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他寥寥几句带过自己,宁玛只知道可以叫他“明哥”。
“这位是咱们名副其实的郑博。”明哥最后介绍身旁的女生,“名字叫郑博,身份也是博士,牛不牛?当年我爸妈给我取名字还是太保守了。”
名叫郑博的女生推了推眼镜,朝宁玛羞涩一笑。
“目前呢……我们的工作进度还停留在壁画数据采集,和空间结构扫瞄上,预计整个项目的完成最少需要三个月。”明哥一边介绍,一边打开手机放出二维码。
“来,小玛,你加一下工作群。但你放心,这个项目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你主要辅助一下我们的校色就行。”
宁玛的耳朵一丝不落,捕捉到“三个月”这个期限,那是不是说明,这就是周亓谚这次停留在敦煌的时长。
焦一丁还在记录佛龛,随着他们四人的进入,小小的洞窟拥挤得几乎再难转身。
郑博是学力学的,研究的是古遗址保护加固方向,1X2的保存情况不算好,随着大量工作人员陆续进入,各类设备的摆放,她需要时不时地过来盯着,确保洞窟不出问题。
周亓谚、明哥和宁玛三人则聚到了显示屏前。
明哥把之前采集的壁画内容展示出来,鼠标声音一下接一下:“这是我们用自制的柔光灯拍好的画面。小玛你看看,和你们的复原色彩相差大吗?”
“等我一下。”宁玛低头,从背包里把色标拿出来,“说起来,洞窟里光线不是很好,我们为什么不去办公室对颜色。”
“亓谚说要图像、你们的画稿和实物三方一起对比。”明哥感叹,“洞里确实太小了,颜色我也看不出差别,你俩看吧,我走远抽根烟,到时候叫我啊。”
明哥离开,郑博和焦一丁小声地说话,只有些沙沙的回响,像火车上半睡半醒间耳朵里会有的动静。
宁玛也压低声音:“我们先从丹朱色开始?”
周亓谚示意她坐下:“站着看屏幕容易反光,况且暖色是你的领域。”
宁玛从善如流,记忆浮现之前她和周亓谚在床上躺着,无所事事刷手机,看到色感测试的小游戏。她缠着周亓谚,说要比一比谁色感更好。
结果玩到最后不分伯仲,非要说的话,她对暖色会更敏锐一些。
空间狭小,宁玛沉默着绕到凳子正面坐下,但不小心被满地的线绊了一下。宁玛心跳立刻狂跳——千万不能损坏设备啊!
她本能地朝旁边借力稳住自己,踉跄着抓紧周亓谚的手臂,推着他的后腰处撞上桌角。虽然周亓谚一声没吭,但从桌子的晃动程度来看,应该不轻。
“没事吧?”她和周亓谚异口同声问出来。
宁玛重新站好,一看就没事的模样,周亓谚笑了笑:“设备都没事。”
宁玛抿抿嘴:“我是说,你没事吧?”
周亓谚摇摇头,目光却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洞窟里的光线晦暗扑朔,让他想起了刚认识宁玛的时候。
她还和当时一样,披着简单的防晒服,编得整齐的麻花辫,不施粉黛,不做矫饰。
周亓谚眼睛落在宁玛耳垂上,她只戴了一枚银色的耳钉,小到几乎看不见。他听见自己问:“你之前那些耳饰都不戴了吗?”
而此时的宁玛全然读不懂他的弦外之意,已经开始打开文件夹对色稿:“那些耳饰太夸张,我现在觉得简单点的也挺好。”
周亓谚垂眸,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将精力拉回工作上:“我记得你之前说,你们有特意在洞窟里对照过色标?”
宁玛点击鼠标的手一顿,这是当初异地恋时候,她发给周亓谚的叨叨絮语。没想到她说过的话,他记得还挺牢。
宁玛也公事公办回应:“嗯……铅丹因为化学性,是最容易氧化变色的,1X2里保存比较好的是西面的覆斗顶。但是后来我们认为,当年的画师在画的时候,也不是一次性调色的,本身它就有一些色彩偏差。”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佛龛前的郑博和焦一丁都不再私语,默默地转过身来,若有所思盯着周亓谚和宁玛看。
他们自然察觉,周亓谚挑眉不语,而宁玛眨眼问:“怎么了?”
郑博笑了笑,是高智女性特有的敏锐:“你俩看起来不像刚认识。”
宁玛想到下雨的那天,周亓谚落落大方给人介绍她,所幸她和那些人没什么交集。但郑博和焦一丁不一样,宁玛在未来几个月是要和他们搭建工作组的,她不想大家工作起来觉得怪怪的。
于是宁玛赶紧接话:“对,他现在住我楼下。”
这是四两拨千斤的回答,更何况宁玛说的是实话,周亓谚只能点头。
抽完烟的明哥也回来,小组之间讨论了一下接下来的工作安排。不过大部分时候说的都是数字技术的内容,专业名词太多,宁玛有点云里雾里。
她只知道这个项目的难点,似乎在于模拟真实光线变化下带来的视觉变化,而宁玛需要做的,就是不断检查色彩是否正确。就像新菜馆招的试菜员那样。
忙完后正好赶上饭点,宁玛应邀和他们一起去食堂吃饭。
“自从亓谚来了,我才发现我们院里还有这么多年轻小姑娘啊。”明哥端着餐盘感慨,“这回头率唰唰的。”
这是焦一丁最幸福的干饭时刻,他笑得荡漾:“要是像大学那样,阿姨兴许还会多给点菜。”
但可惜研究院不是打菜的模式,而是小碟菜自取的模式。
宁玛走在郑博身后,尽量和周亓谚拉开距离,她低着头,害怕碰到食堂的李师傅。
还好李师傅在后厨热火朝天,没看到宁玛和周亓谚同时出现。
宁玛和郑博坐在一边,明哥他们三位男士坐在她们对面。饭差不多快吃完的时候,明哥烟瘾又犯了,他先分给身边的焦一丁一根。
但对于焦一丁来说,还是吃饭更重要,他摆摆筷子:“哥,我饭还没吃完啊。”
于是明哥越过焦一丁,把这支烟递向已经停筷的周亓谚:“来。”
周亓谚抱胸,往后靠向椅背,笑着摇头谢绝。
“我记得你会抽啊。”明哥一愣,他记得曾经在周亓谚手边看到过烟盒和火机。
“昨晚刚戒。”
宁玛低头吃饭,一声不吭,但明显感觉到有视线在自己身上掠过。
像飞鸟掠过高原冰湖,万年寂静的水面,只需一点震颤便分外明显。
所幸宁玛只是来帮忙的,不用一直待在项目组里,她压抑住自己心里的波澜,吃完饭立刻告辞。
“哎……”焦一丁嘴里塞着最后一口凉皮,想叫宁玛没叫住。
焦一丁擦擦嘴:“这不是要端午了嘛,本来想叫她拿点粽子走的。”
焦一丁是西北本地人,家里时不时要给他捎点东西吃。
周亓谚敲着手指,思索两秒:“你给我吧,我可以带给她。”
“哦对,你俩住一栋楼。”
大家说着一起站起来,收拾餐盘。焦一丁随口问:“但是你为什么会住那栋楼啊?我们这边应该也还有空宿舍的。”
研究院的宿舍楼,基本都是以部门来划分的。说起来,数字研究所的宿舍楼还更新一点。
“随便选的,反正只是过渡。”周亓谚眯眼,抵挡来自门口的阳光。
郑博率先撑开伞,笑问:“晒吧?你们有没有人想和我一块儿的?”
