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她不是孬种
伏棂动作顿住了。
白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生怕被笑话。
伏棂没笑,眼神有点飘远,“不论如何, 这事得让我爹娘知道。”
白潋一听,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悬起来,眼巴巴瞅着伏棂,“他们…会不会生气?”
她脑子里飞快闪过那些听说过的棒打鸳鸯的戏码,脸都白了点。
生气?伏棂心里也没有准头。
“不管她们生不生气, 都不打紧。”伏棂见她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忍不住笑了,“只要你不丢下我跑了——”
“我不会那样。”白潋很认真。
那也太孬了。
伏棂又说, “他们人在益州, 隔着千山万水。信去一来一回就得一个月。”
白潋用力点点头,“听你的。你说合适的时候…就是合适的时候。”
声音闷闷的。
伏棂看她那副强装镇定的样子,哪能不明白她心里打鼓,“慢慢来, 急不得。”
这话像道暖流,熨帖了白潋那颗七上八下的心。
是啊,伏棂都没慌,她慌什么?先把眼前的活干漂亮了才正经。
“明白!”白潋声音响亮了点, 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钱先赚, 本钱先攒, 对!”
新房子彻底收拾停当,锅碗瓢盆都安置好了。
再赖在伏棂家睡, 就说不过去了。
白潋抱着自己并不多的行李卷,一步三回头地挪进了自己的新家。
新房子的炕烧得挺热乎, 被子也软和,可就是觉得四处空荡荡的,少了人气儿。
那晚她翻来覆去,像烙煎饼似的。
月亮爬得老高了,她才迷迷糊糊睡着。
天刚擦亮,不等鸡叫全乎,白潋就顶着两圈乌青爬起来了。
睡不着干脆就起来干活。
她啃了个馒头,套上牛车就往桑麻镇赶。
白潋跟几个雇来的帮工一起,在蒸腾的白汽和粮食的香气里忙得汗流浃背。一上午就在筛粮、蒸粮、摊晾、拌曲里过去了。
晌午头,王丫提着个食盒风风火火找来了。她把食盒往白潋手里一塞,嘻嘻笑,“喏!有人托我给你捎的饭!哟,这酒曲发得不错哈,好香!”
王丫真心夸了一句。
白潋顾不上回话,揭开食盒盖子。上面两层整整齐齐码着白胖胖的馍馍夹着厚厚的酱肉,还有几筷子酸辣脆口的腌萝卜,最下面竟然压着一小块黄澄澄的芝麻糖!
白潋的嘴角自己咧开了。
她捏着糖傻笑。
“看你那点儿出息!”王丫笑骂着杵了她一下,“说正事,村里那几块种冬菜的地,都按你早先提的,雇了东头的老赵头和他婆娘看着了。俩人干活实在,你放心就是。”
白潋三两口把芝麻糖咽下去,甜滋滋的滋味还在舌尖。
她赶紧从怀里掏出伏棂给她的那本《齐民要术》抄本,翻开夹了几根干草叶的那页,指着给王丫看,“王丫,这是我琢磨的法子。你看书上说这菜最怕冻死。我的想法是,光铺稻壳灰和盖干草可能还不够稳当。等再冷点,是不是能在菜畦上支几根棍子,围上草席挡挡风?”
王丫瞅着那密密麻麻的字,再看看白潋指的地方,眼睛都瞪大了,“哎呦喂!行啊白潋!这才多久,字都认全乎了?还能照本子琢磨出新玩意儿了?”
“都是伏棂教的呗!”白潋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小骄傲地挺了挺胸脯。
她又翻到后面一处,“还有这里,书上说立冬前得浇足‘底肥水’。我就琢磨,太猛怕烧苗,掺点儿碾碎的豆进去当肥,怎么样?我试着在院角那小块菜地里弄了点,看着苗是绿油油的,叶子长得也厚实。”
这是她这几天的新发现,迫不及待想跟人分享。
王丫听得直咂嘴,“成!我看你这脑瓜子够使!我跟老赵头说,让他按你这法子试试!”
就这样,白潋的日子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鞭子抽着往前跑。
为了本钱,她算是卯足了劲儿。
这书上的字她差不多都能看懂了,所以慢慢的,也不用伏棂再一句一句和她讲,正好伏棂也越来越忙,白潋捧着书自己看,也不耽误两人的时间。
白潋翻着书,看到了可以参考的就跟伏棂比划,“你看这里说,这小菘菜苗太密了反而长得孬,是不是得间苗?”
伏棂大部分时候就支着下巴听白潋“叭叭”地讲她的种菜新发现,或者酿酒的新心得,眼里映着跳动的灯火,嘴角弯着点不易察觉的笑。
学到的知识,不正是这样用的吗?嗯白潋真是她最好的学生。
天气眼见着一日冷过一日,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桑麻镇。
白潋忙着试她的新酒方子,这段时间常在桑麻镇和十里村两头跑。
这天傍晚,她正扒拉账本,算着这次酿酒大概能得多少斤酒。
白潋看得眼睛发酸,刚想揉揉眼睛,就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一抬头,伏棂站在门口,朝她走过来。
什么高粱酒本钱冬菜的,一瞬间都模糊了。
白潋突然想起什么,慌手慌脚地在怀里掏,摸出个一直贴身带着的小布包,有点献宝又有点紧张地递给伏棂,“给…给你的。”
伏棂接过来打开,里面是根银簪子,簪头打磨成个简单的梅花形状,样子有点憨厚。
“哪儿弄的?”
“让银匠打的。”白潋小声说,“你喜欢吗?”
伏棂捏着簪子看了看,没说话。
手却抬起来,动作熟稔地把头顶那根寻常戴的簪子拔下,挽了下头发,换上了这根新银簪。
梅花头歪歪地翘在鬓边,给那张清冷的脸添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她扭头对着棚子墙上挂的一块光亮的铜皮照了照,淡淡一笑,“喜欢。”
白潋咧开嘴刚想笑。
伏棂紧接着甩来一句,“对了,这是不是算错了?”她指着白潋刚才划拉的地方,“这个数加那个数,不该得这个结果吧?白小掌柜?”
白潋的笑立刻僵在脸上,赶紧凑过去,“哪儿?哎?!对哦!算岔劈了!”
