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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的一天 平章风月 19908 字 7个月前

端五爷跟撞鬼似的把他甩开,义正辞严地声明自己的立场,“别介,三棍子,我和他没关系啊,我不认识他。他谁啊他特多余,你放心,我有眼力见儿,一点不多余。”

淳贝勒抱歉地看了一眼连朝,柔声问,“介意一起用个便饭?”

连朝道,“家里离不开,略坐一坐就要走了。何况今日来得匆忙,一时添碗加箸的,添上很多麻烦。”

淳贝勒并不强留,将那一丝遗憾化为扬起的唇角,“不妨事,是我太心急,以后日子还长久着呢。知道你爱吃南边的菜,等新请的厨子来了,再重新下帖子,请长辈们来相聚,想必你就不会推辞了。”

端五爷厚脸皮地抄着袖子,“反正我是不会推辞。”

和亲王跟唱相声似的捧哏,“我也不会。我最爱吃饭了,我也爱吃南边菜,我什么都吃。”

端五爷翻了个白眼,“万岁爷留你吃饭你怎么不吃呢?”

“那和跟我妈一起吃饭有什么区别啊?举起筷子我都要考量用什么姿势夹哪道菜好,哪道菜要多吃哪道菜要少吃,哪道菜是他赐的吃一口要谢恩……”

和亲王苦着一张脸,“宫里的饭,真不是那么容易吃的。你可别嘴快说出去,就跟你这么说吧,我在宫里吃饭渴要忍着,屁要憋着,什么时候打了个嗝,不出一天,太后、我妈、你们,保管全知道了,全都要笑话我骂我没规矩呢!”

淳贝勒只是笑着,不欲让他再继续说下去,便唤四喜和五福,“王爷和五爷总念叨要去看看府中的后花园,你们好生仔细,领二位去逛一逛。按着二位平素的喜好,多备几样菜,晚饭就摆在风泉清听吧。”

和亲王由衷地说,“这样好!”

端五爷说,“我寻思你们这一大家子,怎么就爱和风过不去呢。我总听阿玛说,你玛法的旧家里,后花园有个什么风什么亭,”

淳贝勒说,“风月平分亭。”

端五爷一拍巴掌,“啊对!风月平分亭,你又在这里弄个什么风泉清听。爱吹风真是一辈一辈,从未断绝。”

淳贝勒只是很平和地笑了一下。

四喜和五福领他二人出去了,庭院没重又安静下来。他似乎沉浸在某种不知名的情绪里,低头慢慢把那幅画收好,才对她说,“咱们去那边喝茶说话吧。”

西边已经生了炭盆,坐在锦褥上不觉得冷,又设了炕。一应都是半新不旧的,与岑反复请她在炕上坐,她才肯坐在右边的炕上,两个人一左一右,各坐一边,中间有个小梅花螺钿炕几,岁月温和,安静得像幅画。

和他们说了半晌,其实有些累了,他托盏吃一口茶,不急着说话,意料之外地,她没有率先开口,直接问拜敦或她阿玛的事情,这让他感到意料之外的欣喜,笑着说,“你出宫后,变得从容了很多。”

第66章 巳时二刻你疯了。

连朝道,“毫无头绪,又耳目闭塞,无能为力,自然着急。如今凡事都可图谋,便不急于一时了。”

与岑又笑了一下,“屋子怎么样?”

她回答得很简明,“又俗又雅。”

淳贝勒微微挑眉,“何出此言?”

她便说,“海棠与竹林,花红叶绿。只是花也密,叶也细,两头乱纷纷,反而不美。倒不如全植绿竹,或是改竹林为芭蕉,彼此相宜。”

淳贝勒想了想,“是闲打芭蕉听夜雨,只怕太过凄清。孤枕独眠,不惯起来听。”

连朝没有继续说下去,“大智若愚,大巧若拙。你这书屋就是太雅了,雅得太纤巧,反而易断。正堂的两联,几乎有飘飘欲仙的志向,可你人在朝堂,身荷圣恩,石泉在哪里,松火在哪里?最多只在心里,”

她笑他,“心里当真装得下这么多吗?不如该入世就全身入世,该出世就去做个纯纯的隐士,进退之间摇摆不定,心就难自在了。”

与岑有些慨然,“这些话,也只有你会与我讲。”

他叹了口气,默契地将话题转了个方向,和她谈起朝堂上的事,“上回见你匆忙,无法细说。他以主持先帝三周年大祭不力的由头,在众人面前斥责了拜敦,罚在先帝灵前跪了一夜。宣布他的罪状固然容易,只是有一便有二,朝堂上的那些蠹虫,有的是手段把自己划到一边,火不烧到自己身上,不烧得久一点,不体现出要烧干净的决心,往后他们保不齐还敢,拜敦之流,层出不穷,就真正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了。”

连朝说,“所以你们想用我和我阿玛,重新翻黄举的案子?”

他迟疑片刻,面露难色,“我自始至终,都无意将你牵扯进来。也说过很多次,男人在前朝的算计,与内廷宅院之间的争风吃醋,不可相提并论。你阿玛的事情,不就是个实例?人生的变故说来就来,顷刻之间天翻地覆,我都看在眼里,如何不可怜?”

与岑的眼中充满悲悯,郑重地看着她,“你放心,我已经帮你筹谋好,你不方便出面的很多时候,让我挡在你前头吧。会有人替你阿玛鸣冤叫屈,我也一定会帮你。这么多的变故、是非,都不是你应该背负的,你应该活得恣意潇洒,无忧无虑,像以前一样。有我在,你不要怕。”

而她却说,“我为什么会怕呢?”

“又怎么能,还像以前一样呢。”

她的声音很沉静,令他有些愕然,她似乎早已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个带着些青稚的妹妹了。

她说,“内廷宅院之间的争斗,和前朝没有分别。男人们断不清家务事,却来营营国政,所用的手段,无非是罗织罪名,滥用刀兵,有什么好怕的?在宫中我也有很多次陷入险境,都是一样的人心谋算,我谁也指望不上,没有人能在危急关头抛却身家性命来救我,即使有一次,下一次又该怎么办?除了自救,我别无他法。”

“至于我阿玛的是非对错,要去认定他是否清白所花费的代价,除了我与我的家人,没有一个人可靠,也没有一个人有立场。我的讷讷和玛玛久在后宅,我的哥哥已经因为阿玛的事丢了他的功名,所以只能是我,也只有我。我一无所有所以我没什么好怕,我四肢健全,还有去挣扎反抗的机会,谈何可怜?”

淳贝勒一时哑口无言。

顿了顿才笑,“是我想得岔了。”

连朝放眼望去,窗外海棠树有朦胧的影子,如果闭塞耳目,窝在此处,的确像一个世外桃源,“一切都会变的,没有不变的东西。前几天我们在家里挂消寒图,我还在想,‘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这九个字,每天写一笔,该要写多久啊?可是一定会有写完的那一天,海

棠树也会在春天到来之后重新发芽、抽条、开花。你在这里避世,图清净心,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可是终需要走出去,是吧?”

