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我先去洗澡吧……”宁玛跑回房间拿睡衣。
但和周亓谚相反,她留在衣柜里的都是秋冬的衣服。最终,宁玛逡巡的手指,停在了一件白衬衣上。那是周亓谚的白衬衣。
卫生间里还留有周亓谚沐浴之后的余温,宁玛觉得自己好像被他的气息包围了,以至于呼吸都急促起来,暗涌也不由自主。
宁玛挪步子,踯躅地站在连廊,全身上下只穿了那件白衬衣,后片稍长,刚刚好盖住后面。蓬松的头发打着卷儿落下来,像雨林深处的部落姑娘。
她全然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但她的神情里只有青涩流露的野性,没有献媚的矫饰。周亓谚只一眼,便被她无声掌控。他将宁玛横抱起,让她坐在床沿。而他自己单膝跪立在床边,仰头吻她,从上到下。
嘴唇流连的时刻,周亓谚轻声问她:“这里有吗?”宁玛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上次剩下的都被她放进了床头柜。她红着脸点点头,故意从床上爬到那一侧去开抽屉。当她像一只猫那样,在床榻上趴着伸手去拿时,周亓谚也覆过来,用手掐住她的腰。
“就这样,别动。”男人手上的青筋乍起,一路蔓延至喉结,声音比刚刚更加喑哑。宁玛背对着他,她的身躯都被周亓谚牢牢掌握。宁玛像跑了一天的马一样累,把白天黑夜都混淆,有气无力推开讨饶。
“不够。”周亓谚托住宁玛,并不依着她,反而落拓一笑,“除非你跟我一起走。”
宁玛有点生气又有点想哭,突然恶向胆边生,张嘴咬住了他的喉结。她咬得用力,半晌没挪嘴,周亓谚头往后仰,任她发泄。末了,留下一圈红肿的牙印,喉结随着男人吞咽动作上下滚动。
“你是个无赖。”宁玛带着闷声断言。
她还记得短短几个月前,她是多么坚定要和周亓谚划分界限。但还是这样一步步陷了进去。
“是。”周亓谚承认,鼻腔轻笑,“我处心积虑。”
“跟你走这件事,我再考虑一下。”宁玛红着眼,一字一句。
周亓谚没再说什么,只把人抱在怀里。他知道,宁玛说出这句话,心里已经为他而动摇-
周亓谚离开后,宁玛的生活照旧。上班、吃饭、睡觉,三点一线。
“宁玛,晚上来聚餐啊。”画室走廊上,王老师叫住宁玛。
“啊?”宁玛如梦初醒,她立刻笑了一下,礼貌拒绝,“还是不了,我晚上有点事。”
两人擦肩而过,王老师站在原地,看着宁玛消失的背影若有所思。
将军和老麦也从各自的画室走出来,和王老师排排站。
将军快人快语,说出大家心中所想:“怎么感觉宁玛最近怪怪的。”
王老师附和:“有点像她刚来的时候,不合群,怯生生的。”
老麦抱着他的本体保温杯,看透本质,叹了口气:“女大不中留啊。”
三位老师,人到中晚年,讲话还中气十足,躲在走廊拐角的宁玛低着头,听得一清二楚。
这段时间,宁玛心里很乱。其实麦老师还真是一针见血,如果她真的跟着周亓谚走了,在他们这些教过她的前辈眼里,不就是女大不中留吗。
宁玛还记得,从前自己辗转打工的时候,隔一段时间,就听说某个女孩要回老家结婚,然后辞职不干了。
大家一开始还会一起聊聊天,到后来也是各奔东西。偶尔能从社交账号里窥见她们现在的生活,也不能说幸福或者不幸福,只是,和宁玛所认识的她们,都变得不一样了。
但这都是宁玛自己的纠结,周亓谚除了在见面时,像一只黏人的大猫一样央求了她两次,希望她跟他走之外,也再没提过。
宁玛知道,周亓谚是在尊重她的决定。
还好,在她心思左支右绌的这些天里,先前捏好的泥板,经过时间的抚慰,终于告成。
宁玛索性先不想这些儿女情长,开始进一步的上色实验。
转眼已是十一月中旬,昼夜温差一如夏天的昼夜长短,中午站在太阳下,还想要脱外套,早晚却恨不得直接一步到位穿羽绒服。
晚上八点,宁玛裹着外套围巾从画室出来的时候,在风中嗅到了冬天的气息。
可能再过小半个月,敦煌就要迎来初雪。
宁玛想到周亓谚,波士顿这时候也冷下来了吧。她掏出手机,却发现两人的聊天记录,依然停留在两天前。
“快乐小马.dll:天呐天呐太快了!我震惊……小林哥说他明年准备结婚,然后刚刚在食堂,李师傅和我说他儿媳妇怀孕了!”
宁玛连着知道这两件事情的时候,真的惊讶死了,她不是很能理解,大家对结婚生子这种事情,都能这么轻而易举,又顺其自然地进行下去吗。
好像不曾有过一丝犹豫的样子。
那她最近这段时间的辗转反侧算什么?
但很奇怪的是,直到现在周亓谚也没有回复她。中间有一次宁玛还拨了一次视频通话,他也没有接,只不过当时手边有事情,宁玛忘了再打一遍。
宁玛握着手机皱眉,怔怔出神。他们异地以来,虽然经常不能实时聊天,但两人都是一有空就积极回复的。
突然,一股寒风当面吹来,把嶙峋的树枝在夜色里狂颤不止。宁玛闭眼抵挡,从室内积存的那点热量被洗劫一空。
宁玛打了个寒颤,心里没来由的失重了一瞬。她好像想到了什么,切换了手机里的新闻搜索软件,输入“波士顿”三个字。
入目第一条的新闻是“飓风“诺亚”重创波士顿,暴雨强风致大面积停电与人员伤亡”
第46章 星灰 签证
宁玛站在户外, 开始不间断地给周亓谚打电话,微信语音、跨国号码,一次又一次在忙音中打转。
夜晚的寒风不停刮在她手背上, 渐渐地手指都有些僵硬。宁玛用力握拳,心里安慰自己没事, 现在波士顿那边才早上七点半,也许周亓谚还在睡觉。
更何况,他住的地方不算郊区, 就算有自然灾害, 那营救抢修也会很及时吧。
紧接着,大数据就好像算准了宁玛心中所想, 开始给她推一些外国基层的营救摆烂事例。
“快乐小马.dll:你还好吗?看到给我回消息!”
宁玛点开周亓谚的朋友圈, 底下空空荡荡,她这才发现,除了院长娘娘, 他们一个共同好友也没有。
如果周亓谚单方面和她断联,她可能这辈子都再也找不到他。
宁玛坐在床边, 久久没有动弹。
很快, 夜越来越深。宁玛眼睁睁望着窗外对面楼栋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 大家都渐渐熟睡。
身旁和黑夜一样寂静的手机,却终于传来了声响——是周亓谚打来的越洋电话。
“喂?宁玛, 是我。”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 像是刚刚跑完步,“你这两天有没有找我?我们这儿……”
宁玛打断他:“我知道,飓风和暴雨。你还好吧?”
