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不知想到什么,又幽幽笑起来,笑的灿烂,对她道:“不过娘娘也得意不了多久了,因为马上,娘娘就会变得和本宫一样,甚有可能还比不得本宫。”
苏念蓉慢悠悠补充上后半句,面部一会儿兴奋一会儿狰狞,唇角向后咧着,愤恨的视线来回扫视,却又端端正正坐在那里,脊背绷的挺直。
对于苏念蓉态度的转变,昭韵宜心中没什么波澜,身居后宫,她们之间本就注定不会多么太平。
可她这幅样子,看起来倒有些疯疯癫癫的迹象。
上回见面她还是灵华宫里被前呼后拥的丽嫔,如今却已是浑身散发怨怼即将进入冷宫的弃妃了。
她们之间没什么交情,打过几次照面而已,几乎不怎么愉快,她装可怜求她来此,似乎也只是为了一泄心中愤恨。
静静看了苏念蓉一会儿,见她还是自言自语古怪模样,昭韵宜起身欲走,被瞬间同样站起来的苏念蓉在前面左右挡住。
她往后退去半步,干脆与她拉开距离。
突然要走的模样,落在苏念蓉眼底便是恼羞成怒,抑制不住的心虚逃窜。
刺激的苏念蓉越发兴奋:“娘娘何必如此急着要走,就算娘娘不想听,难道那便不是事实了?昭仪娘娘,你终究会被舍弃的,就像姑母舍弃本宫一样。”
苏念蓉呵呵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眶里便积蓄了泪,着实有点像被打入冷宫疯了的妃子了。
泪花闪烁,眼中充满憎恨。
昭韵宜皱眉:“苏才人你是疯了不成。”
满嘴胡言乱语,上下不通。
“疯?”苏念蓉恶狠狠盯着昭韵宜,忽然嚷起来:“是,我是疯了,还不全是因为你!若不是你,本宫又如何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她不该沦落至此的,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这个贱人!
否则,她现在又怎会被苏家抛弃,又怎会、怎会被陛下厌恶至此。
瞧着眼前女子越来越癫狂的模样,昭韵宜深深蹙起眉。
苏念蓉确实有些疯了,想到那日帝王阔步离去时的绝情,她整个身子便抑制不住发颤。
苏府每次往宫里献礼都会送来一封信,正是因着发现这一点,七日前,苏念蓉才会满怀期待来到慈宁宫。
她想看看父亲有没有同往常一样在信中关心提起她,有没有托付苏太后对她好好照料。
可这次一看,却犹若身坠冰窟。
父亲没有提起她,字里行间所说的全部都是另外一个人——她那位二叔家的表姐,一个自小就惺惺作态惯会与人虚与委蛇的小人。
他们却托姑母想办法,请姑母寻个机会让她这位表姐在陛下面前露露脸。
作为苏家长房的嫡出,不会再有人比苏念蓉更清楚这段话意味着什么了,她自小长在苏家,自然知晓过去苏家发生的事。
皇权当头,作为顶盛的簪缨世胄,苏家又岂会甘心只将一名女儿送进皇宫,苏太后并非最先进宫,却最得当时的老皇帝宠爱,剩下不争气的那些,丢在深宫里,渐被遗忘,又有谁会管她们的死活。
曾经是那样,到了她这辈亦是如此。
她不得陛下青睐,他们就要另寻一名新的女子入宫,无论如何,那人都会分走苏家在她身上倾注的心血。
那一刻苏念蓉突然明白了苏太后对她说的那番话的用意,她会以身体抱恙为由请陛下前来,而对她来说,那日也便是苏家予她最后的耐心。
她为此忧心忡忡,千算万算都没想到,那日陛下竟连来都没来。
陛下不来,她又从何处寻得机会?
苏太后那句嘱咐她回灵华宫好好休息的命令便是给她下达的最后一道通牒,可她不甘心,她想象不到待日后那位表姐进宫,若再寻得机会侥幸争得陛下青睐,到时自己矮她一头,该会被如何嘲笑,如何抬不起头。
她没有法子了,她必须要获得陛下的宠爱,哪怕仅有一夜。
只要和陛下有了肌肤之亲,一切难题都会迎刃而解。
陛下每夜都会前往昭仪娘娘的揽阙宫,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她狠下心,早早等待在陛下通往走过的必经之路,待陛下靠近,身穿一身轻薄如翼特制的纱衣踉跄冲出,顺势而为……
可她还是算错了,也可能是她从没有一日真正了解过这位始终冷心冷情的九五至尊。
陛下躲开了她,命侍卫把她押下去,又废除她的丽嫔之位,把她降为才人,当即下令把她打入冷宫。
陛下头也不回的走了,对她没有半分怜惜,苏家嫌她丢了颜面,姑母称病躺在慈宁宫内闭殿不出。
她被所有人舍弃了。
可苏念蓉知道,苏太后岂会病的这般巧,不过是想趁着这个机会找借口让表姐进宫侍疾,他们逼迫她做出选择,又在失败过后抛弃她于不顾。
而这一切,全然皆是因由眼前的女子而起。
没有她,陛下就还是当初的陛下,她就还是得家中疼宠,皇宫里尊贵无比的丽妃娘娘。
苏念蓉如何不恨。
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这个贱人!
越去想,心中的怒意越是滔天翻滚,苏念蓉面容扭曲:“昭仪娘娘,我若是您,怕早就没那个脸面还继续在皇宫呆着了,裴家摊上你这么位攀权附贵的儿媳,也不知倒了几辈子的霉……”
她想从对方脸上看出丝窘迫,可怎么看都观察不到半分。
昭韵宜听不懂苏念蓉言语中的意思,紧紧蹙着眉,疑惑间,一句话突然自心底涌现。
“这位便是侯府的裴世子了,来,韵宜,愣着作甚还不赶紧向世子行礼。”
女人热络的笑响在耳畔,她眼前仿佛出现了个婀娜多姿的身影,又在眨眼间,转瞬消散的无影无踪。
昭韵宜微微怔愣了下,猝不及防听得苏念蓉一声嗤笑:“昭仪娘娘,事到如今就算您想要装傻,也要看看现在情况,您不记得,自有人替您记得,昭韵宜你瞒不住的,外面早就传开了。”
“那位承议郎应当很爱你吧,直到现在都不出来承认,可你却如此狠心弃他入宫……”
苏念蓉嘴巴张张合合,逐渐和昭韵宜脑海飘起的大段大段对话重叠在一起。
“韵宜啊,以后你就是世子夫人了,可不能忘了姨母。”
“狐媚子,把她关到祠堂去!”