他知道她的性子,如果再继续谈论下去,只怕她会把其中的隐曲都说个透彻,真到那时,他几乎不知道以后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来面对她,还不如不问,不如不说的好。

淳贝勒便道,“皇上的确想重审黄举贪墨,你阿玛当年被牵连,冠以伙同搜刮民脂,大肆敛财的罪名。这就是一个好切口。你之前和我说,你偏想试一试,我总瞻前顾后,太过担心。现在看来,畏手畏脚的反倒是我。”

他笑,“那么,你的办法是什么?”

“缇萦救父,你听过吗?”

淳贝勒微微皱眉,“汉文帝时,太仓令淳于意犯律,当处肉刑。其女缇萦一路跟着父亲到长安,上书文帝,希望让自己充为官奴婢来替父抵罪……”

他说到这里,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你疯了。”

连朝反倒笑了,很轻松地说,“我没有疯。我想学缇萦的法子,可是单单上书到御前很不够。我要鸣不平,让更多的人知道。要传到朝堂上去,传到御前去,我要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来查问,来重审。要让他们知道,受官家食禄,万民供养,却糊弄作伪,图谋私利,甚至洋洋得意,到头来可笑的是谁。”

“你有没有想过,”与岑顿了一下,“你的声势越大,你所付出的代价就越大。你有意让市井中多传缇萦救父的故事,你想聚民众之力来和官员对峙,听上去似乎慷慨壮阔,在我眼里,却无异于将自己架在火上炙烤,一旦失算,没有从轻的后果,必然殒身。”

他看着她,语气不复刚才那样温和,有意加重声调,以提醒她事情的危险。

他在审视她,哪怕他斟酌许久,几度不忍向她问出这样的话,“你真的万分确定,你的阿玛,就是清白无瑕的吗?”

在他调入京城的这些时日,他真的没有为权势富贵迷了心窍,真的始终抱朴守志,廉洁奉公,他并非圣贤,他的私欲一次都没有驱使他,收下本不该收的雪花银吗?

他说,“不牵连很多不相干的人,哪怕出了什么差池,御前、我,都可以尽力去想转圜的办法。你想用天下人的矛指着那些佞臣,同时它也指向你。我扪心自问,都不敢完全保证,我在浊流之中能始终如一。你这么相信你阿玛,可万一他真的有贪墨,哪怕只是一点,世人的口诛笔伐,他们被勾起的毫无理智的愤恨,就会立刻调转头来,把你刺得体无完肤。而你毫无倚仗,到那时你又该怎么办?”

她似乎回想起什么,原本轻快的笑意凝固在嘴角,却实在显得有些沉重,逼迫她不得不慢慢地低下头去,“我小时跟随阿玛在南边,过了很长一段日子。他很老实,不像他的同僚们,动辄搜刮百姓的钱财,出门前呼后拥,不见金面。”

“我们从小过得与寻常百姓无异,他们教我们辨识五谷,告诉我们什么时节应该秧什么菜苗,自家成熟的水果、蔬菜,他们从不吝啬,会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起来,在自家菜畦里挑选最新鲜的、长势最好的时令青菜,不辞辛苦地走过泥泞,送来给我们吃。”

她说,“你千万别以为他们木讷古板,其实他们也在踏踏实实地过日子,有谋生愉己的手艺,赵姐姐很年轻,为谋生计,十指翻飞就能打出很好看的络子,什么花样她都能打。吴姨会做竹编,怎么杀青怎么编条,做出来的竹筐又整齐又结实。何伯很会嫁接,每年都想着把这根枝接到那根枝上,有时成了,有时成不了,他也不生气,方圆百里谁家种的花草树木闹虫害,长得不好,找他保准能行。”

“而严爹爹教我写字,他的笔墨都便宜,可写出来的字是远近闻名的好。你知道我一开始是在哪里学写字吗?是在乡人的葬礼上。”

天光照亮了她的半边脸,阴影里的半边眉目难辨,“阿玛领我们去吊唁。那里的风俗是红事不请不来,白事不请自来。一家出了事,乡里乡亲都会自发去帮忙。阿玛和讷讷也去,我还小,很无聊,就躲在礼房里看严爹爹写字,他不因为我是女孩子,就觉得女子学写字无用,反而很认真地教我,让我把字写端正,也如我阿玛一样,以后做一个端正的人。”

“故去的人是他多年的挚友,他为他布置灵堂,写挽联,堂屋前设两个巨大的‘奠’,门上乃是端端正正的‘当大事’三个字。”

“有一年闹旱灾,死了很多很多人。严爹爹也死了。我都记不起,更不知道,在那样凶险的年月,人命脆弱得像野草,到底最后有没有人,在他的葬礼上,为他郑重地写‘当大事’三个字。”

“所以我无法相信,也不能相信,我的阿玛在看过、痛恨过、有心无力过,知道官场上动辄千万的金与银足以压死多少条人命之后,也会违背他的本心。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了,那么就更不应该因为轻飘飘的一句‘涉事’,甚至是‘同伙’,就不清不楚地去死,我会亲手把他送到众人面前,分条捋析,让天下人去杀他。”

这么这么多可爱的人,在他们慷慨无私的爱与关怀里,才有了如今眼前的她。

他忽然觉察到一丝难堪的狭隘,或许是他自己,又或许是这间精心打造的屋舍。

他本来想在此澄心明智,此时此刻却觉得那故作古朴的陈设都是精心雕琢,俗到了极致。更遑论正厅悬挂的楹联,显得多么地虚伪。

显贵高宦们眼中所见的山水,是“深谷卧云霞”,可实际上走出这里,放眼望去,多的是“野外罕人事,穷巷寡轮鞅”,多的是“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

淳贝勒轻轻地叹了口气,别过眼,觉得眼中有些酸涩。

盏中的茶汤因为长久浸泡,呈现出疲惫的老绿色,茶已经凉了很久了。

最后的最后,他终于说,“那就去做你想做的吧。我不能保证,时局所迫下会不会舍你,但我向你保证,我会穷尽我所能,站在你身后。”

她一如既往地笑,“明天我会在来宾楼讲《缇萦救父》,你要是想帮我,就使人来抓我吧。”

“纵然我不来,也会有别人来,是吗?”

“是啊。”她语调轻快,“与其被别人抓,不如让你的人抓,至少有面子一点。”

他却没有笑的心情,声音很轻,“你放心。”

无论如何,我会保护你。

直到我不能再保护你。

“如果真的舍弃了你,我也不会是从前的我。”

第67章 巳时三刻感悟驰情,思我所钦。

她辞别他,出庭院来,他原本执意要亲自送她,被她婉言回绝了,与岑问她,“知道怎么走吗?”