她的目光平稳划过明哥沟壑纵横的脸,和焦一丁已经被汗湿的衣服,停在了唯一一位还有得救的帅哥身上。
“周老师?”郑博问。
明哥怪叫:“小丁啊,你看咱俩就没有这待遇……”
周亓谚笑着摇摇头,无声婉拒了郑博。
打趣归打趣,没人真的会起哄郑博和周亓谚。因为周亓谚和研究院的所有人放在一起看,都显得格格不入,大家都觉得,他只是一个过客。
焦一丁突然嗟叹一声,为局面解围,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大号保温杯,说:“没关系,西北男人有属于自己的解暑方法。”
明哥一眼就琢磨明白:“浆水?”
“嗯。”焦一丁拿保温杯盖当杯子,倒出一杯,“来点儿?”
明哥表情莫测:“我不喝,亓谚尝尝吧。”
焦一丁直接热情地把杯盖塞进周亓谚手里:“尝尝吧,尝尝吧,来都来了,这一般来旅游的人还喝不到这么正宗的。”
周亓谚挑眉,半信半疑仰头喝了一口。他的眉头随着酸凉的发酵液体进入口腔,逐渐皱起,但还在能容忍的范围,咽下一口,剩下的无福消受。
焦一丁震惊:“你竟然没吐?!”
郑博笑:“你们忘了他打哪儿来的吗。”
她递给周亓谚一颗清口糖,周亓谚颔首道谢接过:“和豆汁不分伯仲。”
没人注意到,远处站着去而复返的宁玛。
西北向来温差大,中午太阳高悬,晒在人的黑色发顶上,似乎下一秒就会燃烧起来。
宁玛眯着眼,眺望着远处的四个人,感觉大家都比她在的时候要和谐得多。那她还是不要上前去破坏气氛了。
宁玛转身离开,顺便把手里的防晒衣挂在脑袋上遮阳,她整个人灰扑扑,仿佛要和沙土融为一体,这种泯然众人的穿搭令她很有安全感,就像魔法世界里的隐身衣,没人能看见她——
“宁玛?”男人的声音沉静地从身后传来。
他看见了她。
第57章 云母 周老师
宁玛回头, 周亓谚朝她走来,像是穿越金光下的路蜃一样,有点不真实。
郑博也一视同仁的友好, 再次掏出糖,递给宁玛。
这让宁玛突然回忆起, 当初在闸机前,她和周亓谚站在一块儿,给小林哥分糖吃的样子。现在, 也轮到他和别人一块儿, 来给自己分糖了吗……
焦一丁挠挠头:“你当时走的太急,我们都来不及叫你, 还想说给你拿几个粽子尝尝呢。”
我们。宁玛心里一酸, 她挤出一个笑容:“那谢谢你们了。”
周亓谚似乎是察觉到了宁玛微妙的情绪变化,再一次问她:“怎么了?”他的声音竟然难得的温和,像被太阳晒到滚烫融化。
宁玛吸口气, 从包里掏出文件夹:“我是想说,这本色标可以先留给你们, 我工作室那边经常也抽不出空, 你们拿着这个方便点。”
周亓谚打量着她,她被阳光晒得有些狼狈, 从郑博那里接过的糖一直被她攥在手心,想来糖纸的包装已经把手都扎红了。
他接过装着色标的文件夹, 却突兀开口:“回宿舍吗?”
宁玛措手不及:“……啊?”
明明是个疑问句, 周亓谚却全当肯定句:“我也回,那我们一起吧。”
他似乎特意加重了“我们”两个字的音。
宁玛站在树荫里,西北的风随着他的声音一起吹来,血管里被晒到沸腾的躁意, 慢慢变得安静熨帖。
周亓谚把色标转交给明哥,点头朝三人告别,然后示意宁玛一起走。
在莫名的寂静中,宁玛已经和周亓谚走远了几十米。
风把她的防晒衣吹得沙沙响,遮挡住大部分的视线,宁玛只能用余光看见他的衣摆,和垂在身侧的手指。
“但我没说我要回宿舍啊……”宁玛瞥了又瞥,终于没忍住,小声嘟囔打破宁静。
周亓谚置若罔闻,问她:“为什么突然开始学英语?”
宁玛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包,果然,刚刚拿色标文件夹的时候,把资料书露出来了,没想到他眼睛这么尖。
“不是不喜欢国外吗?”
宁玛觉得他在对当时的分手理由耿耿于怀,但她立刻理直气壮地辩白:“我准备考研!”
周亓谚诧异过后竟然有些严肃,甚至脚步都停下来:“你要离开敦煌?”
宁玛抬头看他,不知道周亓谚为什么这么大反应,但她还是实话实说:“也不算离开吧,我准备报考的是在职研究生,可能节假日要去学校上课这种。”
似乎说完这句话后,周亓谚看起来像松了口气。宁玛歪头看着,不解。
看着看着,宁玛突然福至心灵,尝试着问:“或许……你能教教我英语吗?”
周亓谚有些好笑,垂眸瞥她一眼:“可以教,但不保证能教好。”
宁玛正色跟着他的步伐:“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朽木不可雕吗?”
“我是担心我的方法不一定适合国内应试。”男人的步伐越来越轻快,宁玛在他后头都快要跟不上。
但是宁玛毫不在意,反而充满信心的咧嘴笑:“不会的,周老师,我相信你!”
周亓谚突然停步:“先说好,别叫我老师。”
“为什么?”宁玛鼻子差点撞上他的肩,紧急刹住,“焦一丁他们不都喊你周老师。”
“你和他们不一样。”周亓谚欲言又止。
“……哦。”有啥不一样?同事能喊,前女友不能喊呗。宁玛偷偷撇嘴,看起来完全没理解周亓谚的脑回路。
周亓谚叹了口气,继续问她:“去哪学?”