“夫人,世子今夜不回府了。”
循循善导的女音不断往她耳里钻,愤怒、嘲笑,冷漠的,最后都变成了冰冷的一句“从今日起,这便是夫人的住所了,还希望夫人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
“闭嘴!”一句皆一句不断冒出来,她忽然觉得很吵,冷声呵斥。
瞧着昭韵宜不太对劲的模样,苏念蓉微微顿住。
默了片刻,惊疑凑近,说不出的快意,问:“怎么,最近京中的传言昭仪娘娘,不,裴夫人,难道你没有听说吗,群臣可是进言,要陛下将你赶紧除之而后快呢。”
瞧着昭韵宜眼内的疑惑,苏念蓉唇边的笑止住了,联想到前两天被处决的宫人,转瞬想到什么。
双手紧握,扬声:“昭韵宜你到底有什么好!”
如今外面言论疯传,她却还被陛下保护的毫不知情,苏念蓉嫉妒的胳膊发颤,却见昭韵宜始终紧紧蹙着眉。
丽嫔呼喊的声音隐约传出,距离昭韵宜上去已经快过去半柱香的时辰,茶也该喝完了,素玉方有所动作,却被身旁两名宫女一左一右齐齐拦住。
——
风渐渐停了。
亭阁上面,苏念蓉却是面色古怪,想着方才昭韵宜冷冷抛下的那句胡言乱语,整张脸皱在一起
不知想到什么,眼眸光兴奋诡异,朝昭韵宜越逼越近,神色激动:“你不记得了?昭仪娘娘,你不记得了,对吗?”
没有回应,反而更加印证了她的猜测,因为不记得,所以才会对她说的话一直没有反应,想通这一点,苏念蓉忽然笑了起来,却比哭还要难看。
临近凭栏,阳光一照,女郎脖颈坠着的璎珞熠熠生辉,璀璨夺目。
陛下喜欢一个人,费尽心思都要把她留在宫里,对待不喜欢的,却半分机会都不愿意给。
可是凭什么,是她先见到陛下,陛下该宠爱她才是。
亭阁的背面是一片开阔的湖水,细细看去,这座亭阁乃向湖心延伸而建的,下面不显,上来才能够发觉。
凭栏的一角已有了几条弯弯曲曲绵长的裂痕,年久失修,若有人掉下去也只能是意外。
把她推下去!
脑海猝然响起的声音不停催促叫嚣着,鼓舞牵动苏念蓉绷紧的神经。
既然她毁了,那便把她也一起毁了吧。
丽嫔眼中带着嘲讽玩弄的笑,渐渐靠拢:“昭仪娘娘,原来你也只是个可怜人呐。”
“这样看起来,我们也没什么不同。”
轻飘飘的喟叹散在空气里,微不可闻。
昭韵宜脑袋疼的厉害,抬头,猝不及防看到张倏然放大的脸。
“吱呀”一声响,凭栏断了。
素玉甩开束缚冲上半面台阶时,映入眼帘的便是前方那道极速下坠几乎看不见的残影。
第67章 醒来 攫紧她泛泪的双眸
这场传言甚笃的闹剧当头,还未及诸臣旧计重施在养心殿前长跪不起,就听宫里传出了他们弹劾那位妖妃落水的消息。
多日过去,人始终未醒,即便有大批御医前往揽阙宫。
妖妃性命不虞,不知生死,他们如若继续弹劾倒不免太过咄咄逼人,可没有了妖妃,他们又该如何与君王抗衡。
这样关键的节点,偏生妖妃出了差错。
此事发生突然,令臣子们措手不及,一时不知该如何作应。
“娘娘,奴婢刚刚打听到太医院新派了好几名御医去那揽阙宫呢,外面那传言果真不假,那位昭仪娘娘恐怕真的性命堪忧。”兰儿快跑进安乐宫,向淑妃禀告了这个消息。
淑妃捻花的动作顿了下,没去看手边端来的那杯茶,垂眸若有所思。
“娘娘奴婢还听说……说灵华宫的丽嫔娘娘已经被处死了。”兰儿低头站在一旁,很小声地补充。
也没注意到,自己下意识地将苏念蓉称呼为了丽嫔。
她垂着头满眼惶恐,似是不敢相信,那个在皇宫里用鼻孔看人,耀武扬威三年的丽嫔突然间就这样没了。
丽嫔入宫三载,有太后娘娘在背后撑腰,就连这样一个如此独天得厚的人都说没就没了,何况是她们……
不知想到什么,她突然变得慌张起来,紧紧攥着袖子朝着淑妃道:“娘娘,您说陛下会不会?”
淑妃不咸不淡看去一眼,把她那些犹犹豫豫的话瞬间阻断在喉咙里,兰儿两眼发懵,陪伴在淑妃身边多年,她从未见过自家娘娘脸上露出这样恐怖的神情,竟有一瞬的阴鸷。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眨眨眼,看到的却还是那张温婉和善的面容。
“兰儿,连你现在也要开始疏远本宫了吗?”下一瞬,淑妃忧伤的声音响起来。
兰儿摇摇头,见淑妃轻轻拉起她的手,两条纤细的柳眉微微蹙起,微不可查叹息道:“苏妹妹去了,本宫也很为她感到惋惜,可是兰儿,人死不能复生,她做了错事,陛下理应判她重罪,既然相识一场,我这个做姐姐的,日后也只能多给她烧些纸钱,希望她来生不要再这么糊涂了。”
淑妃温柔的声音缓缓入耳,兰儿心静了些。
对啊,娘娘和丽嫔娘娘也不过是点头之交,在一起喝过几杯茶罢了,一个月见不得几回。
然而,想到几日前的事,兰儿还是心有不安:“可是娘娘,毕竟是我们告诉丽嫔……”
“兰儿你莫不是糊涂了?”
话音未落便被骤然插进的一句话打断,淑妃依旧拉着她的手:“就算我们不说难道苏才人便就不会知道了吗,不会的,早晚罢了。”
淑妃言之笃笃:“何况分明是她先缠着我们不放,一而再再而三地追问,本宫脱不开身,这才迫不得已告诉的她。”
可那日分明是娘娘您要走那条绕远的宫道,也是您突然和奴婢提起的昭仪娘娘。
丽嫔即将被押进冷宫,本是不得踏出灵华宫的。
那些曾经没在意过的事,一旦回想起来,好像便出现了诸多的困惑,可是现在,这些话凝在嘴边,似有胶条糊住,如何也张不了口。
“本宫是无心的,难道你不相信本宫?”