她答,“有印象,你打发人领那两位贵客去逛园子,算到现在也有一会了。来见我本就是慢待他们,要是他们逛一圈回来没见到人,茶也没一口吃,岂不是太失礼了。脚下的路,我有分寸的。”

与岑失笑,顿住步子,知道自己再怎样不放心,也不必送了。便道,“那我叫个人送送你,你怎么回去?这儿离盘儿胡同可不近,总得套辆车再走吧?”

连朝微微低头,“多谢。”

“好好儿走啊,大胆地走。”他凝视着她,不知道透过她看见了谁,“不要怕。”

她回以如常的笑,“你也是。”

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到了匾额上,不觉吟,“‘轻车迅迈,息彼长林。春木载荣,布叶垂阴’。”

他默契地笑,“‘习习谷风,吹我素琴。交交黄鸟,顾俦弄音。感悟驰情,思我所钦。’”

我们轻车疾驰,出行停歇在树林边。

春日的树木郁郁葱葱,枝叶舒展投下浓荫。

山风习习,吹过我素朴的琴弦。

鸟鸣交交,我会永远思念我仰慕的人。

他在她转过身要走的时候,忽然叫住了她

,“苟儿,”

她果然还是一副恼怒至极的样子,回头张口就要叫他“三棍子”,和记忆中的人别无二致。

他释怀地笑了,“春天的时候,这两颗海棠树都会开花。”

这里会有春风,会有很好听的鸟鸣,蜂狂蝶浪,万事万物都沉浸在春天的无边欣喜里。

“花开的时候,你会来吧?”

她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

一路往前走,穿过屏风门,迎面站着个人,想来已经等了有一会了。

和亲王站在原地,远远就看见她,朝她身后跟着的小厮点了点头,那小厮便识趣地退到一边去了。和亲王叫住她,很温柔地问她,“你就是连朝吧?”

语气沉静,与之前在垂荫堂和端五爷一起骗饭的,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

连朝有些讶然,不过很好地掩藏下这些情绪,在他端详的目光里坦然点头,“是。”

他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多谢。”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王爷是为了今天的饭谢我吗?还是因为今天的画谢我?或是明年春天的饭谢我?”

和亲王不觉也笑出声,“都是。我听额捏提起过你,如今她从园子里回来了,若能相见,她一定会很高兴。”

连朝答,“改日一定去拜见贵太妃。”

和亲王“嗯”了一声,“我还常常听小翠提起你。”

骤然提起这个名字,那些沉寂的岁月又再度卷入脑海,在慈宁花园的点点滴滴,在慈宁宫她所见到的坚韧,甚至在景仁宫,初入宫闱的好奇、忐忑,喁喁夜语——以前总觉得紫禁城的夜太长,怎么数也数不完似的,站在时间的这一头回望,才惊觉节序逝去如斯,先帝崩逝,都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她不觉说,“在景仁宫学规矩的时候,她也常向我提起您。”

和亲王笑了笑,“想必先帝去世后,她就再也没有提过我了吧?”

他从她的沉默里读出确切的答案,几多慨然,都化为一声清浅的叹息,“我的确不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我时时刻刻都提心吊胆,我苦心盘算,留恋过去,害怕失去也害怕被否定。她让我变得不一样,可我到底辜负她。”

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我们都被放出宫了。”

“我思量了千百次,每每想与这件事撇清关系,最终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他很坦诚,又似乎带着些自嘲,“一个出身相似,年龄相仿的兄弟,在寻常人家或许是可堪倚靠的臂膀,可是在我们这样的人家,反倒成了不得不留神的掣肘。”

“先帝驾崩得突然,又是深夜口授遗诏,由端亲王在御榻前传先帝遗命,嗣天子登极后的第一道口谕便是封我为亲王。我深知‘和’的意思,牢记在心不敢有违。当年的情局,不得不小心警惕,宫里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人有那么多副口舌。口舌之间最易生事,于青萍之末掀起大风,动摇朝堂,所以不可不慎之又慎,必须将你们留在宫中。”

“我说了这么多不可不,不得不,却无法说一句抱歉。天底下身不由己的事情太多,但是我还是想向你说一句多谢。多谢你有小翠,也多谢小翠有你。”

“我也很感谢有她。”

她顿了顿,补充,“我们都很感谢能够有她。”

“你们都叫她小翠。”年轻的亲王,眼底有极淡的和煦,在话语停滞的片刻,他忽然不愿再往下说了,只是很好地收敛起笑容,如往常待人接物一样,把一些不轻易流露出来的情绪小心收藏,“她的名字很好听。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没有太多的话说,和亲王朝她颔首致意,彼此便往两个方向走了。连朝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日光下重重回廊里的人,蓦地想起贵妃的那句话,想起和亲王那位骤然“怀娠”的侧福晋,与她们也是同一批入宫的秀女。如果没有这样一件昭示荒唐却又不犯朝政的事,很多人并不能轻易地全身而退。

人与人之前的千丝万缕,恩也好怨也好,痛快与痛恨也罢,本来就算不清、道不明。

她觉得心绪复杂,最终千般万般的欲言又止,都成了迢迢风中的不了了之。

刚上盆的水仙,隔一两日就要换一次水,她回家的时候,玛玛正在做这件事。

她把袖子卷起来,就跟着玛玛一起换盆。玛玛换得慢,盛些新水来,就要缓口气。她笑着从屋里给她搬了把椅子,扶她好好坐下,“我来吧。我瞧您这两天嘴唇都有些发乌,夜里睡觉,一夜都得坐起来两回。这些事既然我在家里,还是让我来吧。”

玛玛就着她的手坐下,一面嘱咐,“别看这事细,做起来也得留心。那些没剥干净的外皮,不加留意泡在水中便会腐烂。怠懒了一天,往后垒在手头的活就会越积越多。”

她一一答应知道了,坐在小杌子上仔细挑拣。冬天,年关将近,又是晴天。天空浮云飞絮,散漫无涯。太阳西偏照在墙上,手头的活计松泛,不想做了就撂开手,看一看天气。天渐渐地暗下来了,再晚一点,抬起头能看见天幕上的银灰色月亮。

她和玛玛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常。无非是落在口头的相聚与离散,人生的无常。玛玛从不过问她在宫中的故事,至多只是问一句,吃得好不好,睡得稳不稳,她回答吃得好,睡得香,玛玛就笑着点一点头,说,“那就好。”

有时也会频频往门口张望,算着时辰,“再过一刻钟,你哥哥就到家了。”

然而敬佑今天回来得比往常要早。

他朝玛玛问过好,又进屋里给讷讷请安,才换了身衣服出来,顺手带了把板凳,和连朝一起坐在阶下整理水仙花。

老太太知道他们兄妹俩,每逢在一起就有话说。好在看见他平安回来便算放心,略坐了坐就回屋里去了。敬佑与连朝要站起来送她,老太太摆摆手说不必,“你们继续说话。”

敬佑这才压低声音告诉她,“你猜怎么着,今天有件稀奇事。前脚李掌柜带了郎中过来,非要给我看看伤到哪儿了,后脚查衡德居然带着人来赔礼道歉,说以后是死活不敢招惹我了——你说这叫什么事?”