周亓谚愣了一下,因为宁玛的声音过分冷静。
“我没事, 就是手机泡坏了,所以现在才联系上你。”
“那就好。”宁玛深吸了一口气。
大洋彼岸的周亓谚举着新手机,一动不敢动,和其他猜不透女朋友情绪的男生一样惶恐。
他本来想说,飓风突袭的时候,他正好去了波士顿周边的小镇采风,这里地势低洼,突然其来的涨水淹了很多地方,当然也包括大部分的店铺。
这个小镇上只有唯一的一家手机店,虽然塑封完好的新手机在仓库里是逃过一劫,但店里的刷卡机泡坏了。周亓谚没有那么多现金,到最后是把自己的腕表当在了店里,才换得这台新手机,给宁玛拨出这个电话。
半晌,宁玛终于重新开口,她说:“周亓谚,我想去找你。”她想,她需要踏入周亓谚的空间,确认一些东西。
虽然有点突然,但周亓谚还是立刻回:“好啊,什么时候?”
宁玛还在思考怎么回答,周亓谚那边却传来嘈杂的人声。英文说得很快,宁玛听不明白,但语气明显不善。
“旁边有人和警察起冲突了。”周亓谚说,“你先睡,明天我们视频。”
“嗯。”宁玛温吞出声,然后挂了电话。
她看着手机里对这次飓风灾害的报道图,到处都是一团糟,椴树和山毛榉的树枝四分五裂,倒在积水的路面。
听声音周亓谚在外面,不知道是不是房子出问题了,还是飓风来的时候他就不在家。
宁玛回忆起十八岁那年,故乡的那场泥石流,触目惊心的慌乱犹在眼前,她知道现在,自己要给周亓谚好好安顿的时间。
只是,她睡不着。
宁玛从床上爬起来,坐在桌子前开笔,开始勾画一幅佛像,她准备用自己的方式给周亓谚祈福。
漆黑的深夜里,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
但是她的心不静,佛像低垂的眉眼,她怎么也画不出那股平和之气。最终宁玛还是搁笔告败,她给周亓谚发消息。
“快乐小马.dll:不如我们现在就视频吧。”
此时距离周亓谚给宁玛报平安,才过两个小时,他正在开车回去的路上。虽然现在雨已经停了,大部分路段的水位也慢慢疏导下降了,但停电还没有完全恢复,以及那些被大风刮倒的树木、路牌,都成为了路障。
周亓谚身上也是一派“灾后”模样,他在安全范围里飞速往家赶,就想冲个澡。
但是突然,在他进入某个恢复供电的区的时候,他手机收到一条延迟信息。
是宁玛,她还没有睡?
思索了几秒,周亓谚还是靠边停车,给宁玛拨出视频邀请。
宁玛终于见到了周亓谚,但从没见过他这么狼狈的样子。头发早都不成型,下巴一层微青,大衣上还沾了湿透的乱草。
“睡不着?”周亓谚用充满倦意的声音问。
“嗯。”宁玛把手机支在前方,自己趴在桌子上,“因为一直在想你。”
周亓谚没说话,只在屏幕里看着她,忖度片刻:“但好像不是我想你的那种想。”
作为艺术家的周亓谚真的很敏锐,宁玛蹭地坐直了,掩饰:“谁说的,我都准备去美国找你了。”
周亓谚想起她上一通电话也说过这个,不由挑眉反问:“你认真的?”
“对啊。”宁玛心一横,“我明天就去办护照。”
周亓谚终于开心起来,弯眼笑:“好啊,我等你。”
第二天午休,宁玛带着材料直奔办事大厅,护照办理很顺利,按部就班走完流程,没几天就说能去领本子了。
接着她按照教程开始申请美签,刚到缴费部分,宁玛就震惊了,单纯一个签证的手续费,竟然就要一千多人民币,真是万恶的资本主义。
如果不是周亓谚,她可能一辈子也不会想要去外国。
在等待去大使馆面签的日子里,宁玛继续按部就班地完成她的泥板上色实验。
期间舒绣文到宁玛的画室转了一圈,点拨她,不论这个实验的结果如何,过程一定要记录好。
“我记了啊。”宁玛觉得自己万无一失,她献宝一样把文件袋里照片给院长看,“我还专门去问孔老师借了相机,按时间把照片打印出来了。”
老太太支着拐杖笑:“我的意思是,让你记录整理,好写论文。”
宁玛大惊,愣住了:“我?写论文?!”
她虽然自考了本科,但因为专业是绘画相关,学校要求也不严格,那时候的老师只让他们交一副绘画作品,作为毕业指标就行。
这又是宁玛从来没涉足过的领域,她在害怕之余又有点期待和兴奋。
舒绣文笑眯眯:“我们研究院多的是老教授,格式方法尽管去问他们。”
“好。”宁玛脸蛋红红,抱着她的文件夹朝院长娘娘郑重地点点头。
十二月初,宁玛按预约时间,从敦煌到北京参加面签。
时值淡季,机票比高铁还划算一些,于是宁玛开启了她人生中第一次的飞行体验。
宁玛反反覆覆地刷登机需知,什么能带什么不能带,过安检的时候什么该拿出来。但直到她站在防爆栏前的时候,她还是抑制不住的紧张。
研究院仿佛不知不觉成了宁玛的象牙塔,在里头她和谁都能笑嘻嘻,不耻下问,但一踏出研究院,宁玛就又变回了社恐。
“ZQY.exe:顺利登机了吗?”
“快乐小马.dll:嗯”
“ZQY.exe:我安排了左思元去接你,留意电话”
宁玛回了个乖巧点头的表情包过去。
左思元,就是当时给周亓谚买机票的那个发小,沙尘暴那天宁玛和周亓谚在酒店房间里吃饭,被她不小心瞥到了左思元发给周亓谚的消息。
下了飞机,宁玛一个接一个传送带地走,好像没有尽头,北京的机场真大啊,感觉是敦煌机场的好多倍。
一直走到出口,左思元好像掐着点似的,给宁玛打来电话。
“喂,你好,是我。”宁玛手忙脚乱地把包带重新挂上肩膀,“我出来了。”
宁玛一边回话,一边左顾右盼,找寻也一样在打电话的人。周亓谚的朋友,那应该和他差不多?
宁玛目光茫然,反而最终是左思元先找上她。
“宁玛?”叫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京味,宁玛循声看过去。
没想到是个穿着黑羽绒服、黑裤子、黑色运动鞋,还戴了副黑框眼镜的大哥。十分的……朴素,以至于宁玛之前瞥了他三回都把人忽略过去了。
宁玛赶紧朝人问好,有点尴尬地笑笑。
左思元可比周亓谚平易近人得多,立刻上手要帮她拎包。宁玛拒绝再三,左思元叹了口气:“你别这么紧张,周亓谚那小子这么些年,也难得求我一次,哥哥我不办好都过意不去。”
“你比周亓谚大吗?”宁玛问。
“那不是显而易见!”左思元乐了,谁不爱被夸年轻。
宁玛跟着左思元,坐上副驾驶,乖乖系上安全带,把背包放自己腿上:“我还以为,你们是同学。”
“我比他大两届,但我们是一块儿长大的。”左思元的闲话明显比周亓谚多,开往美使馆的路上,嘴几乎没停过。
他说周亓谚这丫打小就骚包,洁癖。又说小时候谐音梗,他们管周亓谚叫“肚脐眼”,再后来上小学了,《还珠格格》热播,周亓谚的外号又变成了“小燕子”。
“但他那时候老在家猫着,太安静了,我们就说他不像小燕子,更像紫薇,后来就干脆变成了叫他格格哈哈哈!”