淑妃不再出声了,一番话落,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在她口中也便那么举无轻重的揭了去。
温柔的声音落在耳内连带着淑妃那张柔和的脸也仿佛变得陌生起来,大殿通阔,却是那么局促不安。
兰儿仓皇低下头,不清不楚应了句,端着茶盘离开了殿内。
殿内空下来,淑妃面色瞬时阴沉。
苏家的女儿心系陛下,正是清楚这点,淑妃那日才会绕路去到灵华宫,她本意是想让苏念蓉把后宫的局势搅混,哪曾想她会忽然发疯。
从前脑子就不好使,经历了那些还是一样。
“蠢货。”
冷叱的声音自殿内传出来,让走到门前回去拿东西的宫女倏然愣住。
——
揽阙宫,上下一片死寂,院子内乌泱泱跪了满地的太医,个个战战兢兢低着头,俯首跪地。
宫人们候在殿内,恨不得把头垂的一低再低,缩进地底。
起起浮浮的光晕打着转,悠悠照着殿内那张梨花帐内女郎紧紧闭阖的双眸,稀微少许落到旁边,笼罩着那道附有五爪金龙的玄黑身影。
而像这样低沉压抑的氛围,他们已经度过整整三日。
全德福在殿门外站着,从他这个方向望去,正好可以看见帝王拧干锦帕俯下身的侧影。
不禁把他记忆又拉回那日帝王周身滴水抱着怀内昏过去的人从湖中出来的场景,今上登基,他在御前伺候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陛下露出这样害怕的神色。
他犹记那日跟在陛下身后,看见的那道隐隐作颤的背影。
同样掉进水里的苏才人当日就已经醒了,昭仪娘娘直到现在却还没有苏醒的迹象。
御医轮番诊断,竟无一人找出缘由。
今日已经是昭仪娘娘昏迷的第四日了,昭仪娘娘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够醒过来。
宫女遥遥从不远处走过来,撩开眼前的珠帘,帝王苍劲有力的五指扣紧前方呈来的那方漆黑的碗。
全德福后退两步站定。
待凌郁将那一碗药缓缓喂尽,擦拭干净嘴角,扶着昭仪娘娘重新躺好,他端着勺碗,想开口劝些什么,可看到帝王眼底郁郁沉沉的暗色,还是低头退了下去。
阳光明媚,一片明亮,充盈着午后沥沥暖阳的宫殿间,塌内女子安然闭着双眼,瞧起来仿佛睡着了般,和他以往每一次过来时看见的似乎都没什么不同,用不了多久,便会悠悠转醒。
“阿韵,你还不醒吗。”
余晖朦胧,声音轻的微不可闻。
凌郁默不作声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上锦被外露着的,试着一点点探进去,可与往常哪回都不同,这次没有人再笑意盈盈靠过来,倚在他怀内了。
帝王薄唇紧紧抿起,眸内光亮黯淡,接着伸出另一只,学着那个漆黑跳动的深夜,两手贴合闭拢。
外间忽起阵阵嘈音,全德福犹豫再三还是进了屋子,在帘子外停步:“陛下,太后娘娘派人来了。”
“出去。”
森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全德福定了定,自是知道帝王如此动怒的原因,没有突然跑出来的苏才人,便不会有如今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昭仪娘娘。
可这次不一样。
于是他顶着帝王极具侵透力的目光,继续开口:“陛下,来人是太后娘娘身边那位于太医。”说着,他深深低下了头。
这位于太医的厉害他们还是听说过的,传闻过去她也不过是苏太后身边一名再普通不过的洒扫宫女,后来苏太后步步高升,她也被老皇帝破格提拔进了太医院,是当时唯一的女医。
然而这么多年过去,却依旧只服侍在苏太后身侧。
这回,殿内安静良久,片刻后帝王声音沉沉响了起来。
旭日东升,一日转瞬即逝。
女郎眼皮缓缓动了动,刺目光线碾压而过,待缓过来昭韵宜便撞进了一双欣喜若狂的视线内。
昭仪娘娘醒了,覆盖在揽阙宫头顶的阴霾一扫而空,宫人们尽数松了口气。
“爱妃……”
扶昭韵宜坐了起来,感受到掌心下方隐隐发颤的肩骨,帝王唇边笑意微微凝滞。
未及多思,下一瞬便被扑了个满怀。
柔弱无骨的身子攀附在他身上,女郎颤着肩膀,两条胳膊死死抱住他的腰,浑身发抖,嘴里不停的道:“陛下,臣妾好怕……”
冰凉的湖水往鼻腔里灌去,她从未习泳,当时该被吓坏了吧。
帝王垂眸,目光落在女郎的头顶,把她往怀内轻轻按了按,轻声安慰:“莫要怕,都过去了,朕一直都在。”
怀内的人微微摇头,颤抖的幅度小了些,埋在他胸前,紧紧揪着他的衣襟。
轻细的声音落进帝王耳内:“臣妾以为再也见不到陛下了……”
半柱香后,抽泣的声音缓缓平复下来。
昭韵宜眼眶通红,一勺一勺喝慢慢净了帝王手中的药汤,服用过一颗松子糖,皱巴巴一张小脸才舒展了些。
全德福将哭哭啼啼的素玉拉了出去,宫人散了,安静的室内便只有帝妃两人。
拥着那方盈盈一握的腰肢,感到手下若有若无的颤栗,帝王低头,无声凑近了些。
靠近昭韵宜耳畔,轻声问:“怎么,现在还是没有缓过来吗?”
昭韵宜脑袋轻微晃了晃,最后又点了点头,孩子气的模样让帝王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见人仰头看着他,巴掌大的芙蓉面上缓缓落下一滴泪,晶莹闪烁。
“别哭。”
凌郁心中无声叹了口气,带有薄茧的指腹将她眼尾楚楚的泪痕缓缓抹去。
他们十指相扣拥拥坐在一起,昭韵宜眨了眨眼,喃喃出声:“陛下。”
“嗯?”凌郁低垂的眼帘动了动,略微抬起眼皮,对上她泛着微红的眼眶。
见人抬起另一只手,拽着他绣有金丝松云暗纹的衣摆幅度很轻的晃了两下。
唇瓣张张合合,朝他问:“陛下今日可以一直陪着臣妾吗?”
