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迷雾重重
听郭掌柜描述,宋雨若是个明艳女子,年纪轻轻执掌宋家,自是精明强干的。
短短几天,出现在人前的宋雨若已瘦的不成人形,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嘴唇干枯泛白,借助旁人的搀扶才能站立。
但她控诉苏云浮的恶行,桩桩件件,还是很有条理,话语因悲痛断断续续,更增添了可信度。
宋家在竺州经营百年、声望良好,夹道民众无不为同情宋雨若,痛恨作恶的妖物,涕泪满面者数不胜数。
……是出好戏。
易无疆暗想,以苏云浮那厮的脾性,怕要按捺不住了。
陆明霜没什么表情,目光却捕捉到宋家大小姐身旁的两个人。
一路搀扶宋雨若,半将她揽在怀里的女子,素衣荆钗却容颜清绝。
她低眉垂目,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像宋雨若亲近的朋友,可她虽然神色哀伤却没流泪,偶尔抬眼,眸光深邃镇定,像在看着什么更深远的东西。
栖芳渚大岛主白素心。
陆明霜认得这张脸,也记得关于此人的传闻。
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在修真界人缘极好,将六大门派排位最末的栖芳渚经营得风生水起,据说裙下之臣众多,市
面上关于她的风流逸事出了无数话本子。
最后一点陆明霜不太信。
她在阮南星那里看过一册话本,六大门派里但凡有点名气的雄性都倾慕白素心,归海剑宗掌门萧碧城是个女的,就被安排成大反派,因爱慕的师兄心仪白素心,心生嫉妒,处处针对白素心。
她们争夺的那个师兄,就是陆明霜的师父。
话本作者言之凿凿,这三人间有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缘。
陆明霜:“……”要不是她看过师父就着俩烧饼抠脚的样子她就信了。
无论是萧掌门还是白大岛主,她们瞎了眼才会看上她师父。
陆明霜第二天拉阮南星去看师父私底下的样子,阮南星回去就把全套话本送人了。
不过现在看来,话本也不全是无稽之谈,六大门派里的确有一个掌门仰慕白素心,甘愿隐姓埋名,扮成普通护卫走在她身边。
某个一闪而过的瞬间,他看向白素心的目光,炽热的连陆明霜都能看出不对劲。
无极门掌门穆长天。
围绕竺州城的谜团似乎越来越大,而陆明霜一点也不想卷入其中,很快让虚妄镜转到别的画面。
没多久,虚妄镜筛选出几个藏身点。
陆明霜把姬啸送进一座行商宅邸。
这时节宅邸空置着,门房知晓城里异动,早早锁门睡下,几名修士毫不费力地潜进了后院卧房。
柳意煎好固元散,和陆明霜一起给姬啸服下。姬啸还昏迷着,身体死沉死沉的,染血的衣服在地面拖出一道血迹。
柳意想了想:“他失血太多,为求稳妥,我还是再调一副补剂吧。”
陆明霜点头:“去吧,动作别太大。这边我处理。”
柳意走出房间,来到院子里放哨的易无疆身旁。
易无疆还没同她们分开,因为苏云浮还没出现。
但也快了吧。
他始终留心着竺州西北方,宋雨若的控诉已进入尾声。
“易师弟……”有陆明霜在,柳意不敢称呼山主,斟酌道,“你们这样谨慎,是进城时做了什么,得罪了仙盟吗?”
柳意被镜魔带进竺州,还不清楚仙盟对修士的态度,只当是易无疆要营救苏云浮,陆明霜帮助他,才需要躲避仙盟。
但柳意也不敢肯定。
就算陆明霜喜欢易无疆,也很难想象青山剑君的弟子会叛出仙盟。
易无疆猜到柳意的顾虑,淡笑:“不是我干的。”
这是实话。
他只是稍微协助了陆明霜一下。
不过之前没做,不代表接下来他不会做。
易无疆在唇前竖起一指,无声用口型说:别问。
柳意和他不同,自愿加入归海剑宗,即使顾念一点易山旧谊,如今她也首先是剑宗弟子。
为了柳意和他自己,柳意知道的越少越好。
柳意也明白这一点,点头道:“那我去备药了。你……多保重。”
易无疆没说话,淡淡望向天边。
暮色合围,星辰晦暗。
他们……还不动手么?
……
陆明霜随手清理掉血迹,再回头,姬啸竟然醒了。
他还很虚弱,神智也没恢复,一双眼懵懵的似乎不知该看哪儿,所以只能定定落在陆明霜身上。
陆明霜话少,更不会安慰病人,而且她打从心底认为,姬啸这么惨主要怪他自己笨。
这话说出来又会打击到姬啸,所以陆明霜选择闭嘴,也安静地看回去。
姬啸被她清冷的眸子盯着,脸皮渐渐烧灼,急忙低头,无意瞥到通身缠绕的绷带,才忽然记起前情。
“镜、镜魔!柳意……”他一抖,险些跳起来。
“柳意无事。”陆明霜按下姬啸,“镜魔也被我收服了。”
姬啸眼睛一亮,想要追问细节,陆明霜打断道:“我们现在在竺州城,仙盟在此围捕苏云浮,城里状况……有点复杂。总之你记住,安心养伤,不要妄动,免得引起仙盟注意,被同道误伤。”
姬啸还浑浑噩噩的,何况他不晕的时候也有点死脑筋,陆明霜便只简短嘱咐了几句。
至于他们和羽衣使的冲突,镜魔以及宛娘的插曲,还有竺州城里酝酿的阴谋……陆明霜不觉得有必要告诉姬啸。
姬啸现在脑子慢,短短几句用了好一会儿才理解,缓缓点头:“是。我会好好养伤,少给大家添麻烦。”
他难得这样听话,陆明霜稍有欣慰,起身道:“今夜柳意陪你在此疗伤。我和易无疆去别处躲。”
陆明霜没准备把鸡蛋放到一个篮子里,高沛可能还在追她和易无疆,他们留下会让姬啸柳意也暴露。
而且她也想看易无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现在实力是不如易无疆,蚀心剑又不配合,但是假如万一……易无疆专心做另一件事的时候,她说不定可以偷袭成功呢?
姬啸不知陆明霜心里的弯弯绕绕,只看到自己重伤也不能让陆明霜多么关心,反而急着去找易无疆。
陆师姐为什么一遇到那个人就变得不同?
他是不是只能那样做了……
姬啸突然下了决心,叫住即将出门的陆明霜:“陆师姐,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嗯?”陆明霜有些惊讶地回头。
姬啸低着头,为难道:“我这般衣着不整,着实失礼……我随身带了干净衣服,但是不便活动,能不能请师姐帮我披上外衫?”
