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不敢。您等我的信儿吧。”
东室就赵有良在里头回话,常泰自然不能就这么进去,那是犯规矩。他站在帘子外,轻轻地请一声,“万岁爷?”里头赵有良的声音便止住了,过会子才听见皇帝带着些微醉意的声音,“说话。”
常泰回道,“万岁爷,淳贝勒请圣躬安。”
皇帝笑了一下,不觉将“圣躬安”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数遍,看着赵有良,嗤了一声,“他晓得来请安……他来请安。朕该安吗?”
常泰摸不准路数,听见他师傅在里头大气不敢出,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问,“万岁爷,现下见吗?”
皇帝闭目片刻,压下一口浊气,平复了声音,“让他进来。”
淳贝勒进屋时,见皇帝正坐在炕上喝茶,炕几上放着一只鸟,怯怯地蹲在架子上,五彩的羽毛此时深深浅浅地,都可怜地收敛在一起,旁边还放着一个孤零零的蛋。
他见皇帝不避讳,再回想起刚才是在哪儿见着她的,对于所谓“祥瑞”的前因后果,约莫就有数了。他先扫下袖子向皇帝请安,口中道,“奴才请万岁爷圣安。”
皇帝端详着他,慢慢地笑了,“起来。”
与岑方才敢起身,常泰搬来杌子,他就在下首坐,又有宫人进来团圆饼和秋梨汤,皇帝示意他尝尝,“刚拜完月,茶也是温润养肺的,最适合肝火旺,你尝尝。”
与岑道谢,关怀地问,“万岁爷肝火旺吗?政务辛劳,还请保重圣躬。”
皇帝抿弯了嘴,眼底却一丝笑也没有,“刚刚有点。”
淳贝勒连忙将手中的茶盏搁下,抚袍子请罪,“奴才御前失仪,率先离席,坏了规矩。”
皇帝并未叫他起来,徐徐地垂眼喝了一口,才平稳道,“也没有什么。只是嘱咐你一句,刚得了新差,作风还应和之前一样,不骄不躁。你到户部,就是从家里出来走到人前了,这是朕给你的第一份差,户部又是是非之地,多少双眼睛盯着,别给你阿玛与叔叔跌份子。”
他是得老端亲王保举来的人,受之有恩,忙说,“奴才省得的。”
皇帝这才颔首,“起来吧。”
淳贝勒起来坐下,皇帝沉吟着说,“你这回差领得太急,消息比人走的快,等真上手去办,只怕要紧的,早就没了。”
淳贝勒仔细想着,笑道,“主子既当众授派奴才去查户部的账,也料到不干净的等不到奴才来,奴才愚见,人过留痕,雁过留声。譬如人人都夸赞祥瑞,都道主子喝醉了。奴才以为,越太平的明面底下越乱,着急遮掩,让马脚露出来,比眼见着乌糟糟的烂账,要有头绪得多。”
皇帝的眼中露出些赞许,“承德到京城的往返足够。你有成数就好。”
谈完公事,有短暂的沉默,皇帝还是问,“提前退席,做什么去了?”
与岑说,“奴才去喝了一剂黄柏子汤。”
皇帝微微一哂,“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欤?一腔热心肠,喝的怕不是苦水,是甜汤。”
哪怕是行宫,一应布置都规整肃穆,不敢疏忽半分。譬如明黄、五爪龙纹升腾云上,皆天子方可服用,旁人拥有,便是僭越。
他不能隐瞒,也知道无从隐瞒。
于是道,“奴才的确遇到了个旧相识。说了会话,一时投机,才忘了时辰。”
皇帝盯着地心上五蝠捧寿的栽绒地毯看,看得久了,眼睛酸得有些晕眩,恍然大悟一般“噢”了声,“原来是旧相识。”
他说是,“是很好的故交,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跪安吧。”
这是皇帝今夜第二次打断他人正在说的话。
淳贝勒笑着再叩了个头,却行两步,守在门边的小太监替他重新打起帘子,他转身就退出去了。
紧接着有人来撤杌子,搬移挪动都悄无声息。东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外头的飒飒风声,当门头上挂这个匾,做的是冰裂梅花的式样,中有两字为仁宗皇帝御题,曰“虚白”。
虚室生白,吉祥止止。
人哪里能做到无欲无情。
不知是不是酒喝多了的缘故,被冷风一吹,便顿觉心肺里有一股孽火腾地滋烧起来,哪怕极力压抑也无法控制,几乎要烧穿五脏六腑。皇帝艰难地闭上眼,额角不知不觉渗出些虚汗,顺着颊侧,无声地滑落进月蓝色的便袍,打湿了领口处细细一圈明黄的绲边。
赵有良觑皇帝脸色有些怪异,小心翼翼地问,“万岁爷?”
“接着说。”
赵有良只好硬着头皮,接起之前未尽的回禀,“姑娘今儿告了一天假,下午外边没见着人,晚上出来和春知她们准备拜月用的香案,接着去膳房转了一圈,就遇着淳贝勒,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姑娘把辫子拆了,跟着他出去了。刚刚门上说,看见淳贝勒带着姑娘一道回来。”
话音刚落,架子上的鸟儿扑棱着翅膀,仰起头欢快地叫了一声。
皇帝在赵有良的声音里,也渐渐地平复下来。再睁开眼,照常是清明的神色,偏头去看那鸟,刚试着伸出指头,鸟儿就轻巧地跳到他的手上。
“知道了。”
赵有良压根儿不想再多扯一句什么连姑娘,察言观色,只挑好听的去说,便顺势问,“万岁爷仁德大隆,这三样天赐之物,还请万岁爷示下。”
竹子也会腐朽,鸡蛋也会发臭。
人世间的一切都如此短暂而脆弱,萌发,生长,迅疾地消亡。
“把朕的那份团圆饼,桌上的字条,仔细封了,送去吧。”
“啊?”
皇帝暼了他一眼。
“哦,哎,是。奴才这就让福保送去。”
“叫进来,当面传话,再送去。”
“嗻。”
皇帝遂仔细照着烛火,火光映在他漆黑的瞳仁里,扑烁明灭。另一只手检查那鸟是否有碍,赵有良也在一旁掺和,“多好看的祥瑞鸟,见万岁爷在此,都不舍得飞。”
“没什么大碍,仔细养着,好了就放飞。”皇帝捻着指尖,不由得皱起眉头,“谁给它染的尾羽,好丑,还掉色。”
得,大总管的马屁又拍到蹶子上了。
“明日启程前,让他们将那颗柏树摆在廊下,今夜仔细保存好这水——倒了也不碍事,重新舀上即可,就在南边种下,之后再立个碑,颂赞一下。至于这蛋——”
皇帝顿了顿,看着赵有良,“朕今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仙人降临,一道辉光,醒来后佛堂里供奉着的蛋就不见了,你明白吗?”