连朝面色未动,只是剥水仙皮的手顿了顿,很平和地问,“什么郎中?李掌柜亲自给你请的么?查六爷这回来说什么了?原话是什么?”

敬佑挠挠头,倒被她看了一眼,“记着剥完了之后千万要洗手,别觉得新鲜就往伤口揩两把,有毒的。”

敬佑说知道了,皱起眉,“你怎么变得和玛玛一样,这里那里都要念叨上两句。”说罢又把那查六爷的模样学给她看,“他就带了好大一路人,刚进门就直呼要找我,还非要把场面摆到外面去。我纳闷这是做什么,他又是作揖又是要下跪,口中说什么,‘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您背后的通天巨手。往后是死活也不敢招惹您了,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一回,甭说是一张两张画,那都不是事,多少银子都成,这事可千万别往外闹了’,又问我认不认识那天买画的姑娘,我说不认得,指不定他又要打听你,我得想法子让他绝了这个心思,别坑到你身上还不晓信。”

“背后的通天巨手……”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不知怎么地,露出自嘲的笑,仿佛并没有因为立见的因果感到很高兴,心尖微微发麻,不觉抬起头,想要望到禁城,才发现禁城实在太高也太远,看得见浮云,看得见日月,可就算极力抬起头去看,也很难看到钟鼓遥遥的紫禁城。

敬佑问她,“你在看什么呢?”

连朝低下头,认真地挖去水仙球上的褐皮,“没看什么。”

剥了会子,“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儿。”她没头没脑地说。

敬佑百思不得其解,“你说他图什么?一夜之间作了五百场自省,打了自己五百个耳刮子觉得自己个儿真是个王八蛋?不可能吧?”

“郎

中不是李掌柜好心给你请的。”

敬佑“啊”了一声,连朝笑了笑,“他要是真心怕你出事,那天前脚查六爷走,后脚就会去请了。更不会非要看看你伤到哪儿,收多少钱办多少事。仔细检查你的伤势,把你提早放回来,你想想,他多亏钱哪。前几天闹一场亏了名声,今天请郎中又亏钱,大善人才做这样的事。”

敬佑摸摸鼻子,“话也不能这么说。”

连朝打断他,很笃定地说,“这世道就是这么说话。”

第68章 巳时四刻来不及了。

敬佑笑着问她,“那你说说,是哪个大善人又帮我惩治了查衡德,又巴巴儿让郎中来给我治病来?莫非也和你一样,是看热闹看得义愤填膺,要为我讨一个公道?你出来解围,因为你是我亲妹子。如你所言,这世道各人走各人的门前路,这位‘巨手’先生,来管我们家的事,说不准还是一家人呢。”

连朝故意甩两下手,“我没说过啊,你别瞎说!早知道那天不出头也不替你留饭了,你就被打吧,回来饿着肚子被玛玛讷讷看见了,两个心疼的,一个图妈妈看不得你受委屈,在旁边哭天抹泪的。你哄了这个落下那个,到时候你就知道你妹子好也不好了。”

敬佑忙着去躲她甩出来的水珠,口中忙不迭,“你哪里不好,你天下第一好!”

果然图妈妈在屋里喊,“旁边有毛巾把子擦手呢,敬大爷,可别欺负你妹妹。她与你顽笑呢。”

两个人你瞪我,我瞪你,瞪了半天也没瞪出个所以然来,掌不住都笑了,敬佑摇头晃脑地把洗干净的花盆搬过来,“上盆吧,一盆别放多了。”

他这回买的水仙很大,一盆放三到四个,都很挤了。风吹得手臂有些冷,好在干了些活并不觉得,掌心又红又热,敬佑嘱咐她,“你别埋头理它们,放着我来吧。吹两下风,受冻都不知道。喉咙痛起来,喷嚏打起来,多难受啊。”

连朝觉得很诧异,“你今天怎么了?怎么突然良心发现,不会被查六爷恭维傻了吧?”

敬佑白了她一眼,“我话还没说完呢。我说你一病了,这家里就我一个人来做事儿了。那多苦啊,跑里跑外的。不行,绝对不行。”

连朝一口气上不来,“你果然还是我的亲哥。”

敬佑很骄傲,“如假包换!假的你也换不了。”

“你说这话就等着阿玛打你吧!”她提起阿玛,语气有些生涩,便继续低头默不作声地放水仙,三五颗码在一起,放在水仙盆里,也就是前几日需要勤谨一点,注意什么时候应该挪动,每天都要换一次水,等慢慢低下头绿叶长出来,冒出花剑,反而不用怎样费神了。

敬佑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只是不好开口。斟酌片刻还是说,“之前玛玛托人打听过,然而辗转无果。讷讷从来不提,我又怎么敢提。总之你放心,我会盯着这件事的。”

她闷闷地说,“他现在人在刑部大牢。”

敬佑往里面看了一眼,确定没有人,才坐得离她更近了些,“你从哪里打听来的?宫中吗?”

“是。”连朝点头,“因为牵涉到黄举贪墨案,所以一同被收押问罪,如果没有意外,划在明年秋决。”

敬佑神情复杂,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她自顾自地说,“我一直想为他鸣不平。伏阙上书也好,以命抵命也罢。都可以。只要他真的没做过,只要他真的有冤屈。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们,是因为我不想把你们也牵连进去。成与不成,最后都可以把过错划给我一个人。”

敬佑说,“让我来做这件事吧。”

“你不可以。”她说,“大家都喜欢纯粹干净的人,有一丁点的私欲都可能会成为被指摘的污点。家里可以有一个不懂事且莽撞的女儿,却不能有一个为了自己的前程救父亲的儿子。”

敬佑打断她,“我不认为这二者有什么不一样。我之前也想过,只是苦于打听不到消息。现在你告诉我了,我可以上控,一层一层到刑部,请求重新审理。我可以搜集证据,向都察院京控,甚至叩阍,去都统衙门申诉,我还可以写冤单,我都可以。”

“来不及了。”她语气很冷静,“宫中想惩办拜敦,就在这几天。如你所言,我们去哪里找证据?我们没有证据。去南边找到以前受过阿玛恩惠的人,请他们做保人?那需要多久,他们愿意抛下一切来吗?还是逐级递状,请求重审?官官相护,要是真的能做到,阿玛何至于被卷入此案,不得翻身?再拖延下去,等到官府腊月封印,想有现在的局面,就很难了。”

“你也知道,我们没有证据。”

连朝说,“所以这件事需要我来做,没有证据就是最好的证据。人证物证都有变数,用钱可买,用利可胁。于我而言,最坏不过是以命换命,他们真的有手段置我于死地,就更别想轻而易举地揭过这件事情。既然定罪靠的是一张嘴,那么平反就靠我这张嘴吧。”

敬佑冷笑,“宫中想惩办拜敦,为什么不直接下旨斥免。兜转一圈,要把你搭进去,我看把你放出宫,说不定就是为了哄你做这件事。当官的不把人命当命看,自己的命却宝贝得很,这算什么?”