这实在是很小的请求。
虽然于礼来说,换衣服这种事一般叫同性帮忙,但易无疆……应该不会帮吧。
其实姬啸全身缠着绷带,根本没露出什么,但他既然介意,陆明霜也不会拒绝,又走回床前。
姬啸垂头在储物法器里一通摸索,却首先掏出一枝香。
“对、对了,还有这个,请陆师姐帮我点上,对疗伤有好处……”
陆明霜不疑有他,接过香点燃,插在床头桌案上,又帮姬啸套上一件外衣。
姬啸动作极其生硬,讲话也断断续续,好像比表面看着伤的更重。
其实按柳意的判断,他这会儿就不该苏醒。
陆明霜皱眉:“你不要强撑,早些休息吧。”
姬啸却像没听见一样,眼神变得恍惚,口中念叨:“陆师姐,我和镜魔里拼命了,可实力不够,还是不能像你……别怪我……我也不想的……”
他越说越离谱,已经听不出连贯的意思,是真的撑不住了。
陆明霜没把那些凌乱的话语放在心上,见姬啸控制不住合眼,便悄声离开了。
殊不知她一走,姬啸又睁开眼,挣扎起身掐灭床前的香。
十息已过,应当会奏效吧。
姬啸把香收回,再也抵不过疲惫,“扑通”一下倒在床上,闭紧了眼。
等到柳意端药进来,姬啸已然昏睡的无知无觉。
柳意正想给他喂药,突然吸了吸鼻子:“什么味?有点像……安神香?”
**
稍早之前。
幽州。
仙盟的调查繁琐冗长,钟晓寒被盘问了将近一个时辰,那位监察使才终于合拢卷宗。
她刚要松口气,又听监察使问:“你的师兄师姐,他们追逐魔物离开幽州,然后去了哪里?”
钟晓寒摇头:“我不知道。”
她其实知道大概方向,但素来懂得多说多错的道理,可说可不说的时候,还是闭嘴更安全。
监察使也知问不出更多,便道:“好了,等你师兄师姐回来记得告诉他们,无论追没追到魔物,都把结果报给仙盟。此间事宜有仙盟收尾,你自便吧。”
凡人城池滋生出魔物,的确不是小事,但经过一番查问,这魔物似乎也不算厉害。
追查魔物是游方使的职责,与监察使无关,监察使心情放松了,看钟晓寒眼睛泛红、瑟瑟发
抖的样子,额外
安慰道:“别怕,只是例行公事。仙盟的规矩,是有些繁琐。”
谁知钟晓寒听了他的话,身躯猛地一震,像要逃跑又生生忍住。
监察使:“?”
我有那么吓人吗?
他正想开句玩笑,却发现钟晓寒其实是盯着他身后的某处,眼神充满恐惧。
监察使转头,便见彩云悠悠,清雅修士手持缀满珍珠的宝伞,翩然而至。
监察使立刻忘了钟晓寒,小步快跑过去,恭敬行礼:“晋统领何故莅临幽州?在下竟不知,有失远迎,得罪得罪。”
同为仙盟部署,监察使虽然也带一个“使”字,地位和实力都无法跟羽衣使相提并论。
而这位晋琛晋统领,不单是羽衣使,还是羽衣使四部中青龙部的统领,更是摇光派掌门俞相泽的爱徒。
随便哪个身份丢出来,小小的监察使都不敢怠慢。
晋琛微笑收伞,风姿绝然,开口却很温和:“一点小事,倒不知监察使也在城中,发生了什么吗?”
监察使简短说明经过。
晋琛又笑笑:“原来如此。”
监察使见他听得耐心,似乎很有兴趣,有意在大人物面前卖弄,“晋统领要是想知道更多,不如问她——”
他指向身后,却愣住。
钟晓寒人呢?
“这……”监察使有点发愣。
“无妨。我也有事在身,就不打扰了。再会。”晋琛宽和道,又撑起宝伞,很快升入空中。
到了半空,晋琛嘴边的笑才冷却。
他取出法器传音:“高沛?……我不管你有什么事,都放下,先办我这件事。”
“竺州方向有天极法宝现世,很可能……是镜子。”
“当然。混元伞不会出错。”
对面说了什么,晋琛叹气,“好。我让混元伞过去,不带我,它飞的更快。”
“用一切手段拿到那面镜子,必要时,对付苏云浮的那件东西也可以用。”
第42章 误入妖幡
帘幕遮掩的金丝楠木拔步床,宋雨若缩在最里面的角落,全身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憔悴瘦弱的脸。
她哭得累了,断断续续啜泣,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苏兄,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说我恨他们,不是真的希望他们去死,你最知道我的……不。”
说话声一顿,她努力思考着,眉头都皱起了,“不对。不对不对。他没有。”
“苏兄他是来救我的,人不是他杀的。我得赶快告诉他们,不然就来不及了!”
“可,不是苏兄又是谁?我、我应该……”
她抱住头不停摇晃:“是谁?谁杀了人?我看到了!可是、可是怎么想不起来!”
“是谁?谁?!”她痛苦地以头撞墙,“快想起来呀!想起来!!!”
一只纤手挑起帘子,轻柔的女声说:“雨若,不要伤害自己,先吃药。”
宋雨若听见这个声音,立刻从被子里扑出来,握住来人的手哭泣道:“师父,我想不起来是谁害了我全家。”
被她唤作师父的,正是栖芳渚大岛主白素心。
白素心依床边坐下,拍在宋雨若手背上轻轻安抚:“没关系。我和栖芳渚,还有其他正道人士,我们会帮你找出凶手。”
宋雨若泣不成声:“可是师父…………我那天回家看到了,是个熟人害了我全家!”
白素心依旧温柔:“你只是受了太大刺激,现在情绪不稳,想不起来是正常的。来,先喝了药,养好身子再慢慢想。”
宋雨若鼻涕眼泪都蹭到白素心袖角,她却顾不上清理,亲切端来汤药,一口一口给宋雨若喂下。
“师父……”宋雨若喝下药,安静了许多,眼皮不住下垂,“你对我真好。”
白素心取出帕子,温柔擦去宋雨若嘴角沾的药汁,“放心,有师父在呢。我们迟早会让狐妖苏云浮伏法,替你们合家老小报仇。”
宋雨若一听,又激动起来,睫毛不住颤抖:“苏云浮,我过去那么相信他,我以为他是朋友,我甚至……”
大颗泪珠滚落,宋雨若掩面而泣,“师父,我好恨!求你帮我报仇!”
白素心又安慰了几句,药劲上来,宋雨若终于睡了。
白素心合拢帘幕,这才瞥了眼脏了的衣袖,轻轻叹气,接着一挥手,换上崭新的一套衣裙。
原本那件,不及落地,就被指尖凝出的火花烧了个精光。
白素心退出房间,弟子李温正等在门外,急切问道:“雨若她怎么样了?有没有想起什么?”
白素心怎会不知他心思:“有为师在,她能想起什么?怎么,翅膀硬了,连为师的药都信不过了?”
“当然不是,”李温忙谢罪,“但那药吃多了,不会真变成傻子吧?”