赵有良骇得立时跪下叩头,“御前的人都是一张嘴,奴才明白。”
依稀听见坐在上头与小鸟大眼瞪小眼的万岁爷,低声说了句,“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找来……”
忽而有“噗哧”一声。
赵有良觉得头皮发麻到姥姥家去了,“万岁爷?”
“祥瑞显灵了。”
赵有良迟疑着抬起头,看见皇帝面无表情的一张脸,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上的鸟,声音里透着淡淡的死意,“它屙在朕的手上了。”
第27章
子时三刻相对如梦寐。
“哈哈哈哈哈!”连朝笑得嘴角都发酸,“你当真这样说的?”
“你知道吗,我都不信!”双巧抚着心口,还没有缓过来,刚在炕上坐了半刻,又起来边走感叹,“那是我这一辈子,第一次在那么多人,朝臣……勋贵……万岁爷,头一次我说话,他们都得听着,听完了还得说好,我能做到这地步,也算值一世了!”
“姐姐本来就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人。”连朝见她如此高兴,不禁也笑了,“天功人运,缺一不可。姐姐是脂粉队里的英雄,有胆识,敢说敢做,只是差个时机而已。”
双巧却蓦地感伤起来,转过身拉着她的手,“可惜的是你啊。”
她安静地摇了摇头,“没什么可惜的。”
双巧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今日我和瑞儿都受了赏。瑞儿从此被调到慈宁宫,伺候太后主子去。我……我……”
连朝歪着头,笑着看她,柔声说,“想必是有更大的喜事。”
“我被老主子指婚了。”
连朝微微一怔,“那是好事呀。”
又想起她素日的心气,迟疑着不知该怎么说,末了问,“姐姐呢?姐姐很愿意吗?”
双巧松开手,背过身,只在地心来回地踱步,声音里有显而易见的茫然,“我不知道……他是很好的人。家世门第,其实于我而言,算是高攀。”
“姐姐之前,不是很想留在宫里吗?”
双巧笑着叹了口气,面上浮现出难得的苦笑,“正如你说的,那么多机缘巧合,都是命。可我就是想出人头地。说句不惭愧的,你不要笑我。姊妹里虽是玩笑,其实仔细想想,后宫里的那几位主子,论容貌,论举止,咱们差什么吗?凭什么她们能做娘娘,能锦衣玉食,高高在上,我做不得?难道我生来就是卑贱,生来只能做伺候人的奴婢,不配为自己谋个前程吗?”
连朝忖了片刻,心里生出些狐疑,顾料她在这里,尚不好细问。便转而说,“那位是个几等虾?什么人家?”
“三等虾。他阿玛是新授的武英殿大学士,额捏就更不必说,先头老全亲王的独女和硕大格格,他如今在主子跟前历练,为以后升发铺路罢了。”
连朝一一地点头,不觉说,“果真是很好的人家。”又笑吟吟地问,“见过没有?生得好不好?”
一贯精明干练的人,难得看见有小儿女的生涩,双巧的声音也不觉低了好些,偏过头躲闪着她的目光,“哪儿能啊。”
“什么哪儿能?”连朝故意拉长了音调,“哪儿能没见过?哪儿能生得不好?是这样吗?”
双巧咬着牙笑骂她,走过来弯下腰就要拧她的腮,“好促狭东西,你别问了!”
连朝满嘴都是“好姐姐”地告饶,机灵地躲过去,这才笑出声,双巧掌不住,也“哧”地笑了。
连朝吁口气,坐正了,“我刚才听你说指婚,其实很不安。我想你原本是有自己的主见,应该自己去选往后要走什么路。我把这件事交托给你,机缘巧合成了这样的结果,若是不合你意,我就是祸害你一生。”
双巧正色,“那只是我的梦,撑着我能在这里日复一日地活下去。像我这样的宫女子,继续留在御前,就是等二十五岁,留下来做姑姑,或者放出去配人,哪里还会有比这更体面,更好的呢?”
连朝莞尔,“你也是这么想,那还老是与庆姐吵架。”
双巧闷闷地说,“你不知道她的性子吗?她有此祸,就是从一张嘴上来。我不煞煞她的性子,往后指不定要闯出更大的祸事。”
轻轻叹息一声,流露出眷恋的色彩。轻薄,纤细,像瓦檐上的淡淡月光。
——“还真有些想她。”
“都会好的。”她劝她。
双巧慢慢地坐下,递盏茶给她,连朝托在手里吃了一口放在边上,才见她正绞着帕子,微微地出神,“回想起来,我们这四个人,明明没有在一起同住很久,情份却深厚。”
她笑,看向连朝,“我还想起你刚来的时候,我们都防着你,别的榻榻里,心思深的,性子烈的,要挑拨离间甚至坑逼死人的,比比皆是。我们真害怕也来了个这样的人。”
“那我是吗?”
“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连朝干笑了一声,低下头,“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当时的人,又怎么能料想到今日呢。”
她接着说,“瑞儿分到慈宁宫,我被指婚,放出去嫁人。庆姐去了颐和园,一切的变故猝不及防,我都不敢想,就是这几日的事,连一个月都没有。我本来以为,以前那种日子会很长久,很长久。长久到三年五年,都不会有变化。”
双巧喃喃,“就和做梦一样……”
“我如今与你相对,也和做梦一样。”
连朝鼓励地握住她的手,十指相叠,给予力量和温度。
“没什么好留恋的,人永远要向前看。与其去想去沉湎,不如动手去做。当变化已经到来的时候,就勇敢地与过去告别,然后勇敢地抓住它。”
她眼中有坦然而明亮的光。
“我望着我们都很好,再望得远一点,希望很多很多年以后,哪怕我们经过了很多变化,还能再像如今一样,手挽着手笑一回,坐在炕上说话。”
“所以啊,”
她诚恳地,娓娓道,“我原先也和庆姐一样,以为你一门心思就想当娘娘。紫禁城的确是人间最尊贵的地方,催养着金枝玉叶的花。刚才听了你的话,我反而很庆幸你能有这样一门婚事。哪怕于家世上有所高攀,你心里要想着,一来这是太后亲自赐下的婚,纵然他们有什么想头,你身后就是老主子,就是万岁爷,这样的人家要名声,你要自立自强,要相信你配得上你得到的,就算有风言风语,不要失了本心,你就能立得住,并且立得好。”
“二来,”她顿了顿,“——我是不是很啰嗦?”