她抓耳挠腮地赶紧重新算,心里却美得很。
刚才那点旖旎的小心思被算错账的窘迫冲淡,只剩下一股脚踏实地的暖意。
算错账怕什么?她有的是力气把账算明白。
伏棂就靠在一旁看她重新扒拉,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髻上那朵小小的梅花。
房外是暮色四合,寒风渐起。
没过多久。
白潋把账本一推,脸上又活泛起来,“这下妥了!这季高粱真是争气,加上酒钱…”
她乐得不行。
“数不错。”伏棂温声肯定了句,落在白潋的脸上。
外面寒风灌得更紧了,呜呜作响,伏棂轻声道,“夜深了,风刮得凶。”
白潋这才后知后觉搓搓冰凉的手指,“对哦,得回去了……”
“黑灯瞎火顶风跑?怕是会冷透了。”
白潋噎住,可不是嘛!伏棂已经转身朝门外夜色走去,“去酒楼对付一宿。”
“啊?这儿?”白潋追着问。
伏棂回头,“嗯,楼上那儿有地方。”
两人快步穿过寒风扑面的后院进了大堂。
柜台后头,小瑶抬头看见她们,喜上眉梢,“小姐!白潋!”
她脆生生喊着,脚步轻快地跑过来,“都收拾好啦!”
伏棂笑着点头,“都还顺当?”
“顺当得不得了!”小瑶眉飞色舞,“小姐您上月叫人带来的那些酱料方子,特别是那辣子酱,大伙儿都抢着吃!还有白潋的高粱酒,订的人好多。”她乐呵呵报了个漂亮的数,脸上是压不住的成就感,“您教的法子可太管用了!”
伏棂眼里是温和的赞许,“是你灵巧。”一句话让小瑶笑得更甜了。
她目光在伏棂发间那支崭新的梅花簪上定了定,又瞅瞅旁边的白潋,那点促狭又体贴的笑意藏也藏不住,“小姐,白潋,忙到这么晚别吹冷风啦!”
她指着楼上,“顶头那间大屋,被褥火盆全拾掇得暖暖和和的,保管比家里还舒服!”
“真备了房?”白潋又惊又喜。
“可不是!”小瑶下巴微抬,带着点“早看穿”的小得意,“刚换了新炭,热乎着呢!”
伏棂已经转身朝楼梯走。白潋脸上微热,跟着上了楼。
屋子果然敞亮又暖和。
厚实松软的新被褥铺在大床上,墙角的火盆烧得正旺,烘得人从骨头缝
里往外舒坦,把那点寒意全赶跑了
新酒成了。
那反复琢磨了无数遍的方子终于定下,酒也酿好了。
沈家的订单如约而至,当初和沈念敲定的那份契约发挥了作用。
几车上好新酿,稳稳当当地被运走。
不久后,白潋的那份银票就到手了。
步入正轨,白潋肩上的担子骤然一轻。再也不用像之前那样两头奔波跑断腿了。
这人一旦闲下来,手脚就痒痒。
白潋的目光落在了自家新宅的后院里。
她摸着兜里还带着体温的银票,心想:是得好好拾掇拾掇了,虽然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没法有太多人气,但可以有别的气。
现在有了牛气,再来点鸡气。
养鸡!
念头一起,白潋就坐不住了。
她把盖房子剩下的边角木料都扒拉出来,在后院角落里选了块地方,开始叮叮咣咣地干起来。
什么美观、齐整,都不在她的考量范围。
几根细点的梁子勉勉强强扎进土里充当柱子,顶上铺了些结实的茅草当屋顶挡雨。
前面还特意锯出个洞,算作小鸡进出的“门”。
紧接着,她又把附近给围上了,免得它们乱跑。
连着好几天下午,她都在那墙角根下忙活,手上更是添了好几道被木刺划破的口子。
等那个摇摇晃晃、歪七扭八的“鸡舍”勉强能站住,白潋叉着腰端详着自己的“杰作”,抹了把额头的汗,虽然模样有点惨不忍睹,但眼神里全是得意——嘿,成了!
以后就有自家新鲜鸡蛋吃,还能孵小鸡!
没过两天,她就兴冲冲地带回了几只毛茸茸、黄澄澄的小鸡雏,还拎着两只母鸡。
小鸡们在歪斜的木板间叽叽喳喳地探头探脑,适应得倒挺快。
她撒了把米,还没来得及起身,就听到一阵急促的扑棱声。
抬头一看,一只鸡,不知怎的受了惊或是想显摆,竟然展开翅膀,“扑棱棱”几下,借着栅栏作跳板,轻巧地就窜上了旁边更高一些的柴垛堆。
它站在柴垛顶上,又扑棱棱一下,看着目瞪口呆的白潋,得意地伸长脖子,“咯——咯——咯!”
叫了好几声。
白潋伸着脖子,看着那只站在柴垛上显得格外神气的鸡,再看看自己那费尽心思打造的“鸡舍”,一时有点懵,指着那鸡,哭笑不得,“给你搭个窝,你倒好,自己上天啦?”
第32章 大事敲定
白潋每天早晨扒开鸡窝门口搭着的草帘子, 总能掏出褐壳蛋来,圆滚滚的。
勤快的母鸡几乎雷打不动,一天一个蛋。
五天下来, 小篮子里不多不少,正好摞了十个大鸡蛋。
她把篮子提到手里掂量掂量。
蛋是真的大。
现在刚下学堂,日头晒得懒洋洋。
白潋揣着几个最大的鸡蛋,也没多想,溜达溜达就奔着私塾去了。
私塾的院门敞开着, 伏棂正坐在书房靠窗的书案后头, 她没抬头,指尖正捏着细羊毫, 在册子上专注地勾勒描画些什么。
白潋没急着进去, 就倚在门框上瞧着。
过了一小会儿,伏棂才抬起眼。
看清是白潋,沉静如水的眸子漾起一点清浅的笑意,伏棂搁下了笔。
“给你看个好东西!”白潋快步走进去, 摊开手掌,露出几个褐皮大蛋,“一个赛一个大!”
“超大!”
伏棂她没立刻看鸡蛋,反而先垂眸扫了扫白潋的手掌, 指尖的薄茧清晰可见。
然后才低头, “好出息。”
白潋双眼打量了一周书房, 好奇道, “添了许多新鲜的。”
这段时间,私塾也是大变样了, 伏棂想着越来越忙,怕顾不上私塾这边, 又自个请了个新夫子来。
新夫子姓赵,就住乌镇上,近五十了,和陈夫子倒是有些话题说。
“刚开年那会儿定做的木条长案和新制的蒙学课本册子刚送到。”
伏棂指了指旁边那摞东西,又展开那卷图样,上面画的是精巧的书架,“后面院墙角空着的那块地方,我想再起一间略小的书室,以后专门分出蒙童班,让新来的赵夫子带那些刚开蒙的小小孩。这些孩子吵嚷,跟大一点的混在一起也容易分心。”
她说着话,目光自然地从图纸移回白潋脸上,“村里、镇上有孩子的人家多了,收的束脩便再减一些。”
白潋听着,她不懂那些教学安排,但她懂伏棂的心思——想把学堂办好,想让更多人读上书。
白潋瞅着那些新崭崭的课本和图样,凑过去用手背碰了碰硬实的书面,也不由得调侃,“请夫子又减钱?咱们伏夫子就不怕亏本?”