“因为他要脸。”

连朝不知怎么,忽然笑了,“拜敦是先帝的宠臣、近臣。当今克承大统,无缘无故拿先帝的忠臣开刀,会有多少流言说他得位不正,不肖忘本?可是如今是拜敦忘本在先,是他总理先帝祭祀不力,再去牵一发动全身,就十分地名正言顺了。”

“名正言顺,”她说着居然还品咂了一下,“不就是你们这些倡导孔孟之道的文人弄出来的。”

敬佑并没有因为她的打趣而松动,“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打听到明天有一家会讲《缇萦救父》,我就到那里去。大家都爱看热闹,我就借着这股热闹,把事情闹大,让民愤闹到刑部,在百姓的眼皮子底下一板一眼地办事,甚至闹到御前,自然可以重审。”

“你知道这件事的后果会是什么?”敬佑肃然,显然不是在和她开玩笑,“这是越级上报,何况你还是女子。你没有人脉也没有时机,你了解当今吗?更遑论与他谋皮,无异于与虎谋皮。比起你说的闹到御前,轻而易举地给你定个罪名让你死,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她了解皇帝吗?

这话在她脑海里浮沉,其实她从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无论是在行宫,还是在木兰,他们似乎都配合得很好。哪怕在宫外,除了皇帝对查图阿的施压,谁还能让横行京城的查六爷屁滚尿流地来道歉呢?

她一面在口中拒绝着这些偏袒,一面又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些偏袒带来的方便。

所以刚刚听到敬佑的话时,她忽然觉得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甚至可笑。

又或许这其实很公平。

他利用过她,她也可以利用他。至于到底谁被谁动摇得多一些,是不是心甘情愿,谁会最终向谁服软,如果不是因为利益的让步而服软,还会因为什么呢?

因为从未在口中说过的真心吗?

她不想去细想,却无意识地让自己信任。

因为之前很多次,他于她而言都是可以信任的。

哪怕不用说,都知道彼此心里到底在盘算下一步要怎么走。怎么配合,才能事半功倍,一击

即中。

于是她只能这样宽慰敬佑,“会没事的。”

敬佑撇撇嘴,眉头紧锁,还想再说什么,她已经率先打断他,笑着说,“不必劝我。我想去做。这是我一直想做的事。我只需要你告诉我,你也相信阿玛是清白的吗?”

敬佑神色复杂,“我的向往,很大一部分,源自于阿玛。是他身体力行地教我应当做一个怎样的人。在南边那么多年,他怎样为官,我们、四邻百姓都看在眼里。如果只是因为进京,轻而易举就迷了他的眼睛、蒙了他的心智,那我会觉得人世间的一切都不可相信。”

“我也这么想。”她笑了,“所以这么做,不单单是为他,是为了他教会我们的、让我们相信的东西。为了证明我们一直以来所坚持的事情是对的。如果这些都坍塌,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

敬佑欲言又止,她拉着他的袖子,小声说,“答应我,这件事就我们两个知道。不然我看不起你一辈子,□□爷。”

敬佑咕哝,“我要你看得起么,苟姑娘。”

图妈妈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来吃饭啦!”

两个人彼此对视一眼,都异口同声地应承,“来了!”

惊堂木在桌上重重地一拍,却压不住底下的议论纷纷。

有不少人指指点点,“怎么今日来讲的是个女子?”

“女子哪里能说书?”

“她能说得好么?要么还是不听了吧?”

面对这么多人,各种各样的声音,大多是怀疑的、轻蔑的、甚至嘲笑,甚至有人扬言要把她赶下来。

她清了清嗓子,不卑不亢地说,“诸位,诸位。请稍安勿躁。这本《缇萦救父》,是我所写。今日冒昧请求店家,让我来为诸位讲这段故事,剖白我的隐情。诸公若觉得我讲得不好听,没意思,这一场里诸位的茶钱,请让我来出。”

嬉笑鄙夷声仍然不觉,有些人不耐烦已经走了,她固执地再度敲响了惊堂木,开始念开场诗,“长安雨雪何绵绵,孝女冲寒叩玉阍。不是缇萦肝胆烈,人间哪得废肉刑?”

第69章 巳时五刻为什么不理?

她故意停顿一下,拉起长长的声调,“话说大汉文帝年间,山东临淄地界有个妙手仁医,名唤淳于意,表字仓公。此人生性刚直,悬壶济世,从不弃贫嫌贱。这日齐王府三公子得了怪症,差人抬着珠宝金银来请,淳于意却道,‘公子不过是酒色伤身,等候三日。’却撂下来使,径自往贫民窟去了。”

有已经坐下的,应和,“好郎中,真好郎中!”

她露出惨然的神色,“谁知这一拒,便种下祸根。不过月旬,京兆尹府衙门忽来锁拿,说淳于意故意用虎狼药谋害人命,来告者正是那齐王府的长史,高堂之上,公正廉明,将淳于意押解到了长安城。”

她停顿有序,绘声绘色,不似旁的说书先生,只顾着用现成的套话来敷衍人,她的目光在场下人里面逡巡,语气抑扬,仿佛自己就是那戏中人,“淳于意冷笑三声,对天感叹,‘某行医三十载,活人无数,今日方知,人心不如权势!某所救之人,今日无一人来救某,某所学之术,今日倒成了来杀某的利刃!’”

座下感叹连连,却没有多少人敢大声说话,有些害怕担事,早就趁人不注意,偷偷地溜走了。

敲了几声鼓,她继续往下讲,“且说淳于意膝下有五女,最幼者名唤缇萦,年方十四。淳于意被押走时,望着家中儿女,仰天长叹,‘某家中五个孩子,没有一个男儿,到了危急时刻,又有何用?’话未说完,小女儿咬破朱唇,口中说,‘女儿如何?便是用爹爹的续命针,扎神阙、透命门,也要留爹爹活路!’竟是一路不辞辛苦,随父亲到了长安城。”

台下唏嘘一片。

“说那淳于公到得刑场,刽子手举起白晃晃的鬼头刀,旌旗阵阵,烈酒冥冥。一道朱红令箭,就要落到地上。满场朱紫俱震,忽闻马蹄裂空……”

她说到这里,有意不说了,满堂寂静,竟然听不见一点杂声。惟有外面闹市纷纷,里头的人仿佛都站在刑场上,看见那满身血污的淳于意,即将丧命于鬼头刀下,连朝将惊堂木重重地一拍,“原是那缇萦连夜血书的陈情表,送到了未央宫。”

“好啊!好!”