双巧原本认真听着,陡然来了这么一句,反倒愣住了。
“我也觉得我有点啰嗦。”连朝又笑,嘴唇抿起来,最终却叹了口气,“所以也没有什么好二来的了。我玛玛曾与我说,少年夫妻,最是难得。如今姐姐即将有个好夫君,我便祝姐姐,青春常茂,与你的郎君一道,拼出个好前程。”
“紫禁城虽好,耗费青春委于其中,女人与女人,你为难我,我为难你,争斗不休,虚度光阴。你应该是宫墙外的树,不必依附虚无缥缈的君心,枝盖亭亭,下有绿荫,而不是宫墙里娇滴滴的花。”
她认真地,笑着,充满期许地殷切看着她。
“请姐姐,自由地生长,自由地开花。在广阔的天地里,痛痛快快地过日子吧!”
双巧眼中含泪,紧紧握住她的手,郑重答应,“也祝你,祝我们。”
高悬于天的月亮,照亮了年轻姑娘们鲜活饱满的脸。
瑞儿打开门,就带进来一地的月色。
“来啦!团圆饼!还有膳房新炖的秋梨汤。”
双巧连忙转过头,匆匆擦干净脸上的泪,换上笑容,起身帮她提食盒,“怎么去了这么久。”
“春姑姑把我叫住了,”两个人一齐把食盒在桌子上放稳当,瑞儿边开边说,“春姑姑念叨你呢。正要分饼的时候你不见了,特地留了一块给你,我们的也给你。”
连朝不由笑,“我哪吃得了那么多。”
“团圆节啊,当然要吃。”瑞儿有些惋惜,比划了一下,“可惜一共算上只有三块,还缺了个角,要是庆姐姐在,就四角齐全了。”
双巧说,“我们方才还说她呢。”
瑞儿朝她招手,“快来!秋梨汤还是热的,冷了就不好喝。这么大这么圆的秋梨,原本是膳房做给万岁爷养身润肺的,万
岁爷只进了一点,吃醉了没胃口,就赏给御前的啦。”
拿出三个小盅,一一地分开,“你的,巧姐姐的,还有我的。”
“我闻到梨子味了!”连朝趿鞋下炕,走到桌子前弯下腰,用手扇出味来,秋梨的香甜撞入鼻尖,上头淋了层丹桂蜜,她惬意地感叹,“真香!”
“香吧!”瑞儿骄傲地说,“我和大师傅关系好,请他特意少淋些蜜。”
“那个扎风筝的小太监,路子,也是瑞儿的朋友。”双巧用帕子都擦一边调羹,“别看她平时话少,你带她走出去,里里外外都是她的朋友。”
又问,“为什么要少淋?”
瑞儿说,“因为炖的时候,已经加了冰糖,梨子本身的香甜被炖出来,往上面淋蜜,为的是更高地衬托出梨子的本味,若是贪多贪足,喧宾夺主,就是一碗普通的桂花糖水了。”
连朝招呼她们,“快吃,快吃。我的天老爷!好香!”
三个姑娘,坐在条凳上喜滋滋地吃,再没有别的挂碍,也不去想往后身在何处,或者等下还要去应谁的差。香甜的梨子水下肚,就足以勾起满心满肺的欢喜。
冗长的夏天毕竟已经过去,一碗温凉的雪梨汤,一群知心的姊妹,足以消磨窗外日渐凄的风声。
起了阵风,拍着窗棂,吹得高树沙沙作响,外头“哐啷”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双巧搁下瓷匙起身要去看,连朝按住她,“你吃着,我去看看。”
是皇帝跟前的福保。
她依稀记得在养心殿的角门边上见过他。
御前的太监,时刻带着笑,待人客客气气的是本事。也不知在外头等了多久,要不是这一阵风,兴许还得一直等下去。
他脸上却没有半分不耐或者愠怒,照章程微微呵了呵腰,连朝也忙颔首福身,这算是互相道过了吉祥。福保言简意赅,将手中的盒子递给她。御前用的剔红漆盒,飘带、柿子、望不到头的卍字,组成“卍柿如意”的好意头。
“万岁爷让奴才送给姑娘。”
连朝并不打算留下,刚要推辞,福保率先说,“今儿是团圆节,还请姑娘不要为难我。万岁爷说了,姑娘不会留盒子,请姑娘打开,把里头物件拿了,我便可回去交差。”
里头放着个珐琅彩的碟子,是一角团圆饼,看模上的花纹,应当也是出自御前拜月的那一大块。
底下压着张字条。
福保见她拿起来,却不看,好在差事办完,将盒子盖好,老实地转达皇帝的话,“万岁爷说,姑娘手上有伤,之前罚的字帖,十篇欠着九篇,都不作数了。练字虽贵在练,要想写出自己的字,更贵在心悟。万岁爷于是写了一张,请姑娘心悟。”
他说完便走了。
第28章 子时四刻月明满地相思。
连朝站在原地,出了回神,还是双巧找出来,见她手里端着碟月饼,奇道,“谁给你送来了?”