她似乎怕极了,一连静坐半日都没有回神,方从死亡的边缘走了遭,任谁都会害怕。
凌郁攫紧她泛泪的双眸,片刻间的沉寂,恍惚的几不可察。
昭韵宜便听见了极其轻的却又沉稳有力的一声“好。”
一吻随之落于额间,触之即离,带着冰凉的温度,烫的女郎迷胧低垂的水睫微微颤了颤。
第68章 记忆 恢复
曦光袅袅,湖面碧波荡漾,翌日清晨,苏才人身死的消息便在皇宫广泛传开。
听闻她屡犯宫规,戕害手足,今日一早已由宫人抬着草草于荒外下了葬。
与此同时,慈宁宫再次传出消息,太后娘娘病情加重,卧床不起,现如今连走路都成了难事。
每日需灌下三碗药汤才得勉强以维持所需,御医前去瞧过,言太后娘娘神情涣散,情况看起来很是不妙。
慈宁宫日日大门紧闭,对外宣称太后娘娘仍需静养,婉拒了大大小小妃嫔的一律探望,宫殿上下无人进出,所有风吹草动恍若未闻。
压在她们头顶耀武扬威多年的丽嫔娘娘就这样去了,道上句下场凄凉,再不为过。
帝王生性薄凉,不会对她们产生一丝一毫的怜惜,在这深宫六院之中,上位者有着至高无上掌握所有生杀予夺的权利。
一念之差,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消息传出罢,皇宫罕见陷入了阵短暂的沉寂之中。
太后娘娘屡次重病,其中缘由,难免引人猜测。
四周静悄悄的,低声的议论偶尔传进殿内,似一阵风飘过,散的无影无踪。
听着这些隐隐响起的声音,昭韵宜垂下眼帘,却是知道苏太后这回是真的病了。
丽嫔没了,慈宁宫里里外外莫于冷清,对年逾六旬的苏太后而言,这无疑是桩沉重的打击。
女郎眉眼低垂,周身娴静,兀自端起杯茶水,看着昭韵宜此番模样,随侍的素玉却是万分忐忑难安。
落水那日她就站在旁边,自然听见了陛下冷声下达的要判处苏才人绞刑的命令,可最后不知为何还是留了全尸。
外间窃窃私语声不停,宫人们广泛的议论令她不由想起死去的苏才人,亦回想起那日见面时她眼底转瞬即逝的笑意。
苏才人被囚禁在灵华宫,那日竟是偷偷跑出来的,她被困在宫中不得外出走动,外面的流言蜚语应当传不进去。
降位的圣旨在谣言爆发之前下达,苏才人被困灵华宫,这些日子也不知有没有听闻。
想到这些有可能发生的事,素玉心里便莫名的恐慌。
昭韵宜醒来后一切照旧,瞧起来仿佛仍然不知道外面盛起的言论,即便这样,可素玉心里还是隐隐感到不安。
不仅仅只是因为陛下撤销了先前暗中下达的命令,还因为事发前她听到的亭阁里那阵似有似无的喧闹。
苏才人和娘娘不知说了什么,两人间似乎起了争执,也许就是因为这个,才会出现眼下这番局面。
想着那天苏念蓉疯疯癫癫的行径,几日来素玉一直惴惴不安。
可娘娘和陛下始终和睦如初,观察多日,似乎同以往并没什么不同,素玉揣摩着,心中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大抵是她多想了吧,娘娘还是当初的娘娘,依旧会关心问起和陛下相关的事情,见到陛下仍然笑颜如初。
郎情妾意,一切和煦安稳。
——
余辉泛泛而起,听着宫殿内阵阵传出的琴音,不用靠近,宫人们便清楚这是陛下为娘娘请来的那位琴师又开始奏乐了。
七天前京城中出现了位自边塞往来的琴师,其琴技高超,街头一曲罢引得多人争先前去观看,热闹传进皇宫,陛下当即把人请进了皇宫。
悠悠一曲毕,外面传来道十分雀跃的声音,宫女小跑着进殿:“娘娘,陛下来了,这会儿听说应当快到垂花门了。”
一连三日,陛下来揽阙宫来的似乎更加勤了,几乎下了朝便直奔后宫,送来的赏赐更是源源不断,琳琅满目。
陛下对昭仪娘娘的宠爱宫人们皆看在眼内,心中无不羡慕娘娘和陛下之间深厚的情谊。
澜阙宫的宫女太监甚为欣喜,只要娘娘得陛下宠爱,他们就能跟着沾光,在宫中也会更好过活,从古至今,向来如此。
步履错乱自身后簌簌而起,宫女诧异回头,见方才口中所说刚到垂花门的帝王已然出现在了殿门口。
娘娘和陛下同在一间屋子内,他们这些做宫人的该自觉作退,连同那位方进宫两日的琴师也品出这一点,她连忙起身,抱着竖琴默默屈膝后跟着去了。
“陛下今日来得好晚,叫臣妾等了好久。”
临退出殿外前,隐隐带着撒娇之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传进耳内,琴师头一再垂的更低。
心想外面那传言果真不假,这位昭仪娘娘言语随意,果真极得当朝君王宠爱,就是不晓得这份荣华究竟可以维持几时。
与前两日相比,凌郁今日过来的确要晚了些。
“朕的错,让爱妃久等,今日可有想朕。”他声音温润,挨着人坐下,随后微微凑近问。
便听见女郎不假思索地回:“臣妾自然是想陛下的。”
他们的距离近在咫尺,对上她亮晶晶的一双眼,帝王眼帘低垂,少顷,漆黑的双眸内缓缓浮起丝笑意。
“娘娘,澜嫔娘娘刚刚派人送来了这个。”
随之看过去,便看见宫女手中拿着的那个圆状锦盒。
昭韵宜将它打开,里面装的乃是一盒研磨细致的珍珠粉。
“朕听下人议论再有两日便要到乞巧了。”正要合上盖子时,突听身旁的帝王兀自出声。
凌郁瞧着女郎望来的视线,循循道:“每到此时民间素来会挂花灯,据说场面十分热闹,爱妃可想同朕出宫一看?”
他一错不错地擒着她的眼,颇有些认真的意味,却是不显。
“陛下这么问,莫不是自己想要出去?”昭韵宜笑着开口。
见她笑起来,凌郁低低“嗯”了声,紧接出声:“那爱妃可要同朕一起?”