这是一个令人为难的问题,宁玛纠结在原地。最适合学习的地方当然是画室或者院里的图书室,但人来人往,宁玛并不想让别人看到她和周亓谚坐在一起。
那么只剩,她或者他的宿舍。但她的宿舍,两人曾在那里一起住过……
周亓谚当然看出了宁玛的纠结,笑了一声,替她解围:“去我宿舍吧,我想在沙发躺一会儿。”
“好呀好呀。”宁玛点头如捣蒜,亦步亦趋乖乖跟着周亓谚上楼。
当门开启的一瞬间,凝固在房间里,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半熟悉,一半陌生。也许是为了遮挡沙尘,周亓谚没有拉开窗帘,也未开窗,光线昏昏暗沉不似午后,反而像是微熹时刻。
宁玛站在门口踯躅,周亓谚倒是心中敞亮,他侧身勾唇:“进来啊。”
他眼眸微眯却闪烁,似乎心情不错。
宁玛提着一口气小心翼翼进去,下一秒,“砰”的一声,周亓谚胳膊越过她身后,随手把门关上。
宁玛好像惊弓之鸟,下意识紧紧闭上眼。
“呵。”男人轻轻愉悦哼笑,让人脸红。他趿着拖鞋走远,抬手掀亮顶灯。
周亓谚的客厅里铺着长绒地毯,大概是一直在国外生活留存下来的习惯,怪不得几乎每天都会听到他开启吸尘器的声音。
但这让宁玛有些为难,她咛声:“我是不是要换鞋?”
周亓谚立在桌边倒水:“我这没有多余的拖鞋。”
“那我去楼上拿。”宁玛立刻说。
周亓谚扬眉:“你这么磨蹭真的能学完?”
他一边端着水走过去,把玻璃杯塞进宁玛手里,把自己的鞋脱下来,赤足踩在地上,垂眸懒散:“穿我的。”
宁玛握紧冰凉的玻璃杯:“这这这不好吧……”
周亓谚却已经躺坐在沙发里,嗟叹:“宁玛,现在才想起避嫌的话,已经晚了吧?”
宁玛听话穿上这大号的包头拖鞋,如果不是因为她今天的袜子有点难以见人,她也不至于这么扭捏。
“卷子先给我看看。”周亓谚伸手。
宁玛把水杯放在圆几上,低头从包里把真题册递给周亓谚。她十分规矩地坐在边凳上,捏着手机背单词。
然而实际上她根本无法专心,时而瞥两眼周亓谚,又不由自主地打量两眼这间房子。
之前看到的那把伞不见了,不知道是被周亓谚收起来还是扔掉了。沙发旁是周亓谚布置的临时工作台,宁玛甚至分不清哪些是显示屏,线也纠缠交杂着,没有在波士顿看见的他家那么有序,处处透露出临时居所的味道。
水已经喝完了,宁玛依然觉得喉咙里涩涩的,她在犹豫要不要再去接一杯。但是看她发现了什么——水壶旁还有一整罐的糖,糖纸透过玻璃反射着五彩镭射的光——和刚刚郑博递给她的糖一模一样。
宁玛故意发言:“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吃糖?”
“嗯?”周亓谚的意识还在试卷上,宁玛已经掏出刚刚那枚糖,糖纸揉捏的声音盖过纸面翻覆的声音。
周亓谚终于抬眸扫了一眼,看她准备放入嘴里,于是开口:“酸。”
宁玛会错意,背挺得笔直:“谁说我酸了。”
周亓谚没忍住笑,他直起身,将手肘支在膝盖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你吃。”
吃就吃,宁玛波澜不惊把糖扔进嘴里,糖球滚到腮边,巨大的酸意慢半拍来临。
“啊啊啊啊。”宁玛直接泛起生理泪水,酸到挤眉弓背,垂足顿胸。
周亓谚扩大笑容,故意再问:“酸吗?”
“栓……”宁玛的腮帮子已经融化,眼泪涟涟说不出话。
他倒也没看宁玛太久笑话,站起身抽了纸巾递给她:“吐了吧。这是明哥买的酸味提神糖,每个组员都有,你的那部分被我领了,但我自作主张没给你。”
“正好也醒神了,来看看试卷?”周亓谚把卷子铺开,上面红红黑黑,都是宁玛已经刷过一遍的痕迹。
宁玛立刻眼观口,口观心地乖乖坐好。
“基础很差。”周亓谚开口就是不留情面,“完形填空分值低,对基础要求高,劝你直接放弃,阅读理解可以继续加强。”
“我自己也知道啊,除了背单词我基本都在学阅读理解,做了很多笔记听了很多课的。”宁玛不服气,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给周亓谚看。
周亓谚扫一眼,都是什么长难句语法解析,他手指一压,将本子扣回去:“没用,别浪费时间了。”
宁玛的成长与平常人不同,她的通识教育几乎等于没有。考研试题里选用的文章,大部分是经济政治科技相关,宁玛就算直接看中文版本,可能也提取不出重点。
“我给你整理一些文章,你每天坚持看。”周亓谚说。
宁玛本着对周亓谚的信任,掐着午休结束的点告辞。没想到周亓谚这个人看起来散漫,真做起事情来,意外的靠谱。
他每天精选十篇题源报刊的文章,翻译成中文发给宁玛看,并且仿照出题逻辑,让宁玛先从中文版阅读理解做起。
“快乐小马:这是在培养我的语感吗?”
“ZQY.exe:嗯。”
“快乐小马:那我什么时候继续刷题?”
“ZQY.exe:不急,之后会让你重新开始。”
宁玛深吸一口气,克制住自己的焦急。
几天后,端午佳节,宁玛从食堂领了粽子回宿舍,做好再宅三天的准备。
她掏着钥匙爬楼,却看到房门口挂了一份打印的英语试卷。毫无疑问,这应该是周亓谚放在这儿的。
终于到了验真章的时候吗?宁玛有点儿期待,也有点儿激动,她直接把包甩在沙发上,粽子都没来得及放冰箱,掐了个表立刻开始做题。
别说,周亓谚这招还真有效,宁玛正确率有微妙的提升。虽然她大部分题依然是在蒙答案,但莫名其妙,就是比以前蒙对的几率大。
宁玛迫不及待给周亓谚报喜“快乐小马:真的有用!那我接下来怎么做?继续看文章还是做题?”
她咬着手指等回复,app也来回切换了好几个,聊天框还是没动静。
宁玛突然想到什么,连拖鞋都没穿,赤脚走到窗边低头探看,这会儿正是敦煌的蓝调时刻,夜空也透着浅澈。
但她正下方的窗户关得牢牢的,没有一丝光散发出来——还没回来,难道在加班?