她胡乱压下纷杂的思绪,随口说,“衣服上的,刚到行宫的时候,我去那儿帮过忙。”
双巧不再多问,见她双颊似有潮红,去拉她手,“咦”了一声,赶忙拉着她回屋里,“怎么这么热。别是吹了风发作了。快随我进去。”
原本缺了一角的团圆饼,用刚送来的那一块补上,是彻底的团圆。
她们重新分了饼子,就着雪梨汤吃,酥脆的外皮,厚实的馅料,空气中都泛着油脂的香气。连朝却觉得,那密匝匝的馅放进嘴里,竟尝不出什么味道,只有一颗心,在腔子里,扑通扑通地跳。
她不安心,思来想去,还是说,“有一件事,很重要。我说与你们,你们一定记着。”
双巧与瑞儿放下手里的饼子,认真地听。
“你们今晚献上祥瑞,太后高兴,给你们赐婚。双巧跟我讲了家世,全亲王是四大铁帽子王之一,太后既然当即指婚,必定是提早和大格格通了气。瑞儿拨去慈宁宫伺候,或近或远,你们都连着太后。太后是向着万岁爷的。”
“所以无论往后什么境况,有人问起那祥瑞到底是什么,你们一概按着席面上回禀的那套话来说,哪怕是太后非要试你们,追问明白,你们也只能照着那套话来说,多说是错,千万记住。”
双巧倒吸一口凉气。
瑞儿点头,“知道了。放心吧。”
连朝又想起一事,原本不愿在此时说,又怕后头有牵扯,索性一并交待,“我在慈宁花园的时候,有个很要好的妹妹,名字叫小翠。姐姐之后调去慈宁宫……”
瑞儿轻声说,“会帮你留意着。放心。”
她这才松了口气。
“有你们在,我便再没有什么不安心的事。”
“你就是想得太多。”双巧心疼她,“你恨不得把全天下的事都想全了,想遍了,让所有人都周全。好姑娘,歇一口气吧。”
连朝轻声说,“好。都听姐姐的。”
三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又说了会话,今日劳累了一日,各自早早睡了。
虽然桌上的灯熄灭,月亮从窗纱上照进来,地上还是亮堂堂的。
连朝辗转难眠,终究是睡不着。披衣起坐,下炕去喝水。壶里的水快见底,她浅抿了一口,手中捏着的薄薄一张纸,攥得久了,搁在手心里起腻。
瑞儿翻了个身,窸窸窣窣地。她愈发小心,放轻步子,就着门缝推开一些,才侧身出门去。
素月清辉,明河弄影,一点风来暗香满,吹得廊中回鸣,吹动她蓬松的鬓发,沙沙地拂过脸颊。
无声的庭院里,偶有痕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掠过穹顶,像一块硕大的青金石。
河汉中的涓埃各自浮沉,倾泻出一天的星辉,溶溶淡淡,玉绳斜转,仿佛此时此刻也是千年万年。
这颗星星在玉衡之北,常被用来代指六月。
可连夏天都已经过去。
皇帝的笔风,素来雍容。历代帝王都推崇董其昌,于此上各得自趣。十二月令笺用到此时,刚好是桂花。缃色的粉蜡笺上有一枝舒朗横斜,不需浅碧深红。他落笔一改温敦之风,写出清癯瘦骨,仿佛犹闻铜声。
是谢庄的《月赋》。
“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临风叹兮将焉歇,川路长兮不可越。”
下有朱砂所钤,篆文之印。
她仔细分辨,才看出来是六个字。
——月明满地相思。
她凝神良久,实在分辨不出滋味,辗转得来,却似乎是索然无味。不知不觉间偶感风露,只闻得渐或一两声的低嗽,在环山抱水的天子行宫中低回。
翌日一早,天气晴和。
皇帝便命动身,奉太后去热河。临行前众人先聚在行宫正殿,皇帝亲自将那五彩鸟供奉在佛室之中,众人跟着皇帝,大气也不敢出,惟有平亲王拉着人议论,“嘿,你看着鸟还真神,搁一宿了,羽毛比昨儿看起来还亮些。”
旁边的人也跟着议论,“真祥瑞啊!真善!”
随后又簇拥着皇帝去了行宫南角,皇帝虔诚又郑重地将那醴泉水浇灌在刚栽种好的柏子树下,徐徐转过身,平静地说,“天降此祥瑞,朕不敢不慎。亲撰记文刻于石上,愿此嘉树,翼我朝千秋万年。”
众人纷纷跪下,甩起袖子叩首,“陛下圣恩浩荡,我朝千秋万年。”
热闹了这一阵,点行装的点行装,套马荐鞍。在此起彼伏的“你压了我的包袱”、“你踩着我的脚”之类的抱怨里,皇帝又抽空见了行宫的管事太监,仔细嘱咐过。待车马都已齐全,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继续往承德去了。
连朝昨晚没睡好,早晨起来眼下就一圈乌青,怎么也遮不住。瑞儿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养养神,马车颠簸,其实也难以静下心睡着。双巧见她没精打采地,便说,“才吃了饽饽,不要睡了。起来说会话,小心积食。”
连朝含糊答应下,耷拉着眼睛,双巧便和她讲昨晚筵席上的稀奇事儿给她提精神,“其实说
起来也玄,不只有凤凰,早晨万岁爷栽的那颗柏子树,原本是枯的。贵主子吓得跪地请罪,凤凰一出来,那树就绿了。”
连朝说,“那真是稀奇。”
瑞儿附和,“路子自此得了好差事,以后专管照料那树。”
连朝警醒起来,“谁派的?怎么指上他?”
瑞儿说,“首领周谙达亲自点派的,路子早晨特意来告诉我。可惜走得匆忙,没好好向他贺喜。”
双巧笑着感慨,“所以到底是好事。你没听万岁爷忽然说要普蠲,宫中有蠲免的老例,一些冗费无用的,就蠲了。我没听清,普蠲什么意思?后来找人请教明白了,就是减免赋税。全国这么多州县,这么多人,一项项免下来,怕也很费精神吧。”
“所以一宿没睡好,夜里叫了几次茶,又点了贝勒爷查账嘛。”
连朝偏过头,咳嗽了几声。
双巧给她递帕子,“这是受了寒了。”
她接过,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没事。昨晚起夜几次,以为自己结实,没披件罩衣,早晨起来果然头昏昏的。”
“秋天中夜的风露最伤人。还没到最冷的时候,身上不觉着冷,其实寒气就侵体了。”瑞儿掀开帘子,看了看路程,“照这么走,一日多能到热河。安顿下来之后,就可以烧热水。喝杯姜茶祛寒,泡泡脚,在被窝里焐严实,踏踏实实地睡一觉,把汗发出来就好。”
“昨晚上回来,头发盘那么松。”双巧替她抚了抚鬓发,瑞儿在包袱里找了块薄荷膏递过去,双巧一边拢住她,一边伸出无名指的指甲挑了一点,在她太阳穴的位置慢慢地揉,“我最会盘头发,下回我帮你盘啊。保管没有碎发,又亮又紧实。”
连朝没有像以往那般,客气地婉拒。
再多的也不愿想,索性靠在双巧怀里,懒散地应了声好。
如此亲近,宛如自家姊妹,互相帮扶,能走一程是一程。
毕竟相会时日屈指可算,已无多。
若得长圆如此夜,人情未必看承别。
十七日,御驾抵承德。
皇帝起居照例在烟波致爽殿,有重要机务,则挪到澹泊敬诚接见外臣。太后因一应器物挪动甚繁,又遥敬仁宗朝昭慈太皇太后,还像以前一样住在月色江声后的莹心堂。贵妃则自请居在永恬居,在梨花伴月院之中,清和安静。纵然行宫中早已预备妥当,随行宫人安置行李铺盖,也热闹扰攘了一日方休。
皇帝刚到热河,便马不停蹄地接见大小官员。晚间举办小宴,朝臣与宗室们一同说说话,松松精神,把酒甚欢。
连朝把铺盖收拾好,实在撑不住,歪在炕上先睡了一觉。等头脑清明一些,惺忪着要醒来,眼前一个人影晃来晃去,她缓下神,看定了,才知道是双巧。
双巧赧然,“差事忙,我走得急,搅了你的好觉。”
连朝支起身子,靠在迎枕上,看外头天色约摸估了会时辰,笑着说,“该醒了。你们忙前忙后,我在屋子里躲懒睡了一天,像什么话。”
说着在屋子里看了一圈,见瑞儿的铺还是新的,不由问,“瑞儿呢?”
