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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的一天 平章风月 19219 字 7个月前

王太医的手都要摆出花了,“怎么会?不认得,不认得。”

胡太医忽然凑近一点,上下打量他,托着下巴说,“不认得?我怎么觉得有些眼熟呢?”

图妈妈虽不清楚是个什么情况,但是总感觉气氛不对,便好心出来打圆场,“听三贝勒说,王郎中是京城中仁心妙手,敬大爷带来的胡郎中,也是极和气心善的人,一同在京中行医,兴许见过呢。觉得眼熟,也是有的。”

胡太医连连点头,“对对对。”

王太医点头连连,“是是是。”

图妈妈往里头看了看,因问她,“老太太还在屋里说话么?”

连朝说,“我出来的时候还在呢。”她微微正色,朝另一边比了个“请”的手势,恭敬地欠身说,“承蒙二位关照,调养祖母身体,感激不尽。二位若不弃嫌,请先到偏厅,进些茶点吧。”

胡太医松了口气,不知怎么,觉得眼前这位姑娘,带给他的感觉很熟悉,再去看那王太医,已经应承着与她比手,“姑娘先请,客气、客气。”

胡太医轻轻摇了摇头,觉得实在不齿,连朝笑着看向他,他也忙攒起笑,矜持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不在话下

,先请、先请。”

等来说话的几位老太太散了,图妈妈引他二人进去看诊,倒令祖母有些不好意思,“我这样一个人,竟有福让两位老神仙替我看病,真是生受。幸有两位老神仙问诊开药,我近来觉得身子松泛不少。正逢节下,今日怎好劳动二位。就当是老身,请二位吃杯薄茶吧。”

胡太医领命而来,不诊脉交不了差,因此说,“不麻烦,上回给老太君开的药,都煎完了么?吃药也好,诊病也罢,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见成效的事情,所谓固本培元,就是这样。上回来,我看过之前吃的方子,有几味药,还需斟酌。今日还是让我再号脉,看看调理得如何,如有好转,就需重新写方子开药,耽搁不得。”

王太医不乐意了,“之前的方子是我开的,怎么需要斟酌了?何处需要斟酌了?”

胡太医长长地“哦”了一声,“既是你开的,那就不足为怪了。”

按照习惯,他原本想掸一掸官服上的灰,才想起今儿个没穿官服,只能硬生生换成你捋胡须,眼皮微抬,扫向王太医,“太”字刚喊出口,慢悠悠地转成“郎”字,不急不徐地评价,“王郎中,急功近利,乃医家大忌。

“老太君这‘肺胀’之症,沉疴日久,肺气壅塞,肾气亏虚,最忌骤攻猛伐,犹如朽屋强拆,必至倾颓。当以温养肺肾、化痰平喘、徐徐图之为上。你那方子里,麻黄、葶苈子用得太狠,虽能一时压下喘促,却如抱薪救火,耗伤肺气根本,更损肾阳。老太君这把年纪,经得起几回折腾?”

最终按下定论,“切忌操之过急,操之过急啊!”

王太医一听“急功近利”、“朽屋强拆”,脸皮登时涨成了猪肝色,那点强装的不熟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忍着提领子和他对峙一番的愤愤,声音拔高,带着被踩了尾巴的尖利:“胡郎中!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老太太如今喘促气短,入夜尤甚,痰涎壅盛,胸闷如石,这是标证急迫!标不治,何以固本?你那套温温吞吞的方子,吃上一年半载,老太太怕是连炕都下不来了!”

他说,“我用的麻黄、葶苈,配伍苏子、白芥子、半夏,正是要宣肺涤痰,速通其壅滞!《伤寒论》有云‘病痰饮者,当以温药和之’,我加干姜、细辛佐制其寒峻之性,何来耗伤根本?倒是你,一味温补,参芪熟地堆砌,就不怕闭门留寇,让痰浊愈结愈深,反成痼疾?”

王太医听见什么《伤寒论》,气得胡子直翘,末了却笑了,“一派胡言!老太君脉象细弱,舌淡苔白滑,分明是肺脾气虚、肾不纳气为本,痰浊为标!你那猛药下去,标证或许稍缓,但正气必伤!

“我主张培土生金,用参苓白术散打底,佐以温肾纳气的蛤蚧、补骨脂,化痰用陈皮、茯苓、款冬花之平和者,正是顾护根本,徐徐祛邪。‘急则治其标’不错,但老太君此症,标虽急,本尤虚!岂能只顾一时痛快?你那治法,无异于饮鸩止渴。”

王太医嗤笑一声,毫不示弱:“哈!好一个‘徐徐图之’!老太太夜不能寐,食不下咽,这‘徐徐’下去,怕是连‘图’的机会都无!治病如救火,刻不容缓!你那温吞水,缓不济急!我立竿见影的法子,先把人救过来,喘顺了,吃得下睡得着了,再谈你那劳什子‘固本培元’不迟!总好过让人在你这‘温养’里活活憋闷!”