伏棂慢条斯理地收拾着笔,带着点狡黠,“不是有你的酒,你的菜,还有……这大鸡蛋撑着么?”
白潋一愣,随即噗嗤笑出来,“那是,包圆。”
伏棂说的不错,私塾塌下来了,她也会先跑来顶一顶。伏棂的事,就是她的事嘛。
白潋说着,目光扫过院子里。
刚才还静悄悄的,这会儿几个半大的学生正好奇地往里瞧,见白潋看过来,有认识她的孩子立刻咧嘴笑,清脆地喊了一声,“白姐姐!”
白潋大大方方地朝他们挥挥手。学生们瞧见了伏棂,也规规矩矩地行礼,“伏先生好!”
行礼的姿态虽不十分标准,却显出诚心。
伏棂脸上的笑意更温煦了些,微微颔首,“休息去吧,莫在窗下挤。”
学生们嘻嘻哈哈地应了声,散开了。其中一个圆头圆脑的小女孩临走前还不忘对着白潋补充一句,“白姐姐,大蛋!”
显然刚才瞧见她献宝了。
白潋笑得眼睛弯弯,又朝他们挥挥手。
“哎?翠儿呢?”白潋想起之前会缠着伏棂的翠儿,发觉自己已许久不见她了。
“翠儿担心自己读书费了家里太多钱,我便让她上乌镇的铺子里帮工了,给得能多些,还能学点不一样的。”伏棂想起那个小姑娘,无奈地笑笑,小姑娘憨直。
日子一安稳,有些按捺不住的心思就浮了上来。
回去的路上,碰到了村里的几个人。
“哟!白潋!”树下纳凉的几个人喊住她。
周顺和吴素芬也在里头。
他们看着白潋走过来,眼睛滴溜溜地在她身上转了好几圈,热络地招呼。
白潋停下脚步,客气地应声。
“哎呦,这又是酒又是鸡啊鸭的,忙得很哟!看看,咱们村能干出你这样事的姑娘家可不多!”吴素芬眼睛一转,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花,起身几步凑到白潋跟前,还装作不经意地嗅了嗅那淡淡的鸡蛋味,“十九快二十了吧?”
她话锋一转,压低声音,“你和伏小姐到底啥关系?我瞅着你,太热切了,我看伏小姐也没成婚吧?你看我们家的表侄了!在邻镇跑船的,年轻力壮,家里独子,虽不如你能攒,可跑船辛苦归辛苦,钱也不少挣!赶明儿咱们给你搭个线,见见?姑娘家,一个人操持不是长久之计,总得……”
白潋脸上的客气笑容僵了一下,像被凉水泼了。
她目光沉了沉,但语气还算克制,成亲这事儿,”她顿了顿,“也用不着旁人操心。”
几个人被她这股干净利落拒绝的劲儿噎了一下,脸上那层笑有点挂不住,“哎哟丫头,话可不是这么说!你看你模样好又…”
“吴婶!”白潋打断她,“您是我长辈,就因为这样,”她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警告道,“有些话,我今儿就搁这儿了。我的事,是好是歹,我自己知道怎么走。烦请别开这个口,也别听风就是雨的,传些有的没的……”
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那通往私塾的小径尽头,“尤其是,别碰不该碰的闲话茬子。”
说完,她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留下吴素芬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周围其他几个想开口帮腔的人也被白潋那一眼和话里透出的冷硬给镇住了,讷讷不敢再出声。
白潋把宝贝大鸡蛋拿去给了伏家的李大娘用来做饭,李大娘见到那么大个圆鸡蛋也稀罕得不行。
“哼哼哼——”把方才碰到那些人的事抛掷脑后,白潋回家收拾自己的鸡舍去了。
——
私塾。
伏棂想起白潋送蛋来时那副“快看我厉害不”的得意劲儿,忍不住笑。
很快,她的思绪就飘远了。
酒楼生意铺开,尤其几道招牌菜对蛋品的要求越来越高,新鲜、个头大、品质稳定。
零星收购不成。
白潋养的鸡、她调的鸡食、那些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鸡……
没过多久,伏棂熟门熟路地踱进白潋的小院。
白潋正给水盆添水,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立刻转头,脸上绽开笑:“咦?这么快来了。”
伏棂没直接答,只是走到鸡舍边,目光落在两只神气活现啄食的母鸡身上,又扫过旁边铺得厚实干爽的垫料和干净的食槽。“我来向白小掌柜取经来了——鸡养得那么好。”
白潋刚想得意地接口,伏棂却毫无征兆地,从袖中抽出一卷纸。
那是一份简陋却意图明确的草图。
白潋好奇地凑过去,当看清纸上整齐划出几片区域的轮廓,标注着“甲棚”、“乙棚”、“水源”、“储料仓”……她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这…这…”白潋指着那图,指尖都有点抖,“这么大块地方,你要圈起来?”
“嗯。”伏棂应得波澜不惊,指尖点着图中央,“坡地,阳足,风好,离水源近。租下来,平整一下,鸡舍搭得宽绰些。”她抬起眼,看向彻底呆住的白潋,平静地砸下目标,“初步打算,先养个五百只蛋鸡。”
“五百——只?!”白潋几乎是倒吸着凉气把“只”字拔高了几个调,脑子里轰隆隆地闪过五百只鸡同时扑腾觅食、同时开腔啼叫的壮观场面。
震惊、困惑、随即是巨大的兴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猛地往前一大步,几乎要趴到图纸上,“是给你的酒楼?!你自己弄养鸡场?”
她激动得脸都红了,这份大胆和手笔,完全出乎她意料。
看着白潋这副被巨大惊喜砸中的模样,伏棂眼底笑意深了些。
“场地租赁、平整,建这几处大鸡舍、引水,这笔开销,算酒楼。场长、专门看管清扫的雇工,工钱月钱,算酒楼。
“至于粮食?”伏棂顿了顿,眼中闪过精明的光,“河上粮仓积存的陈麦、豆粕,挑品相次些但不坏的,价钱能压下来三成。这两样做主料,再掺新鲜碎谷、糠麸,日常损耗的菜叶子。这些采买调配的活儿,人手和成本,自然也归酒楼管。”
她一条条说得清晰分明。
白潋听着,脑子转得飞快,刚才的震惊逐渐被沸腾的心潮取代。
伏棂已经把最难啃的硬骨头——场地、基建、大宗原料、日常工钱——全揽过去了。
那剩下最关键的是什么?是怎么伺候好祖宗们下蛋。
就在这时,伏棂抛出了最核心的部分,“养鸡场能不能活下来,能不能‘出息’,全靠两样:买回来的鸡苗本身要好,平时喂的干净、管的妥当,让鸡少病少灾多下蛋。这些‘本事’,你都做得好。所以白潋,这事你想不想和我一起?”