去美使馆的路全程走机场高速,宁玛感觉自己还没真正进入北京城就到了。
左思元送佛送到西,在车子里等她面签完再出来。
也多亏了左思元一路上插科打诨,让宁玛感觉轻松不少。
签证官是一个白人男性,瞥了她一眼,用英语问:“去美国干什么?”
“去看男朋友。”
本来说好不紧张的,但这种面试一样的氛围,还有不熟悉的英文交流,立刻就让宁玛磕巴起来。
“Are you Tibetan(藏族人)?”他继续问。
什么?宁玛瞪大眼睛,他在问什么?怎么和她准备的过签五十问一点关系都没有。
白人男性叹气,摇摇头,直接就“sorry”了。
宁玛拿着自己的资料往外走的时候,还很懵。这么快就被拒签了?为什么?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拒签还有专门的“高危人群”,没有出境史的白本、未婚女青年、无房无存款、再加一个少数民族,宁玛可以说是点满了。
怎么办,对美国的抵触好像又多了一点。
宁玛就这么铩羽而归,拒绝了左思元带她去吃饭,在北京四处转转的美意,登上了回敦煌的飞机。
第47章 星灰 春节
宁玛回敦煌后, 低气压了好几天。她觉得有点生气,连带着也不怎么理身在美国的周亓谚。
周亓谚只好去找左思元,问他怎么回事。
左思元说:“拒签了心情不好吧。”
“为什么会拒?”周亓谚反问。
“我哪知道啊, 这玩意儿不是问两句话就过了吗。”左思元挠头。
周亓谚挂了电话,生平第一次开始搜索签证攻略, 他这才知道他和左思元有多何不食肉糜。看到一些帖子的内容,周亓谚也觉得过于夸张,这不行那不行, 这也要注意, 那也要注意,堪比满清阖宫觐见。
周亓谚气极反笑, 他后知后觉的明白, 他的物质条件,当初已经替他摈除了很多来自种族的歧视与不堪。
关闭网页,恰逢艺术馆第三次来追问他, 个展时间究竟定在几月几日。周亓谚转了转笔,打字回复:“1月29, 中国春节”-
一年收入尾声, 打工人的狂欢从元旦前就开始。至于一月到农历新年之间的日子,都在一种今夕何夕的混乱中度过, 掰着指头等过年。
小梦趴在茶咖的柜台上刷手机,她送给宁玛一杯热可可:“你今年也在院里过年吗?”
即使在阳光下, 冬天的风依然刮得脸生疼, 宁玛捧起茶杯,让蒸汽上涌,温暖滋润着自己。
她回答小梦,笑眯眯:“我今年过年有安排啦。”
小梦一顿, 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惊喜道:“啊,你不会是跟你男朋友去见家长吧!”
宁玛有些拘谨地笑着摇摇头,并没有用语言详细回答。
她去波士顿的事,只有院长娘娘和院里的审批部门了解,其他人只知道宁玛今年不在院里过年——少了一个春节帮忙顶班的小可爱。
而关于宁玛的签证,最终还是周亓谚以知名艺术家的身份,给她送来一封自己的艺术展邀请信,才让宁玛得以通过。
年二十九,宁玛没有等到敦煌的雪,她拖着行李登上飞机,二十几个小时后,却看见了迎着风雪来接她的周亓谚。
两人见面的第一件事,是紧紧拥抱一分钟。
“累不累?”周亓谚问她。
宁玛摇头,她戴着的毛帽子支棱在周亓谚脸侧,让人痒痒的。
“身体倒不累,就是路上太紧张了,尤其是转机的时候。”宁玛说。
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到处充斥着她不熟悉的语言文字。
但宁玛觉得很兴奋,可能去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走出来,这让人有一种被推着成长的感觉。
宁玛穿的是藏族的黑色短外套,斜方襟,袖口和领口都有被挤压出来的淡棕色毛毛。两根辫子自然垂下,牛仔裤和短靴把她的腿衬得笔直。
周亓谚觉得,宁玛整个人都挺拔了起来。如果之前的宁玛是草原上遍地的野花,那现在的她似乎更像一株胡杨,锚定了方向便往天空窜去。
她变得自信了。
“我们现在去哪?”宁玛问。
周亓谚一手牵着她,一手拉行李箱,行走间黑色大衣上的雪花慢慢融化。但是转眼,两人一起闯进雪地里。
周亓谚带她上车,才短短几十分钟,车身上就有了一层薄薄的积雪,像刚拿出来的冰棍上,那层朦胧的冷灰。
“我们先顺路去超市买东西,再回去休息。”周亓谚启动油门,一边说着。
宁玛则把自己毛茸茸的帽子摘下来,顺手理了理头发:“好不习惯啊,坐你开的车。”
周亓谚笑笑:“之前我们是甲乙方,现在我们是情侣,小周竭诚为女朋友服务。”
宁玛坐在周亓谚车上,真皮的手感细腻,她回忆起周亓谚坐在这和她视频的样子。
宁玛不由举起手,戳了戳椅背,又戳了戳周亓谚的脸。
“怎么了?”周亓谚笑。
宁玛愣愣的:“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街景从车窗外略过,屋顶和树梢的积雪看起来手感很好的样子。宁玛赶紧捏住自己的手,她怎么什么都想摸,好像有点兴奋过头了。
周亓谚瞥了她一眼,看出她的雀跃,噙着笑问:“我是不是该问你有什么安排?”
宁玛赧然,嘿嘿两声:“我想去哈佛艺术馆。”
周亓谚点头:“等我的个展开幕式结束后就带你去。”
他知道宁玛为什么想去,因为哈佛那边有当年从莫高窟掠夺来的壁画和塑像。
“那后天就要开展了?”宁玛喃喃。
周亓谚笑:“是明天。”
“不是有时差吗?”宁玛愣住,没明白。
“不按世界日历算,按中国农历算,国内迎新倒计时的时候,正好是这边的上午十一点。”
宁玛立刻急了:“那我们现在还去超市干嘛?你不再去看看布展?”
“总归……”周亓谚将车倒入线内,熄了火看向宁玛,“要吃年夜饭吧?”
宁玛飞机落地的时候,是波士顿的下午四点,雪花在阴沉沉的天空中飞舞,像灰鸭绒一样。
此刻对面的商超散发出温暖的灯光,很像宁玛上次和周亓谚视频时看见的感觉。
宁玛的心立刻就软了,牵着周亓谚的手一起去逛超市。
天一点一点黑下去,只有街灯和雪地的反光。拎着大包小包走出超市时,狂风大作,不仅袋子发出尖锐爆鸣,宁玛也是。
“啊啊啊怎么比敦煌的风还大!”