不禁感叹连连,“愚顽,愚顽!”

胡太医情急之下,几乎要吼出对方在太医院的大名,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变成一声含糊的怒哼,“只顾眼前,不顾长远!多少年来,你改过吗?年高体弱,经不起你那虎狼之药!若伤了真元,你担待得起吗?”

“我担待不起,难道你担待得起?”王太医也豁出去了,针锋相对,“三贝勒信得过我的本事,才请我来!敬大爷既请你来,想必也是信你那一套。今日正好,当着老太太和主家的面,咱们就辩个明白!看看到底是谁的法子,能让老太太少受点罪,早日康健!”

胡太医冷笑一声,“三贝勒?”

王太医只顾着吵架,真把自己带进去了,这么一冷静下来,才想起来他背后是谁。只是还是不服,梗着脖子,“医家以病患为先,天王老子来了也是这样!”

连朝适时站出来打圆场,“天王老子既请你们来,就和气生财吧!”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想想那位天王老子,心中都不约而同地感叹——今儿这叫什么事!

图妈妈也忙不迭地说:“正是正是!二位都是杏林圣手,见解不同也是常理。只是……只是这老太太还病着,受不得惊扰。您二位看……”

她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谁来,诊一诊为好?”

胡太医和王太医知道这儿不是太医院,察觉到刚才的失态,各自老脸一红。方才那股剑拔弩张、恨不得把对方药箱掀翻的气势瞬间萎靡下去。两人几乎是同时,又极不自然地拉开了距离,各自清了清嗓子,整了整衣冠,做足了客气的模样。

胡太医说,“他懂《伤寒论》哪!他来,他来!”

王太医“哼”了一声,“他是天王老子叫来的,他可是老天使,他来,他来!”

连朝挽起袖子,“得,我来吧!”

两个人又异口同声地说,“使不得、使不得。”

老太太没法子,自己把手腕搭起来,笑着说,“那就请都来瞧瞧,谁曾想老身这脉象,今日倒成了稀罕物了!”

屋子里原本还剑拔弩张着,这话一说,都笑了。

胡太医与王太医各自把过脉,心中有数,退下去开方子。连朝送他们回偏厅,知道他们刚才没吵够,率先说,“我知道二位都是宫中来的,不知道诊金该付多少,一点小心意,请不要见怪。这儿没别人,二位大人若是意见相左,尽可敞开怀来吵,吵完了携手去吃点喝点,又是哥俩好。只是我心里没底,固本培元也好,刻不容缓也罢,只求二位给我个明示,要不要紧?如果要紧,还有多久。”

两个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胡太医说,“臣等是医家,不是道家。没有参寿元的本事。姑娘既有此一问,臣不得不答。坏不透,好不了。真到无可如何之日,便是放手之时。”

第87章 未时七刻心猿意马拴不定。

王太医难得没有和他吵,只是换了个更平易近人的说法,“拿那油灯作比。人的身体就像那一盏油灯,灯芯燃尽了,就灭了。老哥哥的法子,是望灯盏里添油,温存地熬,可油多了,灯芯不够长,一样也会灭。臣的想法,是不添油,把灯芯拨亮。缠绵病榻,虚度光阴,活着没意思,反倒成了折磨。时节更替,草木枯荣,人也是一样。不如活得精神一些,高兴一些。”

安静的偏厅里,光影婆娑。

她久久没有说话,末了微微仰起头,手很快地往眼角蹭了一下。然后郑重地,向他二人福身行礼。

她说,“我不懂这些,若是旁观,兴许能很利索地做决定。但是牵涉的是我的亲玛玛,我……”她有些歉然,“我实在不想,也不敢轻易抉择。”

胡太医揖手,“我们会仔细参详,给出最恰当的方子。至于以后如何,还需用过药,看过脉象,再做定夺。”

连朝说,“好。”

等她出去后,胡太医慢慢地挪到椅子上坐下,也许是刚才吵架吵得口干舌燥,现在却有些感慨万千,王太医细细参详他之前写的方子,刚开口,“老哥哥,你这……”

胡太医说,“可甭叫我老哥哥!”

两个人吹胡子瞪眼,最后都忍不住笑了。

胡太医思来想去,还是硬着头皮说,“要是我老了,也病了。我或许也会选你说的法子。可是如今不一样,尤其是在宫中!我一直很想和你说,你的性子太急躁,听不进别人说的话。在外头或许是名医大拿,在宫中,你就成了刺儿头。宫里不必外头,讲究无事发生就是大吉大利。谁都不想给自己担事儿,——”

王太医笑了笑,坐在他对面,“就像池子里的王八,守着富贵荣华,总想把自己养长一点。”

胡太医觉得他简直无药可救,“你就说吧!等那天铡刀落在你头上,你这张嘴就痛快了。”

王太医不以为意,“我都知道的,老哥哥。”

胡太医说,“那每次平心静气和你说,你不听!”