桌上的手机震动两下,宁玛一惊,手忙脚乱滚回去看消息,周亓谚终于回她了。
第58章 云母 相亲
“ZQY.exe:祝贺进步”
“ZQY.exe:但我这几天不在敦煌, 可能抽不出时间帮你整理文章”
他好冷静。
好像周亓谚自从知道她在学习准备考研之后,整个人都变得更正经了,和宁玛联系的时候, 不是在说1X2窟的事,就是在帮她整理试题。
其实这段时间, 宁玛觉得很踏实,她甚至有点习惯性,每天都要打开和周亓谚的聊天对话框。可这样的踏实能持续多久呢?1X2窟总有完成的一天……
宁玛整个人从正确率上升的喜悦中, 重新变成淡淡的死感, 继续有事没事背单词。
又一轮单词滚过之后,微信里收到新的消息, 是小林哥发来的电子请柬。
宁玛这才想起, 去年的时候小林哥就和她说过,他要准备结婚了,那时候她和周亓谚还在一起呢……时间过得真快。
请柬里两人的婚纱照十分登对, 最末尾写着诚邀各位亲友来见证。宁玛看看日期,正好是端午假期的最后一天, 地点就在敦煌市中心的酒店。
“快乐小马:恭喜!!!我一定来!”
紧接着宁玛开始翻箱倒柜, 找出囤了几年也没用完的文创红包,端端正正写完小林哥的名字, 又打开手机准备再看一眼请柬,把新娘的名字也写上。
结果扫一眼手机, 又看到了焦一丁的消息“宁玛, 你现在在宿舍吗?”
端午作为上半年的最后一个节,大家都卯足了劲想要好好过,以至于手机传来的消息提醒都层出不穷。
宁玛虽然疑惑焦一丁问她这个干什么,但还是回复“我在的”。
“焦一丁:那你方便下楼一趟吗?我在你楼下, 给你送点粽子”
这么热情……社恐难以招架。宁玛在手机上回复完,立马硬着头皮下楼,她确保自己笑得礼貌灿烂,小跑着打招呼:“丁哥你太客气了。”
宁玛的目光移到焦一丁手上,左右手各拎着一个塑料袋,重量大到已经给他的手指勒出红痕。
宁玛震惊:“这么多!”
焦一丁笑:“一份给你,一份给周老师。本来还说让周老师带给你,结果他自己倒提前跑了,到底相亲更重要哈哈哈。”
宁玛几乎是下意识地诧异反问:“相亲?”
“对啊,他回北京相亲了,你不知道吗?”焦一丁也愣。
宁玛突然就觉得手里的粽子有千斤重,脸也像干裂的泥板似的,扯不出一个完整的表情。
她强撑着自己和焦一丁友好告别,然后独自转身上楼。路过周亓谚家门前时,她停了下来,面对那重厚厚的铁门,宁玛心情沉闷,过了很久很久,她终于红着眼睛小声嘟囔了一句:“谁要和你做朋友。”
北方人热情大方,焦一丁给的粽子是实打实的多,宁玛的冰箱只有半人高,不论怎么塞都塞不下。
宁玛被迫开始整理冰箱,但反而在整理之下,她的心情好像也在一点一点重建。
不管怎么变化,只要上好班、认真学习、努力攒钱,就没关系。
宁玛还是一如既往的,能很快安慰好自己,像草原上一切不折不挠的动植物。
接下来,宁玛无奈开启了一天三顿吃粽子的生活,早上吃蜂蜜白米粽,中午吃咸蛋肉粽,晚上吃蜜枣粽。因此到最后一天,终于可以去小林哥婚礼吃席的时候,宁玛已经是迫不及待的激动。
为了以示尊重,宁玛扒拉着一下自己为数不多的衣服,挑了那条靛蓝的连衣裙穿。
“有点空。”宁玛站在穿衣镜前打量自己。
少数民族都习惯佩戴很多饰品,宁玛日常已经很简约了,但是婚礼这样的热闹日子,让她忍不住想往身上挂点什么。
“对了,耳环!”宁玛打开抽屉,找出那对失而复得的绿松石耳环,这颜色和今天的裙子正好能搭上。
它至今仍躺在周亓谚准备好的黑丝绒盒子里,“卡哒”一声翻盖,宁玛捏着耳钩提起它们,大份量的耳坠子一离开,底下那层卡纸就弹开来。
不对,这好像不是垫首饰的卡纸,而是对折起来的留言卡。
宁玛几乎是屏息打开,上面墨痕深邃,一笔一划都镌刻得珍重,只有短短的一行,是周亓谚的字迹。
“我们一起看过那么多的湖,未来还能一起去看海吗?”
除夕那夜,宁玛在风雪中抵达波士顿,窗外冷冽而屋内醺暖,白墙上的投屏散发着幽亮的光。
周亓谚搂着她窝在沙发里,目不转睛地看她。
“想吻你的耳垂。”他嗓音温哑,“但又舍不得摘下你的耳环,很好看,像蓝眼泪。”
“蓝眼泪是什么?”宁玛被周亓谚的气息笼罩着,已经有些晕头转向。
“一种浮游生物,在夜晚会聚集在海岸边,散发出蓝色萤光。”
“听起来好像很美。”宁玛想像了一下。
“嗯,春暖之后带你去看。”
“好呀,我还没看过海呢。”
吻细密地落下来,最后这耳环到底还是在厮混中,掉进了沙发的空隙。
耳环失而复得了,但一切都已经物是人非。
强烈的情绪涌上来,世界上最微小的湖泊在她眼睛中聚集,晶莹涌动。宁玛耸动鼻子,用手背擦眼泪,但还是漏了一颗,滴落在卡片上,洇出圆圆的阴影。
硬物握在手心硌得生疼,宁玛又想起一丁说的相亲,刚酸涩的心又硬起来。
花里胡哨的艺术家,骗人的鬼!宁玛恶狠狠拉开抽屉,把它们摔进去,耳钩把那幅辫子岩彩画上堆积的颜料都划出一道豁口。
她顺势拿出一对红珊瑚珠的耳坠戴上,噙着眼泪嘟囔:“喜庆点吧,才不戴那不吉利的。”
临出门前哭了这么一通,宁玛拿了两枚粽子包着敷眼睛,好不容易不那么红肿,她才打车过去吃席,最终姗姗来迟。
交完礼金从侧门溜进会场的时候,大灯已经关了,新娘正拎着裙摆在璀璨的礼台上,缓缓走向新郎。
南南嚼着凉菜,招呼宁玛:“这儿这儿!”
