾忌地打量着周亓谚,此刻更是直接就在他对面坐下,撑下巴看他。

“好久不见,周亓谚。”薛恬宛直接开口说中文,朝他笑。

其他人都好奇地看过来,周亓谚只能点头。

“好了各位,开始吧。”Eve说。

会议的发言从剧情策划讲述大背景开始,薛恬宛所在的音效外包团队,和亚瑟带领的美术组是重中之重。

Aurora的意思是极光,一场全球性“极光灾变”,让地球磁场紊乱,导致70%地表被辐射极光覆盖,幸存者在能源漩涡和变异生物中挣扎求生。但极光既是致命辐射源,也是唯一能驱动净化装置的能源。玩家将探索“极光悖论”,在生与死中创造新的文明纪元。

“极光会是概念海报的重点。”周亓谚靠在椅背上,“和市面上已有的沙丘、荒原的废土感不同,色彩会因为极光而更加绚丽,但又区别于赛博朋克的霓虹。VR版的海报对比平面来说,也更能感受到被奇异光波笼罩的氛围。”

周亓谚把自己昨晚倒时差画的草稿拿出来,在会议室大屏幕放映。

一键切换夜晚模式,会议室的落地窗变成全黑,只有斑斓的流明直射眼底。

虽然说是草稿,但周亓谚用色很大胆,光带的氤氲有一种水墨用笔的感觉。

冲击感太强,被迫暂停呼吸的人也有很多。

“我喜欢这个。”Eve率先开口,“现实里的极光更多的是梦幻空灵感,但Quinn这个看起来……怎么说,很庄严很压迫。”

“我反对,这个配色过于东方。”亚瑟转了转食指上的戒圈。

周亓谚收起手里的放映器,冷笑:“怎么,Aurora的背景和定位不是全球性吗。”

“但Aurora是美国出品。”亚瑟直接对视周亓谚。

市场部的人也插嘴:“玩家定位确实以这边为主流,尤其是Aurora以VR为卖点,愿意为设备付费的才是我们要把握的重点人群。”

场面一度冷下来。

其实Eve个人是更欣赏周亓谚的风格,但出钱的才是真boss,市场部、亚瑟、周亓谚都是集团指派来的。

现在是这三方要分个高下。

Eve挠了挠头,耿直地想要拉同盟:“但音效组的Wynter Xve好像和Quinn早就认识,如果他们一起配合,也许会更默契?”

薛恬宛突然被提,她耸耸肩:“我都可以,事实上,我可能对西方乐器和曲风会更熟悉。”

会议在僵持和硝烟中艰难展开,都是搞创意的,一个比一个懂得怎么阴阳怪气。

倒也可以理解亚瑟这么针尖对麦芒,周亓谚的概念海报是对整个风格的奠基,也就是说之后的细节,都不能脱离他定下的范围。

但周亓谚画完海报就走,剩下的工作都在亚瑟手里,他当然想把创作风格拉回自己的舒适圈。

就这样拉扯了一整天,终于在晚上八点结束会议。周亓谚险胜,毕竟虽然甲方都是同一个,但亚瑟是打工,周亓谚是合作,他的个人知名度放在这,所以话语权到底更高。

大家疲倦地说“拜”,成鸟兽散。

等在电梯前,薛恬宛小声用母语和周亓谚对话:“你回国一趟,画风好像变了。”

“嗯。”周亓谚心不在焉,掏出手机。他只想看看宁玛有没有给他发过消息。

“那个女孩,没跟你一起过来?”

“没。”

薛恬宛短促一声笑:“这么惜字如金,干嘛,你在守男德啊?”