白素心笑,忍不住戳穿他的小心思:“怕什么,她不是还有你这个表舅在。要是真傻了,不如为师做主让你们成亲,雨若和宋家的产业以后便都有人照看了。”
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真、真的……”李温激动得心肝乱颤,却忽然发现白素心玩味的眼神,急忙掩饰道,“师父别拿弟子取笑了,弟子哪敢想那么远。”
轻蔑在白素心眼中一闪而过,很好的藏住了,“好好做眼前的事,该你得到的,不会少了。”
“弟子明白!对了,刚刚得到消息,阵法最外层被动过,那狐狸终于沉不住气,要来劫人了!”
白素心早有预料:“继续守着。”
李温说完了该说的,并不告退:“师父,这次我们栖芳渚是出人又出力,就怕,弟子担心这么一通操办下来,果子却让别人摘了。”
他压低声音,“摇光派那个高沛,追个底层修士,追出城都没追上,回来以后特意把招妖幡要到他自个儿手里去了。”
“哦?”白素心略感意外。
她有兴趣,李温说的更起劲,“弟子还听见他和人说话,提到了混元伞……弟子想,这抓苏云浮用到招妖幡,还说得过去,可那混元伞好像是吸收法器的,他们摇光派把混元伞拿出来,这是想干什么呀?”
白素心长睫一颤,看到走廊尽头的人影,便打发李温道:“招妖幡又不是只能对付一个妖,再说还有阵法,还有这么多人在。摇光派出借招妖幡也不过是添一重保,他们想怎么用自己东西,我们还能阻拦吗?无事就退下吧。”
李温从另一侧离开,白素材缓缓走向魁梧剑修,笑道:“天哥,怎么不在阵里守着,反倒来找我?”
这一笑似嗔似怨,穆长天不禁喉头一滚。
他不敢说实话。
实际是白素心的追求者太多,穆长天不能放心,生恐她背着他见别人,才找借口跟来。
穆长天干咳一声:“你放心,阵法有人看守,不会出事。我见你许久不回,怕你这边遇到什么难题了,才想过来看看。”
白素心但笑不语。
穆长天又转移话题道:“你那个弟子,我听见他说混元伞?摇光派不会连这次都想搜罗点宝物回去吧。”
他语带讽刺,白素心静静看了他一眼,淡淡说:“谁手上有了混元伞都忍不住不用吧。谁让我们没有呢。”
穆长天脸颊红了。
他们无极门一件神器都没有,比不上根深叶茂的摇光派,随随便便就拿出来两件,穆长天不能不嫉妒。
“好了,”白素心见他窘迫,息事宁人道,“那些都不打紧,唯有修炼最重要。只要办成这次的事,全沧澜界修道人士都能受益,门派之间又何必分的那么清?”
她下了定论,穆长天无话可说,又不愿轻易放弃独处的机会。
他本是个寡淡的人,一时想不出有趣的话,便没话找话地说:“宋家也挺可怜了。”他心里多少会过意不去。
做都做了,这会儿想起人家可怜了。
白素心几乎想笑,却只是温婉道:“不是还剩了雨若这孩子嘛。她还是我记名的弟子,可惜体质不适合修炼,达到炼气三层就止步不前。等这边事了,我们给她一颗天地造化丹,帮她筑基,也算弥补她失去亲人的痛苦了。”
“那天地造化丹的好处,天哥也知晓的。说句不好听的,举宋家全家之力,也不可能把修炼废物供到筑基,对雨若来说倒算因祸得福呢。”
用天地造化
丹补偿,实在很慷慨。
穆长天心里舒服了,越发欣赏白素心。
怎么有这样的女人,温婉,善良,又聪慧,说话总能说到他心里去。
穆长天慨叹:“是啊,办成这件事,我们都是沧澜界的功臣!可惜无极门里老古董太多,我试着提起天地造化丹,却被他们斥责违逆天道。这次还是以诛妖的名义,才能调动弟子协助你。”
那只是因为你无能,居然还有脸抱怨。
同样的话白素心听过很多次,她有些不耐烦,嘴角笑的弧度又加深了。
这是白素心不耐烦的表现,可口口声声喜欢她的穆长天,这么多年都看不出来。
穆长天还沉浸在悲情里:“心妹,你可知我为了帮你,和他们吵过多少次——”
说着要去拉白素心的手,被白素心躲开:“天哥,你答应过的。俗世的爱恋终有止尽,唯有早日飞升,我们才能长长久久在一起啊。”
“是,是呀。”穆长天悻悻收回手。
**
陆明霜来到虚妄镜挑选的另一个藏身点,放出镜子里的宛娘。
这时天色已晚,厚重乌云流向西北方,空中隐隐有灵气流转。
阵法运行的迹象。
就要动手了吗?
陆明霜对宛娘简短道:“给你一炷香时间剥离精魂。一炷香后,无论成或不成,我都会收回虚妄镜。”
竺州城里波诡云谲,宛娘变为凡人可能更安全,陆明霜不想给自己再添一个负担,不能一直保护宛娘,能为宛娘做的仅此而已。
宛娘也很果断,道了声谢,就抱着镜子进了房间。
陆明霜走向相反方向。
易无疆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走过两条街,他问:“小师姐,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陆明霜转头看他,反问:“你难道不知道?”
这时,天边划过一道闪电,闷雷声滚滚而来。
电光里,易无疆容色越发夺魂摄魄。
他笑:“现在知道了。”
说着,身影鬼魅般远离,眨眼间便到了几丈开外。
而陆明霜早有准备,赤金玄铁剑紧随而上,并未落后太多。
只是在她准备发力一击时,剑身被一股柔软而强韧的力拦了下来。
方才亲密并行的两人,此时已是针锋相对,双剑对峙,各自都没留手。
易无疆手中所执,并非宝器堂随便领的破铁剑,剑身银白雪亮,暗纹流淌,一如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水面。
就是这把剑。
陆明霜梦里见过。
魔尊不太用武器,如果用,最常用这把软剑。
她终于逼出这把剑了。
陆明霜心潮微澜,目光缓缓从剑上移开,平静称赞道:“好漂亮的剑。”
这句发自内心。
她师兄纪明真的红尘剑以精致漂亮著称,而易无疆这把剑不相上下。
在梦里,红尘剑到了陆明霜手中,和易无疆对战时,若他用剑,场面总是很好看。
没人不喜欢被夸。
“它叫飞澄,”易无疆笑的很好看,语气也很温和,“我想,飞澄要是沾了小师姐的血,也许就不漂亮了。”
陆明霜欺身而上:“那要看用它的人有没有本事。”
眼看要刺中,易无疆又用那种诡谲的步法躲开,虚虚叹了口气:“你啊,知道我要做什么,就拦我。”
陆明霜斩钉截铁:“不知道。不需要。”
她掌握的信息不足以推出前因后果,但易无疆是认定的敌人,她只要知道这点就够了。
敌人想做什么,她就去阻止。
陆明霜的考虑,就像她的剑一样简洁。
雷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陆明霜从容向前,不承想踩进了一片黑暗。
是阵法?