看来小林哥是把她和讲解部的姐妹们安排坐在一块儿了。南南也算是小林哥带过的“学生”,但和他们不一样,南南是那种家庭幸福、活泼明媚的女孩,来敦煌也是为爱发电。
“马上就能开席了!”南南摩拳擦掌。
“你饿了?”宁玛瞥了一眼,桌上的凉菜所剩不多,她记得自己包里还有小饼干,正准备掏给南南。
南南制止她:“不饿呀,主要是婚礼不就是来吃席的吗?我又不是没给钱。”
宁玛笑了笑,她这么说也对,但是对于藏族人来说,婚礼是一件很热闹的大事,尤其是最后大家会一起跳锅庄舞。只可惜宁玛也仅仅参加过一次而已,还是上学的时候跟着同学参加的。
“诶,听说小林哥和嫂子是去年相亲认识的,组里的那谁说,他们结婚这么快,是因为未婚先孕了。”南南附在宁玛耳边小声八卦。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流言蜚语会平等地落在每个人头上。包括宁玛自己,讲解部的人不清楚她和周亓谚的事,但大多知道小林哥以前对她有意思。于是从她落座起,就有无法忽视的目光投来。
但宁玛还是诚实客观的,她回答南南:“不是的,小林哥去年就和我说过他准备今年结婚了。”
T台上新郎新娘已经交换完戒指,开始互诉誓言,宁玛从没见过小林哥这幅模样,红着双眼热泪盈眶。
好巧不巧,这场婚礼的布景是蓝色调,深浅蓝色的花束和灯光交错,像海底世界或者星空一样梦幻。
宾客们的交谈声压得很低,令宁玛渐渐恍惚,小林哥铿锵有力的声音传入耳膜。
“她是我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
真好,宁玛嚼着椒麻鸡,辛辣的口感刺激着味蕾,她想起周亓谚当时也买过这道菜。像她和周亓谚这种,就属于错误的时间错误的人吧?
“宁玛,你……还好吗?”南南突然歪头到她眼前,语气小心翼翼。
“嗯?”宁玛如梦初醒。
南南递给她一张纸巾,沉默示意。
“没事,咳……被辣到了。”宁玛清了清嗓。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对小林哥……”南南欲言又止。
“南南,你有想过结婚吗?”宁玛问。
“和谁结啊?我早就分手了。”南南用力地转菜盘,津津有味中,“你别说,这席的味道还不错。”
“啊?”宁玛一愣。南南比她稍晚一些来敦煌,作为应届毕业生,家长护送来入职是常见的,但当时陪着南南来的是她男朋友。
小伙子和南南一样开朗,可他比南南更精于人情世故,拎着两大篮杨梅过来。吆喝着给所有人尝,说这是他们特意带上飞机的,几小时前还在树上长着。
讲解部的老师们纷纷涌上前,毕竟这么新鲜的杨梅真的很难得,甚至连宁玛当时也凑巧被分到了两颗。
南南和男朋友一起分杨梅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两人真的很合拍,宁玛不由问她:“为什么分手啊?”
南南擦了擦嘴:“追求不一样呗,他要回老家,虽然说我不一定要在敦煌一辈子,但我更不想去他老家。”
何其相似的理由,宁玛也把嘴擦了,正襟危坐继续求知:“那你们分手后还联系吗?”
南南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筷子都停在了半空中:“联系啥啊,早都拉黑了,不删留着互送结婚礼金吗。”
南南冷笑一声,记忆追溯中打开了话匣子:“当时是我先拉黑他的手机号和微信,后来过了很久,我重新登录之前和他一起玩过的游戏,才发现他也早把我拉黑了,他才牛,全平台拉黑。”
南南把可乐一饮而尽:“不过这也正常。”
“这正常吗?”宁玛混乱了,她沉吟着问,“那……分手之后没有互删,还偶尔聊天,甚至一起吃饭的正不正常?”
“那种能叫分手吗?那是渣男在玩藕断丝连的情趣。”南南下定义。
“是吧,我也觉得。”宁玛摸摸鼻子。
南南顿了顿,觉得不好一竿子打死:“当然,也可能是来求复合的吧。”
宁玛在心里自嘲一笑,这不可能,毕竟他都回家相亲去了。
热菜一道接一道上,小林哥揽着新娘敬酒,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她们这桌。于是所有人都暂停聊天,端起杯子祝贺新人。
这桌大部分是女士,小林哥只是轻轻碰杯,但其中还有另一位单身青年,却没那么容易被放过。
“兄弟,我跟你讲,你可不要看不起相亲!”小林哥拍拍他的肩,显然是有点醉了,“相亲,就是在对的时间去寻找对的人。”
小林哥看来对这个颇有感触,十分满意这段缘分的到来,他苦口婆心,满脸认真:“真的,相亲……找到真爱的概率很大的。”
“好好好,我下次去相,行了吧。”这哥们看起来架不住小林,笑着回答。
“对了!你只要别抵触,愿意参加相亲,就……成功了一半了!”来自小林的赞许。
宁玛坐在角落,默默喝饮料,嘴里甜苦不分——那么周亓谚,你也已经成功一半了吗?
第59章 透辉 蛋糕
大家藉着婚礼的由头难得聚在一起, 平常又多在研究院里过着半封闭的生活,于是吃完席,南南和几个大姐组局, 说去逛街看电影做美容一条龙。
宁玛无奈,被她们推搡着一起去了。
但别说, 难怪中年女人那么爱这三件套,精神身体双重抚慰,把生活和工作的愁苦, 像搓澡那样通通搓掉。
唯一美中不足的一点, 几位姐姐要减肥,不吃晚饭, 可做完按摩之后饥饿来得气势汹汹。
宁玛压着肚子犹豫再三, 想着今天已经花了很多钱,到底没舍得在外面吃,决定还是回去老老实实继续吃粽子。
公交车晃晃悠悠, 每过一站就下去几人,直到最后整个车厢只剩下宁玛和司机, 残阳一点一点往下掉, 和她用了好几年的手机电量掉得一样快。
宁玛踩着最后一点儿光走回宿舍,脚步轻盈。然而二楼那道沉寂了好几天的门, 突然被人推开。
周亓谚不知何时回来的,穿着极休闲的宽松长裤倚在门边, 好像连拖鞋也没穿。上衣的亨利领也没有系扣, 松松散散之中露出锁骨的阴影。
他开口,玩味中带着笑:“哟,去哪玩儿了?乐不思蜀啊。”
宁玛暗地里撇撇嘴,京味儿这么浓, 看来回去几天聊得很开心嘛。她小声怼:“你不也一样……”
也不知道周亓谚听清了没有,因为宁玛吐槽完之后,他就不说话了,只是打量着她,目光在她的裙子上停顿一瞬。
宁玛想起来正事:“对了,焦一丁给了很多粽子,我去拿给你。”
她抬腿要走,周亓谚再度叫住她,从玄关上拎了个盒子出来:“等等,这个给你。”
方形的白色礼盒,灰粉的丝缎端端正正系在上面,透过视窗能看见顶端的鲜果和奶油。
宁玛下意识问:“你们家过端午的习俗是吃蛋糕?”她说完之后又继续恍然大悟,“啊还是说,你知道今天小林哥结婚,这是给他带的礼物?”