王太医很坦然,“这是真的不爱听。”

“爱听不听!”

他们开完方子,又略坐了坐,连朝才送他们出去。

两个人一出门又是头一扭,谁也不认识谁,走道儿也不走一条道。

王太医因还要去一趟贝勒府,时间紧急,就先走了。胡太医不急着回去,临到门口,几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叫住连朝,“姑娘。”

连朝听见这声“姑娘”,心中无端沉了沉,屏息凝神,“嗳”了一声,只等他说话。

胡太医苦着脸说,“那次,……在木兰。我给万岁爷施针。姑娘在旁边拧毛巾把子,什么都看着了

,是吧。”

连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说起这个,“是。”

他迫不及待地问,“万岁爷那日,当真手疼么?”

连朝想了想,“之前没见着什么异样,白天还好端端地骑马射箭呢,我看着没什么事儿啊。”

胡太医长松了口气,巴掌一拍,说,“是吧!”

不容易啊!总算找着个人,可以把心里这些日子压抑的憋屈、苦水,好好地吐一吐,他为自己辩白,“真不是我乱扎针,也不是我不会治,是万岁爷他、他,……”

他急得眉头都皱成一团,“他——”

连朝很从容地说,“我知道,他没病,他装的。”

胡太医百思不得其解,“没病,为什么要装呢?”

她叹了口气,“谁知道呢。”

皇帝轻轻嗽了一下。

赵有良连忙让人去拿备下的衣裳。

太后正津津有味地看着台上的戏。畅音阁搭了三层,今儿太后请诸位宗亲福金们一道儿来宫中看戏,一群人过节,好好热闹热闹。眼下台子上唱的这一出,是《升平宝筏》里热闹的“大闹天宫”,锣鼓点敲得震天响,猴王翻腾跳跃,引得台下福金们低低地笑语和赞叹。

太后看得眉开眼笑,手里捻着佛珠,偶尔侧头与身边的贵太妃说上两句。

常泰那边得了信,知道胡太医领命去看诊完,是一定要即刻上御前复命的。因此常泰擅作主张,先领胡胜常到畅音阁来,再去悄悄儿去问赵有良该怎么办。

是以赵有良在皇帝答“无碍”后,斟酌片刻,还是问,“主子,胡太医回来了,您现下见一见么?”

皇帝端坐在太后身侧,石青色出银狐锋的八团常服褂,深浓的颜色益发衬得他面如冠玉,他目光落在戏台上,神情平静无波,似乎听戏也听得入神。听见赵有良的回话,只略抬了抬眼皮,淡声道:“知道了。”

语气平缓,仿佛只是耳闻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戏台上的美猴王正唱到得意之处,舞者金箍棒好不快活,“——凌霄殿也任俺走!斗牛宫也任俺游!俺老孙跳出那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好不逍遥自在!”

台下又是一片轻声喝彩。

好不逍遥自在……好不逍遥自在。

赵有良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了。以前刻意回避这姑娘的消息,是有错,主子巴巴儿来问,现在有意传递消息,又成了有错,主子已经不搭理,觑见这形容,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赵有良只好“嗻”了声,就要示意常泰送胡胜常回去,却太后忽然问,“你以前在宫中,冬天总怕冷。如今到了儿子家里,可好些了吗?”

贵太妃笑着微微欠身,“多谢娘娘挂念,托您的洪福,好多了。”

太后道,“那便好。上回他哥两个来给我请安,三贝勒来向我借人,说起太医院有位医术好、见效快的太医,仿佛是叫王什么来着?我真记不得。你这两天进宫来,我就想着这件事。今天本想让他来给你看看,谁知使人去问,又被三贝勒借出去了。”

贵太妃心里一掂量,急忙打圆场,“都是有孝心的孩子。奴才能和儿子一处住着,都是承托万岁爷、太后主子的恩情。论起孝顺,任谁能比得过万岁以天下,养太后主子您呢?”

太后摆了摆手,看向皇帝,“你是看着他长大的,就甭夸他啦!”