风直接迎面吹,把宁玛的两条辫子吹得向后飞起来,看起来就像古代的朝天帕头,傻傻的。
宁玛手忙脚乱地把辫子抓回来,周亓谚眉开眼笑地看着。他边笑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走过去,把她的辫子一起系进围巾里。
细腻的羊绒几乎包裹住宁玛小半张脸,呼吸间全是柠檬冰沙的味道。宁玛定定地看着周亓谚,眼眸里有光,亮闪闪的。
周亓谚和她对视,良久叹了口气:“我饿了。”
“那赶紧回去做饭。”宁玛立刻转身往停车场走,却被周亓谚圈住腰寸步不前。男人把刚刚自己亲手裹好的围巾扯下去,直至露出宁玛整张脸,然后捏着她的下颌抬起,低头吻了上去。
宁玛被吻得嘴唇麻麻,周亓谚终于放开她,懒散地笑,冷热交替的白气从他唇边散出:“饭是要做的,爱也要。”
异国他乡的周亓谚,好像更放荡了,怎么办……宁玛捂着耳朵跑。
周亓谚看着宁玛的背影笑,心甘情愿背起所有东西。因为她能来看他,他真的真的,很开心。
房子里早已开好地暖,周亓谚动手烹饪,主菜是清蒸波龙和牛排,又炖了白萝卜羊汤落胃,还有醒好的红酒和琳琅满目的蔬果。
总之,宁玛那晚吃得很饱-
第二天早晨,两人在温暖的被窝里醒来。
周亓谚卧室里有一台支架电视,正对着床尾。周亓谚搂着宁玛,气氛慵懒而缱绻,他说:“要看电视吗?”
宁玛迷迷糊糊:“大早上看什么电视?”
“春晚的直播。”
“啊……”宁玛这才反应过来,此刻国内还是晚上,正在放春晚。只能怪周亓谚身体力行地让她毫无时差感。
“可你不用去准备开展吗?”宁玛问。
“嗯,但你可以多休息一会儿。”周亓谚半坐着,在宁玛颈后摩挲。
“我肯定要和你一起去啊!再说了,我也没有看春晚的习惯,”宁玛也撑坐起来,“我十八岁以前过的都是藏历新年。”
于是两个人一起起床洗漱,临出门前,宁玛刚想把自己的藏袍披上时,她突然动作一顿。
“怎么了?”周亓谚问。
宁玛有点为难,她穿着藏袍来波士顿,是因为这衣服够暖和,而且适用于室内室外冷暖交替。但……如果穿民族服饰去艺术展,可能会被迫成为显眼包。
“你有没有外套能借我穿?”宁玛问。
周亓谚让她去衣柜自己找,最终宁玛挑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派克,穿在周亓谚身上是短款的长度,穿在宁玛身上正好盖住大腿,和她的短靴搭配毫无违和。
“好暖和好轻。”宁玛裹紧外套赞叹。
“那你把它带走。”周亓谚挑眉。
“真的吗?”宁玛的眼睛又在闪光了。
“又不是让你把我带走,有什么好犹豫。”周亓谚笑。
周亓谚的个展在波士顿的当代艺术中心,停车的时候周亓谚叮嘱她:“待会儿我会很忙,可能照顾不上你。”
“没关系。”宁玛咽咽口水,抱着自己的小布包在心里碎碎念:顾不上我才好……我只想当一个普通的小透明观众。
周亓谚牵着她的手从电梯直上,从艺术中心的侧门进。这时候还没正式开展,普通观众还在赶来的路上。
但艺术从来都是和圈层联系在一起的,即使宁玛和周亓谚手牵着手走来,却依然不会有人的目光停留在宁玛身上。
“Quinn!”一个穿紫色西装的男人,伸开胳膊朝周亓谚走来。
直到周亓谚回应他,宁玛才反应过来,原来Quinn就是周亓谚。没想到都这么熟了,她才第一次知道周亓谚的英文名是什么。
好像周亓谚有两半,宁玛只认识中文所代表的那一部分,而对英文的那部分则一无所知。
宁玛犹豫,要不要跟上周亓谚的步伐,可旁边的工作人员,恰巧走上前来对她说话。
工作人员用英文重复了三遍,宁玛才结合她的手势明白了意思,她是在问宁玛要不要把外套寄存。
宁玛尴尬地抬手回了个“OK”。
已经走远的周亓谚回头看她,宁玛悄悄给了他一个不用管自己的手势。
但周亓谚犹豫了两秒,还是拔腿朝她跑来。他微微弯腰,认真地看着宁玛的眼睛,争分夺秒留下一句嘱咐:
“别怕,想去哪去哪,有任何事,不管我在做什么,都直接过来找我。”
场馆内充盈的暖气终于钻入宁玛的身体,她的心,也定了下来。
第48章 星灰 傲慢与偏见
史蒂夫问周亓谚:“那女孩是你朋友?”
周亓谚笑了笑:“我女朋友。”
“哇哦。”外国人一贯浮夸的惊呼和戏谑。
艺术家的私生活么, 各有各的精彩,史蒂夫作为艺术经理人,吃过的瓜只多不少, 对这两位黄种人的故事,他本来也不感兴趣, 商业礼节罢了。
在正式开幕前,史蒂夫安排周亓谚接受了几个采访。
宁玛站在角落里远远地看,幕墙前充满科技感的光线在周亓谚身上流动, 他交腿坐在高脚椅上, 随性洒脱。
“挺帅的吧?”
宁玛点完头才反应过来,这是中文啊!她循声转头, 看见一个年轻姑娘, 她长直黑的发尾轻盈地在后腰摇晃,肩头披着一块有流苏的大围巾,和周亓谚的围巾一样温暖细腻。
那个姑娘朝宁玛友善地笑, 伸出手自我介绍:“你好,我叫薛恬宛, 是周亓谚的……”她顿了顿, “前女友。”
“你好。”宁玛愣愣地和人握手,搞不清楚状况。
“你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吗?”薛恬宛用雪白的下颌示意采访的方向。
宁玛摇摇头。
薛恬宛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Quinn这次不太妙哦。”
“什么意思?”宁玛皱眉, 紧张起来。
“有几个影响力很大的艺术评论家不看好他,好像是……说他这次的作品太东方了。”薛恬宛耸耸肩, “不过, 也有可能是欲扬先抑的噱头吧,老外最爱搞这套了。”
话音刚落,内场的灯光暗下来,只有装置和数据的电子灯光还闪烁着, 进场口传来闸机不停打开的声音,展览正式开始了。
观众鱼贯而入,宁玛有点不知所措,她看向刚刚的采访点,但灯光已经关闭,此刻太黑,她找不到周亓谚了。
人渐渐多起来,香水相互交融的味道弥漫着。
“参观入口从这边开始。”薛恬宛拉了宁玛一把,勾起红唇笑得美艳,她突然送上祝福,“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宁玛一愣,随即也弯起眉眼冲薛恬宛笑。
接着宁玛被周亓谚的作品吸引,开始看起来。而薛恬宛则看着宁玛的背影,她歪了歪头——真奇怪啊,本来是怀着一丝莫名的不悦找过来的,但这个少数民族姑娘,单纯得让人不好意思欺负呢。
观众在入口处显得很多,但来到展厅之后被分散了,而且所有人都是安静的,宁玛穿梭在巨大的各类装置之间,逐渐忘记外面的世界。
这是宁玛第一次正儿八经参观数字艺术展览,和之前的敦煌数字洞窟相比,周亓谚的作品更加复杂。
展厅的最后,看介绍是一座木塔,每次仅限三人进入,要先戴上体验眼镜才能走进去。
宁玛站在塔下仰头,这看起来比莫高窟的九层塔还要高,步入其中,里面只有螺旋状的楼梯,中间没有佛像,只剩一个底座,四壁倒是雕梁画栋的,美轮美奂。
宁玛不明就里,只能往上爬,但越爬越觉得不对,先不说建筑结构的奇怪,这展厅里真的建得了这么大一座塔吗。
和宁玛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位胖胖的金发女士,她似乎也发现不对了,因为她竟然完全不喘。
但还没等她们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忽然入口处被人扔进来一束火把,火势摧枯拉朽般蔓延,不过几秒钟,呛人的烟味和热浪一股一股扑来。
胖女士跌跌撞撞想往外跑,嘴里一直“oh my god”。
宁玛也慌了,但紧接着,有人从背后抱住她。
“嘘——是我。”周亓谚的声音从耳后传入,宁玛镇定下来。
“这是什么情况?”宁玛小声问。
“展览的一环。”周亓谚松开她,倚靠在墙壁上,看塔内烈火燃烧,火舌时不时地扑到观众身边,带来滚烫的热量,但并没有造成实际伤害。
几分钟后,塔被付之一炬,火渐渐熄灭,露出焦黑的断壁颓垣。
金发女士还在呼唤上帝,但她的语气已经从开始的害怕惊慌,慢慢变成了震撼难言。
宁玛在沉默中被周亓谚带着走出来,宁玛摘下眼镜,在现实角度仔细观察,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巨塔,只是用展板围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圆柱体,然后用各种手段打造出有楼梯的感觉。
周亓谚牵着她的手,问:“带你去吃饭?”