双巧喝了口茶,“你睡着的时候,老主子身边的乌嬷嬷亲自来把她领走了。在万岁爷跟前磕了头,就去月色江声伺候了。”
连朝有些懊恼,“我都没送送她……”
“又不是见不着了,要想见,总有办法的。”
双巧一面劝着她,一面上前弯腰探她额头,拿自己的来比,松了口气,“好在没烧起来。下午看你隐约有些低烧,瑞儿走的时候还不放心你。给你留了些东西,我收在柜子里了。替你在赵谙达那里告了假,你安心歇着就是。”
“多谢姐姐。”
“我们之间,说什么谢不谢的。”
双巧已然不能留,把刚斟的热茶递到她手心里,“发过汗就好。晚上园子里摆宴,御前传了祛寒宁心的药浴,又要酸笋鸡皮汤,我得去前头了。等会看看有没有余下的热水,给你备些。你再焐一焐,发发汗,等会洗个热水澡,明儿保准没事了。”
连朝轻轻摇了摇头,“我与姐姐一同去吧。之前在行宫,就托病告了假,现在到热河第一日,我又在这里躲懒。怎么也不像话。纵然赵谙达好心,难免别人说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过略撑撑,去去就回。”
双巧抿唇,“好。”
她虽然清闲,在御前一直领着记起居的差。只不过出来人手着紧,所以哪里缺人就把她往哪里搬。时而忙起来忘了使唤别人,自然也就忘了她。
连朝与双巧一道,捧了酒膳,走到烟波致爽。热河与宫中,风光还是很不一样。四围秀岭,十里澄湖,山气水气相汇,置身其间满目爽气,视野开阔,布局疏朗,心中不觉也轻快许多。
皇帝起居在西暖阁,此时正在东次间里瞧折子。吩咐教人不许打扰,赵有良便留了个看茶水的小太监在里头,自己站在殿外守着。
恁么几遭下来,大总管见着她都有些怵。原先以为这姑娘只是有些聪明,宫里聪明的人多,自作聪明把自己祸害死的也不少,没什么。可这一位呢,她像株草,风风雨雨她照样屹立不倒,反倒是站在屋子下看雨的不自知湿了衣袍。赵有良敬有能耐的人,更奉行一个道理,敬而远之。
因此等她们走近了,堆起笑,彼此先问了好,和和气气地关怀她,“姑娘身子不好,怎么不去歇着?”
连朝也颔首见礼,“谙达好。我在御前,统共一月有余,又是第一次跟着出宫到热河来。实在胆怯,怕自己糊涂,坏了规矩,给谙达添麻烦,才不敢出门。仔细想想真是我错了,当一日差就要尽一日力,往后有什么做得不好,失礼的,还请谙达多教教我。”
赵有良笑得嘴角发麻,“不敢,不敢。”更不敢再接她的话,转对双巧说,“万岁爷在屋里头,两个进去不便,晚上热闹地喝了些酒,如今清净些才好。巧儿,东西不多,我带你进去。”
这便是不让她进去的意思。
双巧还要再说什么,连朝已经从善如流地把手里的食盒递过去,笑吟吟地说,“辛苦姐姐,那我在外头等你。”
转对赵有良,“也辛苦谙达。”
赵有良回以微笑,打量她两眼,“姑娘舟车劳顿,所以病了。巧儿特地与我说过。我真是心疼姑娘。春知也是不懂事,见你都这样,还把你从东边指派到西边的。回头我和她说。”
连朝不置可否,“为主子尽心尽力,是奴才们的本分。我们如此,谙达您自然也如此。哪里有开什么特例的说法,真是折煞我。春姑姑心疼我,我心里感激她的好。谙达为我好,反倒去怪她,我真糊涂,不知道谙达的高见,谙达指点指点我?”
赵有良皮笑肉不笑,“不敢说提点。先前与姑娘说过多次,姑娘要是能听进去,那就太好了。”
说话间领双巧进去,连朝并没有多说什么,站在原地朝赵谙达福了一福,“那我先回去了。”
赵有良站在原地看她走远了,才慢悠悠地转过身,领双巧进东次间去。
连朝步子放得慢,从烟波致爽出来,前头就是十九间罩房,宫女们日夜轮班起居在此,她并不着急进去,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看见参天的古树枝叶婆娑,沙沙地筛着月光。
果然没过多久,身后响起脚步声,不必回头,都能听出是赵有良。
“姑娘,姑娘等一等,万岁爷有传。”
第29章 子时五刻看不得。
折回身重新朝烟波致爽走,赵有良在领她回殿前时,站住了脚,还是笑模样,“姑娘怎么这么着急,就走了,也不等一等。怪我没留姑娘。”
连朝“嗳”了一声儿,“是我贪玩。”
赵有良亲自替她挑了帘子,双巧早已走了,“姑娘请进去吧。”
补上一句,“出来的时候,留一留。我有话和姑娘说,我就在外头等。”
皇帝坐在翘头条案后边习字,旁边的花几上放着刚刚送来的食盒,在膳房的时候,她特意挑的剔红龙凤灵芝,盒子里的糕点饽饽拿出来放在一边,还是原样。皇帝头也没抬,问,“有话说?”
连朝福身问过安,“回万岁爷的话,没有。”
皇帝穿着一件家常的佛头青色江山万代纹便服袍
,有条不紊地写着字。他并不恼,随口问,“手腕好全了吗?”
连朝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谢万岁爷关怀,好全了。”
皇帝终于掀起眼皮来看她,“好全了就来写字。”
案头摆着澄心堂纸,她细细看过去,皇帝写的是《喜雨亭记》,还没有写完,他却搁下笔,很自如地攥起她的手腕,隔着层茜草紫的袍子,沉笃有力地按揉,问,“疼不疼?”
她本能地想缩手,无奈挣脱不开,便大大方方地任他如此,方才的事情吃一堑长一智,皱起眉头低低“嘶”了一声,“不疼。”
皇帝关怀地问,“很疼吧。”
她坚强地偏过头,“奴才不疼。”
“不疼就对了。”
皇帝觉得没眼看,捺下唇角,语气不是很好,“你伤的是手心,瘀血已消,朕按的是手腕,离伤处三寸有余。家里被偷了,心疼到姥姥家,是吧。”
把蘸了黑墨的笔递给她,她执好了,皇帝起身往边上让了让,示意她好好坐下,“别装了,写字。”
她咕哝,“家里被偷了,姥姥也心疼啊。万岁爷,十指连心,何况手腕。”
皇帝无话可说,替她新拿了张纸,她便照猫画虎,学着皇帝的笔法,歪歪扭扭地打开头写起。皇帝一边看,一边说,“手腕好全了,就别在各处轮班。御前各司其职,不养砖头。”
又问,“之前的都记了吗?”