这么短的时间易无疆也能设阵?而她根本没看到他动作。
陆明霜有些诧异,但没有惊慌,反而静下心来推演。
竺州对易无疆也是陌生的,匆忙间丢出来的阵法不可能尽善尽美,陆明霜很快推导出阵法薄弱处,疾而厉地斩出一剑。
“破——“
黑暗的牢笼轰然倒塌。
迷雾散去,陆明霜又看到了易无疆。
可易无疆没有回头,即使阵法破裂,他也不能分心理会陆明霜了。
城西北阴沉的天空,云团中垂下一条巨幡,色泽忽而像是五彩,忽而金光灿灿,上面密密麻麻的咒文和符箓更是不可细观。
巨幡荡过之处,悲风呼啸,血气汹涌盘旋。
招妖幡。
陆明霜微怔。
摇光派抓苏云浮还真是下了血本,连这件宝贝都拿出来了?
但她很快发现不是。
招妖幡在空中回荡,尽管不明显,却缓慢朝他们这边而来。
陆明霜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内府跟着翻滚起来,磅礴巨力让她五脏六腑都备受煎熬。
但她也没有错过,巨幡摇动时,易无疆明显塌了一下的脊背。
他显然不太好过,对抗巨力就用去了全部心神。
这是自然,招妖幡之所以叫招妖幡,对妖的克制之力远超过人。
陆明霜尚可应付,易无疆却显得寸步难行。
招妖幡行动迟缓,现在出现在竺州,说明一早儿就等着了。可这幡冲易无疆来,难道摇光派也要对付易无疆?但他们又怎知易无疆行踪?
疑惑纷纷乱乱,陆明霜却无暇思考。
只因这一刻恰逢其时。
冒着被卷进幡中的危险,陆明霜果断向易无疆刺出一剑!
剑势刚起,她蓦地睁大眼!
不对!
巨幡荡起的乌云中,又有一道金光飞驰而来,仔细看竟是一把高速自转的伞!
被巨大的招妖幡掩盖,他们谁也不曾注意。
而宝伞速度飞快,发现时已近在咫尺!
陆明霜意识到宝伞去向,立刻改剑回防,却突然感到丹田沉滞,气息不畅,非但调动不起身体,还险些跌下云端。
她中毒了……怎么会?
陆明霜将将扶住一个烟囱,手捂小腹,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很快看到宝伞,再也转不开目光
陆明霜眼睁睁看着宝伞撞破一户人家的屋顶,停在半空,旋转变缓,伞底逐渐吸进一面圆溜溜的镜子。
整个过程其实只有转瞬,甚至是寂静无声的。
没有人来得及发出声音。
直到——
“……宛娘!!”
随着一声心胆俱裂的叫喊,身后的易无疆已然失守,巨力旋即裹挟上陆明霜。
拉扯着她不断下坠。
下坠。
第43章 是敌是友
易无疆原本计划,只要苏云浮现身,就抢先带走苏云浮。
其余的,逃离竺州后再说。
总归看在以往的交情上,他会帮苏云浮一次。倘若苏云浮执意送死,还想救宋家大小姐,易无疆也不会执意阻拦。
君子之交淡如水,他们一向是这样的。
不想摇光派祭出招妖幡,易无疆勉力抵抗之时,苏云浮却被阵法困住,尝试摆脱时,先一步被招妖幡卷走了。
易无疆只有改变策略,也跟着落入招妖幡中。
眼前骤然一暗,天动地转,巨力拧合,世界被挤压成一道窄隙,窄隙又被符文咒法切割为无数层,每向下一层,压迫更重,妖力被压制得无法使出。
易无疆左手不断掐诀,右手持飞澄剑,击碎迎面而来的碎石砂砾,穿过十五层后,终是赶上了苏云浮。
他不敢耽搁片刻,当即捞起苏云浮向上。
回到最顶层,易无疆意外地看到陆明霜。
她抱膝蹲在角落,下巴搭在手腕,略显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腮帮稍微鼓起来一点,便显得脸比平常圆了一些。
易无疆发现自己无意间掌握了一门技巧,虽然是完全没用的技巧—
—他能读懂陆明霜的表情。
即使大多时候陆明霜的表情都是毫无表情,情绪也淡淡的,但他就是能分辨。
现在,陆明霜在生气。
非常非常生气。
因为她新收的法宝被抢了?人也掉进了招妖幡?
易无疆觉得不止是这样。
方才他无暇回头,却察觉到,陆明霜出招时犯了个大失水准的错误,着实不应该,恐怕另有内情。
但无论如何,易无疆第一次看到气鼓鼓的陆明霜,很新鲜,他特地驻足欣赏了少刻。
……
陆明霜快气炸了。
她不是妖,招妖幡的力道尚可抵御,比较轻松地留在了最上层。
调息一个周天,腹内疼痛减缓,经脉一寸寸打通,也逐渐找回了思考能力。
回顾先前一连串事件,陆明霜很快想到姬啸那枝香有问题。
姬啸那时的举动,陆明霜直觉古怪,却因种种原因忽略掉了。
结果就是,她被姬啸暗算了。
理由未知。
虚妄镜也被夺走。
陆明霜听说过摇光派神器混元伞。
据说混元伞来自上界,能探知并吸纳天下兵器法宝,近些年为摇光派发掘出许多宝贝。
混元伞吸取虚妄镜时,陆明霜感受到虚妄镜的挣扎。
镜子同时收到两方指令,它想靠近陆明霜,却无法抵抗混元伞。
对法器而言,那是更高层的命令。
虚妄镜与主人缔结的契约不会自动解除,至少目前没有。
但也撑不了太久了。
陆明霜明确感知到,她和虚妄镜的联系正被蚕食,等混元伞彻底吞灭这份血契,虚妄镜就会重新成为无主法器。
宛娘也……
陆明霜闭了闭眼。
混元伞吸取虚妄镜时,宛娘的神魂进入镜中,躯体留在镜外。
这等于强行切断魂魄与身体的连接。
魂魄离体若不迅速送回,就连化神境以下的修士也抵抗不了多久,很快肉身就会腐败,衰亡。
况且,混元伞逐渐吞没虚妄镜自我意志,宛娘存在其中的魂魄也会随之湮灭。
活下来的可能,太小了。
陆明霜手攥得很紧,指甲深深扎进掌心。
很疼。
但不如丹田遗毒带来的经脉阻塞疼。
更不如心口的灼痛。
陆明霜想,她从来不是那种特别好心肠的修士,路遇不平,她没有不顾自己能力非要揽上身的想法。
竺州这种情势,她自顾不暇,也没想过给宛娘提供保护。
送宛娘去安全地点,给宛娘一炷香的时间变成凡人,是陆明霜仅有的善意,谁也不能要求她做更多。
宛娘死了,不是她的错。
她也无力复活一个人。
陆明霜素来冷静,在很多人看来甚至有点冷血。
她现在依然冷静。
冷静的想了很多,冷静的意识到自己正怒火中烧。
修仙一路顺畅,陆明霜多少有些年少气盛。
她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她势必要找回来。
这时,她听见易无疆去而复返。
陆明霜抬眸。
易无疆在招妖幡里走了一遭,看起来居然还很体面,衣着整洁,发丝也只在额前垂下几根。
被他抓着尾巴拖在地上的那条狐狸就很惨了,双眼紧闭,血迹斑斑,掉了好几块毛。
完好的那部分毛发赤红如烈火,爪子和尾巴尖却都是雪白的。
赤狐苏云浮。
易无疆拽着狐狸尾巴的样子实在谈不上体贴,药粉也只胡乱撒了一遍,甚至都没费心包扎。
但易无疆应该很看重这只狐狸。
陆明霜只看了狐狸一眼,清澈明净的眼,直直看向易无疆。
易无疆镇定回望,春水般的桃花眼里凝出冰霜。
陆明霜不自觉咬了咬下唇。
接下来的话,她也是第一次说,还是会忐忑。
“你能离开。”陆明霜判断。
她的喉咙被心火烤干了,咳了下,缓缓站起来:“你能离开招妖幡,是吧?”