这接地气的话,一下就把宁玛拉了回来。
“就我们俩吃吗?”宁玛问。
“不然呢?”周亓谚有些好笑。
宁玛想到薛恬宛,那现场应该还有很多周亓谚的朋友或者合作方什么的吧。
“你不用应酬吗?”宁玛抬头看他。
“应酬的事情交给经理人,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这好像和宁玛想像的不一样,她还以为,周亓谚会穿梭在那种衣香鬓影的宴会场里。
两人静悄悄地来,静悄悄地走。来的时候铲雪车还在运作,此刻街面上已经布满了不同的车辙印,太阳也出来了。
阳光并不热烈,但照在雪地上让人眼里心底都变得敞亮起来。
上车后,宁玛突然说:“我刚刚看见你前女友了。”
“哦。”周亓谚丝滑地转着方向盘。
“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宁玛睨他一眼。
周亓谚笑:“因为我和她真的很清白。”
周亓谚先带着她去吃了波士顿的特色龙虾卷,然后去哈佛看她心心念念的壁画和塑像。
安检过后进去,哈佛的展馆不大,在这样的冷天,甚至除了周亓谚和宁玛,再没有别的观众。
宁玛终于看见了328窟的那尊胁侍菩萨像,她曾无数次地从敦煌窟内残存的基座旁经过。
百年的罩子将它隔绝,它的身上早已没有敦煌的沙土附着。宁玛一边转着圈地看,一边在脑海里把328窟的整体回溯。
她感受到了一种难言的陌生。
除此之外,馆内还陈有从其他唐代窟里粘走的壁画5幅。它们都是不规则的方形,被裱在画框里,挂在墙上。
宁玛轻声说:“你知道吗,其实当时被粘走了十几幅,但都因为揭取方法不对被毁了,这是仅存能展出的。其实他们当时知道这方法会损毁壁画,但是他们无所谓,他们只要掠夺走。”
宁玛顿了顿,转头看向周亓谚:“最后那座燃烧的塔,你是在讽刺他们吗,那些强盗。”
“嗯,有这个意思。”周亓谚眯眼,看画,“是之前在敦煌看到洞窟里被俄军生火熏黑的墙壁,想到圆明园,还有很多不限于中国的遗迹。”
宁玛想到开幕之前的采访,当时薛恬宛说不太妙,所以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问:“那……你不怕被那些外国人针对吗?”
周亓谚挑挑眉,没有回答。
两人走出展馆,凌冽的冷空气再次冲进外套的缝隙,周亓谚突然问她:“要不要去滑雪?”
“啊?”宁玛猝不及防。
但莫名其妙地,她就把手交给了周亓谚,再一眨眼,就真的来到了滑雪场。
周亓谚带她租好雪具,趁着天际余光丝滑入场。
宁玛把装备穿戴好之后,像企鹅一样站在雪地上,才想起来问他:“天马上要黑了,是不是玩一会儿就得走了?”
周亓谚走过来,半跪着检查她的板子有没有穿好,然后站起来拍拍她的头盔:“我们今晚住这。”
周亓谚手把手教了她两圈,宁玛悟性很高,已经能自己滑出去了。
“那你自己乖乖玩会儿,我去其他雪道。”
然而事实上,周亓谚还没进入新雪道,就接到一个意料之中的电话。是史蒂夫打来的。
“你在哪?”史蒂夫语气不佳。
周亓谚报上滑雪场的地名,对面一阵沉默,过了会儿,史蒂夫说:“你是故意的,你知道会这样,所以躲起来吗?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亓谚垂眼,蓬松的雪粒随意一碾就被压平,他不带任何感情说:“我记得你没有干涉我创作内容的权利。”
“对,没错。”史蒂夫噎气,“choo,我想我该重新考虑我们之间的合约了。”
这是什么,解约威胁?举着手机太久,周亓谚的手指关节被风一点一点吹红,他冷笑回答:“随便。”
然后他将手机关了,重新把手套戴上,逆着刚刚那阵风,冲下雪坡。
天彻底黑了,雪场两旁的灯全部亮起,宁玛回头一看,游客寥寥无几,整个雪道都冷冷清清。
中午吃的简餐已经消化完,宁玛把头盔摘下,喘着白气,开始寻找周亓谚的身影。
她给周亓谚打电话,但是无人接听。是正在滑雪吗?
宁玛皱着眉,在休息平台区焦急咬嘴唇。
“Is everything ok?”突然有人叫住宁玛,问她需不需要帮助。
宁玛一愣,然后连连点头,用磕磕巴巴的英语说:“我找我男朋友,他在最后那个雪道里。”
这个魁梧的外国男人突然笑了一下:“抱歉,我刚刚还以为你是一个小孩,你的发型迷惑了我。”
宁玛通过他的语气和动作,半听半猜地明白了他的话,于是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摸着自己搭在胸前的麻花辫解释了一下。
“我带你去找他吧,你可以坐在我的板子上。”
“谢谢。”宁玛拘谨地抱住这位外国友人的大腿。
入夜之后,雪场的风更加冷冽一些,宁玛的目光一个个略过那些疾驰的身影。
突然,来自某人护目镜的紫色偏光一闪而过。宁玛的呼喊声已经提到嗓子眼了,但两人相逢而过的速度都太快,宁玛硬生生憋下了。
外国大哥感受到了宁玛下意识拽他裤子的动作,放缓滑行速度低头问:“是他吗?”
结果还没等宁玛开口,周亓谚就挟风裹雪来到她面前,身后拖着长长的划痕,是干脆利落的一个转弯。
周亓谚掀开护目镜,垂眸看向宁玛。宁玛也抬头看他,路灯藏在他背后,光线沿着他的轮廓勾画,有一种冷淡到看不清五官的气息。
他在生气吗?