“生有此女,与生男无异啊!”

一阵鼓点渐促,她的声音也变得如泣如诉,“那缇萦道,妾的父亲曾多年为官,齐中都称赞他为人廉洁平正,后来弃官从医,救死扶伤,自认为没有过错之处。如今按照律法,妾的父亲应当获罪受刑。妾父有冤,谁能明鉴?苍天有眼,谁能明鉴?”

“死去的人不可复生,受过刑的人不能重新长出肢体。一旦手起刀落,他想要改过,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若是原本无罪,无辜受到牵连,刑罚已下,如同出弓之箭,怎样也不能回头。妾一介微末女流,别无所长,只知道一点这样的道理,妾愿意没为官婢,替父亲赎罪,好让他自新。”

鼓点慢慢地缓下来。

“文帝看了这封陈情,十分触动,不免也滚落泪来,赞叹此女,万岁陛下口中说,‘好一个肉刑一施,万世难补!速传旨,淳于意免罪,着即修订刑律,废除肉刑!’”

铜磬声响起,缓慢,悠长。她念完了下场诗:“这正是,孝心直贯斗牛寒,蝼蚁竟能撼泰山。莫道裙钗无胆气,未央宫上月姗姗。”

座中有人调笑着问她,“姑娘说书,说得好。可我觉得还差一点儿,所以大伙的茶钱,姑娘还包不包了?”

连朝愣了一下,说,“包的。”

原本还沉闷的氛围,瞬间松泛了起来。不少人笑着啐他,“甭听他的,他跟你贫呢!”

有人感叹,“我听了这么多回说书,台上的人自己讲自己的,台下的人各听各的。难得觉得感同身受,恨不得也跳到场上去,分辩个明白。”

连朝在短暂的时间里,整理好自己的思绪,趁众人说话的间隙,她将声音往上提了提,眼中含泪,“诸位,戏文不是凭空捏造,而是确有其事。这样的事情,不仅西汉有,东汉有,隋唐有,到了咱们这一朝,也屡见不鲜。小女子虽唱的是前朝故事,想诉的却是这古今同悲的一桩冤!”

“我冒昧地想写《缇萦救父》的故事,就是因为我的阿玛也遭遇过这样的事。他在南边为官时,衣食住行与百姓无异,想民所想,忧民所忧。每逢荒年,为了赈济灾民,将官仓余粮全部发放,自己以萝卜干佐米饭充饥。离任来京,钱粮清楚,并无亏空。谁知祸从天降,无端被卷入黄学士贪墨案,收押刑部,三载有余。身为女儿,不能无用。但是我走投无路,只能寄希于此。列位!”

她哽咽着,“当年缇萦能上书御前,今朝太平治世,万岁治隆唐宋,德比尧舜,难道听不见民间的苦与难?天下这样的不平事,难道只有我家门前这一桩?今日你我一言不发,来日奸臣贼佞坑害到自己家中,又指望谁能站出来为自己求个公正?今日之京城,难道也缺仗义之人吗?”

她话音刚落,便自外进来一群兵丁,将里外团团围住,为首的副指挥迎面喝道,“来人!此女在市井中煽风点火,意图不轨,给我拿下收押!”

粗糙的绳子,将她的手捆紧,明明今天天气很好,可是从屋里往外看,什么也看不清楚,一片花白,撞入眼帘……

耳畔的厉喝还在继续,“此乃罪女,谁容许她在此鼓吹谋逆?将余下一干人等,一并收押,听候发落!”

一团布不由分说塞进她嘴里,让她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芸芸地,面面相觑的人们。

霎时觉得不知道刚刚缇萦的故事是在唱戏,还是现如今的自己正在唱戏。

她重重地“呸”了一口,把碍事的布料吐掉,大声说,“请诸公给我一条出路!请诸公为我做个见证!缇萦上书,救父免死,今我有冤,为何阻拦!难道真的是心中有鬼,所以来堵我的嘴?今日堵住的尚是弱女子的口,不知来日被阻塞的又会是谁?”

长久的沉默,只有身后加重的力道,要催折她的脊背,“带走!”

她这样被押送着,迈过门槛,不知道会被送到哪里去。

北风徐徐吹在脸上,不知道是谁可笑。还是心中,或只是脸上,有些沉寂般地发凉。

忽然听见身后一声极其细微的,“她有冤情,大

人,您没听见吗?她有冤情,为什么不理?”

马上迎来呵斥,“不要多管闲事!”

也许是因为阵仗太大,外面有不少人探头围观。屋里的人见状,反而更加有气势起来,有人挺起胸膛道,“为什么不能管?你们能不分青红皂白过来抓人。军爷,我们为什么不能管?”

有人窃窃私语,“这不就是那个,只管太爷嫖/娼,不许百姓进青楼!”

有人纠正他,“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连朝顺势说,“军爷来抓我,想必是知道我的冤情。请各位帮我做个公证!请各位协助军爷,禀告有司,重审我阿玛的疑案!如今太平盛世,必不会允许无故当街拘人。各位今日就是见证者,何不随我一同去官府?来日戏文曲词,也一定会千古流传各位的义举!”

寥寥人响应她。

她不死心地还想继续喊,人已经被推搡着要被带走,身后众人起先慷慨激昂,眼下迟迟不动。似乎都有所顾忌,不愿迈出这一步。

有个很年轻的声音,“我愿随她去官府。”

她循声望去,是个年轻的书生,脸上稚气未脱,有种被圣贤书洗礼后,还未踏入浊流的清澈。或许在旁人眼里,为一个毫无利害关系的陌生人挺身而出,实在是一种愚蠢。

他一脸仿佛要去赴死的正义,简直有些发邪,“子孟子曰,‘死徙无出乡,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姓亲睦。’你们不去,我要去!我相信天理昭昭,这位姑娘不会无故鸣冤。我也相信陛下圣明爱民,不会让小人得逞让百姓寒心。”

他越说越激动,“姑娘,我跟你去!你没有状纸,我为你写状纸,你求告无门,我帮你求告。你有冤不便诉,我来帮你讨一个公道!”

“你从哪冒出来一高个子啊你?”副指挥也许是见多了这样的人,显而易见地有些头疼,“干你什么事?她在这里说书,影射官府,妖言惑众,是不守妇道、诽谤朝廷、大逆不道的重罪!轻则流放,重则凌迟,要流放到黑龙江去,你这么想死?回去读你的书,不好吗?”

“我不!”他答得很嘹亮,“要带她走,也带我走吧!”