皇帝看了眼赵有良。

赵有良办事快,片刻回来,“胡胜常回主子的话,今儿在府上,的确见过王太医。”

话音落下的瞬间,皇帝捏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明黄“万寿无疆”的粉彩百蝠盏,入眼是密密匝匝的热闹。那温润的玉璧与他指节间微微泛起的白痕形成微妙对比。

盏中澄澈的茶水轻轻一晃,水面波纹漾开,旋即又归于平静。

他并未转头,目光依旧锁在戏台上那翻着筋斗的猴王身上,只是那眼神深处,似乎比方才更沉凝了些许。

恰在此时,台上锣鼓点骤然一停,换了弦索。原来是猴王被佛祖降伏,压在了五行山下。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幽幽唱起:

“——心猿意马拴不定,万丈红尘是牢笼……任你神通广,难逃五指峰……”

皇帝仿佛置身于这变换的戏文之外。

他缓缓端起茶盏,凑近唇边,动作依旧优雅从容。只是那浅浅啜饮的一口,时间似乎略长了些。

他将茶盏轻轻放回去,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嗒”声,在这弦索低回的间隙里,竟显得有些突兀。

“皇帝?”太后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惊回。

“额涅。”皇帝立刻换上温和恭敬的神色,侧身看向太后。

太后指了指台上:“这猴头儿闹得欢实,倒比往年排得更精细了。你瞧那筋斗,翻得多利落。”她兴致颇高,显然沉浸在节日的喜庆里。

“是,”皇帝也附和,“内务府和昇平署这回用了心,该赏。”

小太监扯着嗓子,把“赏”字唱得很长。便有底下预备好的人,往台上倒太平钱。

当啷当啷的簸钱声,不过为了图个吉利好听。那台上的戏子们得了赏,小猴儿们喜滋滋去捡,口中唱的都是吉祥话。

一时台上台下热闹不绝,都沉浸在这太平世界。

万岁爷要去更衣,赵有良跟在后头。

就在隔间里,刚从宫外回来的胡太医,扫下马蹄袖,利索地叩首问安。

万岁问,“怎么样?”

胡太医左思右想,还是说,“老太太的病,是肺气壅塞,肾气亏虚……”

皇帝本来便有些心烦意乱,听着他又要引经据典,无奈地闭上了眼。

赵有良会意,连忙制止他,“胡太医!”递个眼神,“拣要紧的讲。”

胡太医道,“与上回相比,并不见好。无法根治,只能温养。”

皇帝问,“另一个也是一样?”

胡太医揣摩了片刻,约莫这“另一个”便是王太医了,因回道,“奴才去时,恰巧碰着同僚。问过后晓得是淳贝勒特地请去给老太君诊脉的。奴才与他诊断一样。万岁爷说过不要声张,所以奴才故意不认得他,走的时候,也分道扬镳。”

觑一眼皇帝的神色,把头压得低了点儿,“不过今天姑娘在家,她在御前见过奴才,因此认出来了。”

皇帝被气笑了。

想一想应该也能想出大致情形,皇帝问,“她知道了,怎么说?”

胡太医答,“姑娘只让费心诊治,别的没有说。”

他略略安下心。

又觉得他和她,实在是一样。身在局中,所以举棋不定,所以进

退两难。

所以才会,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不要再理,又轻而易举地、心甘情愿地被动摇。

胡太医见皇帝若有所思,卯着胆子愁眉苦脸地问,“万岁爷,那奴才往后请脉,还是挑时候去吗?什么时候去?隔几日去一次为好?请主子示下,如何才能避开那位姑娘?”

想见也难见的人,在他这里反倒避之不及。

皇帝不知怎么,看着眼前这个老头,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最后还是平心静气,凉笑着说,“照常去便好。她摆明都认出你来,还避呢?”

第88章 未时八刻咫尺到瀛洲。

重新入座的时候,戏台上正唱得热闹。

皇帝的目光重新投向戏台。戏文已转至佛祖说法,度化泼猴。台上佛祖正唱,“——管甚红轮西坠,尽教他、月出东头。降心定,回头是岸,咫尺到瀛洲。”

他端坐,唇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在欣赏这出应景的吉祥戏码。只有那搭在膝上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极轻地摩挲着衣料上繁复的团龙纹刺绣,透露出主人心思,早不在这片“祥和”之中。

回头是岸,谁来度我?

他的目光越过戏台,望向天际。

重重飞檐,其实看不到很多天空。

北风渐紧,呼吸中都是温暖淳正的气息。

天色青青,年关将暮。

年年听一样的戏,年年有唱戏的人。

终归是,索然无味。

畅音阁连日热闹,宫外的年意也如枝头新雪。

在戏子咿咿呀呀的唱腔里,在胡同口小孩儿们的爆竹声中,连朝扶着梯子,站在门口朝上望,敬佑正张手比划春联该贴在哪儿,讷讷站得远一点,嘱咐他们,“别摔着,”又觉得位置不对,挥挥手,“再往左边贴一点儿。”

庭院里张灯结彩,新买的红灯笼,有柔和、温暖的光,映在冰梅纹的窗菱格上,皆是生的希望。他们张罗完外头,又去厨房打下手,蒸腾的饭菜香气混着松木炭火的暖意,丝丝缕缕,浑身热腾腾地,竟也不觉得冷。

天是一点一点地黑下来啦,敬佑悄悄儿对她说,“赶快多说几句我的好话,过会子带你放二踢脚去,保证让你成为整条胡同最耀眼的存在!”