宁玛紧张,下意识解释:“我找不到你,所以……”
宁玛话还没说完,周亓谚朝她伸出手,把她从别的男人的板子上拉过来。
“谢谢。”周亓谚对白男说。
“不客气。”大哥耸耸肩,蜿蜒远去。
宁玛默默地准备蹲下,但周亓谚突然说:“抱紧我。”
“嗯?”宁玛不明就里。
下一秒,她就被周亓谚捞了起来,双腿被分开,夹在他腰上。宁玛赶紧搂紧他的脖子,两人的体温开始透过领口的缝隙而传递。
夜场安静得可怕,只有滑雪的沙沙声。宁玛犹豫再三,终于在到达终点的时候,捧着周亓谚的脸问:“你怎么了?”
周亓谚扯动唇角,安慰宁玛:“我心情的确不太好,但不是因为你,别担心。”
宁玛张了张嘴,她想问,难道她不能知道他为什么不开心吗?
第49章 百草霜 艳遇
但宁玛还未问出口, 周亓谚已经坐下开始解雪板,接着又去归还两人的雪具。一时之间,宁玛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话口。
“我们直接房内叫餐可以吗?”周亓谚问她, 宁玛也只能点头,把一切安排都交给周亓谚。
酒店建在山上, 能够俯瞰整个滑雪场,宁玛站在明亮温暖的酒店大堂,突然由冷变暖鼻尖一凛, 生理性地泛酸。
前台接过两人的证件, 抬头看着温润的东方面孔,微笑着祝福:“Happy ese New Year”顺便不失礼貌地推销, 问周亓谚要不要升级豪华景观套房。
周亓谚递银行卡的手一顿, 虽然电话里和史蒂夫讲得硬气,但如果真的解约,他后续的商业价值大概也会断崖下降。
几百年来, 所谓的艺术早就和金钱或者圈层绑定在一起了。尤其是他这种,设备材料玩得就是一个费钱。
于是周亓谚拒绝了前台的女士, 说:“标准大床房就可以了, 谢谢。”
他们讲得语速轻快,又是英文, 宁玛不太能听清,她就觉得周亓谚看起来挺沉重的。
回到房间, 点好餐, 周亓谚说他想先去泡澡。宁玛坐在沙发上,看外面的夜景,可惜这里是郊区,灯光并不璀璨。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 皱着眉掏出手机,开始搜索周亓谚的展览相关新闻。
“青年数字艺术家Quinn Choo新展遇冷”
“解构末路——算法东方主义是否陷入自我悖论……基于以太坊的技术架构来搭建东方元宇宙,实质仍然是一种文化他者的叙事,暴露出数字艺术领域的创造性贫困,使其想要展现的批判性,看起来像一个笑话。”
“爱情究竟是艺术家的缪斯还是毒药?……七年前,他的作品一鸣惊人,曾被评为数字艺术里的小毕加索,但最近他的新展让人大感失望。在开展前的采访中,Quinn Choo曾坦言,爱情带给他新的灵感与创作冲动。但他似乎并没有像毕加索一样,能顺利从“蓝色时期”过渡到“玫瑰时期”。”
宁玛边看边翻译,看得很吃力,但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甚至忽略了卫生间的动静,直到周亓谚突然在她耳边幽幽出声:“你看到了?”
吓得宁玛的手机都差点甩飞,她赶紧把屏幕按熄灭。
周亓谚见她已经知晓,反而彻底把情绪放开,披着浴袍拧开一支水,仰头的时候却像在喝酒一样。头发上的水珠和唇角的水珠一起往下流,划过他被淋浴烫红的脖子。
宁玛看着他颓丧,心里也不好受:“要不你干脆喝点酒吧。”
周亓谚有些诧异,含着水挑眉,不解宁玛的意思。
“我想和你聊聊。”宁玛深呼吸,严肃地说。
“那就聊,为什么要喝酒?”周亓谚在沙发椅上坐下。
“因为我想,也许这样,才能让你对我真正敞开心扉吧。”宁玛直视周亓谚,他们两个终于一般高。
“什么意思?”周亓谚把水放下,微微蹙起眉头,“你觉得我对你有所隐瞒吗?”
他提了一下嘴角,自嘲:“宁玛,我说过,让我自己静静就好了。”
“你总是这样!”顿了几秒钟,宁玛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她显得有点气急败坏,眼睛都红了一圈,“你总说你的情绪和我没关系,让我别管,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绅士很礼貌,但其实我觉得一点也不!”
说实话,周亓谚第一刻的反应是讶异。不过他很快就想起来,宁玛平常虽然温温吞吞的,但惹急了照样像兔子一样暴走咬人,比如当初在画室勒令她洗手的时候。
门铃响起,打破房间里的僵持,侍者推着餐车进来给他们布餐。
“先吃饭吧。”周亓谚打破平静,替宁玛拉开座椅,“吃饱了才有力气和我吵架。”
本来宁玛都已经拿好了叉子,听到这句话,气又不打一处来,直接撂下,眼泪下一秒就要出来了:“我是想和你吵架吗周亓谚。”
男人沉默,拿走她面前的餐盘,低头帮她将牛肉小块分解,然后递还给她。
沉默了很久,周亓谚终于开口:“不是我不想和你说,只是很多事情,说了又能改变什么?何必再多让一个人不开心。”
“我确实无能为力,但是我至少可以陪你啊。”宁玛想表达的就是这个,如果连喜怒哀乐都不一起经历,那和最普通的朋友有什么区别。
“你可以吗?”周亓谚没有看她,垂眸轻声一笑,些微冷淡。
宁玛愣住了,对啊,她可以吗。过年的假期一结束,他们又要继续分开,隔着汪洋和日夜。
她咀嚼着周亓谚替她切好的牛肉,大小正好,熟度也正好,但宁玛尝不出任何味道,只能机械地吞咽。
周亓谚没有再看她,只是端坐着,低头慢慢吃饭,房间里只剩餐具碰撞的声音。
“我这次来找你,其实……是有在认真考虑你的提议。”宁玛吸了一口气,“我想的是,我至少需要再了解一下你,你的生活,你这边的环境,才能决定要不要跟你走。”
周亓谚也停下了刀叉,但依然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垂眸看着冷冽的刀尖反射出的寒光,像是猜到了宁玛话后藏着的“但是”。
“但是,”宁玛平静开口,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心里痛得像钝刀割肉,“我现在决定好了,我不想和你走,我不喜欢这个地方。”
周亓谚突然抬头,终于再次看向宁玛,他像无事发生那样笑着,湿漉漉的头发搭在额头上,落拓也变得落寞。
“明天想去哪儿玩,去划船吗?但现在是冬天,那去瓦尔登湖吧?”周亓谚一边说,一边给宁玛盛了一碗奶油蘑菇汤。
宁玛垂眸,视线正好落在他的断指伤痕上。风在窗外凛冽呼啸,周亓谚的声音却轻得像羽绒飘落:“宁玛,别说出那句话,至少不要在新年第一天。”
宁玛鼻子一下子变得很酸,于是她说出了另外的话:“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我们一起回敦煌。”她像鼓起勇气提要求的小孩子一样,期待的眼神中甚至有泪光。
回答她的是沉默。
这选项是周亓谚之前从未考虑过的。
一片寂静中,周亓谚的手机响起清脆的提示音,他瞥了一眼,是Eve发来的消息:“Aurora的概念海报,有些元素可能要更改,后天你方便过来一下吗?”