连朝说记了,“但是手没好全,只几了个草稿,万岁爷要看吗?”
皇帝鄙夷地说,“三两个字的草稿,不看。省得又给自己找气受。”
连朝这回从善如流,“万岁爷圣明。”
“圣明二字,从你嘴中说来,多少有些讽刺。”
她放下笔,刚写到“周公得禾”,就不写了,侧头看着他,“奴才是真心诚意觉得万岁爷圣明。枯木逢春,凤凰现世,万岁爷是当代的圣人,往后天桥底下说书,一定有您的一席圣迹,然后子子孙孙,流芳百世。”
“你怎么对天桥底下说书这么有执念?”
“因为真的好看啊。”
皇帝又无话可说了。
她静静地看着他,“奴才无福得见您被山呼万岁,被众人虔诚地膜拜,也没能见到所谓枯木逢春的‘九死还魂草’,但是一路以来,人人嘴里都不离它。天下普蠲,清查库银,是万岁爷顺应了祥瑞,还是祥瑞顺应了您呢?”
皇帝也看着她,“这很重要吗?”
她笑了,低下头,“不重要。”
皇帝又问,“你想试试吗?”
“我心虚。”
一站一坐,他俯首,她仰面。影子投在地面上,浓得化不开。
彼此不过一笑。
他不再看她,走到花几旁坐下,托着明黄缠枝莲的粉彩碗,喝了匙酸笋鸡皮汤。饱满的浓汤,配上酸笋,让人口舌生津,在食物的烟火气里,方觉得自己是个踏实的人。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食盒上,看了半晌,忍不住伸手,指尖细细摩挲,“把一只受了伤的鸟,染上五彩的尾巴。劈一截新鲜的竹子,盛上不知哪里接来的露水。再从一群鸡蛋里挑一个个头最大的,用金粉和颜料画上火焰和卷草,这样就成了传说中的鸾蛋。”
皇帝顿了顿,触面生涩,声音也多了些嘲讽与涩然,“古往今来,的确有很多圣王。亲身经历这一切,又觉得实在可笑。就像——草台班子一样。”
煌煌的国家社稷是一套精密的体系吗?并不是。不过是一代人搭好基石,一代人缝缝补补。当周转难以运行就崩塌,在废墟上重新开始修建房屋。
他玩味地笑了一下,“看起来虚滑无稽,一则酒酣耳热,世人趋利避害,二则备彰圣典,书上有的你都有。那太监扎风筝很不错,我叫他留在行宫,领个太平衔,不会再吃苦。”
连朝安下心,更不必装糊涂,眼中是明朗的坦然,“竹子里的水,是无根之水,‘甘雨时降,万物以嘉,谓之醴泉’,五彩尾羽由草木汁染成,怎么不算天地所生。至于鸾蛋,怎么就不是个圆蛋。所用之物,有理有据,简直无可指摘。”
皇帝觉得她的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说她不走寻常路,净出野路子,她又能把来处说个分明。皇帝不由失笑,“湘楚之地,谓‘鸾’与‘圆’同音,都念作‘鸾’。你成日到底读的什么书,识得几个字。在这里装灯下黑。”
连朝熟稔地囫囵过去,又开始殷勤地拍马屁,“哇!万岁爷如此博闻强识!连这都知道!”
皇帝早已习惯了她这种拙劣的睁眼说瞎话,淡淡地别过头,身为帝王,八风不动,唇角只能抿起来一点,“朕并非生于深宫,养在妇人之手的君王。朕曾随先帝南巡,也是在外头办过差事的皇阿哥。自然晓得。”
连朝不由感叹,“衣食不忧,无论去往哪里,都会被隆重礼待,赏玩最珍贵的器物,欣赏最灵妙的歌舞。世人谁不心向。”
“所以商兴周继,秦没汉兴。阿房宫,未央宫,大明宫……群雄相争,千古如此。不好的东西,谁去争它。”
“那么人呢,人在哪里?”
因在哪里,果又在哪里?
她从一开始就很想问他。
皇帝并没有回答。
她想,她之前或许也如此问过他,不出所料,应该还是一样的答案。
连朝从不是个很执着的人,转而问,“其实奴才一直很好奇,万岁爷是用什么法子,让他们异口同声,高唱同一句话的?真的不会有出岔子的时候?不会各说各话,急眼尴尬?”
皇帝冷笑,“竹子会生霉,鸡蛋会发臭。所有的典仪都是人力为之,朕还用金片子擦屁股,怎会毫无差错。”
“那是奴才没见过,乱写的。”她讶然,“万岁爷还真喜欢用金片子擦屁股啊?”
皇帝气极反笑,“要不改天你看看?”
她吓得立马捂住眼睛,“看不得,看不得。”
皇帝嗤笑一声,起身走到条案边上,微微弯下腰,手指落在纸面,给她分析,“你得给他们抛出一个既有的话题,才能够获得一呼百应,且说的都是同一句话的效果。”
看见她歪歪扭扭写到“周公得禾”,被丑得叹了口气,示意她提笔,“蘸墨,那张不要了,拿去擦屁股。”
连朝赶忙把另一张丢开,不忘劝谏天子,“万岁爷,要敬惜字纸。”
皇帝已握着她的手,带她续上之前他未习尽的《喜雨亭记》。
——一雨三日,伊谁之力?民曰太守。太守不有,归之天子。天子曰不,归之造物。造物不自以为功,归之太空。太空冥冥,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
皇帝的声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气定神闲,边运笔,边说话,声音就盘旋在她发顶,“我问他们,天雨珠,可乎?天雨玉,可乎?他们都说不可,知道我在说哪里的话。万事万物都得有成例,大家心里有数,就知道该怎么办这件事。大到治一国,小到理一家,都是如此。无规无矩,不成方圆。”
最后的竖勾,搁下笔,“人又不是自鸣钟,到了点就咚咚咚。”
连朝从头到尾看过一遍,故作疑惑,“他谢的当真是雨吗?”
“他谢的是民。”
连朝由衷地赞叹,“写得真好。”
皇帝也难得颔首,“拿回去照着练,之前的不作数,就从这一篇开始重新算起。”
连朝顿时苦起脸,左看看,右看看,皇帝很贴心地提醒她,“是不是总觉得不对,少了点什么,不好拿回去练?”
“是啊万岁爷!”