伏棂微微前倾,诱惑道,“你负责挑苗鸡、管配料、盯日常的照看章程。保证蛋的品质和数量。酒楼每天按需求从养鸡场收蛋,按市价走账。养鸡场所有硬开销——粮、药、工钱——都从这批收入里扣干净。扣完之后…”她停顿片刻,加重了语气,“净赚的利钱——五五。”
其实压根不用诱惑。
“五五?”白潋听到最后那两个字,整个人像被点燃了。
但下一秒,几乎是脱口而出,“不成。”
白潋斩钉截铁地打断她,“钱都是你掏的,风险都在你身上。我怎么能拿五五?我二你八都算我赚的了。”
伏棂有些意外地挑眉,看着白潋那副“你敢跟我争这个我就跟你急”的架势,没有立刻反驳白潋的‘自降身价’,只是小小地揶揄道,“真不想让我一个人扛着…那就三七。我七,你三。这总公平些。你担的可是这养鸡场的精气神,管鸡就是管人,这事可比掏钱难多了。三成的辛苦钱,你应得的。别跟我争。”
那“别跟我争”几个字说得轻巧,却是伏棂式的不可商量。
白潋张了张嘴,不再坚持,“好吧。”
“嗯,说定了。”伏棂眼底的笑意终于完全绽开,“挑鸡苗的眼光就看你了,白小掌柜。”
“伏老板你就瞧好吧!”白潋豪气干云,仿佛即将挥师百万大军。
大事敲定,白潋浑身是使不完的力气。
送走伏棂,她立刻奔村外自家的那片菜地。
几垄早播下的嫩苗已在冬阳下铺开细细的绿意。
老赵头和他婆娘正忙农活。
“叔婶,苗情怎么样?”白潋声调意气风发。
“东家!”老赵头直起身,脸上堆满笑,指着地头那两行鲜亮的嫩绿,“好得很!这小菘长得精神,波棱也出齐了,就是鲜韭黄那垄还得沉住气等等。”
不错,不错。
嗯等收了卖给伏棂,她要按最低价卖,要是伏棂答应的话,自己都想全送她了。
第33章 紧张
养鸡场的事情千头万绪, 选址定了,契签了,但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还没落地——防贼。
那地, 好处是清静,坏处也是太清静。
几百只鸡养在那里,活脱脱一块肥肉吊着。
雇人看守是必须,但花费大、人心难测。
伏棂正凝神想着如何周全这事,又想到白潋, 心里嘀咕说, “正好,让白小潋陪我去趟乌镇找沈念。”
白潋见伏棂有事找她, 巴巴的就跟上了。
“为了鸡场看人的事?”她反应很快。
“嗯, 光靠我们临时雇,不稳妥,沈念路子广些。”
沈家。
沈念穿着一身深青色暗纹的细棉袍子,正在翻看账本。
门房通传伏夫子来访, 沈念放下账本,迎了出来,“两位这是改变主意了?”
她还记着撬墙角不成的事,现在心里多少有点得意。
有求于我了吧?两位?
但沈念还是比较欣赏两人的。
生意场上, 多个朋友好过多个敌人。更何况, 和她们合作, 确实能给自己带来更多的利润。
所以尽管挖不走白潋, 她也没有多计较那些有的没的。
碰到和钱有关的事,她和伏棂可都不含糊。
沈念将两人引到一间干净雅致的待客间, 吩咐伙计上茶。
伏棂抿了一口,放下杯盏, 单刀直入,“今日来,一是为了鸡场的事想向你请教请教,二来也有笔买卖想跟你谈谈。”
沈念神色专注了些,做了个“请讲”的手势,“请说。”
伏棂言简意赅,“地方僻静,日后几百只鸡放那儿,怕是会招些宵小的眼。现下盖棚舍都在进行,但守备这事,得提前打算。”伏棂看向沈念,语气坦率,“临时雇些人手不难,只怕不稳当,费心又费钱。我们来是想问问沈老板可有稳妥的法子?若有知根知底、靠得住又警醒的人,能否帮忙引荐一二?工钱规矩,自然按行情走,一分不差。”
沈念听得很仔细,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点,显出几分思索。
伏棂这番话,意思很明确,是看重沈家在这方面的经验和人脉。
沈念没有立即打包票,沉吟片刻,“那坡地确实是个养鸡的好去处,就是得看紧点。守夜这事,光靠巡确实不够稳妥。”她顿了顿,似乎在脑子里迅速筛过合适人选,“这样,我酒坊有几个老伙计,人本分,手脚也稳当。就在邻村住,帮工多年很靠得住。我看他们行。要不让他们明日去你那儿看看?你亲自过过眼,若是合用,再谈工钱。沈家铺子里的一些章程规矩,也尽可拿去看看。”
这番话说得清晰,只提自己了解的人选供伏棂选择,没有大包大揽,但也诚意十足。
伏棂颔首,“劳沈掌柜费心。这人情,我记着。”
她并未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感谢,话锋一转,切入正题,“说起这个,还有另一桩事,正好跟买卖沾点边。听说沈老板在乌镇收购了原来的陈家糕坊?”
沈念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恢复沉稳,“伏小姐消息灵通。如今万事都在摸索。”
乌镇由于有了百福点心铺,陈家糕点坊虽然尽力挽留客人,熬了两年。
可奈何早已失了人心,现在是熬也熬不下去了。
伏棂虽然有心收购陈家糕坊,但人家说了,死也不卖给她。
伏棂只好作罢,对于那些话,她一点也没放心上,左右收购陈家糕坊,只是因为想着有现成的人和地扩大百福的生意,要是陈家不卖给她,她去收购别的铺面也是一样。
“我那鸡场办起来,图的就是一个‘稳’字。鸡蛋也好,日后若有匀出的肥鸡肥鸭也罢,不敢说金贵,但新鲜、够分量、供应不短斤缺两是能保证的。”
伏棂看着沈念,抛出关键提议,“若你不嫌弃,我养鸡场日后产出的鸡蛋,在我们自用足够的前提下,可以保质保量、优先供应沈记,价格嘛,就按市价的九成算。若有合适的禽肉,也同样以公道价先供沈家挑选。你看如何?”