帝王语意轻松,听起来不过寻常的一声问。
“臣妾自然是要陪着陛下的。”昭韵宜笑意盈盈,一口答应下来。
帝王勾了唇角,同样笑着回应了声“好”
——
夜色初华,天光方灭,澜阙宫上上下下已然漆黑一片。
主殿早早熄了灯,夜影重叠,旖香渐浓。
黑暗笼罩下,一切低迷的声音似乎都会被无限放大,风声呜咽,夹杂微弱到听不真切的娇喘,裹挟飘来,吹得床榻处最后燃着的一支烛火也灭了。
光亮骤灭,随即而来的是另一阵狂风暴雨。
殿中昏暗,唯有月光起起伏伏于纤薄的纱帐上肆意流淌。
低弱的嘤咛自黑漆漆的殿内断断续续响起,就快被余散的热浪淹没。
“陛……下”再度被横伸来的手臂捞起时,昭韵宜微微仰头,每个字音都在颤。
她想往后退,可那条手臂死死按着她,似不给她任何可以逃脱的机会。
今夜的帝王好似不知疲惫,又似乎格外的温柔。
他有无尽的耐心一遍又一遍拥着她,缓缓吻过她身上的颤动,抵握在她腰肢的力度却又大的不容半分抗拒。
指骨陷进软肉,留下深浅不一的烙印。
一缕发丝刮蹭着黏到眼前,被轻轻拨去,带着丝凉意的吻落在眼皮上,重的她低低呜咽了声,身子止不住颤栗。
无限温情弥漫,扯着人不断沉沦下坠。
风声紧骤,不知过去多久,夜终于静了。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光亮嶙峋低散,照不亮室内沉寂般的昏暗。
床榻内,一人悄无声息睁开眼。
昭韵宜动了动沉重的四肢,待稍微缓过些,取出压在枕巾内的香囊,攥在手心微微用了力,撑着身子缓缓坐起来靠在床头。
几尽透明的月光照在身侧之人优越的眉骨上,他紧紧闭着眼,睡得正深。
香炉里燃了一整夜的香焚烧殆尽,只剩下犹如散沙的尘灰。
息神香远近闻名,无色无味,只需燃上拇指长的一点,便能使人沉沉昏睡上一天一夜。混在成型的香柱内,压在最底下,任谁也觉察不出。
微风卷卷,纱帘飘动,万籁俱寂。
寝殿之内,光线昏昏沉沉,说不出的宁谧。
昭韵宜微微侧着头,就这样静静看了身畔那人许久。
‘吱呀’一声响,风推开窗柩,也将她飘裂的思绪渐渐扯回。
她缓慢掀开轻薄的裘被,一点点挪动坐到床塌边缘,脚尖即将沾到地面那刻,沉暗的嗓音葛然响起,叹息轻的微不可闻,却又真真切切的飘散在空气内。
昭韵宜全身血液似乎都要凝滞了,她僵着着脊背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亦没有回头。
一只手已然悄无声息伸过来,拽住她的手腕,带着让她心惊胆颤的残温游走滑过纤细的腕骨,松松垮垮缠绕上来,缓缓向后勾紧。
裘被滑落的窸窣声沙沙响起来。
感受到身后越来越近的体温,昭韵宜不可控制地抖了下,便觉那攥紧的力道似乎微微松懈了些,不到片刻,又再度握的更紧。
空气中翻涌的热浪还有腕骨上紧紧贴合的灼热无不再提醒她身后那人此刻是何种状态。
他醒了,怎么会?
余光扫向自己被压扣住的那只手,四周漆黑一片,昭韵宜却犹觉如芒刺背,甚至可以感受到落在她背后的,那一寸寸似要将她生生剥开的目光。
指腹摩挲着攥紧。
帝王起身从背后覆了过来,在距离半寸的地方静静顿住,晃动的发丝扫过她的脖颈,好似凌迟的利刃。
即便他一言未发,却好似压迫的人喘不过气。
寝殿陷入片诡异的沉寂之中,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凝滞了,静的连微弱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你还是要走,对吗?”
不知过了多久,低沉的声音将满室沉寂打破。
她不答,下一瞬,猝然听见身后响起的那声若有若无的呵笑。
声音很低,可周围又是这样的寂静,昭韵宜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涩意。
帝王郁积的阴郁自眼底浮现,笑这一声,里面说不清含有多少自嘲的意欲。
她要离开他,她还是要离开他。
想到这一点,握住皓腕的手掌渐渐收紧。
凌郁余光冷冷扫向黑暗的那方香炉,又落回眼前女郎紧绷得似乎就快僵直的玉颈。
自他失眠起,御医用了多少方法,给他施了多少针,香料助眠,宫中的御医又何尝不会想到。
皇宫拥有天南地北运来的珍稀妙药,他什么没有见过,可对他而言,这些全部都没有用。
他们之间的距离明明这样近,半柱香前还是那般的亲密无间,彼此依附交融。
“阿韵,你应当知道的,那些香对朕来说没有用。”
帝王沉募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下一瞬,却是听见了道浸染哭腔的声音。
“那陛下呢,还要继续给臣妾用那些没有用的香吗?”
昭韵宜没有回头,湿红的眼眶旋了晶莹泪花。
第69章 余温 你不要朕了吗?