“朕也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说着,从条案前摆放齐整的印鉴匣子里拿出一方。青金石螭纹,料子很少见。一般的御印都是寿山石。黛蓝的石面如同无垠的穹顶,其间白、金错落,像河汉也像群星。
稳稳当当地钤
在纸面,是他曾提过的篆文——无非新。
皇帝还是如常的声调,“手腕既然好了,身子也无碍。风寒侵体,最好在热水里泡一泡。明日就要去围场驻营,起居都在大蒙古包。骑马射箭,宴饮围猎——能好吗?”
连朝想也没想,“能好。”
皇帝站在她身后,悄无声息地笑了出来。
第30章 子时六刻有恩报恩,有怨报怨。……
她从东次间出来,果然见赵有良就揣着手在屋檐下等着。并不着急进去,近前来彼此问过好,连朝不和他打没意思的马虎眼,率先问,“谙达刚才说有什么事?”
常泰送了盏灯来,赵有良接过,朝前边比了比手,引她往前走,“没什么大事。只是先前犯糊涂,如今想明白了。往后不会自作聪明,说什么提点姑娘的话。御前各吹各的风,砖石缝里草儿不相干,就成。”
她站住脚,朝赵有良矮身作福,有些歉然,“是我让谙达难为了。谙达为我好,才提点我,我知道。”
赵有良说不敢,“姑娘也让我明白了,到底是谁在牵着线,旁边伺候的人,看着就成。有风来了,不用递剪子,该断自然会断,该拢自然会拢。只是我闹不明白,姑娘这么折腾,求的是一个什么?”
连朝不答反问,“上回托贵主子的福,我们几个都去了一趟慎刑司。我想问问谙达,那位张谙达,如何了?”
赵有良说,“姑娘是御前的人,所以经办得过万岁爷。那张存寿是贵主子位下的人,万岁爷插手后宫的事,都让老主子提了一嘴,已经很不给贵主子脸面了。至于怎么处置,原本他该死,贵主子生保下他,依照祖宗家法,谁家的人,谁来管事。”
连朝笑了一下,赵有良觉着她很看不开,皱着眉头,“姑娘何必一直拧巴于此?万岁爷开发了张存寿,把他送到慎刑司,把他送到辛者库打板子做杂役,姑娘心里就舒坦了吗?姑娘是聪明人,知道人间处处都有这么号人,善者必能得善果,恶人必会遭折磨,那是开蒙哄三岁小孩子的说法。姑娘混到这个地步,要是还这么想,就当我这话又是白讲。”
她站在原地,形单影只的。天地秋风簌簌而来,觉得周身寒冷,草木肃杀。
与其说是秋风,不如说是秋燎,秋天的火焰,与看不见尽头的黑夜一样,汹涌无声。
她的语气一如往常,“人世间的善恶是非,我做不得主。但我眼前的善恶是非,我可以审辩,一定要求个公道。有恩报恩,有怨报怨。谙达要拿什么大自在大良善的人来比我,我从不指望立好牌坊,这德言容工,我是样样不通。”
赵有良不作评价,这段时间对这位姑娘的秉性有所了解,敬而远之即可。他抓紧把正事挑明,好回去伺候,“明日御驾往木兰,御前要抽一批人随扈,留一批人在行宫。今日呈上去的名册,我看姑娘车马劳顿,脸色不好,所以没你。万岁爷适才问了两句,面没见着,姑娘就被传进去了。我再不和姑娘斗法,姑娘带些厚衣裳,抓紧收拾收拾,别计较这些事儿,随去木兰吧。”
她低眉,“是我,来了不久,净给谙达招麻烦。”
赵有良摆手,“别介,再别这么说了。”
连朝想了想,低声说,“我总是不懂事,不知不觉就得罪了谙达,是谙达宽宏,不计较我的小把戏,我才能还在这里和谙达说话。其实这事儿,我想都是我敬畏谙达,不敢和谙达通气儿。往后有什么事,前边后边的,谙达提前提点提点我,我做事就有分寸,自然不会再叫谙达为难的。”
赵有良冷笑一声,“姑娘,养心殿虽然通着前朝与后宫,聪明可不是这么用的!”
连朝坦然地摊手,“我要是真聪明,去操心要砍头的大事,就不会这么心直口快地说出来,让谙达疑心我。我晓得谙达是个谨慎的人,凡事都以万岁爷为重。我一个小小的宫女,纵然手眼通天,能伸到哪里去?不过是各自保命,各有所求。真把自己折腾没了,谙达还该高兴呢!谙达说是也不是。”
赵有良皮笑肉不笑,把手里的灯笼递给她,“时候不早了,姑娘小心着回吧。”
连朝也再度福身,“多谢。”
双巧在屋子里等她,有一肚子狐疑的话,想了想到底也没问,殷勤招呼她进屋来,“你真是时运好。我去前头问了,万岁爷今日发慈悲,刚好有多的热水,就叫多烧些,赐给伺候的人。药浴刚好对你的症,我给你放好了,快去泡了再来。”
连朝随手把灯笼放一边,提袍子迈过门槛,才觉得一天这么周折当真是累了。双巧引她到屏风后头去,一边走,一边说,“泡一会就好,不要贪多,等真正凉着,又不晓信。”
连朝轻快地说,“知道啦,怎么走了个庆姐,你就变成话最多的那个。真是,真是。”
双巧绕出来收包袱,笑斥道,“真是什么!我好心好意待你们两个,全都被当做驴肝肺,做也不好,不做也不好,你倒教教我,我怎么办。”
连朝整个人浸到木桶里,满足地喟叹一声,“还好我回来得快!”听她这么问,回说,“当然是要有个度。”
双巧问,“什么肚?肚量的肚?”