“我后天得开个会。”周亓谚抬头说。
这就是成年人的拒绝了吧,他们谁也不愿为了对方远走,既然如此,宁玛喝下那碗蘑菇汤,汤白而浓稠,没有散热,烫得她舌头和上颚麻木不仁。
她就在那样的麻木不仁中开口:“那我明天回国吧。”
“……好,我送你。”
客气像湖面上的冰层,脆弱地蔓延,他们小心翼翼地呼吸,连架也吵不出来。
关灯后,两人各睡一端。
周亓谚问:“冷吗?”
暖气很足,宁玛瓮声:“不冷。”
“如果我说冷的话,可以抱你吗?”
宁玛没来由地回忆起,某年寒假,大雪封山,她经常蹲在门槛旁喂一只流浪在冷措寺周围的小狗。
后来,堪布圆寂,冷措寺也倒塌,她背著书包回去看最后一眼。在废墟之后,一只脏白色的小狗吠着跑出来,宁玛看了一会儿才发现是以前喂过的那只。
它一瘸一拐,可能也在这场灾害中伤到了。它绕着宁玛的脚转了几圈,在宁玛想蹲下来摸摸它的时候,它又转身跑开。
过了一会儿,它嘴里叼着一只幼犬朝宁玛跑来,身后还跟着蹒跚的好几只。它们小小的,眼珠湿漉漉圆溜溜,只有人的指甲盖那么大。
它把自己最乖的一只幼崽,朝宁玛拱去,低声呜咽,似乎在恳求宁玛收留。
宁玛把小狗捧在手里,温温热热的,似乎还能摸到它的心跳。
“对不起,我不能养你们。”宁玛把它还给狗妈妈,“我要离开了。”
她听见自己冷静又坚决的声音,泥石流滚下的山石,似乎在压坍塌冷措寺的同时,把她的心也埋了起来。
也许从她被遗弃在雪山寺庙旁的时候,就注定了她的人生只能孤独地一往无前。
堪布没有强迫她修行,但却教会了她一件事,那就是把自己的生命当成一场朝圣,不论路途几何,终将圆满解脱。
宁玛闭着眼,躲进周亓谚怀里,环抱住他:“现在不冷了吧?”
“嗯。”
他有着和那只小狗一样的温热和心跳。
但是对不起,我要离开了。宁玛在心里如是说-
第二天是阴天,风雪已停,周亓谚载着宁玛去机场。
一路无言,只有音乐暂缓着冰冷的空隙。
“时间紧迫,来不及带你买伴手礼。”周亓谚把行李箱转交给宁玛,“等下次……”
“周亓谚。”宁玛打断他的自说自话,“就送到这吧。”
他停驻脚步,和宁玛隔着几步的距离。周围充斥着行李滚轮的声音,行人匆匆,他们曾在这样的地方相遇、开始,也终将在此分别。
“所以我们,算是分手了吗?”周亓谚把手揣在口袋里,隐藏指骨的青白。
宁玛笑了笑:“半年而已,我们就把这当做一次艳遇吧。”
她说完之后,转身朝前走去,连一句“再见”也没有留。
宁玛没敢回头,排队、放行李、递证件,一气呵成。她在夹在高大的外国人之间,他们的香水味复杂又浓郁。
其中有一丝微弱到极致的柠檬调,宁玛终于忍不住“唰”地回头期待视线里那抹熟悉,但远处再也没有周亓谚的身影。
“女士,您已经升舱,可以走另一边的快捷通道哦。”有人将她唤回来。
“什么?”宁玛抓紧行李箱的提手,紧张询问,慢慢才理解航司人员的话。
并不是什么免费升舱大礼包砸到了她头上,这当然是周亓谚送她的,最后一个礼物。
宁玛被带去贵宾休息室,服务者轻声细语,端上果盘点心,询问要什么饮品,温度是否舒适。
忽然,她看见这位黑头发的华人女士愣愣坐在那儿,眼睛里滚下一片泪。
服务员吓了一跳,为自己的考核而担忧,于是赶紧过去安慰贵宾。
“女士,一切都会过去的,您马上就可以回家了。”她给宁玛递上纸巾,又蹲在她膝盖边安慰。
“对啊,回家。可是……他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回家。”宁玛把自己的脸捂在纸巾里。
在周亓谚送她的最后一片空间里,宁玛痛痛快快大哭着,她好像忘记了学习过的所有,能开解心情的佛家偈语,眼泪不停地滚落,纸巾一张叠一张,像是在心里为这场“艳遇”垒出一座玛尼塔。
第50章 方解石 白牦牛
水土不服姗姗来迟, 宁玛在高空中陷入反覆的低烧,蜷缩在机舱座椅里,好像是灵魂在进行一次自我的剥离。
她迷迷糊糊睡到回国, 落地首都机场的时候是大年初三。这是一个不前不后的日子,机场里冷冷清清。
宁玛站在机场的电子牌下, 地名闪烁变化,她突然看见了“成都”。一瞬间,记忆里的方言音调, 混合着朦胧湿气, 辛辣地钻入脑海。
于是那一刻,她突然决定先不回敦煌, 而是转道成都。
听说在东北, 生病的人都想吃口水果罐头,这大概与童年记忆有关。对宁玛来说,她此刻很想吃一口藏餐。
宁玛从双流机场坐地铁, 按照手机导航,找到武侯祠旁的一家藏餐厅。出站的时候, 灯火璀璨, 这里没有大到让人睁不开眼的寒风,人们穿着各色大衣和羽绒服, 在街头熙熙攘攘。
她推开餐厅的门,穿着藏装的服务员口喊“扎西德勒”, 宁玛抬手回礼, 然后一个人落座。
虽然之前在成都三四年,但这家据说很正宗的藏餐厅,她却从没来过。一方面是当时的她,有意想要离开熟悉的环境和语言。另一方面, 是她真的囊中羞涩,消费不起。
如今回头一看,宁玛才发现,她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
给她上菜的也是一个女人,她先给宁玛拎来一壶热奶茶,接着又端上一份玛森糕,最后在上主菜牛肉盖被的时候,她终于没忍住,试探地问:“你是……冷措寺的宁玛吗?”
奶茶顺着宁玛的嘴角洇出来,她赶紧拿纸巾盖住,震惊地看向服务员。
她是典型藏族女性的模样,骨相比宁玛有说服力得多,她对着宁玛露齿笑,睫毛漆黑而羞涩。
“我是拉姆。”
“白牦牛?”
两个姑娘异口同声,然后一齐笑起来。
“你的样子没什么变化,我一下就能认出来。”拉姆说。
宁玛笑了笑,问:“你怎么会来成都?不会舍不得白牦牛吗?”