湿漉漉的月光洒了满地,洗涤的冷塌柩木上刻撰的纹路清亮。
周遭静默,余室静蕴。
昭韵宜眨了眨氲氤不清的双眸,只觉手腕上桎梏的力度束紧,攥的她好疼好疼,几乎就快落了泪。
朦胧间那力道仿佛轻了些,又好像没有,虚拢在侧,仍然令人无法逃脱。她抿唇,微微偏头的动作恰好错开了旁边伸来的那只手。
似是瞧出她的抗拒,凌郁并未继续坚持,他的手垂了下去。
窸窣声短暂响过,昭韵宜无声将唇抿得更紧。
手臂横伸而来,她的腰被再次环住了。
泛泛温热蔓延,四周静的出奇。
长久的寂寥,她脊背僵直,感受着后隐隐约约未曾切实贴合的体温。
帝王所作所为显然,她做的这些事情终究没能逃过他的眼。
昭韵宜垂下眼帘,视线落在黑暗中看不清的腰际:“陛下何时察觉的。”
低低的声音回:“那日你们只聊了两刻钟。”
这三日中,只有那位澜嫔来过她这里,也只有她们在一起喝过一杯茶。
冷寂一声入耳,昭韵宜心下了然,原来他从一开始便已经知道了。
即便这里是她的主殿,四周都是服侍她的宫人,可在巍峨耸立的皇宫城内,又有什么事情能够逃脱过陛下的耳目。
“朕待你不好吗。”低沉的声音蓦然响起来,似一阵风在她耳边悠悠拂过。
“陛下待臣妾很好。”昭韵宜指尖轻轻蜷缩在一起,想也不想地道。
那你为何要走,你要回去找他吗,他在你心里就那么重要。
帝王眸色晦暗不明,几乎下一刻就要扳过眼前的人,将这些话对着她一一问,可在唇齿碾了一圈,还是尽被悉数按下。
“你说过的,永远也不会离开朕,会一直陪着朕。”
塌间一片冷寂,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声音又响起来。
帝王垂首,额头轻抵靠在她颈侧,沉缓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喷薄在裸露的肌肤上,泛起瑟瑟麻麻的痒。
声音闷塞:“阿韵,你不要朕了吗?”
掌心下的身子颤了下,却无人回应。
室内良久沉寂,横在腰间的手缓缓收紧。
天光大合,雾霭一片,天似乎就要亮了。
——
云影徘徊,厚重的宫墙之间,一丁点儿的风吹草动都会被传的众人皆知,不过几息间,昭仪娘娘同陛下生了嫌隙,似被被陛下厌烦的消息便迅疾传遍了后宫。
其中言传并非空穴来风。
陛下仍会派人前往揽阙宫,然而最近不知怎么,自昨日起,竟已一连两日未曾踏入昭仪娘娘的宫殿。
君王宠幸妃嫔,降下恩泽雨露,去哪位娘娘的宫殿概为自行决定,满月下来,大多平分秋色,对于历朝历代来讲这并不是值得件引人关注的大事。
然今上不同,陛下虚设六宫,只对昭仪娘娘犹外宽厚如待珍宝,后宫诸多华殿如列在侧,日日踏过,倏约充耳不闻。
宫外谣言甚笃,如此特殊之际,即便只有两日,也够宫中议论纷纷。
陛下无缘无故不再踏足揽阙宫,其之古怪,不免令宫中人们多想。
一夜之间,陛下似乎又变成了先前那个孤坐高殿,冷清冷性严禁所有人近身的九五至尊,没有人能够得到帝王另眼相看,亦没有人可以在陛下心中占据分毫的位置。
消息如云龙般四蹿沸腾,听得言论,嫔妃们如重振旗鼓,个个精神气十足。
种种迹象无不在表明昭仪娘娘恐有失宠的可能,陛下方离开那处,此时正需一人现身安慰,大好时机摆在眼前,谁不想争得帝王的宠爱。
后宫之中,瞬时暗流涌动。
当下时分,最愁的便当属揽阙宫伺候的宫人了。
她们依稀能瞧出来,娘娘似乎和陛下闹了不愉快,可这种不虞似乎又与她们曾经见到过的那些情况都有所不同。
虽未见陛下人影,可伺候身前,她们心中多少清楚娘娘和陛下之间的关系并非外面所说闹得那般僵。
别的不说,送往她们揽阙宫的赏赐一直以来便没断过,晨昏定省,养心殿皆有宫人前来行礼问安。
两日而已,代表不了什么,他们更担心的还是如今外面被频频镇压的传闻。
圣人心净,岂能被秽语泼污,越是位高权重的人,越在意这些名节。
她们入宫多年,这样的惨状闻之数不胜数,她们就怕陛下日后若是真的因此疏远娘娘,到了那一日,可该如何是好。
夜深了,清寂的光晖洒在地面,昭韵宜靠坐在塌里,睡意全无。
细细数着这数月来发生的事,心中难免泛起涟漪。
若没出那场意外,按着她的计划,此刻她应当早就出了京城,寻觅到了处清净之地吧。
这样的念头在脑海内兀自闪过,不过转瞬就被死死掐灭,不剩的一干二净。
湖水冰凉,现在闭上眼似乎还能感觉到那蔓延至五脏肺腑眩晕的窒息。
裴府没落,族中衰败,仕途官运也随之受到极大影响,这些事昭韵宜一直以来隐隐看在眼内,裴府虽不如往昔,可好歹为世家大族,她从未想过裴氏会做出那等的龌龊之事。
彼时她中了药,左右无应,前后陌路,似乎已然在劫难逃,可偏偏就在此时,她遇见了陛下。
陛下来的那样巧,裴家也被压的越发喘不上来气,揽阙宫是个空壳子,那位传闻中居住在此的昭才人足不出户,从未在旁人面前露脸。
一切巧合中,便有了她后来进入到这皇宫城内。
事到如今,昭韵宜当然不会认为裴府现在这样的下场有多么可怜,不过罪有应得而已。
种种阴差阳错,接连酿成了今日的果,她终是如他的愿进了这宫墙。
坐在这座金堆玉砌的寝宫中,思绪逐渐飘回前日那个令她心惊胆颤的夜,耳廓泛起说不清的红晕。
“你今日走不了的。”
帝王手掌按在她不住作颤的膝盖骨上,指腹摩擦生着丝丝颤栗,言之肯肯对她道。
他对她的好不假,可欺骗也是真的。
帝王的心思变幻莫测,宠爱亦飘渺宛若云烟,就像宫中那些捕风捉影的谣言,起起浮浮在空气里,抓不住也摸不着。
区区一个宁伯侯府她都差点逃脱不得,险些困住,又何况如今是在这样偌大的皇宫。
望着窗外皎皎悬月,昭韵宜静静坐着看了许久。
——