连朝一脸鄙夷,“我不玩那个,我怕炸我。”

敬佑撇撇嘴,耸耸肩,“看来他们只能崇拜我了。”

屋内暖意融融,笑语盈梁。炕桌已撤,换上了团圆的大圆桌。祖母身着簇新的绛紫团花棉袄,额上围着暖和的灰鼠皮抹额,气色比前些时好了许多,此刻正倚着炕头最暖和的引枕,眉眼弯弯,让图妈妈给他们送荷包。

每人一个红荷包,都绣有“平安如意”、“吉祥太平”四个字。拿在手上沉甸甸的,玛玛给完,图妈妈也有,讷讷也有。他们两个是提早好几天就开始练吉祥话,就为了今日,一个比一个说得顺溜,把老太太、图妈妈、讷讷哄得眉花眼笑。条案上的水仙也盛开,被暖气一烘,自然幽香馥郁。

外头是早就开始放爆竹了,敬佑带着她出去凑热闹,玛玛与讷讷走到廊下,笑着看他们两个踩岁,把院子里铺着的芝麻杆儿踩得噼啪作响。不远处按例陈设着一条长桌,上头供奉诸天神佛全图,在灯火辉煌之下,爆竹声声,烟雾阵阵,风吹得那图也跟着摇晃,倒像是满天神佛活过来似的。

玛玛见他们兄妹两个放得欢快,远远地嘱咐一回,“别伤了手”,病中的人不宜久吹风,便重新回屋里坐着说话了。

讷讷与图妈妈扶着她坐下,连坐下都有些吃力,仍笑着对讷讷说,“别守着我。我过会子就睡去了。有相约的,去打牌,一年到头,辛苦你,该快活快活。”

讷讷就在一旁坐下,望了一眼外头,亦笑道,“今年难得团圆,我就想坐在这儿,陪您说会话。”

玛玛又对图妈妈说,“甭站着了,你也坐。”

图妈妈辞让一回,这才在炕沿下首的绣墩上,斜签着身子坐了。

暖阁里炭火正旺,窗外,敬佑和连朝踩芝麻杆的噼啪声和远处更密集的爆竹声交织着,更衬得屋内片刻的安宁格外珍贵。

老太太的目光,越过窗棂上连朝剪的喜鹊登梅,落在院中朦胧摇曳的灯火光影里,恋恋不舍地从窗外收回,在屋内环视,轻轻喟叹一声,笑着对她们说,“这几年守岁,都是咱们几个。今年却觉得,仿佛更圆满些。”

讷讷柔声说,“日子总是越过越好的。往后会一天比一天更圆满。”

老太太不过笑,喃喃,“我总盼着,他能回来,就更好了。”

讷讷亦被说中心事,知道这几年老太太虽然嘴上不提,心里比谁都更记挂她儿子。就像对敬佑和连朝一样,常常敬佑出门到铺子上去,老太太到吃饭的点儿,总会朝外头望,盼着他早点回来,连朝那几日被押进狱里,去了几日,老太太就几日没有歇过一个好觉,每日做的不过是翘首在窗边上望,听见脚步声,高兴一回,看清是谁来了,就失落一回。如此循环往复罢了。

好在听消息,好事将近,故今年诺夫人的回答,比往年更有底气了一些,攒着笑说,“会的。兴许开过春来,他就回来了呢。”

老太太也似看见指望,轻轻地点了点头,“那我头一件事,就是要好好地打他一顿。”

图妈妈陪笑道,“从前您也是看着的,他阿玛教训得还不够么。真好不容易回来,要来您跟前儿尽孝,您还打他,那真是天大的不该了。”

三个人说笑,说得眼里带泪,老太太抽出帕子轻轻擦了擦眼角,又看一回外头,还能听见连朝在和敬佑说笑,讷讷道,“都长大了,还和小时候一样爱闹腾。”

老太太说,“这样才好呢!我听他们顽笑,心里很舒坦。看他们兄妹都在跟前,热热闹闹地,真好!”