易无疆明显未用尽全力,却进了幡中,现在看到他手里的苏云浮,陆明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敢进来,必然是有办法出去。
易无疆长睫颤了下。
招妖幡对妖的压制远超过人,他没有表面看着轻松,暗中运气调节,开口才不会暴露虚弱。
易无疆眸光闪动,看着陆明霜,焦点却在她身后符文构成的墙壁上。
“招妖幡是上古神器,挥之可号令群妖服从。传说上古时期仙人下凡,用招妖幡驱使妖族,和仙族、人族一同对抗魔兵。”易无疆语气平静,像在单纯讲述历史。
陆明霜缓慢活动着手腕、脚腕。
毒药效力不久,经脉略有涩滞,但可以运气了。
“摇光派这条招妖幡固然厉害,却显然不能号令群妖。”易无疆轻嗤,“听说神魔之战后,招妖幡隐没多年,一千多年前才成为摇光派至宝。”
陆明霜点头,补全了故事:“我师父曾经说过,最初的招妖幡在神魔之战中损坏,后来被摇光派一位前辈修补好,但威力不及曾经的十分之一。”
这种事摇光派当然不会宣扬,陆明霜要不是无意间听见,也不会知晓。
易无疆很敏锐,发现招妖幡与传说中实力不符。
“难怪。”易无疆露出了然的表情。
真正的神器他不敢说,人力封印的那部分,他一定能解。
陆明霜将他的沉默视为承认,又动了一下。
她看似随意的走动,其实挡住了出口。
易无疆看出来,觉得有点可笑。
都到了这个份儿上,还要阻止他吗?
时至今日他也弄不懂,陆明霜对他的执念从何而来?
当然了,易无疆不是好人。
他就不是人,也谈不上好,可他对陆明霜的杀心尚未付诸行动,反而因为这样那样的心思,一再拖延。
要是不算上这一点,陆明霜更没有理由针对他。
不是因为固有偏见。
不像很多人族,易无疆在陆明霜身上看不到那种与生俱来对异族的排斥,她不会见到魔就喊打喊杀,对易无疆以外的妖亦不存有恶意。
虽然这可能不是出自仁爱,而是来自陆明霜天性中的疏离。自己以外,其他人一概平等的疏远。
她对同道修士也没太多认同感,只要挡她路的,即使是仙盟羽衣使,陆明霜也没有客气。
陆明霜一以贯之的,好像只有对易无疆的恶念。
易无疆几乎无奈地说:“我其实很欣赏小师姐,不想这么早就让飞澄沾上小师姐的血。”
“别拦我。”说这句话时,易无疆褪去全部伪装,眼底流露的狂妄,更像梦里那个魔尊。
“我是想说,”陆明霜咬唇,别开目光,“我们可以合作。”
易无疆向前一步,本来打算动手,听到这话脚步一停。
陆明霜很高挑,但易无疆更修长,站得近时可以居高临下看陆明霜。
合作。
这两个字的含义,易无疆忽然不懂了。
“嗯,你能离开招妖幡,把我也带出去嘛。”陆明霜语气轻轻。
易无疆也很平静地指出:“这不叫合作,这是你有求于我。”
“这一步是。”陆明霜不大情愿地承认。
“但你想,栖芳渚战力不强,城中布防的主力来自仙盟,又以摇光派居多。混元伞和招妖幡是摇光派的宝物,摇光派夺走了我的虚妄镜,我和他们有仇。你让我出去,我必会找摇光派报仇。”
陆明霜扫了狐狸一眼,“这对你来说不是很方便吗?若我夺回虚妄镜,也可以借你一用,帮你逃出竺州。”
易无疆不为所动:“小师姐原也没想要那面镜子,和我推来推去。如今镜子被夺却说要报仇,抱歉,恕我不能相信。”
“不过,倒是给我提供了一个好点子,”易无疆弯眼,“我出去了,会考虑自己夺来镜子,逃出竺州。小师姐取的名字我很喜欢,我会继续叫它虚妄镜的。”
“哦。”陆明霜听了这话也不恼,平心静气分析道,“那你有没有考虑,假如你不帮我离开招妖幡,我便会——”
陆明霜态度很和气,话却不客气,“我会用尽手段,让你也出不去的。”
易无疆面容稠艳,沉下脸来格外冷,像一尊玉雕,却隐隐散出压迫
:“就凭你,拦得住我?”
“应该拦不住。”陆明霜摇头,“最终拦不住。”
即使被招妖幡压制,易无疆的修为毕竟超越她太多。
陆明霜却不遗憾,一脸认真说道:“可你不是只顾自己就好,还有那只狐狸。我师父留给我的宝贝也很多,我大概有实力伤到他,狐狸已经受了重伤,还能承受几剑?别假装说他对你不重要,你我都清楚,你费尽心思来到竺州,就是为了救苏云浮。”
易无疆眸底沉暗:“威胁?”
她的下作手段,还真是层出不穷,妖也自愧弗如。
呵,正道修士。
“我不想。他是无辜的吧。”陆明霜叹了口气,“我是说,至少宋家灭门案不是苏云浮做的。如果可以,我不愿伤他。”
“我更希望合作。你怎么想?”
第44章 她的回答
仙盟大张旗鼓缉捕的苏云浮,不是宋家灭门案的凶手。
陆明霜为何这样说?