连朝摇头,手伸出水面去拿胰子,掠起一串水花。水汽氤氲里,她的脸都看不太分明,“非也,非也。就跟平常称银子用的戥子一样,多一点,少一点,就会歪了。要不多不少,才刚刚好。”
双巧“呸”了一口,“我还以为你多高深的学问,又在打马虎眼和我说废话。”
连朝也笑,“我认真的。人自贱则百事贱,人自尊则百事尊。如今是出门在外,一应事情还在摸头绪,打十月开始一路到年关,是宫中最忙的时节,圣驾必定会回京的。到时候请期啊,下定啊,门第家私这四个字,会不断地重复不断地重复,到了夫家也是如此。我没经见过,勉强算个臭皮匠,能劝姐姐的,一来是不自弃,二来就是有度。”
双巧正是满怀心事的时候,不自觉崴身坐下,“你倒说说,如何的有度。”
屏风后她的声音是如常般清明,“对长辈,对夫君,都是这样啊。你敬我,我敬你,你看轻我,我也不会有好脸色给你。做小伏低以至一味忍让,世人说好听些是尊老敬上,夫妇和谐,可是姐姐,人不是活在别人嘴里的,日子是自己过的,吃什么,喝什么,不是别人夸赞你几句,你就能当饭吃,不喝西北风的。”
双巧说,“人也不是全然不和世人打交道。”
连朝了然,“对夫君也好,家里人也好,甚至世人也罢。这世上有些人讨好别人,有些人被别人讨好,咱们何不去做痛快的那个?尽心尽力到个度,就不尽了,让他乍然有缺,自己去寻思,寻思得牵肠挂肚,辗转反侧,自然难以割舍。晾着一阵儿,又给些好。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如此如此,有盈有虚,才能长久。水煮开太久,它就干了。”
双巧听着发笑,“这都是小意。”
“眼下的时局中,女子所能得到的,远远少于男子。看起来的确处于弱势,但是并非只能一味逆来顺受,什么也做不了。”
她声音在不察之中晦涩了些许,“就好像灾年的饥民,无物果腹,为了活下去,树皮也吃得,野菜也吃得,甚至土也吃得。万事皆备我所用,天不救我,我来救我。”
双巧只当是她还沉溺于庆姐的事,便有意换了个轻快些的口气来宽慰她,“不是有句话吗,天无绝人之路。平白无故的,只要安分度日,是怎么也不会把路走绝的。你也不必把事情想得太坏了。”
连朝“嗯”了一声,过了会子,才仿佛平复下心绪,打起精神说,“所以最最最要紧的,就是要尽心尽力爱自己,让自己变得足够好,而不是去奢求什么旁人。心在尘埃里,自轻自贱,弯腰弯惯了,直不起来,就谁都救不了。”
“你这丫头,哪里来想这么
多。”
连朝撑着头叹了口气,“都是心得,姐姐,我跟你不讲虚的。”
双巧笑道,“那样的人家,诗书的门第,你忒多心。我看是写那些本子写多了,我也劝你,我时常还看见她们偷偷地传,你可千万不要再写,抓着也别认。”
连朝满不在乎,“他们抓的是走地鸡,和我佟连朝有什么关系。”
双巧好笑又无奈,摇了摇头,继续叠衣裳了。
皇帝自东线入木兰,虽轻车简从,仍行了三日有余,最后一日驻跸在波罗河屯行宫,群山掩密,秋气肃杀,舟车行旅的新鲜被消磨得剩下疲惫,但天高气清,浮云悠悠,这片广阔的天地与在紫禁城中四方的红墙毫不相同。
依照节律进行迁徙,游牧,扎起高而广的蒙古包作为王帐。宽阔的草原,干燥的丛林,狐兔惊慌地奔跑,狼群发出悲鸣,松枝被投入篝火里,热烈地燃烧留下喧腾的气息,烤得冒油的猎物被雪白而锋利的小刀割出内里的鲜嫩,轻而易举抛掷入嘴里。
国之大事,在戎与祀。
五更天起就人头攒动,溟濛的天色里,八旗以黄旗为中心,依次排开。
在寂静无声的广袤草原上,人马萧萧,纛旗猎猎。忽闻数道马蹄铺天而来,紧跟着一道更比一道重,乌泱泱的兵马自四面八方合围,齐整肃穆,把天地割开一道豁口。
管围大臣下马,步行入皇帝所居的黄幔城请驾,一行人簇拥着戎装的天子登临。在震山一般的“玛拉哈”里,皇帝下看城,备橐提弩,策马飞驰入围。一众宗室、蒙古亲贵紧随其后,鹰狗齐奔,呼啸天地。天下生灵,任其逐射。
狩猎带来原始的快感,血腥弥燥起沉埋的热血,籍以消磨生命的长夏,抵挡秋来渐次逼近的荒芜。
忽闻一阵急马,侍卫飞驰,不过片刻,一道道人马向四周急传御命,“有虎!停围!”
正讲得入迷的豆儿忍不住感叹,“先帝爷来木兰少,秋狝遇着虎与熊,那可是稀奇事呢!听姑姑说也就仁宗爷时候有过一回,怹老人家一箭,咔嚓一下就把大老虎射死了!”
连朝和豆儿也算有点交情,但不多。当时春知让她去衣服上帮忙,才稀里糊涂地结识下。御前各处就这么些人,差事得闲,都爱聚在一起说话。一道来听的茶水上的四季就不耐烦了,“后来怎么了,快接着说啊!”
豆儿咂咂嘴,说别急呀,“我也是听来的。”
四季赶紧给她添一把瓜子。
豆儿才肯说,“据说那是一只罕见的大虎。从头到尻子,有一个男人横着那么长!爪子都有三四围,被发觉的时候,已经伤了好几个人了,万岁爷举起虎神枪,一枪打中了老虎的左眼,那畜牲发狂,嚎叫着往御前扑,淳贝勒挡在前头,万岁爷也不顾,再一枪,把那畜牲打死在地,就刚刚你们看见那只。”
众人都连连惊叹,“真威武!”,豆儿朝双巧挤眼睛,“有人的夫君杀虎有功,被赏了支孔雀翎子!”
双巧并没有显得很欢喜,只是低头去问四季,“瓜子哪儿来的?”
四季说,“当然是买的呀!你没看见一路上好多商贩跟着走,我的天,什么稀奇咕嘎的都有。皮子、针线,还听说有位爷,图稀奇在他们手上买了一套据说是什么什么夜光杯,回头一看被骗了,都传成笑话了!”
豆儿连忙说我知道,“天天和平亲王勾搭在一起的那位,端王家的五爷,嚯,他笑话可多了,我能讲上一宿呢!”
有小太监在蒙古包外头咳嗽两声,“姐姐们,前头要开席了。”
大家嗐过一阵,各自拍拍袍子起身,要回去上差。独连朝是个最没事的人,依旧坐在炉子旁边煨芋头。干燥的牛粪味,浓烈的油脂气,足以消磨帐外渐紧的风声。王公贵族们将猎到的野兽在皇帝面前跪献,旁边便有人高唱出一串数字。因为太多,打行围回来到现在,仍旧未绝。
过了有一阵,火光晒得人发困。蒙古包的毡帘又被掀起一角,露出双巧的半张脸,“你来。”
她把一个螺钿百福争瑞的八角手提棱盒交到连朝手上,“万岁爷打发你去送东西,”扬声唤来个太监,“跟着他,快去吧。”
宗室们的营帐分布在皇帝的黄幔城周边,小太监只管闷头走路,并不说话。将她引到个大蒙古包前,边上戍守的侍卫掀起门毡,小太监朝里头比手,“姑娘请。”
淳贝勒正歪在躺椅上疗伤,白内襟虚虚遮掩着大半个臂膀,紧实的手臂轮廓,被朦胧的灯火照着,若隐若现,倒似起伏的山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