她不知想起什么,语气低了一些,带着不易察觉的苦涩,“可这么多年看过来,天底下哪儿有不变的事呢?上回她冒险,我知道她怕我担心,所以我是一个字都没有问。可我心里真难过!一个女儿家,吃那样的苦,我总是不想。总想能在我还看得见的时候,也能看见她有依有靠,看见她找个合心意的郎婿成家,我就没什么放不下的了。”

讷讷心头一紧,总觉得哪里发慌,连外头听着的爆竹,似乎都乱哄哄地难受。她勉强劝慰道,“她毕竟才回家……”

觑一眼老太太的神色,和缓地说,“您今儿精神多好!两位郎中都说了,只要好生温养着,开春天暖了,定能大安。您还得看着敬佑娶房好媳妇,看着苟儿……”

她话到嘴边,瞥了一眼窗外女儿模糊的身影,将“出嫁”二字咽了回去,改口道,“看着他们都成家立业,给您添重孙子、重外孙。”

图妈妈不知怎么了,只是别过头,慌着手去吃茶。

老太太浑浊的眼中泛起一点湿润的光,“敬佑是男儿,在外头闯荡,他的亲事,倒还不算顶急。可苟儿……”

她声音更低了,带着托付的意味,“她是个姑娘家,又生得那般模样性情,我总想着她能好一点,以后做想做的事,日子过得也太平……”

正说着,连朝掀帘子探进来半边身子,外头寒气与新年的硝烟味毫不迟疑地迎面涌来,与屋子里的水仙花香、药香混在一起,朦胧间,年轻女孩子饱满的面庞,让人觉得充满希望,她眼神明亮,声音也清脆,扬声问,“讷讷,大哥哥说年年交子时都要放炮仗,今年的炮仗收在哪里?”

敬佑得意洋洋地在她身后,“我们刚放的二踢脚,特响亮,整条胡同都听见了!”

玛玛说是吗?笑吟吟地,“我也听着了,真响亮!”

图妈妈说,“独一是小心爆竹火星!”说着慢慢地起身来,“大爷、二姑娘,我带你们找找去。”

连朝热乎地“嗳”了一声,上去扶图妈妈,虽嘴上说怕,此刻却也难掩兴奋,鼻尖都冻红了,笑着附和:“他放得可高了!”

又招呼玛玛和讷讷,“等会子出来看呀!”

玛玛与讷讷都说,“好。”

皇帝回到养心殿的时候,自鸣钟的时针和分针,已经快要交汇到一起了。

因为筵席上君臣同乐,薄酒盖面,从外头进来,一身雪气,东暖阁里却安静至极。他本能地、下意识地,目光在屋内环视一圈,原本被喧嚷填满的内心,骤然空旷下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如指间流沙,一点一点地抽走他的气力,又仿佛那只是一场虚妄,到头来什么

也不会留下。

按照惯例,交子时需要明窗开笔。他的祖父、父亲,十年如一日地遵循着这项规定。他也是一样。

宫人们早已将金瓯永固杯和玉烛请出来,放在明窗下,还有一张明黄云龙纹笺纸,一支万年青笔。

这是他自登极后,第三次开笔。

赵有良屏息凝神,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皇帝在御案前站定,先亲手点燃了那支象征光明永续的玉烛。跳跃的烛光映着他年轻的脸。随后提起万年青笔,郑重地凝神,饱满的朱砂从容在明黄笺上铺开,外头烟火喧腾,他写得极慢,极稳。

三年元旦,海宇同禧,和气致祥,丰年为瑞。

愿天下臣民永享升平。

所愿必遂,所求必成,吉祥如意。

随后,举起金瓯永固杯,饮下屠苏酒。酒香凛冽,微辛。酒气盘桓在喉头,于千万个刹那之中,许多往事排山倒海,迎面而来,倒教他避无可避。

赵有良站在一旁,恭敬地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原以为皇帝搁下笔,这项仪式便算完成。不料待宫人将写好的吉语笺小心收走后。皇帝就着下面的另一张空白笺纸,虔诚地写下了几行字。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赵有良离得远,看不清他究竟写的是什么。

却见笔迹逶迤而去,倒惹天子凝神看了许久,朱砂鲜红如残霞,他最终搁笔,压着笺纸的玉镇纸莹润,两相辉映。

殿外,新年的第一声钟磬悠扬传来,伴随着更密集宏大的爆竹轰鸣,宣告着人间新岁的正式降临。

第89章 申初整履步青芜,空庭日欲晡。……

天色朦朦亮的时候,连朝在帐里听风声。

朦胧的睡眼朝屋外望,触目都是一片青灰色。

暖和的被衾里,有熟悉的温度。

她和玛玛一人睡一头,还像小时候一样。

外头先响起窸窣的脚步声,似乎有人在窗外呵了呵手,然后是搬东西的声音,慢腾腾地、渐次远了。

没过多久,她听见一阵爆竹声,她知道那是敬佑在放迎财神的开门爆竹,以前这件事都是由家里的长辈来做,最开始是玛法,然后是阿玛。现在轮到敬佑。

虽然天寒地冻,好在人间团圆,家中安泰。该在一起的人都在一起。

她用脸蹭了蹭被子,给自己换一个更舒服一点的姿势躺好,还可以赖一会儿床,望向帐顶,心中平和,什么都不用想。

她好贪恋这种感觉。

然而没多久,敬佑就已经挪回窗外,轻轻地叫她,“佟苟儿!一年都有福气的佟苟儿,起床啦!”