最早是在月亮湾驿馆,她注意到馆舍少了许多客人,尤其最常造访的栖芳渚和无极门,竟一个人也没出现。与之相对,收留凡人的馆舍却依旧热闹,没有出现明显客流减少。
之后到达幽州,还未进城便看到新颁布的通缉令,得知前夜竺州名门宋氏,被狐妖苏云浮杀害满门老小,且牵连出许多之前的案子。仙盟认定苏云浮纠集党羽,为害一方。
而仅仅过了一天,当他们追踪镜魔来到竺州,仙盟就已锁定苏云浮的藏身地,以竺州城西北为中心,逐渐收紧包围网。
这一切太过顺畅,太过水到渠成了。
真实的案件,从作案到案发,从收集线索,推导凶手,再到捉拿疑犯,审问比对,最终定案,是抽丝剥茧、条分缕析的过程。每一个步骤都可能出错,每个人都可能说谎或只看到了片面,每份证据都会导向不止一种可能。
倒是戏文里的破案,经由作者笔墨加工,去芜存菁,将清晰的脉络展现给看客。
苏云浮一案就像精心编排的戏剧,布景,主角,反派,观众,各自在应该出现的时间地点,粉墨登场。
只有陆明霜一行人误闯戏园,围观了一场不为他们而演的戏。
再往深了想,就连幽州画皮鬼任务都透出几分诡异。
画皮鬼并非高阶邪祟,归海剑宗最终派出的队伍里,陆明霜算是例外,姬啸钟晓寒只有筑基修为,柳意虽为金丹却不擅长战斗,易无疆对外也声称是筑基。
栖芳渚附属门派众多,势力范围涵盖幽州,即使他们以丹药为主业,总不至于连这样一支队伍都凑不出来。
唯一的可能是,栖芳渚、无极门、仙盟内部以摇光派为首的势力,他们在案件还没发生时就知道案件会发生,并为此做了充分准备。
为了捉拿苏云浮,又或是避免横生枝节,栖芳渚和无极门在更早的时候,已经向着竺州集结了。
陆明霜甚至觉得,画皮鬼的任务一拖再拖,拖到不得已才交给归海剑宗几个小弟子,怕也是故意为之。
宋家人口众多,在竺州交际广泛,宋家灭门案的时间不会作伪。
仙盟部署早于案件发生。
可既然仙盟已经部署防范,又怎会让苏云浮轻易得手呢?
陆明霜三言两语讲了她的怀疑,指着易无疆手里的狐狸说:“苏云浮的实力……既然会被仙盟阵法捉住,我不认为他能在仙盟防范下杀掉宋氏一家。所以要么是仙盟故意纵容苏云浮,给他犯案创造时机,要么就是……苏云浮是被栽赃的。”
陆明霜顿了下,轻声说:“我更倾向后一种可能。”
招妖幡里很暗,易无疆眸光微微闪烁,显得格外清晰。
“为什么?”他问。
陆明霜平静道:“因为假如是我,谋划了一出大戏,绝不会把戏眼放在一个不可控的人身上。”
既然一切本为作假,真凶为什么不能是假的?
也只有交给自己人,才能保证这场重头戏的每个细节都如此吻合。
“聪明。”易无疆称赞道,甚至拍了下手,像在为陆明霜精彩的推理鼓掌。
可看向陆明霜的眼神,反而多了寒意。
陆明霜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又问:“合作吗?”
合作?
易无疆气笑了。
陆明霜总能让他大开眼界。
通过几个细节推出事件全貌,理智机敏的不像个初出茅庐的修士。
可还是她的冷漠更令人心惊。
陆明霜既能说出苏云浮是无辜的,也能坦然用无辜的苏云浮胁迫他。
易无疆想,他错了。
陆明霜和其他道貌岸然的修士并无不同,一样的高高在上,一样的厚颜无耻。
仙盟以天道代言人自居,号称惩恶扬善,却杀害凡人满门栽赃给苏云浮。
对此,陆明霜不意外,不在意,甚至心里很可能支持仙盟。
只要是妖,只要被划分为恶,自诩正道的人可以对他们做任何事。
易无疆笑意凉薄:“合作?说得好听。我只看到,小师姐想我现在救你出去,回报给我的好处,却都是出去以后才能兑现的。若我信任小师姐倒也罢了,可惜我不信。”
不及陆明霜反驳,易无疆又说,“身为正道修士,小师姐不在乎苏云浮的清白和性命,也不觉得仙盟栽赃苏云浮有任何不对。小师姐也以为妖就该死,却口口声声说要对付仙盟中人,说会帮我们逃出竺州……”
“我看不到小师姐的底线在哪儿,我无法相信,只觉得可笑。可笑你不把妖的命当命,却想求一个妖救你!小师姐,这可不是求人的样子,你现在跪下来哭几声,可能还有机会!”
说着,易无疆毫无预兆地进攻,软剑曲折突进,黑暗之中银光闪耀,剑势密不透风。
陆明霜微怔,但出手并不慢,没有被易无疆炫目的攻击迷惑,而是以不变应万变,横剑架在身前,坚定挡住出口。
银白软剑缠上黑金交错的长剑,不似金铁相撞猛烈,迫力却从无数个点上传来。
易无疆近在咫尺,眼眸凝成寒冰:“让开!”
他被招妖幡压制,又要护住苏云浮,只能单手持剑,这一剑却仍是诡谲难解。
陆明霜不敢有丝毫疏忽,勉力抵住剑势,接连退了几步,额上也沁出薄汗。
与此同时,她更感到一股莫名的情绪,内心既似针扎又如火烧,既暴怒又酸涩,憋闷到炸裂,喉咙却像被堵了一团棉花。
这好像,是委屈。
为什么委屈,她还想不清楚,她只觉得有些事必须说清楚。
“我没有!”陆明霜很少这样高声讲话,几乎是在叫喊,“我没认为是妖就该死!我杀过很多妖,可我从来没有仅仅因为出身而去杀任何一个妖!”
她眉间皱得越来越紧,语速也越来越快,变成竹筒倒豆子的宣泄,“以我现在掌握的事实,我只能推测苏云浮没杀宋家,可我怎么知道他是否行过别的罪恶?也许仙盟有不便公开的原因,却只能借宋家灭门案捉拿苏云浮!我不认为仙盟所作所为全都正确,也不认为所有妖都该死,可事情的真相,我判断不了……”
陆明霜天生反骨,不敬权威,从小到大都不像很多同辈那样仰视仙盟,以加入仙盟为理想,但也谈不上憎恶反对仙盟。
仙盟里有高沛霍子昆那种人,也有她师父和师兄这样的人,不能作为整体一概论之。
陆明霜从来我行我素,不关心别人看法也不屑解释,这次却破天荒的对易无疆说了很多。
意识到这一点,她沉默了,有些意外自己反应这样大,竟控制不了情绪。
竟会感到委屈。
大概因为她是真诚提出合作,准备践行承诺的
吧。
可她凭什么对易无疆解释?