虽说是九成,实际上伏棂也没亏,只是赚得少一些罢了。
沈念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光芒。
做糕点时,有的地方确实需要加入鸡蛋。她算过了,糕点坊每个月至少需要用到近百个蛋,多的时候两三百个。
稳定、量大、品质有保证的蛋源和禽肉供应,这正是她需要的。
至于伏棂这些话的可信度,沈念觉得还是很高的。她和两人相处这么久,也摸清了她们的性子,都不是会骗人骗财的人。
“行!咱们就按这个来,公道为先,生意长久。”她没有推拒伏棂的提议,坦率地接受了这份互利互惠的合作。
伏棂微微一笑,“沈掌柜爽快。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沈念举了举手中的茶杯。
——
从沈记酒坊出来,冬阳正好。
白潋忍不住凑近伏棂,嘀咕道,“沈念这人能处,这合作的事谈得利索。”
“怎么个利索法?”
白潋摸摸头,“不绕弯子,多好。不像有些人,嘴上抹蜜,背后插刀。”
沈念确实是上道的聪明人。
人情还了,帮手找了,销路也铺好一截,这趟乌镇之行,可谓圆满。
两人趁此机会,在乌镇逛了一遭。白潋兜里有了钱,身边有了人,花起钱来越来越不心疼。
伏棂要什么,想吃什么,想穿什么,想玩什么,总之她能买得起的,都买了。
伏棂见状,也不跟她客气,她本就不算是特别节约的人,在家里的时候,想要什么家里人也都给她什么。白潋这副样子,完全激起了伏小姐的购买欲。
两人逛完了整个乌镇,手里七七八八的都提了许多东西,累得够呛了,却都不觉得辛苦。
回到私塾时,天色已近黄昏。
伏棂刚回到家,就看见小音手里捏着一封信,“小姐,益州老家来的信,托跑船的人捎来的。”
伏棂应了一声接过,进了书房,把信封打开。
进纸上的字迹是母亲的,一贯的工整:
我和你爹有点犯嘀咕了。你在泰和那头怎么样?吃得可顺口?瘦了没有?
算算日子,你从家里出去也有快两年了,你一个人在那地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照看,我心里老是胡思乱想。我俩商量了,等开春天暖和了,收拾收拾,说什么也得去看看你,亲眼瞧瞧你过得怎么样才安心
伏棂的目光落在信纸上出现的“看看你”、“安心”几个字眼上。
信纸被她随手递了过去。
白潋见有信,好奇心立刻占了上风。
“家书?”白潋接过来,眼睛瞄着信封上工整的字迹。
她跟着伏棂学认字,如今看封信不成问题
看到下面的话,白潋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唇跟着念动的速度开合着,“我俩商量了…”
她突然停住,“开春?”
白潋捏着那薄薄的信纸,原地转了两圈,“伏棂,你爹娘要来看你。就开春?”
她又惊又喜,心跳得咚咚响。
兴奋劲儿顶到脑门儿后,紧接着又变成了纯粹的紧张,脸上透出点儿茫然和害怕。
白潋甚至有点结巴,“那个…伏棂,平时我要是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我改。”
她手忙脚乱地,又想去捋头发,又想去扯平衣角,仿佛伏棂爹娘下一秒就要推门进来了。
伏棂勾勾手指,白潋三两步走到她面前。
“人是我爹娘,又不是老虎。他们过来,也就是看看我,看看我在这边过得好不好。”她顿了顿,脸不自然地红了,“再看看帮着我忙前忙后的人,靠不靠得住。”
“靠得住。”白潋想也不想就挺直腰板,“我当然靠得住,我…”
她急急地想说点什么证明自己,脑子里飞速运转,“我、我鸡养得好,蛋腌得香,菜地也管得好,还会酿酒。”
她眼睛一亮,有点小得意地用上了新学的词,“既然伯父伯母要来,我会把家里好好拾掇一遍,保证窗明几净。”
伏棂心里也有点紧张,她拍了拍这人的脑袋,视线在白潋的脸上转了一圈,嗯经过两年的时间,少女成熟了许多。
白潋褪去了初时的黝黑和干瘦,皮肤养得匀净了些,透着健康的红润。五官也长开了,显出利落的线条,眉眼清亮有神。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勃勃的生气和爽利。
而且确实是很靠谱的。伏棂心里想,她家里人应该也很喜欢白潋。
她平日里是那个思虑周全的人,但此刻,在期待和些许忐忑的叠加下,骨子里属于大小姐的娇气和对亲近之人的依赖不经意地流泻出来。
伏棂没有说话,而是微微倾身,将自己温热的唇蹭了蹭白潋近在咫尺的脸颊,下巴也顺势地搁在了白潋的肩窝里。
白潋身体先是一僵,随后放松下来,极自然地抬起一只臂膀,小臂环过伏棂略显纤细的腰背,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另一只手一下一下,轻轻抚摸着。
“不怕,”白潋的声音低沉了些,“有我呢。”
第34章 看看闲书去
冬夜的风呼呼作响。
白潋裹紧了被子, 独自躺在床上,如今被子是厚棉的,可她还是觉得有丝丝凉气顺着缝隙往里钻。
她忍不住又翻了个身, 心里冒出一个清晰又暖烘烘的念头:两个人睡,肯定比一个人暖和多了。
光是想着伏棂,白潋就觉得被窝里似乎也添了把火。
得给伏棂盖个大房子!要特别宽敞、特别亮堂、还特别暖和的那种!
光能一起住还不行,得让伏棂住得舒服。
虽然这个小院子是她的心血,可对伏棂来说, 到底简陋了点。
白潋心里那份想“配得上伏棂”的倔强就拱了上来。
不行!绝对不能让伏棂跟着她受委屈!伏棂就该住在最好的地方, 亮亮堂堂,暖暖和和的!
“住一起”这三个字像小锤子敲在白潋心尖上, 除了期待, 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受。
又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她跟伏棂…都不是男子,那到底怎么“在一起”。
她理解的在一起,是成亲,可成亲之后呢?
村里成了亲的人, 总要圆房,可她连圆房具体是啥样,也只模模糊糊听人说个大概。
就这样躺在一个被窝里?
然后呢?
靠在一起光睡觉?可光是睡觉…好像也不是不行?
但总觉得少了点啥?像是不够近?
这念头像个毛线团,理不清还绕着心。
她又急又臊, 脸蛋在被子里蹭得发烫。
直接去问伏棂?天哪, 伏棂肯定会笑话她。
问别人?那更不可能了。
她压根就问不出口, 嗯要是被伏棂知道自己到处问这些, 想也不用想,伏小姐肯定会生气的。
伏棂懂那么多事, 说话做事都那么有章法。
白潋自己呢?认得几个字了,力气大, 养鸡种菜酿酒是把好手,可对于“两个人如何真正亲近”这件事,她简直就像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里头是啥光景完全摸不着头脑。
她不想显得自己笨手笨脚的,尤其是在伏棂面前。
总得…总得学点啥吧?也许有她还没发现的能让伏棂觉得更温暖、更开心的小方法?