副指挥懒得与他再多说,“得,一起带走。”

一道熟悉的男声传来,腰间的杏黄色吩带显而易见地昭示着身份。和亲王手里提着个鸟笼子,里头一只红嘴八哥在啄杠子,这一副打扮,显而易见的是刚刚路过。

兵马司的纷纷请安,“王爷吉祥。”

余下那些围观的,没想到今儿还能瞧见一位天皇贵胄的尊容,愣了片刻后,也随着纷纷跪下磕头,有样学样。

和亲王摆摆手,“吉祥得很。还能见着王指挥你这么大阵仗,却是来抓个女人。”

只有那年轻的书生还梗着脖子老实地站在那里,甚至想要护到她身前,十分警惕地盯着他,脑子里估计已经预想过好多次位尊者仗势欺人,不讲道理的场景,说不定还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倒令和亲王笑了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啊?”

那青年不卑不亢地说,“在下戴雪生,是国子监的学生。”

和亲王点了点头,“我认得你们新上任的唐祭酒。他一直崇尚胡瑷先生的分斋教学法,讲究明体、达用。范文正公当年在庆历兴学时,将此引入太学,成效卓著。今日我看,在本朝的国子监,成效也斐然。”

戴雪生说,“四方之士,云集受业。严立课程,奖诱备至。就是为了明体,达用。今日我看见不平事,如果不出手相助,无异于愧对所学。无论您搬出老师还是什么天王皇帝,我今天都要冒死为这位姑娘讨个公道。”

和亲王看了看连朝,又看了看他,不知道究竟问谁,“你,认得她?”

戴雪生理直气壮,“不认得。但是天下之人都是我朋友。”

第70章 巳时六刻民女不伏。

和亲王失笑,觉得他天真得可爱,“你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吗?你了解她吗?知道她的过往故事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里口口声声,‘天下之人都是你的朋友’?你的朋友杀了人,你也跟着去坐牢吗?”

戴雪生说,“我不知道,不了解。但是我有心,有感觉。能为缇萦这样的奇女子写传,敢于站在众人面前,接受众人的品评指点也要做这件事的人,一定有不愿放弃的隐衷。王爷身为宗室,上可达天听,下可知小民,难道也要为了粉饰太平,就捂嘴避难,息事宁人吗?”

和亲王把巴掌一拍,笼子里的鹦哥吓得直拍翅膀,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指一指这儿,又点一点那儿的,“我当然不会了!照你这么说,那你可不能去啊!这本来就是一件小事,捂的住她的嘴,捂不住你们一群人的嘴啊!你们要是把事情闹大了,就会闹到万岁跟前去,万岁一知道这件事,说不准就会下令重审。万一真查出来她阿玛有冤情,你们一个个说不准都有赏,都有功德。可那些做官的,经手的,都得挨罪——他们可是你们的父母官啊!你们今天仗义帮了她,来日也不希望你爹你妈你的家里人你的父母官们挨罪吧?那多损功德啊!”

连朝眼前一黑,觉得这位爷不是来遛鸟的,是来看戏的,是看戏还觉得不过瘾,想着来自己唱上一段的。

没人敢说话,面面相觑里,和亲王故意又问,“是吧?”

戴雪生梗着嗓子说,“我不怕损功德!”

人群里有一只手默默地举起来,声音很小,“我是个孤儿,没爹没妈。我愿意去。”

一大爷逗闷子,也把手举起来,“我相信我父母官清白,我也去。”

“为了青天大老爷们,”有人拿着腔调,“那我必须去啊!”

王指挥敢怒不敢言,“王爷,他们这是聚众闹事,诽谤官府,这是越诉……”

和亲王点点头,“可不是嘛。”又问他,“把她抓了,接下来怎么办?”

王指挥马上说,“差役拘捕,押送回衙门或交五城兵马司。询问是否有幕后主使或同党,聚众喧哗者当上刑杖,杖八十。女子抛头露面,本就失节。跟着裹乱的民众若替她抗辩,刁民挟制官府,当视为同党,一并按同罪抓捕,杖一百,流三千里。兹事体大,会上报刑部,若是无中生有,下放衙门处理。”

王指挥“哼”了一声,“之前谅你们无知,现在不怕死的,没有老婆孩子的,就跟着她去!”

和亲王也跟着看了一圈,压着嘴角皱起眉,很为难地叹了口气,“王指挥,如你所言。这是板上钉钉地越诉。我额涅回来了,我这一向是不敢出门,今天就来溜鸟来了,得,一来就碰上了这样的事,实在是巧合中的巧合。”

他语气很深沉,“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啊,前几天犯了事。万岁爷,他毕竟是我的长兄啊。召我入宫,是恨铁不成钢地感化我,教我要有担当,要明白责任,哪怕身为宗室,也要关心百姓,不然百姓这么辛苦劳作,奉养着你们这些当官的,我们这些一姓一氏的子孙亲戚,图的是什么?不就图丰年灾年都能过上好日子,遇见什么不公平的事儿,能有个人站出来,为他们说一句公道话吗?”

“如今这件事既然我知道了,我怎么能坐视不管呢。刚刚我也听了问了,这孩子啊,”他努了努嘴,“国子监的。我和国子监的唐祭酒,关系不孬。老爷子脾气大,爱学生跟爱崽子一样,我要是没碰上还好,碰上了,不担责,老爷子告到我额涅那去,我就更没安生日子过了。王指挥,你也能体谅我的吧?”

王指挥说,“王爷可以撂开手,权当没有过这回事,自然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和亲王连忙说,“我可没让他们去。我可什么都没说!”

扭头去看王指挥,“你刚才也听见了,我劝他们别去别去,喊不应,他们非要去。众口难调、民怨难收——拦不住!上边非得问起来,这么多人跪着请我的吉祥呢,真当没来过,我就罪加一等了!”

不待答话,和亲王扬了扬下巴,“愿意去的,都带走。我看看,如今是怎么办的案。”

一行人来到步兵统领衙门,九门提督不直审小案,因此受理主审的是其下属,步军校尉阿桂,乃是镶黄旗出身的武官。步军统领衙门并不靠断人清

白度日,惟求“太平无事”四字,他的考评也无非是‘年内辖内无聚众’,若不是同行有和亲王,只消一时半刻的,便能够定下罪名,平压舆论。

跟着她一起来的,除了衙门外看热闹的人,其实只有四个,中途还有因为要上茅厕而临时跑了一个。

等最终跪在公堂上,几个人实在显得有些单薄。一个手无寸铁的戴雪生,一个衣着朴素的孤儿福纳,一个看上去近七十岁的李老汉。

阿桂与和亲王见过礼,三番五次地请他上座,和亲王提着鸟笼子笑着说,“纵我肯,我的宝贝鸟儿也是千万不敢的。请挪把椅子来,我就在边上坐着听。你们照章办事就好。”

阿桂道,“殿下驾临,有失远迎。提督今日不在衙门办差,不然一定会亲自出来迎接殿下。只是不知,殿下今日驾临衙门,是为公事?为私事?”