陆明霜恼怒地移开眼,又在剑上加重了力度。
易无疆被推得身形一晃,将将定住正要反击,目光却捕捉到陆明霜眼角气的泛红,不由陷入怔愣。
易无疆没料到,他竟激出了陆明霜的心里话,让冷情的剑修动怒了。
陆明霜深藏不露的内心,他好像终于碰到了一点。
可恶的是,他觉得陆明霜有道理。
易无疆救苏云浮,不是因为苏云浮无辜,只是因为交情。
其他无辜的妖被害,他会救吗?应该不会。
苏云浮真的杀人了,他在乎吗?完全不在乎。
他自己立场先于善恶,为什么要求陆明霜同情妖族,为苏云浮抱不平呢?
因为某个瞬间,他好像相信陆明霜会共情妖族,理解他的立场。他期望陆明霜那样做。
其实在陆明霜激动前,他先激动了,他指责陆明霜那番话不是理智的想法,更多是故意刺激。
易无疆垂下眼睫,心里涌起浓重的自厌。
他对陆明霜产生了不切实际的期待,这意味着软弱,易无疆痛恨这样的自己。
所以易无疆不会承认,他抵住赤金玄铁剑,刻意做出轻松的姿态,逼问道:“小师姐以为,仙盟无故杀害宋家,又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
“我不知道。”
陆明霜一时冲动,很快冷静下来,也发现易无疆话里藏着恶意,便不会顺着他的意图说下去。
陆明霜紧盯交缠的双剑,冷淡说:“仙盟主导的阴谋,可能我永远都不会知道真凶是谁。说实话,这件事明摆着麻烦又危险,我也不太想发掘真相。你要是好奇,不如把狐狸弄醒了问他。”
“而且你不让我出招妖幡,我什么都做不了。”陆明霜不无怨气地补充了一句。
易无疆看着少女愠怒的脸,嘴角忽然弯了弯。
“小师姐,你这样也算正道修士么?”虽然是讽刺的话,语气却莫名软了很多,更像自语。
陆明霜才不会认真回答呢,她犯过一次错了,发誓不再被易无疆的言语动摇。
“我当然是正道修士。我们名门正派不能记仇,有仇当场就要报,所以我才急着出去教训摇光派的狗。”陆明霜一本正经地胡说。
易无疆轻笑一声,忽然撤回了飞澄剑。
白练缠上腰际,一个晃眼,便看不到了。
陆明霜起先以为他又发难,立即持剑自卫,反手挽了个剑花,把易无疆逼得连退三步。
“小师姐,”易无疆无奈,“好不容易我愿意考虑合作了,你又不想了吗?”
“?”陆明霜一愣,因为不相信而迟疑着没有收剑。
易无疆轻笑:“可我要先问个问题。小师姐说,不曾因为出身而杀过任何一个妖,我信了。那么小师姐身为正道修士,在没有证据时,会因为何种原因想杀一个妖?”
说完,他又笑了下。
却是自嘲。
他终是没问出,陆明霜为何想杀他。
是妄图留有余地吗?他也想不清楚。
但陆明霜懂了。
陆明霜心知无法轻松敷衍过去。
她的回答,将决定易无疆是否同意合作。
第45章 合作脱困
“可能就是认为有必要,为了保护一些人……”陆明霜迟疑,垂下眼帘,“也可能没有原因,只是想做。”
不是真的没有原因,只是不能对人言说。
她做的决定已经背离了道义,不需要找冠冕堂皇的理由。
说再多身份、立场、大局,她其实只想救几个最亲近的人。
陆明霜舒了口气:“……和正道不正道没关系。”
易无疆:“嗯?”
陆明霜反问:“你做任何事情之前,难道会先考虑‘身为一个妖应当如何’,然后才行动吗?”
易无疆微怔:“……不会。”
他就是他。
他只是生为一个强大的妖,妖本来也不似人爱抱团,易无疆从来只是他自己。
“我也不会。”
陆明霜道:“我是正道弟子,只是因为幼年被师父捡到,拜入归海剑宗,而归海剑宗又恰好是正道第二大门派。我没有主动选择正道,但宗门功法很适合我,师父师兄待我也很好。对于正道理念,我不是全部认同,但也没有其他更令我折服的理念。我不觉得身为正道修士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但其他道看起来更糟,所以我也不准备转投别派。”
“身为正道修士,好像师出有名才能杀人。如果没有,就给自己找一个,最简单的就是扯上苍生大义。这一点我不认可,大多人出手只是因为想出手。我也是。”
陆明霜不想掩饰。
易无疆静静看着剑修,她至少很坦诚,没找什么虚伪的借口。
陆明霜就是想杀他,与族群、派系无关,与正邪善恶无关。
片刻,易无疆笑:“……我记得,掉进招妖幡前小师姐还想偷袭我,现在却提出合作。若小师姐是我,会同意吗?”
陆明霜咬了咬下唇。
她想杀易无疆,易无疆对此心知肚明,可她现在要求易无疆帮忙。
确实很不合理。
但陆明霜还不想放弃。
“你应该同意。我对你不构成威胁,让我出去教训摇光派的人,对你却大有好处。”
陆明霜叹气,“你可能不信我会公开对仙盟同侪动手,但假如我不准备报复,又何必急着出去?人在招妖幡里又不会受伤,我可以乖乖留下,等宗门出面救援,看在归海剑宗的面子上,他们最多拿走虚妄镜,不会伤我性命。”
“可我还在努力说服你,说明我真的很想教训摇光派。如果我们合作,在离开竺州摆脱仙盟追捕前,我不会反水对你动手。当然你没道理信我,我也不可能完全放心你。我们可以……嗯,互相给对方一点保证。”
陆明霜指着苏云浮说:“我要那只狐狸。”
易无疆几乎立刻反悔。
他完全在浪费时间。
陆明霜给不出同等价值的筹码。她总不会想用姬啸柳意的命来换吧?易无疆很清楚她没那么在乎。
但下一刻,陆明霜给了。
她抛过来一柄长剑:“我的本命剑蚀心,你不是很有兴趣吗?抵押给你了。”
易无疆:“……”
该说陆明霜大方还是小气?
一方面,她身为剑修交出了最重要的本命剑。
另一方面,她用本属于易山的东西和他做交易,而且两人都清楚,蚀心剑伤不了易无疆。
陆明霜的让步不似表面看着那么大,可易无疆偏偏对蚀心有兴趣。
她是会恶心人的。这交易很公平,公平的让他如鲠在喉。
陆明霜是个疯子。
易无疆得出结论。
他缓缓放下苏云浮,掂了掂手中剑:“要是我不想还呢?”