她望着房梁,心里盘算:是不是…该想办法找几本书看看。
伏棂书房里都是正经书,那明天去找找书摊或者书肆好了。
书摊书肆什么话本子都有,说不定还有她要的闲书。
白潋在黑暗里吐了口气,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嗯!她决定了,明儿有空了,就去买几本闲书偷偷看,看看能不能学到些什么。
除此之外,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开春那茬新鸡苗,还有伏棂爹娘要来的事。
这么想着,心里的毛线团似乎被一股子劲头冲散了些。
就这么琢磨到半夜,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外头寒气更重,呼口气都带着白气。
白潋照常喂牛喂鸡掏鸡蛋,翻土堆柴烧木炭。
白家院子里堆着几大捆上好的木炭,是白潋托人采买回来的好东西。
她看着那炭,想起三婆婆和村长,两位老人家最怕寒冬腊月。人老了,身体不抗冻,不像她们年轻人一样还能活动活动暖和身体。
她麻利地套上棉裤袄子,推上小推车就开始装炭。
到了三婆婆家里。
张刀夫妇俩外出务工去了,张铁去地里翻冻土。
屋里点着个小炭盆,三婆靠在墙边,裹了好几层旧袄,还是冻得不时哆嗦。
“奶奶,我给您送炭来啦!”白潋高声喊着,搬着炭块进门。
“哎呀!潋丫头!这…这么好的炭!”三婆婆看清是白潋,浑浊的眼睛立刻亮了,挣扎着想坐直些。
“您快别动!”白潋赶紧阻止,利索地往那可怜的小炭盆里添了新炭,又用火镰熟练地点燃引火。
红红的火焰很快升腾起来,土屋里的寒气仿佛瞬间被驱散了一角。
三婆婆长舒一口气,整个人都舒展开了一些。
白潋又拿出怀里焐着的两个烤得软乎乎的山药,递给三婆婆一个,“奶奶趁热吃,暖乎。”
木炭烧起来,灶屋暖和了,屋里也暖了。
白潋一边拨弄着火盆,一边跟三婆婆唠家常。
聊着聊着,她装作不经意地问,“三奶奶,张铁和孙小娘的事,成了吗?”
三婆婆叹了口气,“张铁那孩子实在,知道疼人,孙小娘也是个明白道理的,我看他们两个人,是蛮般配。这寒冬腊月的,不就图个热灶暖炕,知心的人做伴嘛!开春估摸着就能办事了。”
看三婆婆的态度,已经完全接受张铁和孙小娘的事了,那张铁他爹妈,应该也接受了。
“热灶暖炕,知心做伴…”白潋重复着三婆婆的话,眼神飘忽了一下
给三婆婆续满了水,白潋又赶紧推着小车去村长家送炭。
等到桑麻镇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
伏棂今儿没有来桑麻镇,待在十里村的私塾里。
白潋是来视差桑麻镇外的几十亩地和酒楼地窖里的酒的。
到百福楼门口,一股格外诱人的香甜味儿勾住了她的脚步。
酒楼门口围了不少人,好些都搓着手、跺着脚,眼巴巴往里瞧。
“香!真香!啥好东西啊?”
“烤番薯!百福楼新出的!嘿,又甜又糯!”
“我也要来一份!”
白潋听着食客们热切的议论,嘴角忍不住高高翘起,这烤红薯的吃法,可不就是她白潋的功劳嘛!
现在结果霸道的甜香瞬间征服了所有人。
这不,就成了百福酒楼冬日里一道极受欢迎的点心。
看着酒楼里人声鼎沸、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白潋心里那个美。
虽然琢磨“做伴”的事还有点愁人,可她白潋能给伏棂酒楼的营生添个热闹项,也证明她不是只会埋着头养鸡种菜的。
带着这点小得意,白潋视察完后,往卖书的地方去了。
她找到个书摊,书摊不大,就是临街支了块木板,上面堆了好些书。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儿拢着手,缩在摊子后头打盹儿。
“老丈,”白潋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是随意问问,“这都有些什么书啊?有没有讲些奇闻异事的?或者女子之间交情故事的?”
她努力把话说得含糊又自然,眼神假装不经意地扫过书堆。
摊主老头被惊醒,揉了揉惺忪的老眼,抬手指了指木板,“自个儿瞧呗,旧的蒙学、千字文,还有些话本子、杂记…”他打了个哈欠,精神头不太足,“女子交情?哦,你说那些闺阁小姐结金兰、义结姐妹的?倒是有几本老话本子提过。”
白潋一听“金兰”、“姐妹”,心里那点小火苗“噗”地一下差点灭了。
她要的可不是这个!
她不死心,目光在木板上的书本里逡巡。
蒙学?不行,太正经。
杂记?听着又像是讲地方啥的,不沾边。
话本子……这个听起来还有一线希望。
她心跳悄悄快了一点,伸出指头在一堆破旧的书册里扒拉着。
那些书的封皮颜色黯淡,字迹模糊,什么《侠女斩妖传》、《风流才子记》。
还有《后花园奇遇》…名字看着都不太对劲。
她悄悄拿眼风打量着摊主老头,见他没特别关注自己,这才小心翼翼地翻开《后花园奇遇》第一页。
入眼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开头似乎是讲一个书生在花园里踱步,偶遇了佳人…白潋耐着性子往下瞟,想看有没有写到“关键环节”,尤其是……有没有两个女子之间特别的描写。
看了半页,书生还在那里赏花吟诗,佳人只是躲在假山后面偷看。
白潋皱了皱眉,这进度也太慢了!
她又往前翻了翻,又往后随便戳了一页——终于碰上了!似乎是书生小姐私下见了面,两人在廊下,小姐低着头绞帕子,然后书生就开始“执手相看泪眼”
泪眼?执手?
白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执手…这她知道,不就是拉着手吗?她和伏棂又不是没拉过…
可光拉手后面呢?这话本子写得也太含糊不清了。
而且主角还是男女!