周亓谚眯眼:“我不知道他今天结婚。”他把蛋糕盒子递出去一些,“但我知道你喜欢吃蛋糕。”
所以他颇花了点心思才加急订到这个据说很好吃的私房蛋糕。
宁玛抠着手,不知道该不该接受这个蛋糕,她必须先确认一个答案:“你相亲还顺利吗?”
周亓谚立刻皱眉,蛋糕都差点收了回去:“什么相亲?”
宁玛脖子一缩:“就是……焦一丁给我拿粽子的时候,说你回北京相亲。”
人在无语的时候是会笑出声的,周亓谚叹气:“我是回去祝寿的。焦一丁当时听到我和我妈打电话,他大概是听岔了。”
“他什么时候给你拿的粽子?”周亓谚又问。
“工作日结束那天傍晚。”宁玛捏着手机,屏幕因为触碰而反覆亮起,但他们谁也没有被这抹光干扰。
“所以你三天前就认为我回去相亲了,”周亓谚直视她的眼睛,“但你什么都没问我。”
他眼眸里的情绪太浓,勾着她要讲真话。宁玛想起那对耳环,那张卡片,心一横,直接破釜沉舟:“你是不是想和我复合?”
周亓谚叹气:“你现在才明白?不然我为什么把耳环还给你,死乞白赖蹭你的车,又大费周章答应给你辅导。”
他一边说一边朝宁玛逼近,像南方才会有的副热带高压,令宁玛感到闷热而潮湿。
宁玛不由自主往后退,但语气不甘示弱:“我今天才看到耳环里的字条,谁让你把它压在底下。”
周亓谚挑眉,不遑多让:“是啊,我怎么能猜到,你直到要去参加小林的婚礼,才记起来那对耳环的。”
他好像吃了什么酸梅味的薯片,字字干脆地往外冒:“嗯,还穿的这条裙子。”
“这条裙子怎么了?”宁玛十足迷惑,甚至低头看了一眼,没找到什么毛病。
周亓谚眼眸又暗了几分,从刚刚的玩味戏谑,到此刻多了点低落自嘲:“宁玛,翻篇可以,不至于断片吧。”
他给她提示:“榆林窟。”
宁玛终于记起来,她带着周亓谚去榆林窟参观的那天,就是穿的这条裙子。当时他们都以为那天就要分别,还下了雨。
没想到周亓谚记性这么好。说来也奇怪,一次又一次,每次宁玛都以为会再也不见,可如今他还是站在自己面前。
突然宁玛的手机“咕咕咕”的叫起来,是她设的闹钟,每天这个点,她雷打不动要复习背书的。
闹钟打破平衡,宁玛终于开始挪动脚步,她暂时不想和周亓谚拉扯下去,今天本身就因为参加婚礼耽误了学习进度,但周亓谚却在陪着宁玛一起往上走。
短短十级台阶,很快就到门口,宁玛掏钥匙开门,她快刀斩乱麻:“可是我不同意复合!”
“为什么?”周亓谚追问,也不恼。
“没有为什么。”说完后,宁玛铿锵有力地关上门。
人只要放下面子,做什么都会成功,原本从决定回敦煌的那一刻开始,周亓谚就做好了低头的准备,并且破釜沉舟,绝不回头。
只是他没想到,本来想塑造婉转浪漫,结果送出的情书与请求,宁玛竟然到现在才看见。早知道当初应该直接一点,不过现在也不晚。
他隔着门,挑眉问:“那我从现在起正式追求你可以吗?”
下一秒,周亓谚没有等来宁玛的回答,只是有人飞快地打开门,把他手里的蛋糕拿走,又迅速关上了门。
周亓谚愣神,然后漾起笑,怎么感觉……有点像儿时的冬天在雪地里捕小鸟。
宁玛把蛋糕放在自己眼前,吃之前愣是硬逼着自己先背完两个作品分析。
蛋糕盒子里嵌了一张品名用料表的卡片,烫金的纹理十分精致,宁玛直觉这可能不是那种推门进去就能买到的蛋糕。
口味也是她闻所未闻的,紫苏蓝莓。紫苏宁玛知道,她当年在餐厅打工的时候,什么麻辣龙虾牛蛙里,大师傅都会放一些紫苏叶去腥,在宁玛的概念里,这是一种香料,竟然也可以做蛋糕吗?
至于蓝莓,宁玛捏着蛋糕叉的手顿了一下,她第一次吃蓝莓就是在波士顿。那时候周亓谚就发现了她爱吃,于是买了很多盒,只可惜蓝莓还没吃完,他们就分手了。
宁玛鼻子又有点酸酸的,她叉了一颗蓝莓进嘴里,爆开汁水,还像记忆中的味道一样甜。蛋糕的奶油里蕴含着未完全打碎的颗粒,尝起来像奥利奥奶盖,一点点咸,宁玛还以为自己舔到了眼泪。
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自己并没有哭出来,反而只有蛋糕在口腔里慢慢开启的清甜回甘。
等到一切收拾妥当,宁玛才开始洗漱,当她站在浴室里听着水声拉下裙子拉链时,她突然想起了之前遗漏的细节。
这条裙子!除了在榆林窟那天穿过,还在格尔木穿过!那些承载着水声缠绵和旖旎的记忆浮现,宁玛脸红得吓人,怪不得周亓谚看到她穿这条裙子去参加小林哥的婚礼,会这么不爽。
宁玛冲进花洒下掩面降温。
挑明之后,宁玛和周亓谚之间的相处氛围,似乎又有了一些微妙的改变。
首先,周亓谚找她的频率大大提升。早安发他自己做过标注的英语题源精读,晚安发白天文章中的重点词汇,不定时发一些美术史考题。
诡计多端的男人,这样一来,宁玛就不能屏蔽他的消息。
不过周亓谚明白这次考试对宁玛的重要性,只有很偶尔,他才会说些别的,比如有时候的周末。
“ZQY.exe:在家吗?”
宁玛很警醒:“干嘛?”
“ZQY.exe:我要用会儿吸尘器”
“快乐小马:行吧……你用”腰有点酸,她正好去床上躺躺。
两小时后——“快乐小马:怒火emoji”
“ZQY.exe:?”
“愤怒小马:你吸尘器声给我催眠了,害我今天的书又没背完!”