陆明霜很输得起:“那就算我赌输了。”
“……他也会落到仙盟手里。”陆明霜抬起狐狸,谨慎地补充。
交易达成。
易无疆恨得牙根痒,没好气道:“让开。我要解封印。”
陆明霜从善如流地退到几米开外。
她无意窥探易无疆的手法,也不担心易无疆先跑把她剩下,苏云浮还在她手里呢。
陆明霜坐下,好心的用手指给狐狸梳了梳毛发。
苏云浮毛皮油润光滑,平时肯定是个养尊处优的狐,不过现在伤的七零八落,尾巴也秃了,只有头顶的皮毛还算完好。
陆明霜揉揉狐狸耳朵。
仙盟为何要针对苏云浮呢?
陆明霜不是完全不好奇,只是理智上清楚,不要多问。
她又看了一眼易无疆手里的蚀心剑,撇了下嘴。
蚀心这个叛徒,素来不让陆明霜以外的人碰,一碰就会
放毒,在易无疆手里却很乖顺。
叛徒叛徒叛徒。
易无疆不知身后怨气冲天,专注望着咒文,他分出一缕灵气,封印形成的“墙壁”光芒亮起,要对妖力形成禁锢。
可妖力十分灵活,飞快流窜在阵法与咒文之间,遇到再小的缝隙也能钻过去,又太弱小,不会同时引动全部攻击。
易无疆专注望着此起彼伏、忽明忽暗的图案,很快分辨出一块人工补全的法阵。
补阵之人功力极深,法阵镌刻之深,几乎与招妖幡上原本的纹路相同,但阵法本身……似乎不太高明。
甚至有几笔画法,是天劫前通行,如今已被阵修集体摒弃的。
说白了,这阵法有点过时。
易无疆眸色微凝,看来无论是谁修补的招妖幡,此人擅长炼器,对阵法了解平平,且年纪非常大。
“你好慢……不会解不开封印吧?”身后传来陆明霜不耐烦的声音。
“是啊解不开,小师姐失算了,要跟我留下来待一辈子了。”
易无疆一边说着,一边将灵力凝在指尖,像一把精巧锐利的纂刀,轻轻探入法阵,开始更改阵纹图样。
他的改动极其精细,在原有阵纹上描描画画,仿佛只是雕琢打磨,法阵也因此放松戒备,等接连几条纹路被彻底改变,再作反应已经来不及。
易无疆这时改为大开大合,手法快得看不清,飞速给法阵添上了霸道的几笔,强硬将死门改为生门!
“破。”
随着话音落下,一道白光射入黑暗。
不是阵纹和咒语的金光,招妖幡裂开了一道细缝,月光照进来。
陆明霜身法敏捷,缝隙才开到一尺,便飞燕游龙一般,提着苏云浮跃了出去。
还不忘挖苦易无疆,“你自己在里面待一辈子吧。”
小气。
有仇当场报是真的,她一点都等不了。
易无疆弯唇笑笑,并不着急,耐心画完最后一笔,才缓步走向出口。
招妖幡已经易主,而外面的蠢货们还不知道。
手心触感温润微凉。
易无疆垂眼,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蚀心剑。
怎么看都觉得……丑。
剑身剑刃一体,非钢非铁,而用某种异常坚固的材质凿刻出来,薄刃偏轻但坚韧凌厉。
剑上既无咒文符箓,也无任何花纹装饰,连剑鞘也没有,剑柄甚至都没打磨圆润。若交给一个盲人,恐怕只能通过锋利程度来区分剑刃与剑柄。
造剑的人似乎急于完成,急到只保留了一把剑最核心的部分,其余冗赘一概抹去。
但这把剑的核心,确实是锋锐无匹的。
蚀心本是凶煞暴戾,随时随地要饮血的,却他手里主动收敛了,露出温和友好的一面。
易无疆也感受到海潮与山石的气息,易山独有的气息。
但当他试图催动蚀心时,却失败了。
蚀心翻了翻,轻轻撞在他手心,好像在说“这可不行”。
这把剑亲近他,却抗拒他的操控,也并不适合他。
蚀心相对易无疆的身高来说,过轻偏短,剑柄也不合手——易无疆看着乳白色剑柄,觉得该是另一双纤细的手握在上面。
那样,就会恰到好处。
手指修长干净,莹润通透的指尖几乎和剑柄融为一体,连隐约可见的血管,都暗暗契合剑上血色的纹理。
说不清剑是手的延伸,抑或手是剑的留余,看似柔弱的手腕轻轻一转,就能发出金戈之势,将这把剑的实力发挥到极致。
在镜域里变成陆明霜时,易无疆急于揪出郭掌柜,并未细看。
纤手执剑的画面却刻进脑海,在拿起蚀心剑的一瞬骤然浮现,挥之不去。
易无疆微微皱眉。
剑来自易山,却不归属于他。
剑只听命于陆明霜,却对他表示亲近。
这种状况,闻所未闻。
“两边倒,两边都不讨好。”易无疆警告蚀心剑,在蚀心抗议前就收起了剑。
他穿过缝隙,见陆明霜扒住招妖幡,藏身在巨幡褶皱里。
苏云浮被她搭在肩头,长长的狐尾垂下来,随风摇摆。
易无疆想,难怪人类喜欢用狐皮做披肩,不知苏云浮会不会隔段时间换尾,他也……
这想法对朋友不太义气。
易无疆尴尬地咳了声。
“你太慢了。”陆明霜不满地看他一眼,“招妖幡应该无法继续缩小了。他们在前面架设传送阵,想把我们连同招妖幡一起传送走。我猜是直接传送到仙盟大牢。”
易无疆游目望去。
招妖幡依然巨大,但相比之前遮天蔽日,确实是缩小了,由十几个修士飞行挑在半空,缓慢向前移动。
前方城里最开阔的场地,更多修士正在构筑一个巨大的传送阵。
粗略估计有百人,这般兴师动众,难怪摇光派不常使用招妖幡。
而混元伞依然留在先前的位置,悠悠转动。
易无疆:“虚妄镜要被吞掉了。”
陆明霜:“摇光派想要虚妄镜,不会让镜子被伞彻底吃掉,他们只需要切断镜子和主人的联系。”
易无疆:“都一样。反正镜子就快不属于你了。”
陆明霜:“就快……但还没有。”
“好,还没有。”易无疆改口,“所以小师姐想怎么拿回虚妄镜,履行对我的承诺?”
放眼望去,御剑的十几个修士,大多都在金丹期,其中还有个眼熟的面孔。
硬打有些为难,好在陆明霜没准备硬打。
她犹豫地看了易无疆一眼:“招妖幡已经被你控制了?”
易无疆点头。
“你想要吗?”陆明霜问。
真心合作时,她很有礼貌。
“不要。”易无疆猜到陆明霜用意,“我用不着招妖幡,就能号令群妖。”
这种专为克制妖而存在的法器,留下才是祸害。
而且拿了这烫手山芋,引来摇光派的追索,就更不值当了。
陆明霜闻言,浅浅笑了下,快得无法追寻。
“你说,混元伞能吃下招妖幡吗?”
第46章 趁乱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