和亲王笑道,“说起来也害臊,王指挥刚才带头捉人,我把缘由和王指挥都说了。外家人不好说内家话,何况这是你们的地盘,还是让王指挥替我转述吧。”

王指挥颇为为难,硬着头皮说,“殿下是……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阿桂看了王指挥一眼,“请殿下给个明示吧。”

和亲王说,“什么明示暗示的。你也知道的,百姓们都看着呢,这么多双眼睛在这里,眼前不是有人鸣冤吗,你们当着他们的面,不升堂问事,反倒来请示我的明暗,像什么话?我今儿本意是出来遛鸟,谁知道平白无故地撞上这件事。你们处理得好,我与上头也有太平的说嘴,届时咱们一起功德无量,岂不美哉?”

阿桂连忙应了两声“嗳”,没有不审的道理,只好转回身重新坐到堂上,正襟危坐道,“堂下何人聚众闹事?按《兵部处分刑例》,尔等在旗营辖地聚众诽谤官府,不论事体,应先杖二十。”

连朝磕了个头,高喊,“民女阿玛涉大学士黄举贪墨案被收押刑部。民女一介女流,求告无门,深知阿玛遭受不白之冤,不能坐视不管。只能冒死出此下策,恳请有司发还重审,勿使好人蒙冤!”

阿桂冷笑,“好个张狂女子,妖言惑众。再说你高喊冤情,可有证据?如有实证,大可由家人出面,层层上告。官府自然会受理你的冤情。如今你一无实证,空口无凭,这是你的第一个罪过,依照《大晏律例》,女子上诉须由父兄夫主代告,你孤女控官,便是违法,这是第二个罪过。你居然还敢聚众闹事,带着众人竟敢来问罪官府,这是你的大罪!”

连朝说,“民女此举,与家人无涉,都是民女一人所想,一人所为。家人因为害怕再得罪官府,纵然知道其中有蹊跷之处,也不敢上诉。但民女实在不忍,养我育我的阿玛就此丧命,所以民女哪怕拼上自己的性命,也要为阿玛,搏上一搏。”

和亲王干笑了一声,“阿桂,我怎么不知道,你们衙门的人还认真读律啊?”

阿桂不自在地摸了摸后脑勺,“那是必须的。”

和亲王点头,“噢,挺好。知道让自己刑罚有名,我以为你们睁眼闭眼就是判呢。所以不放心,才来瞧一瞧。”

阿桂重新肃容,“无论如何,本官判你有罪,你伏不伏?”

连朝说,“民女不伏。”

阿桂险些被她气了个倒仰。

一早的确有人来交待,这样一个小小的女子,居然要有两路人来出动。不过好在目的是一样的,无非是让她死,或者把她关起来,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她病死也好,饿死也罢,反正既然进去,就不能再竖着出来。

在官府里,想让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死掉,实在是一件太容易的事情。

谁曾想她是个刺儿头,不仅带了一群刺儿头,还兴师动众搬来了一位佛爷。

这让阿桂很为难。

故而脸色也没有很好看,“你为什么不伏?”

旁边原本一直跪着听的戴雪生,露出十分鄙夷的笑,“为什么不伏?这话大人你也问得出口?要是我,我也不伏。大人桩桩件件的罪名压下来,她不认罪,她阿玛人在刑部,也是一个死,她认罪,费了这么大的心力,不仅没有救回他阿玛,还平白无故地把自己也搭进去,她图什么?为什么要伏?”

阿桂皱起眉头,“这关你什么事?本官已经说得很明白,她要是觉得他阿玛有天大的冤情,可以由家中男丁上诉,她胆子这么大,甚至可以去叩阍,把事情闹到万岁爷跟前,你看看谁拦你?她这么闹事本来就不对,本来就有罪,今儿天塌了也是这个道理。”

许久没有说话的李老汉,忽然也笑出声,“上诉?哪个听你的上诉?我的儿子被诬杀人,我只有这一个儿子,我不想让他稀里糊涂地去死啊。我四处托人写诉状,我把诉状递到县衙,没人理我!我把诉状递到知府,知府要收银钱才肯受理,我倾家荡产凑够钱财盘缠,交了几次,知府便驳回几次。我来到京城,向督察院递诉状,督察院要收我的钱,我给,要我等,我等就是!我等了十年!我的婆娘成日忧愁,担惊受怕地病死了,我的儿媳妇被别人的唾沫星子钉死了,我叩阍,御驾都没有见到,一条腿几乎被打折。我全家就剩下我一个人,亲戚朋友都不走动,纯当我已经死了。老汉我不怕死,衙门要我的命,我的命就在这里!”

孤儿福纳说,“我阿玛因为上诉被抓了,我讷讷出门就再也没回来。我家里也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不怕!”

连朝说,“民女没有人证物证,是因为人证物证一旦有所变动,民女必死无疑。民女一腔赤诚天地可鉴。家父在南边办差,一向兢兢业业。正是他的一言一行,日积月累,民女今日才有敢赤手空拳上公堂的底气。敢问大人,一心为民,多行善举,怎么才算有证据?十年晴雨无替算不算?擢入京城算不算?如果这些都不算,那坑害百姓、欺上瞒下,又该拿什么做证据?今天跪在这公堂上的三个人,算不算?”

阿桂恼羞成怒,“大胆刁民,巧言令色,放肆至极!”

和亲王也没有料到,她竟然敢当着众人的面这样说话。原本搭在玉扳指上的手不觉收紧,只是盯着她。仔仔细细地看了数遍,其实之前也见过她,甚至和她说过话,只是今时今日在堂上看她,又觉得她的脸与记忆中的并不同,于是恍然大悟,她的平静与孤注一掷,从一开始就有一种死亡或是终结的气质。至于到底是为了她的阿玛,所以甘心搭上自己的性命,还是为了别的事,别的人,他不得而知。

也只有她,能够有气魄,有胆识,有心气,来做这件事。

从这条看上去荒诞无稽甚至根本不可能实现的绝路里,奋力挣扎出几分生的希望。

阿桂看向和亲王,发现和亲王面无表情,又见此女咄咄逼人,公堂之外议论纷纷。往常他断案,讲究威逼利诱。先恐吓一番,声明后果,再大发慈悲地给堂下人设计一条看似光明的去路。于是事情自然会顺利解决,钱财到手,他也可以被奉为救万民于水火的活菩萨。

名利双收。

可是这群人,无依无靠,有依有靠的早就把家里人摘干净。所以他们畅所欲言,他们什么也不怕。该怕的、该忌惮的反而是他。

阿桂顾不得那么多,“既然你们言之凿凿,本官相信你们在刑杖之下也一定不会改口。官府

受理有官府的规矩,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破了规矩!你们在街市上闹事,就是眼前头等要紧的罪。本官先判你们这一罪!”

拿着令箭便扔下去,“来啊!给他们上刑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