拉姆和宁玛是小学同学,拉姆家在去往冷措寺的路上,两人常一起上下学。
拉姆十岁那年,家里诞生了一只纯白的牦牛,小女孩宝贝得不行,每天喂食梳毛。甚至宁玛也沾过这头白牦牛的光——和它分着喝牦牛奶。
小学毕业的时候,宁玛继续去镇里念初中,拉姆自己则放弃了学业,因为初中比小学更远,需要住在学校,她舍不得白牦牛。
但宁玛知道,这不是拉姆不再上学的全部原因。
“白牦牛现在交给我哥哥了。”拉姆说,“它陪游客拍照,赚得比我多。”
“拉姆,你在和客人说什么?”一个男人掀开后厨的帘子走出来,用藏语嘟囔着。
“贡布,这是宁玛,是我小时候的朋友。”拉姆回头介绍。
宁玛也点头用藏语问好。
在听见宁玛说出藏语之后,男人的脸色缓和了很多。
“他是你丈夫吗?”宁玛问。
拉姆笑着点点头,干脆在她对面坐下来聊:“这是他家里开的餐馆,所以结婚之后,我也一直在这里。”
没想到黑脸的贡布转身离开,竟然是为了从后厨端一盘风干牦牛肉。这是他们那儿的待客习惯,风干牦牛肉吃不完还得让人带走。
宁玛咬一口,果然入口即化,是小时候的味道。
拉姆问:“你呢,结婚了吗?”
宁玛捏着筷子摇了摇头。
“从冷措寺新建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你。”拉姆回忆着,“这些年你还好吗?”
宁玛三言两语,简单诉说自己的求学打工之路,拉姆在一旁捧腮听着。
“真好。”拉姆有些艳羡,“现在我长大了才知道,还是应该多读书,所以现在我的女儿,我一定让她多上学,所以我和贡布一直待在成都。
“不过现在我们镇子也很好,这些年一直有那个那个……帮扶,政府帮助我们种蔬菜、搞旅游,学校也建得可好了,比我们小时候好多了!”
拉姆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拉着宁玛说个不停,一壶酥油茶转眼见底,贡布又默默替她们新煮一壶。
在拉姆说着藏语的声音中,草原的风、密林的泉、牦牛和羊群、转经筒的虚影、煨桑的烟雾……这些儿时的画面渐渐填满宁玛,她漂洋过海的彷徨,仿佛就在这些絮絮叨叨中,落了地。
最后走出拉姆家的藏餐厅时,宁玛惋惜,这次的假期不剩几天了,也许下次她可以以一个游客的身份,回家乡看看。
宁玛拎着拉姆和贡布塞给她的风干牦牛肉,晃晃悠悠找了家酒店住下,疲惫积累到极点的时候,时差也不用适应,直接倒头睡去。
第二天宁玛睡到自然醒,接着下楼四处溜跶,坐上公交车漫无目的,试图透过车窗,找寻到当年对这座城市的回忆。
但是当一名游客,和在这儿讨生活,是完全不同的感受。宁玛走过老小区旁的茶馆,听着过年正热闹的麻将声,时而撞上跑出来玩摔炮的小孩。
“你好,请问二单元是往右走吗?”突然有人来找宁玛问路。
可能是宁玛揣着兜,看起来太像吃饱了出来消食的本地人吧。
宁玛张嘴,还没来得及跟这个年轻男人讲,她只是路过的。
反而旁边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梁凯?”
宁玛和那个叫做梁凯的男人,同时转头看。只见两只毛茸茸的萨摩耶蹲在地上,一左一右歪头,好像在打量什么。
遛狗的女人穿得很休闲,牵着狗绳,是那种简简单单,又很舒服潇洒的感觉。
梁凯看向那个女人,眼睛里像有烟花绽放。
宁玛默默退开两步,知道自己是闯进了别人的故事里。
“思婧!”梁凯叫她。
女人扬眉,略带威压睇他一眼。梁凯立马低头,乖乖喊:“……学姐。”
“你大过年来我老家干嘛?”思婧牵着狗往前走。
梁凯立马跟上,像女人养的第三只萨摩耶一样:“听说学姐要自己开律所,挖了很多人,为啥不来找我啊?”
思婧拒绝得干脆:“我开不出精诚那么高的工资。”
“我可以入赘!不是……”梁凯手忙脚乱,“我是说,我可以打白工。”
两人二狗渐行渐远,直到宁玛什么也听不清。
看着旁人的背影,宁玛默默地站了一会儿,不知从哪窜来一股热辣的香味,宁玛摸摸鼻尖,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她一个人吃着串串火锅,喝着冰汽水,好不自在。人可能就需要以毒攻毒,这顿下肚,宁玛残余的病,反而被彻底消除。
宁玛喜欢热闹,她随着人流挤进成都最有名的那条巷子,成都这样惬意的地方,即使过年,也有无数游人蜂拥而至。
巷子里的店铺基本都开着,门口甚至还有小型市集,卖各种各样的小东西,尤其以火锅、熊猫、川剧为三巨头,就像敦煌的飞天。
说到敦煌,一晃眼,宁玛竟然还真看到了熟悉的敦煌配色。
她拨开人群,走过去细看,是一个老式四合院,门口放了“一梦敦煌”的艺术展宣传立牌。
这几年媒体发达,敦煌文化遍地开花,有的直接拿数据,在其他地方搭建复制窟,有的挂一些复制壁画,就可以收取高额门票。
但宁玛看这个是免费的展览,心里欣慰了一些。
她踱步进去,准备看看怎么个事-
“怎么个事儿?哥们儿你又被甩了?”
“又?”周亓谚握着手机皱眉。
左思元在那头嚷嚷反问:“当年你和小薛,不也是人家甩的你?”
“……你说是就是吧。”周亓谚烦得很,没心情和他打嘴仗。
几分钟之前,左思元突然给他发消息,说大发他们听说他带宁玛去大使馆办签证,都闹呢,说周亓谚金屋藏娇,只介绍给左思元一个人认识。又听说宁玛和周亓谚在一块儿,八卦之魂燃烧,正好是过年休假,于是他们准备集体飞来美国找他聚一聚。
谁承想,周亓谚回了句“分手了”。
“人家说情场失意,职场得意,你反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左思元轻轻叹口气。他虽然平常总是插科打诨,但已经是他们几个发小里最靠谱的一个了,又虚长周亓谚几岁,打小是以哥哥自诩的。
周亓谚新展失利的事,他当然知道。
“要不干脆回来吧?”左思元试探着问。
“回哪?”周亓谚冷笑,“回我爸给我布置好的鸟巢里?”
左思元沉默了,周叔叔确实爹味有点重,他们那代人的通病吧,他们几个,谁的爹不是这样。但他们从小也默认了,自己会在家族长辈的规划下选择人生。
偏偏周亓谚就不,从青春期开始,样样都和家里反着来,要么会成为艺术家呢。
“算了你继续叛逆吧。”左思元干巴巴道。
“你丫讽刺我?”
“我不是那意思,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左思元抹了把脸,“文章憎命达,你们搞艺术的通用!可能你再痛苦痛苦,化悲愤为灵感,又能东山再起了。”
过年和亲戚打招呼忙得很,左思元匆匆忙忙安慰完好兄弟,就把电话掐了。
周亓谚坐在一片寂静之间,桌上还放着当时和宁玛一起买的水果。
东山再起,东山,那也应该在东方吧?
他找回和宁玛的对话框,他们属于和平分手,宁玛并没有删除或者拉黑他,甚至飞机落地后还给他报了个平安,道了句谢。
可是当他想回复点什么的时候,发现“快乐小马.dll”已经变回了冷冰冰的“快乐小马”,没有了dll,但依然快乐。
周亓谚想起宁玛说的“艳遇”,自嘲一笑,人家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何必再自讨没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