两日的时间转瞬即逝,夜色渐浓,民间例行拉起长灯欢度乞巧,热闹声欢腾一片,热闹非凡。
每到此时,规矩森严的皇宫城与之相比起来就要冷清许多,诸如此类民俗的节日在皇宫中向来不被允许举行,可每每到了这天,宫墙内的气氛似乎总要热络一些。
在宫殿内坐着,昭韵宜也可以听到宫女太监们压不住的热议,窗外一片雾蒙蒙的灰黑,低缓的琴音萦绕在侧,冗杂的风声也变得说不清的孤寂。
如果她没有记起来,说不定此刻他们就该在一起赏花灯了吧。
殿内寂静,越是这样的环境内越会让人忍不住回忆曾经发生的事。
殿外忽起躁动,一声接一声的请安把她游离的思绪打断,昭韵宜侧首,随即便对上了那双再熟悉不过的眉眼。
他们已有两日未曾见过面,许是没想到他会突然过来,她多看了他半刻,等回神发现自己做了什么时已经晚了。
帝王已在她让出的空处坐了下来,金线缀饰的紫袍和她群摆上精心勾撰的绣面贴在一起,他们离得是那样近。
她先一步移开了眼,没注意到身旁之人眸内顷刻黯淡下去的光。
殿内一时间静的仿佛又回到了那夜。
随即,昭韵宜便又听见了那道低迷的声线,同拥那日他在背后抵着她时一模一样。
“你还在生朕的气?”她听他如是问。
“臣妾不敢。”
“那你为何不转过来。”她的衣带被勾住了,只要微微有所动作,就能摆脱。
昭韵宜固执地没有回头,半天道了一句:“这边凉快。”
轩窗两侧大开,徐徐微风伴着清新的空气飘进殿内,说不出的清爽。
“阿韵,莫要同朕说这些气话。”
夜风缓缓,连同飘在殿内的琴音也跟着断断续续,帝王掀起眼皮冷冷朝门外扫去一眼,几声响动作罢,这下四周彻底静了。
“……臣妾没有。”
“那你为何不肯回头。”身后的声音立即追问。
大有一种她如果不按他说的做他便会一直问下去的驾驶。
“陛下怎么来了。”昭韵宜沉默片刻,缓缓侧坐着开口。
听着她冷清清的声音,帝王眸子低沉,里面晦意翻涌,表面不显。
他曾数次来到这座宫殿,也曾数次如此刻般坐在她身边,却还是第一次听见她如此平淡的朝他问。
“你不愿意见到朕吗?”不及她开口,他片刻不停地接着道:“爱妃不记得了,你那日亲口答应过朕的。”
“民间乞巧,爱妃可要同朕一起。”
“臣妾自然是要陪着陛下的。”
可是现在……
夜色茫茫,冰凉的雨丝顺着风刮进殿内,瞧着窗外淅淅沥沥忽然下起的雨,凌郁冷着脸,面色阴沉。
雨幕突降,宫人们紧锣密鼓把东西收了起来,青草混合着泥土的芬芳席卷,似乎是天意。
月色中天,夜色融融。
帝王再次宿在了揽阙宫,起初妃子们还能以雨势渐大,陛下也许不得已被困住来安慰自己,可翌日听到养心殿传出的风声,她们却是坐不住了。
一时间,无数人的目光皆落在了这场四起的风波中一直安安静静,无甚波澜的灵华宫。
第70章 后位 他枕在她双膝上
万物归宁,四时有序。
宁静美好的午后,陛下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揽阙宫,彼时昭韵宜正坐在案前,翻看着手中那本刚刚找出的游记。
斑驳稀碎的光线穿过林叶空隙,沥沥暖阳笼罩在殿内依偎的二人身上。
女郎眼帘低垂,胳膊垂在两侧,静静坐着一言未发。
忽起的躁动散去,只余满殿静谧。
帝王踏入殿内,之言片语的沉默,没说几句,突然间便抽走了她手里沉甸甸的话册,道了句“朕乏了”后,便自顾自枕在了她腿上。
气定神闲的模样,似乎浑然不记得昨夜是谁以怕冷为由,死死抱着她如何也撒手不放。
就算睡不好,也该是她才是。
雨水淅淅沥沥,困意翻涌,那一夜也就那样过去了。
瞧着男人安然的睡颜,静默良久,昭韵宜还是没有抬手把他推开。
他枕在她的双膝上,大片衣袍覆盖住她的,足够近的距离,微微低头,便能看见他眼睑下方隐约泛起的乌青。
一如昨夜身后很快传来的平稳呼吸。
风声低骤,言论疯传。
文武百官对她百般弹劾,言她红颜祸水,居心叵测,一言一语显然把她推向舆论的风口浪尖。
可时下阖宫上下,依然无人敢在她面前妄自非议,陈年旧灾,臣子野心勃勃,他最近应该有很多事需要处理。
陛下虽未降罪于澜嫔,却还是将人禁了足 ,这些日子她在宫内呆着,即便想要出去,也未曾有人前来阻拦。
送来揽阙宫的宝贝琳琅满目,奇珍异宝摆满了后殿的库房,他日日过来,坐上不到半个时辰又会起身主动离去,时间短的,叫她每次连说些什么都不能够。
帝王呼吸均匀,双眼紧闭,似乎真的睡着了。
这样安安静静的相处,恍然间,他们似乎又回到了从前那段缱绻的时光。
她抬起手,莹莹指尖虚勾勒着他面部轮廓,悬停在上方,不切实的温度似绒毛般轻轻抚过,希冀的触碰却迟迟未曾落下。
……
午后暖阳内,一则令人振奋又为之忐忑的消息如沸水般在宫中广泛传开。
数人争相探闻。
雾气缭绕,如数尽散。
厚重的板门‘吱呀’作响,尘土四散,沉寂多年的凤仪宫便再次展现在了众人眼前。
陛下濯命宫人清洗扫理凤仪宫,说是清扫,那浩浩荡荡的架势,几乎就要将凤仪宫前前后后悉数翻新了个遍。
凤仪宫乃历代中宫皇后的居所,自先帝仙逝而去,陛下入主新朝,这座引得万人瞩目的大殿便就此沉寂了下来。
陛下不会无缘无故命人清扫,种种迹象无不在表明一件事,这座沉寂多时的大殿即将迎来它新的主人。
如此重要的事情当前,簇然发生了件十分耐人寻味的事,待吩咐作罢,陛下竟是转头便去了昭仪娘娘的揽阙宫。
消息一经传出,先前陛下同昭仪娘娘心生嫌隙的传闻随之不攻而破。
陛下心思难以猜测,方夜宿揽阙宫,又在此时同昭仪娘娘在一起。
其中意味着什么,让她们偏偏不能不去多想,即便那最有可能的结果就立在眼前,却无人愿去相信。
“都在这拘着做什么,一个个好吃懒做的,惯会偷懒,哪天将你们全都打发了去!”