有时候宁玛也觉得周亓谚是故意的,他像骑士斗牛一样斗她,刺激她把自己的草原跑得更广一点。
转眼七月,敦煌的地表温度已经能达到40度,但呆了几年下来,宁玛早已习惯。
1X2窟的数字化也已经进展到中期,数字采集大功告成的最后一天,宁玛、周亓谚、焦一丁、明哥和郑博从洞窟里出来,看见走廊上络绎不绝的游客身影,都下意识的侧身避让。
明哥感叹:“有时候觉得复原窟数字窟做得再好,游客们想看的依然是原本的窟子。”
在这样干燥的阳光下,人们甚至还没感觉到大汗淋漓,就已经被蒸发殆尽。
“因为像莫高窟这样的古迹,早就和整个环境融为一体,游客看的又不仅仅是某个窟里的壁画或者塑像。”郑博推推眼镜。
他们站在栏杆旁,向远处眺望是大片的沙漠或树群,与此时此地的热闹相对,然而在莫高窟的开凿之初,甚至是百年前,这里也是同样的荒无人烟。
周亓谚说:“或许只是我们复原得还不够好。假使有一天,我们能够轻而易举的打造全息世界,把这莫高窟搬到旁边的沙漠去,再立几个标牌,你们猜,从没来过这里的游客,会不会迷路?”
戏谑轻松的话语从周亓谚嘴里说出来之后,震得明哥等人久久不语,似乎真的在远处的沙漠上看见了海市蜃楼一般。
想要张嘴反驳,却又无力,科技的力量的确可怖,他们无法想像,不代表有朝一日不会实现。
“你来真的啊……”宁玛站在周亓谚身后喃喃。
“什么?”周亓谚侧耳,小声而温柔地询问。
“我说,你是真的打算回国搞事业了?”
“当然。”周亓谚挑眉含笑,意有所指,“这两件事,我都很认真。”
宁玛当然懂他的言下之意,立刻闭嘴。没想到站得最近的焦一丁耳朵这么好使,他憨厚地大声问:“周老师,除了搞事业,你还有什么事啊?”
明哥和郑博也闻声回头。
周亓谚瞥了正在装鹌鹑的宁玛一眼,笑意盈盈,插着裤兜开始下楼:“一丁,你说‘立业’会和什么排列在一起?”
第60章 透辉 喜欢你
焦一丁一点就透, 他咧着嘴笑:“成家立业!”他拍拍周亓谚的肩膀,“好事啊周老师!看来你上次回去相亲还挺满意的?”
“我还行,就不知道对方怎么想。”周亓谚还怅然上了, 叹息着,“给她买了蛋糕, 也没说一声好不好吃。”
宁玛:“……”
别以为她没看见他憋着笑呢!
热气腾腾的酷暑,每天数以万计的游客来了又走,除了工作人员忙得焦头烂额, 维持各部门运转的机器也是日以继夜, 直到……罢工。
这天晚上的停电来得很突然,宁玛眼前一黑。她原本在计时写试卷, 就剩最后几道题。
手机电量不多, 她不敢用手电,所幸宁玛记起自己抽屉里,还有两只蜡烛, 可怎么点燃成了一个问题。
“快乐小马:你打火机还在吗?”
“ZQY.exe:丢了”
“快乐小马:那你有充电宝吗?”
“ZQY.exe:没”
真是惜字如金啊……宁玛腹诽。结果下一秒,周亓谚出了个大招。
“ZQY.exe:收拾好过夜要用的东西, 带你去个地方”
宁玛惊悚地回了一个问号。
周亓谚直接拨了个电话过来, 宁玛慢吞吞选择接通。
“你没看见院里发的通知吗?宿舍区电路老化电压不稳,估计这周末都恢复不了。”
也许是太久没有从电话里听过周亓谚的声音, 宁玛竟然有点恍惚,像是回到了两人还在异地恋的时候。
“别想多, 不是酒店, 会给你独立空间。”电流将他的声音网住,像是风在月光下吹来,却被沙丘抵挡,只留下一些砂砾蜿蜒的痕迹。
让人安静。
“我相信你。”宁玛认真开口, 她相信周亓谚不会做出什么油腻无礼的事情,但试卷一角在她手里卷来卷去,翘得像荡到最高点的秋千。
宁玛最终还是回答:“那你等等我,我收拾一下。”
于是在等待宁玛收拾东西的间隙里,周亓谚站在门边用手机提前预约了一辆专车。
宁玛也终于收拾妥当,背上包换鞋子出门。“吱呀”的开关门声在黑夜里显得尤其大声,但停电后,楼道里的感应灯也无用了。
可是下一秒,一束柔和的冷光照在她脚边。宁玛向下张望,是早就倚在门边等待她的周亓谚。
两人十足的默契,谁也没有说话,手电光随着宁玛的脚步移动,在台阶上错落得像钢琴键起伏,有一种难言的,静谧的浪漫。
“我帮你拿包?”周亓谚朝她张开掌心。
“我还是自己拿吧。”宁玛拽着包带,掩饰对未知的紧张,更何况这包里有她的贴身衣裤,让周亓谚拿感觉怪怪的。
今日宿舍停电,月光倒好,将两个人的影子都照得清泠。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就这么安静地走着,只有沙沙的脚步声。
上车后,车门一关,重新回到密闭狭小的空间,宁玛的心从旷野回到现实,到底还是没忍住问出来:“我们到底去哪啊?”
但周亓谚特意卖关子,靠在椅背闭目养神:“到了你就知道。”
也许是这对话听起来让人浮想联翩,饶是有职业素养的专车司机,都没忍住往后视镜里看了两眼。
宁玛察觉窥视,也不再说话,直到车子停稳在那个熟悉的小区门口。
“你又租房了?”宁玛有点震惊,但转念想想也正常,宿舍那么小的地方,周亓谚的设备怕是都摆不开。
“几单元几零几啊?”宁玛问。
周亓谚勾勾嘴角:“和之前同一套。”
那这宁玛熟!
她在岔口丝滑右拐,也许是这许久不见的小区景色,唤起了宁玛的记忆,她突然意识到些什么,脚步停了下来。
“怎么了?”周亓谚侧目。
宁玛犹疑:“当初……你是不是压根就没退租啊?”
周亓谚回忆了一下合同上的日期,点点头:“也可以这么说。”
宁玛沉默,欲言又止。
周亓谚瞥了她一眼,有些好笑:“你是不是想问,我知不知道你搬东西搬哭了的事?”
所以他真的知道!宁玛在心里尖叫!