周亓谚看了她一眼,没搭腔。

但薛恬宛也不觉得尴尬,她一直是这种性格。所以当初她和周亓谚在雅思教室认识,她一眼就看上了周亓谚,主打一个死缠烂打。

十七八岁的年纪,时间久了,同学朋友纷纷起哄,周亓谚最后还是点头了。

后来两人一起申请上麻州的学校,逛街看电影约会一条龙后,薛恬宛琢磨着反正已经成年了,家长也天高皇帝远。

在异国他乡,薛恬宛看着眼前的男朋友,泛起不太纯洁的想法。于是她再一次主动,垫脚想要亲他一口。

但周亓谚立刻下意识地后仰,差点让薛恬宛摔个趔趄。

“你一点感觉都没有?”薛恬宛气急败坏。

“……没有。”

薛恬宛破防,两人宣告和平分手。

后来,“生理性喜欢”一词诞生之后,薛恬宛终于懂了,周亓谚当时对自己是什么意思。

她把挎包换了只手拎,走近一步,以蚊哼的声音阴阳怪气问周亓谚:“所以你对现任是生理性喜欢了?”

周亓谚低头看薛恬宛,挑眉不语。

薛恬宛碎碎念:“她看起来那么朴素,你俩能聊得来?”

是了,当初半推半就能同意,也是因为周亓谚和薛恬宛还算能聊得来。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两人家世相当,又都是学艺术的。

电梯终于到了,十几人挪步进去,周亓谚和薛恬宛站在角落。

中国此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九点,宁玛并没有给他发消息。周亓谚有点失落,但又觉得这不该上纲上线,于是那股淡漠的生人勿近的气质上浮,更加不想理会薛恬宛。

即将退出微信的时候,余光一扫,周亓谚突然发现宁玛的ID好像变了。

之前是“快乐小马”,现在是“快乐小马.dll”。

Dll,动态链接库,能开展资源共享。

他的工作是艺术生成,宁玛的工作则是复原传承保护,一个exe,一个dll。从格式到内涵都对仗的情侣名,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声绝。

周亓谚会心一笑,唇角扬起,薄薄扯开间隙,露出净白的牙齿,一股久违的少年气。

呵,他和宁玛可不要太聊得来。

薛恬宛看呆了两秒,仿佛重回了自己的十八岁。她开口问:“待会儿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周亓谚按灭手机屏幕,恢复冷静:“我要回家睡觉。”

“那你捎我一段吧,我没开车。”薛恬宛说。

周亓谚提眼一瞥,捕捉到旁边的拉丁裔男人一直在看薛恬宛,那人也是音效组的。

于是周亓谚突然换了英语:“Wynter,捎你一程的人多得可以排队,我想有人更乐意为你效劳。”

说完他头也不回,潇洒地走向昏暗的车库,路特斯发出启动的光线,像春日草原上精神抖擞的猛兽-

宁玛和周亓谚之间,隔着十三小时的时差,宁玛唯一能与之重合的时候,只有每天上午和晚上。

早上七点宁玛出门准备上班,周亓谚那边正好华灯初上,于是她吃早餐,他吃晚餐。

等到宁玛晚上下班,回到宿舍洗漱完毕时,大洋彼岸的周亓谚正在朦胧苏醒。

九月一到,暑假结束,莫高窟的人流断层下降。气温也随着人潮一起散去,白天还有些躁意,但晚上已经跌至个位数的温度。

晚上十点,宁玛从画室走出来。月亮还是一如既往地悬挂在沙丘上,大得出奇。

但今天似乎特别安静,连风声也没有。突然,路边荒草堆里传来一阵窸窣。

宁玛“唰”地转过头去,什么也没看到,可能是猫吧?

说到猫……前几天她负责去拉画材,于是开着院里的车出去,那天风沙有点大,能见度很低。

正开着车,好像突然有什么东西窜到车轮底下,宁玛来不及刹车,眼角余光里,她感觉那好像是只小黑猫。

宁玛赶紧找地方靠边停车,跑回去看,但路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淡淡的血迹,基本快被沙子盖住了。

宁玛只能回去,但一整天郁郁寡欢,良心难安。她原本想和周亓谚说这件事的,可打开手机一看,他那边是半夜。

王赭那会儿正收拾东西,准备开学,听宁玛说完之后,她突然幽幽地来了一句:“小马,你确定你撞的,真是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