后面好几页都是书生在倾诉衷肠,小姐在害羞不语…急死个人。
她不死心,又哗啦啦往后翻,都快翻到结尾了,两人终于好像成了亲,结果书上就一句“自此夫唱妇随,琴瑟和鸣”。
白潋脸垮了下来,像被霜打蔫的茄子。
她又不甘心地在那堆话本子里翻找。
这时,一本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纸质格外粗糙发黄的小册子被压在最底下,被她无意间拨弄了出来。
封皮完全没了,露出了扉页。那页纸上写着两个模模糊糊的大字:《双姝记》。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勉强能认出是:伴读于深闺,情愫自生。
双姝?两个女子?情愫自生?白潋眼睛瞬间睁大了,手指有点发抖,飞快地左右瞟了一眼——摊主老头还在打盹,旁边的人也没注意她。
她立刻做贼似的把那本薄得可怜的小册子抽出来。
她心跳得飞快,深吸一口气,才稳住发抖的手指,匆匆翻开第一页。
墨迹老旧,甚至有些页面糊了,勉强能辨认字迹。
开头似乎是讲两个世家小姐,一个性子温婉,一个活泼,家里因故被送到同一个江南别院长大,由一位严厉的老嬷嬷管教起居读书…
文字有些半文不白,白潋读得有点吃力,但情节大概能跟上。
就在她看得入神,脸上不自觉带着一点明悟的笑意时,旁边一个年轻媳妇子恰好转过头,瞥见了她手里那本封面都没了的小册子和她脸上的表情。
那媳妇子似乎“咦”了一声,目光有些探究地在白潋脸上扫过,脸上忽然掠过一丝非常微妙的笑意,带着点促狭、惊讶,还有一丝仿佛“原来如此”的恍然。
随即她飞快地扯了扯旁边同伴的袖子,朝白潋这边努了努嘴。
那目光和笑意,像一根针,瞬间把白潋扎醒了,她脸皮“腾”地一下爆红。
那媳妇子的眼神分明在说:“你竟然看这种书?”
白潋咬咬牙,心一横!看怎么了?她花钱买书——虽然还没付钱。
凭什么不能看?
她抬起头,虽然脸颊还红得像火烧,却梗着脖子,强作镇定地回瞪了那媳妇子一眼。
那媳妇子大概被她突然回瞪的凶光吓了一跳,悻悻地撇撇嘴,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白潋收回目光,心脏还在扑通扑通乱跳,手心全是汗。但那份羞窘之中,却生出了一股莫名的、豁出去的勇气。
这书,她非买不可了。
“老丈!”白潋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发颤,生怕老头看清楚了书名不给卖似的,“这本,还有…”
她飞快地在那堆书里扒拉出一本《家传点心录》,“还有这个,一起,多少铜板?”
摊主老头被她突然拔高的声音弄得彻底醒了盹,揉了揉眼睛,慢吞吞地看了看她手里捏得快变形的小册子和那本点心录。
老头眼神浑浊,似乎不太在意书的内容,扫了一眼点心录那糊掉的封面,又看了看那本破得没脸的小册子,懒洋洋地摆手,“破烂货…不值钱,给十五个铜板拿去吧。”
白潋几乎是立刻从钱袋里数出十五个铜板,“啪”地一声拍在摊上,速度快得让老头有点愣神。
“谢了!”白潋话音没落,已经像得了宝贝似的,把那本薄薄的《双姝记》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一种保护宝藏似的虔诚,藏进了贴身的怀里,又把那本点心录也塞进外衣的内袋,动作快得像阵旋风。
然后她头也不回,顶着一张仍微微发烫却神情坚定的脸,挺着腰板离开了书摊。
白潋的脚步格外轻快。
刚才那份羞窘还在,但更多的是坚定和一种找到同道般的激动——原来世间还有书这么写。
回到十里村,私塾的学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白潋轻轻推门进去,伏棂正坐在书案后头。
“白小掌柜回来了?”伏棂头也没抬,“地窖的酒没事吧?”
“嗯!好着呢。”白潋快步走进去,她抬眼看向伏棂,充满了想要倾诉和分享的冲动——虽然还不敢拿出书。
“伏棂,”她清了清嗓子,“晚上想不想吃点什么特别的?我刚买了本书,想试试?给你做甜汤好不好?”
伏棂放下笔,没问是什么书,温软道,
“好。正好有点馋甜口了。”
第35章 手?!
伏棂想吃甜的。
白潋一眼就相中了“雪羹”汤和一种叫“松仁脆饼”的点心。
雪羹是用银耳、莲子、百合熬的, 最后加冰糖和一点点桂花蜜,听着就清甜滋润。松仁脆饼则是用面粉、糖、素油和炒香的松子仁做的,烤得酥脆。
说干就干!白潋买齐了材料。
她抱着东西回了自家小厨房弄。
熬雪羹是个慢活。
银耳要泡发, 莲子要去芯,百合要掰开洗净。
白潋耐着性子,守着咕嘟咕嘟的小锅,时不时搅动一下,看着锅里的汤汁渐渐变得粘稠透明, 银耳炖得软糯, 莲子和百合也酥烂了。
最后,她撒上金黄的桂花蜜, 雪羹就成了。
烙脆饼就利索多了。
她自己做过很多饼子, 这么一个烤脆饼当然不在话下。
和面、擀皮、撒上满满的松子仁,切成小块。
白潋烙饼,看着面皮一点点鼓起、变得金黄,松子的香气混合着面香飘散出来, 勾得人食指大动。
伏棂到时,小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个小碗,里面盛着晶莹剔透、点缀着桂花的雪羹,旁边小碟子里放着几块烤得金黄酥脆、嵌满松仁的小饼。
“尝尝。”白潋把勺子塞到伏棂手里, “我照着书上弄的, 头一回。”
伏棂看着碗里颤巍巍、冒着热气的甜羹, 又看看旁边卖相颇佳的脆饼, 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她拿起小勺,舀了一勺雪羹送入口中。银耳软糯, 莲子粉糯,百合清甜, 桂花蜜的香气恰到好处,甜而不腻。
伏棂放下勺子,看向白潋,“很清甜。”
这简单的三个字,让白潋的脸上立刻绽开大大的笑容。
伏棂又拿起一块松仁脆饼,轻轻咬了一口。
松仁的油香和面饼的焦香混合在一起,咸甜适中,口感极好。
她细嚼慢咽,又点了点头,“这个也好,香脆。”
白潋乐得差点蹦起来,“是吧是吧,这书买得值。”
伏棂看着她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舀起一勺雪羹,自然地递到白潋嘴边,调侃道,“喏,大功臣,尝尝自己的手艺?”
冷不防一勺雪羹凑到嘴边,白潋下意识地喝了。
嘴唇上亮晶晶的。
伏棂伸出食指,极其自然地、轻轻拂过她的嘴角。
白潋嚼饼的动作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感觉一股热气冲上脸颊。
伏棂却像没事人一样,拿起自己那块脆饼,小口小口地吃着,仿佛刚才那个撩人心弦的小动作只是随手掸了掸灰。
白潋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呼吸,赶紧低下头,感觉脸烫得能煎鸡蛋。
她完全招架不住。
等两人吃完,收拾碗碟时,白潋才想起正事。
她掏出那本《家传点心录》,双手递给伏棂,“这个给你,这书上记的几样点心,我瞧着都不错,做法也清楚,你让点心铺的师傅试试?说不定能添几个新花样!”