“当时中介看到你哭,那架势惊天动地,于是他想办法联系到我,问我是不是真的要退租。所以我就多续了一个月的房,让他转告你慢慢搬。”
所以当初宁玛在心里感恩戴德的好人,根本不是原房东,而是周亓谚……宁玛天塌了。
说话间,电梯上升,两人已经回到熟悉的门口。但之前的门锁现在已经被换成了智能门锁,周亓谚手指一抹,门和灯都应声而开。
宁玛站在门口,不知道应该以怎样的心情踏入故地。
她紧紧拽住包带,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也不敢抬头直视周亓谚的目光。她问:“当时我们可以称得上是不欢而散,我还……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你为什么……”
“因为我一直都喜欢你,即使分手了,也还是喜欢你。”他看着她,郑重的字字珠玑。
宁玛不可置信,这大概是她的人生里第一次得到如此笃定的回答。短短几个字,拥有着巨大的能量,像山洪爆发,像地壳运动,她束手无策,震撼甚至大于感动。
所以鼻酸和心跳都来得后知后觉,宁玛终于抬头,和周亓谚对视。
从第一次见面时周亓谚透露出来的触不可及,到此刻他的进退两难,他眼里的神采像深夜海上的渔灯一样飘摇不定,但又直直地,穿过雾气刺向她。
宁玛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像哽了一颗桃核,令她肿胀呜咽。
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企图用一些名人名言作为自己的锚点:“之前看电影说,不要温和地走入良夜,所以在那次的旅途中,我让自己放手一试,但结局并不美好。”
她已经带着哭腔——
“而且,你为什么要现在才说喜欢我,在波士顿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鼻酸的刺激很汹涌,宁玛的眼泪到底还是淌下来,“这房子我不要进了,一来我就哭……”
宁玛赌气转身,往电梯方向去。周亓谚眼疾手快地撑着门框,胳膊一揽,把人紧紧圈进怀中。
“对不起,宁玛。因为之前我一直都不敢确定,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每次谈到未来的事情,你总是在躲避。”他把宁玛的脑袋按在自己颈侧,她的呼吸像一小簇火苗,只有这样才能融化他。
周亓谚自嘲一笑,落寞地闭上眼:“所以分手的时候,你说这不过是一段艳遇,我真的信了,你果然没那么喜欢我。”
“不……”宁玛想反驳,但又被周亓谚按回去了。
他摩挲着宁玛脑后的辫子,沉声说:“我已经知道了,辫子的含义。
“那天,sunapee雪场的一个教练问我,我的妻子呢?”
那个大哥也许是当教练的缘故,记人记得很牢,他看周亓谚当时脸色很臭,情绪上来的时候滑雪很危险,所以特意和他搭话,看能否让他缓和一点。
结果这个年轻的东方男人却好像没听明白似的,皱着眉,直挺挺地站在雪地上。
于是他比划了一下,说就是那个胸前扎着两条辫子的女孩,当时他看到这个发型,还以为她是未成年,没想到她害羞地笑了笑,说不是的,她已经有了爱人,这种两条辫子的发型在她的故乡,是属于已婚的标志。
周亓谚当时,大概就像刚才的宁玛一样震撼,接着阴翳散开,他的脸好比阳光下的雪道那么耀眼,甚至已经想好了,之后结婚,要让今天劝他去运动运动的左思元坐上席。
“所以……”两人竟然同时开口。
“你先说。”周亓谚放开她,但依然拉着她的手。
宁玛不好意思地破涕为笑:“所以,就是你发朋友圈说“冬天即将结束”的那天吗?”
“嗯。”周亓谚承认。
冬天即将结束,春天还会远吗。原来他是这个意思。
酸涩过后的回甘显得更加甜,宁玛声音都软了下来:“那你刚刚想说什么?”
“我想说,之前我明明问过你关于辫子的问题,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因为……因为我怕是我自作多情!”宁玛回忆了一下,确保周亓谚之前从没有和她正式告白过,立刻挺直了腰杆觉得自己有理有据,“你的表现,让我觉得你也没有很喜欢我。”
周亓谚失笑:“我突然觉得我们的分手是一次乌龙,可以申请撤回吗?”
周亓谚的问话,让宁玛在脑子里自动生成电脑里,点击退出的画面。她突然想起,这种时候电脑都会弹出一个重复确认的选项。
宁玛灵机一动:“我要一个考察期。”
周亓谚不置可否地挑眉:“多久?”
“就以1X2窟的完成为限好了,反正这个项目做完了你又得走。”宁玛说着说着,忍不住垂头丧气。
“谁说的。”周亓谚突然松开她的手,弯腰从移动画箱的格子里掏出一本房产证,“我已经决定好定居敦煌。”
宁玛看着那本红本本呆住了,她当然知道,在敦煌买下一套房子对周亓谚来说不算什么,是随手的事。
但她还是抬头,将目光投向室内。和之前相比,墙壁的颜色不同,应该是重新漆过,壁龛和墙体的拆建也让整个房子的格局改变,现在更有一种空旷的宽敞。
沙发和立柜之类的大件家具上还缠着泡沫纸,没来得及清除,但是宁玛也已经瞧见,之前在波士顿就看到过的,周亓谚收藏的挂画和艺术家手作艺术品。
所有的场景都在说明,周亓谚在认真地准备搬家,是定居,而不是过渡。
“那……”宁玛结巴了一下,“那也还是要考察!”
“当然,你说了算。”周亓谚气定神闲地弯起唇角,“先进来。”
他侧身,等宁玛彻底进来之后,才抬手将门关闭。
周亓谚给房子装了智能系统,在开门的一瞬间,不仅灯亮了,新风和空调系统也自动开启。
此时已经有阵阵凉风把燥气吹开,宁玛终于感觉胸腔里迎来新的空气。
“你睡主卧。”周亓谚说,“虽然是新装修,但我做过甲醛检测,你可以放心关门。”
“你睡哪?”宁玛问。
“隔壁。”
宁玛沉默了一瞬:“那和你带我去住酒店有什么区别?”
周亓谚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笑意不减:“你说的对,那我走?”
“那倒也不用,停电的时候就已经十点了,又是暑假,酒店估计早就没房了。”宁玛自有一套脑回路,表情认真,“所以我们临时住在这是合情合理的,对吧?”
周亓谚突然眯眼打量了宁玛一会儿,然后语气笃定:“你在紧张。”
宁玛自暴自弃地抓头发:“对啊我就是觉得有点突然,明明半个小时之前,我们还是相处别扭的前任。我现在……我现在也不知道要怎样面对你。”
“吃宵夜吗?”周亓谚突然问。
“……啊?”宁玛的焦虑情绪,因为短短四个字,就这么离谱的中止住了。
“漠北烤鱼?”周亓谚继续问。
宁玛咽了口口水:“吃。”
可能因为平常都很难得吃到,所以宁玛还挺馋的。
“你先忙自己的事,我去买回来。”周亓谚挥挥手离开,他知道,此刻宁玛需要的,是一些真正不被打扰的时间和空间,而不是他空泛的安慰或者保证。
端午周亓谚回北京给老头儿祝寿的时候,顺便和家里人宣布了一下他打算留在敦煌的决定。
老头儿当时说:“我相信你去敦煌是为了未来的艺术方向,但,一定有那个小姑娘的原因吧?她是个怎样的人?”
“她啊,她像是自然本身。”周亓谚听见自己的声音中藏着与有荣焉的珍爱,唇角微微翘起。
万物生长是她,风雨忽晴是她,摇曳的格桑花是她,自由奔跑的马儿是她,她直趣坚韧、天真纯厚,像潺潺融化的冰川,也像安静伫立的山脉。她是他崭新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