新年第一天,是必须要说吉祥话的。也是一年三百多日里,他们兄妹两个难得不会彼此挖苦的唯一一日。元旦有许多的往来与应酬,人人都希望新年第一天能开个好头,因此他们早早起来,收拾齐整,都换上新衣裳,先到祖母、母亲二处郑重地请安、道新年吉祥。又在祖父的神牌面前进香,进供果,与先人拜新年。

然后再换一身衣裳出门,去亲戚家中拜新年,道吉祥。他两个都能说会道,一日折腾下来,身上挂着小荷包,兜里也都是满满当当的。

初二日是回娘家的日子,她的外祖父已经去世,外祖母随舅舅居住,不在京中,因此难得一日空闲,却又有些乐意走动的亲戚太太们来家里拜节,不少是祖母的故交。

积年的老姊妹们,都不再是闺阁女儿,有些彼此知道人品,乐意带着孙子、孙女来问候相看,想要促成小辈的缘分。

眼下屋内几个老太太们正叙旧叙得欢畅,连朝与敬佑一左一右,站在老太太身边,心不在焉地听,偶然被哪一位长辈提一嘴,就背后一凉,艰难地收回不知道飞到哪里去的神思,投以礼貌的微笑。

在出来喘气的间隙,敬佑揉着嘴角,感叹连连,“看见人就笑,看见人就笑,我的嘴巴都笑酸了!本来今天约了人去吃酒,要不是看在你在家里,想着你一定头一回经历这样的事,身为哥哥,有必要帮你挡一挡,不然我早跑了!”

连朝“啧”了一声,有模有样地朝他作揖,“多亏,多亏。”

敬佑乐了,想着新年礼数不能缺,便向她还礼,“承让,承让。”

忍不住和她议论,“你看见刚刚和你问好的人么?那是索二太太的亲亲好儿子,我们都叫他索大爷,他有个诨号叫‘索特能’,特能吹,特能骗,特能玩。他讷讷就他这么一个儿子,捧得跟宝贝一样,二十岁了还没有成亲,说好听是要先有功名再成家,说不好听,当妈的舍不得儿子,你可别看他说话人模人样,好像挺温文尔雅的,就被他骗了!”

她寻思半天也没把人名和脸对上号,一脸茫然地问敬佑,“谁啊?我见过吗?”

敬佑很不可思议,“就刚刚和你说了好多话那个啊!他玛玛都要问你的生辰八字了,你俩一言一语的,看上去不是挺投机吗?你怎么就把人忘了?”

敬佑震惊于他这妹妹在负心汉这块简直天赋异禀,不过飞快地转念一想,又觉得不是件坏事,半捂着嘴巴,拉回了声调,兀自感叹,“忘了好,忘了也好。”

连朝被他这一惊一乍的模样逗笑了,兄妹两个靠着阑干说话,她再一次仔细地回想一遍,发现还是对不上号,虽然的确见了不少新面孔,也与其中的不少人说过话,然而想要仔细回思,又觉得满堂青俊不过都是芸芸的模糊面孔,长相上没有什么差别,也并不能让人眼前一亮。

只好有些歉然地说,“你知道的,我连路边的狗都能聊两句。见过的人里,只要不是丑出生天的,我一般都记不住。”

敬佑对她这话表示很认同,“对,我相信你是这样。除了那种长得犄角旮旯的你能记住,再就是像我这样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才能让你过目不忘,每次都情不自禁地喊出我的名字。”

连朝想嘴几句,转念一想,又觉得难得过年,给自己这爱臭屁的哥哥长点脸,也算是尊老了,因此很难得没有反驳,而是在旁边不停地捧哏,“对对对,是是是。就是这样!”

敬佑很鄙夷,“你真的好敷衍。”

他刚要说话,回廊那边走来一群人,是起先去逛院子的几位平辈。屋里的老太太们有意让他们认识,便一股脑把他们打发出来,让他们四处走走。

家里院子不大,冬天花草树木都凋敝,也没什么可赏玩的。想必他们也觉得无趣,略走几步,就折道儿回来了。

无论如何,礼数还是不能缺,敬佑带着连朝迎上去问好,,一个拱手,一个福身。她不认识人,也囫囵跟着敬佑的尾音,一齐道,“……新春祺祥。”

其中有一个看出她的生疏,欣然走了上来,温和地拱手揖礼,口中道,“连妹妹新春祺祥。”

见她有些疑惑,便自报家门,“连妹妹不记得在下了吗?刚才我们见过的。想必是在下才疏学浅,没有令妹妹印象深刻。无妨,你们称我‘廷宣哥哥’,便是。”

她也想叫出口,嘴皮子上下打了好几回架,实在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敬佑也替她尴尬,好在这几年应对下来,他有他的一套章程,想要把他们往次间引,笑道,“诸位逛园子也逛累了,屋里暖和,有饽饽点心,诸位不如进去略坐一坐,喝口茶吧?”