伏棂接过那本薄薄的小本子,随手翻了翻。
里面的方子确实简单实用,用料也家常,很适合点心铺推出。
“有心了。我会让他们试试。”伏棂顿了顿,看着白潋还有些微红的脸颊,又补了一句,“今晚的甜汤和脆饼,我很喜欢。”
得到伏棂的肯定,白潋心里美滋滋的。
天色已晚,伏棂也该回家了,白潋依依不舍地把人送回去,心里还记挂着另一本书。
回到家,闩好门,点上油灯。
白潋迫不及待地从怀里掏出那本被她体温焐得温热的《双姝记》。
她盘腿坐在床上,就着光,小心翼翼地翻到之前看到的地方,心里暖洋洋的,嘴角带着笑继续往下看。
接下来的情节似乎更温馨了。
活泼的女子怕冷,夜里总爱往温婉的小姐被窝里钻。起初小姐还会红着脸推开她,后来便也默许了,甚至会在对方手脚冰凉时,主动握住她的手,轻轻呵气帮她取暖。
书上写:指尖相触,暖意便如细流,自掌心缓缓渡入,熨帖了四肢百骸。
白潋看得心里甜丝丝的,觉得这书真是写到了她心坎里。
她满怀期待地翻过一页。
白潋凑近了油灯,眯着眼仔细辨认。
是夜,风雪更甚,炭火将熄。阿婉畏寒,蜷缩如猫。阿宁心怜,遂…
白潋读到这里,心都软了,阿宁真体贴!她继续往下看,
遂以己身覆之,双臂环抱,欲以体温相暖。
嗯嗯,抱着取暖,很合理!
白潋点头,她和伏棂要是冷极了,说不定…也能这样?
她脸有点热,但觉得这描写很纯洁。
接着看:阿婉微颤,似不胜寒。阿宁心焦,掌心贴其腰腹,徐徐揉按,欲驱寒气。
掌心贴腰腹?揉按?
白潋眨眨眼,好像比单纯抱着更亲密了点。
她心跳快了一拍,但想想也是,冻着了揉揉肚子暖和得快嘛!
再往下,有些字已经没了:阿婉轻吟,似痛似…阿宁指尖…探入衣内,肌肤滑腻…微凉…
白潋的呼吸屏住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几个模糊的字——探入衣内?肌肤滑腻?
这好像不太对劲了。
她心里那点暖意瞬间被一股莫名的紧张取代,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页。
她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屏着呼吸,眯着眼:
阿宁指尖逡巡,紧致温热。
白潋只觉得脑子里像炸开了一万响的鞭炮。
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耳朵尖都红透了!她像被烙铁烫到一样,“啪”地一声猛地合上书。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她手都在抖。
“我的老天爷!”
她失声低叫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她死死攥着那本破书,眼睛瞪得溜圆,仿佛那书皮上突然长出了刺。
这…这写的都是什么呀!是那种羞死人的事情!还是…还是用手?
虽然这是她要学习的东西没错,可她一时看到这么直白开放的,心里就直打鼓。
白潋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巨大的羞窘席卷了她。
她像做贼似的飞快扫视四周,生怕有人看见她手里的“禁书”。
怎么办?怎么办?这书…这书绝对不能让别人看见,尤其是伏棂。
要是让伏棂知道她买了这种书偷偷看,还看到了这种内容。
白潋简直不敢想象伏棂会是什么表情。
然后她白潋就彻底没脸见人了。
说不定还会觉得她心思不正!
不行!必须藏起来,藏得死死的,永远别见光。
她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小小的屋子里团团转。
藏哪儿?衣柜底下?她急得抓耳挠腮,最后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装旧农具的破木箱上。
箱子又沉又旧,平时根本没人动。
她使出吃奶的劲儿把箱子挪开,小心翼翼地把那本“烫手山芋”塞到了底下,最后把破木箱推回原位,严严实实地挡住。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长舒了口气,后背都惊出了一层薄汗。
她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瞪着那个角落:好了,安全了,谁也别想找到,至于书里后面还写了啥……打死她也不敢再看了。
这“知识”太吓人了,她还是老老实实琢磨她的点心吧。
藏好了“罪证”,白潋感觉浑身都轻松了。
她吹熄油灯,躺回炕上,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书里那几个字眼,她赶紧甩甩头,想把那些画面赶出去。
睡觉睡觉,明天还要去地里看菜呢。
白潋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正事上,仿佛要用忙碌冲淡那晚。
地里的冬菜长势喜人。
小菘菜青翠水灵,叶片肥厚。波棱绿油油一片,鲜嫩得很。韭黄虽然长得慢些,但根茎粗壮,割下来炒鸡蛋香得很。
白潋和老赵头夫妇忙着采收,一筐筐新鲜水灵的冬菜,被她以极实惠的价格,直接供给了伏棂的百福楼。
百福楼有这些新鲜冬菜,加上白潋贡献的烤红薯点子和那本点心录上的新方子,生意越发红火。
酒楼里天天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脚不沾地。
自从白潋看到“闲书”,每次看到伏棂,心里就忍不住想起书上写的东西。自己也太可恶了!
这么一来,她面对伏棂的时候就容易躲躲闪闪。即使她有意识地控制了,可再细小的变化也瞒不住伏小姐的眼。
白潋心里有事。伏棂很快判断,而且还不是一件小事。
因为白潋这几天明显不对劲:眼神一对上就慌慌张张地弹开,说话偶尔会卡壳,递点东西手都抖一下。
那样子,明明什么都写在脸上,努力想装若无其事,却笨拙得很,破绽百出。
是什么呢?是养鸡场的事太紧张了?不像。她张罗鸡舍得有条有理的。
是担心自己爹娘?若是这个,白潋也不会瞒着她。
这心事,似乎独独绕着自己打转。伏棂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又促狭的笑意。
会是什么让她对着自己这样不自在?
伏棂心里转了几个弯。
罢了,既然她这么努力憋着,那自己就等着好了。看她能憋到几时。
是等她自己转晕了头,过来坦白?还是等她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结果漏个更大的破绽?
都行。反正,总有藏不住的那一天。伏棂心情颇好地做了决定,等着就好
很快,白潋心心念念的养鸡场坡地平整好了。
结实的鸡舍棚屋也盖了起来,引水的小渠也挖通了。
万事俱备,只等开春天气彻底暖和,就能去挑鸡苗。
白潋站在新落成的鸡场坡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冬天总算快过去了!
伏棂的爹娘要来了,新鸡场要开张了,至于墙角那块青砖后面藏着的“小秘密”,先让它埋在那里吧。
第36章 暗访?
到了挑鸡苗的日子。
白潋揣着伏棂的交代和钱袋子, 一颗心比脚步更急,风风火火地扑向了各个镇子的鸡苗大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