“银香姐姐息怒。”“姐姐息怒。”
怒斥声似刀子飞过来,宫女太监们低声作歉连忙垂首去了。
几人寻声跑远,消失在宫墙转角,银香这才回了头。
“传言而已,陛下未曾亲口下令,娘娘别听他们胡说。”站在罗轻黛身侧,默了少顷,银香轻轻开口。
陛下欲立后的消息迅速传遍了阖宫上下,这一会儿,几乎人人都已经听说了。
“去看过了,如何。”
她做的事果然瞒不住娘娘,银香低头:“回娘娘,奴婢去时那凤仪宫内的确有人在打扫。”
罗轻黛不紧不慢吹着手中的茶,瞧起来,对她口中说的事似乎并没有什么在意。
“陛下心里是有娘娘的。”
“传言而已,又与本宫何干。”这回倒是又人回她了,又紧接着跟着一句。
罗轻黛半垂的视线落在面前将满未满的茶杯,淡淡道:“退下吧。”
银香应是,担忧地退下去了,退避站在房梁下一侧,望着身后紧紧闭合的殿门,无声垂下眼。
殿内的女子面色平静,可侍奉在罗轻黛身边多年,银香自然清楚自家小姐的脾性,若真的不在意,方才又怎会问她。
娘娘现下应当是不好受的吧,并非如同表面表现的一样毫不在意。
她的小姐向来最是争强好胜,从来不肯落后旁人一丝一毫,可现如今却愿意呆在虽然无趣的宫殿内,一坐便是一整日。
三年时间里,足以改变很多的事。
她的小姐与刚刚入宫的罗府嫡女终是有所不同。
……
不远处的窗前,女子只身站在那里,纷杂的光线晃来晃去,将地面单影照的明明暗暗。
罗轻黛垂着眉眼,凑近光源处,看着信纸被猩红的火苗逐渐残烧吞噬。
这封信是今日一早罗家派人送进宫的。
打开来,映入眼帘几行熟悉的字迹。
所写皆为让她尽心尽力服侍在陛下身侧,莫恃宠而骄,惹陛下生厌 。
短短几句,字里行间的冷漠渗透纸张。
三年来,类似这样的信她已经看了十几封,绕来绕去,她那位向来严苛的母亲似乎也只会同她说这几句话。
她期待了这么久,等来的却依然只有这些寥寥数语。
恃宠而骄,那也要先得到宠爱才能得娇纵得起来,她连半点都分不得,够不到,哪里配用这个词形容。
这么些年,她这位母亲还是同从前一样,对她只会言传身教,罗轻黛扯了扯僵硬的唇角。
云海翻涌,像极了起起伏伏的皇宫,或许再有不久,这片天就又要变了。
三年内,后宫萧条,没有一人可以入陛下的眼,她们位份虽各有所不同,可没有陛下的宠爱,在这寥寥深宫里,她们好似又没什么不一样。
浑然间,她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些缭乱不堪的日子。
新帝登基,大行赏罚,那些前朝的旧臣身处水深火热中,日日翘首以盼希望能得到新主的赏识,她们罗氏虽有从龙之功傍身,可对她们此般的世家大族而言,仍然需要一人来巩固他们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母亲的期盼压在身前,一切也便顺理成章。
直到现在罗轻黛还记得入宫之初见到陛下的第一眼,她听从嬷嬷的建议前去养心殿,正碰见陛下一剑割了名大臣喉咙的场景。
殷红的血汩汩冒出,流个不停,她自小被精心培养,学的都是琴棋书画,哪里见过这种血腥场面。
一个不稳,手中的盒子落地,里面的东西掉出来,滚了面地,蓦然的声响瞬间吸引了远处的帝王。
看来那一眼,遍体生寒。
新帝残暴,杀人如麻,她入宫前便屡次听闻,她以为自己就要触怒龙颜,可陛下只是淡淡收回了视线,把带血的剑扔向内侍的怀内,转身便回了殿内。
她自然被清退,回到瑶光宫,她惴惴不安等了一天一夜,从日出等到日落,可陛下的惩治始终未有传来。
新帝容貌俊美,气度不凡,令人见之过目不忘,这对后宫的的嫔妃们来讲,无疑是件溢于言表的喜事。
后宫一时躁动,无数嫔妃争相前往御前,意在讨好君王,盼得君王临幸。
可陛下自始自终的漠视犹如朝她们迎头泼了盆冷水,莫说获得恩泽,对于她们来说,就连靠近陛下都成了难题。
一个月内,她们之间竟没有一人可以进入到那养心殿。
不止那一个月,往后的日子也是如此。
陛下似乎和她们所想的不同,嫔妃们后知后觉意识到。
罗轻黛将这一切默默看在眼内,陛下不喜浮华,不喜吵闹,不喜旁人近身。
正是意识到这一点,在随之到来的祭天大典时,她才会主动自请退居一旁,果然不出她所料,陛下答应了,随后全公公便来了她瑶光宫,给她送来赏赐。
陛下未曾立后,她作为位份最高的贵妃又最率先获得陛下的赏赐,这无疑让她在后宫更加站稳脚。
他喜欢沉稳的女子,她便扮作他喜欢的模样,即便陛下还是未曾踏入她的瑶光宫,即便她还是未曾得到陛下的宠爱。
她以为她们都是一样的,陛下待后宫这些人亦没什么不同,这样也好,没有人夺得陛下的宠爱,也便没有人能被陛下另眼相看。
她是高高在上令数人瞻仰的贵妃娘娘,是后宫的表率,只有她可以明正言顺站在陛下的身侧。
她曾经以为日子可以一直如此下去,直到后来那人的出现。
一切都变了。
她亲眼看着陛下为她一次又一次地破例,陛下予她至高无上的独宠,为她和诸臣辩论,给予她她们所不能够得的一切。
她不过入宫三个月,就成为了如今宫中最具盛宠的昭仪。
后宫之中,本就是这样,有人上去就会有人下来,无论先前外面事情闹得多大,闹得是什么,罗轻黛都可以不在意。
没有人可以撼动她的地位,只要她不出错,她就还是皇宫中前呼后拥的贵妃娘娘,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她才不会像灵华宫那个蠢货一般傻。
然而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然有些不同了。
陛下为她打开寂静多时的凤仪宫,欲给她皇后的尊位。
即便她只是一介孤女,即便……她曾经嫁过人。
她的出现,打乱了一切。
轻飘飘地便夺走了她谋划多年的夙愿,罗轻黛双手攥的越来越紧,眸中暗色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