索廷宣却“欸”了一声,打量起连朝来,“这几年虽然常常来走动,这位妹妹当真是第一回见。听说妹妹之前在宫中当差?今天来的都不是外人,哪儿有招呼也不打,就往屋里坐的道理呢?”

连朝答,“方才在堂上,一一都见过。如今又要再认一遍,是主人待客不周,还是客人记性太差?”

索廷宣并不在意,很大度地说,“我知道,妹妹羞涩,叫不出口,没关系的。可以慢慢认识。”他说着,又更近一步,满脸讪笑,“妹妹有乳名么?我怎么称呼妹妹合适?”

一旁的敬佑实在看不下去了,梗进来插话说她有,“叫苟儿,好听吧!”

索廷宣脸色青白,尴尬地咳嗽一声,又殷勤地说,“我看到妹妹,便想到‘卿卿’二字,柔娆婉丽,卿本佳人,是谓卿卿,这两个字,不晓得妹妹喜不喜欢?”

他见连朝只是低头,不说话,便对敬佑说,“我料妹妹一定是高兴坏了。”

敬佑干笑了两声,“哈、哈哈,”挡在她面前,“能给我这妹妹起名字的,我玛法已经尘归尘、土归土,我阿玛还在刑部,我们家老太太、我讷讷还在屋里

坐着,敢问您是其中哪一位?”

旁边看热闹的人,将此打发无聊时间的好戏来看,袖手充作壁上观,听见这话,接连笑了。

索廷宣脸色便不是很好看,刚拉下脸想要说话,就见二门外站着个人,远远地,半呵着腰,叫了一声,“连姑娘。”

声音很耳熟,身影也是。

众人纷纷望过去,隔得不是太远,敬佑以为是又来了什么客人,却见那人慢慢走过来,举止之间,气度不同。待走到他们面前,才又欠了欠身,不卑不亢地说,“连姑娘,我家主子有请。就在门外等候。”

敬佑见这阵仗,以为她又惹上什么官司,人家大过年的,上门来要说法了。本能地护在她面前,声音也不自觉加重了一些,“你家主子是?”

福保这才抬起头,依旧是得体的笑容,“我家主子,不习惯等人。”

也是,从来只有人人等着那一位天王老子,哪儿见那一位天王老子等过人。

索廷宣皱起眉头,就要替她呵斥,“好大的口——”

连朝听到这声音,就想起这声音的主人。

两相思量,甚至都不用太久,本能已经替她作出决定。

这回轮到她说,“失陪。”

又看了眼敬佑,投去几分感激和怜悯的目光。

可佟敬佑总觉得,她递过来的眼神里分明写着:我先跑,你保重。

自上回御门听政后,她约莫又有一月,没有见过皇帝了。

皇帝坐在车内,穿着一身酱紫色江山万代纹暗花绸夹袍,外罩一件石青色素缎白狐皮常服褂,戴着红绒结顶黑底盘金万字暖帽,神姿从容,清峻卓然。

她不过注目一瞬,便刻意回避开他的目光。她想要福身,皇帝已率先扶托她手肘。

隔着衣袍,也能清晰感知他的力度,如以前无数次一样,有令人安心的力量。

“坐吧。”

她应道,“是。”

车内陈设有序,并不显得冗赘拥挤,入眼疏朗开阔。悬有鎏金香囊球熏香,时隐时现的香气,闻着令人神思清远,将她从刚才的事情里抽离。

他等她坐定,才问,“家中很忙吗?”

她答,“来了些亲戚,应对有些劳神。”

皇帝不觉说,“你的时间,何必耗费于和那样的人周旋。”

她笑着说,“那此时此刻的您呢?”

不知为何,竟没有丝毫负累,也许是因为这里没有别人,两两相对的时候,他总是有意地纵容,纵容她跳出规矩之外,只是单纯地以一个“人”的身份,与他交谈。

皇帝也微微笑,“我要去刑部,看看拜敦。”

他顿了顿,还是坦然地说,“按照旧例,每年新年,阿玛都会赏他一盒饽饽。我即位后,也是如此。今年元旦,诸臣宴饮,一片觥筹交错里,我忽然想起他。我想去看看他,不知道为什么。”

就像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对自己说,应该要放手,却还是在这里一样。

她说,“陛下是个念旧情的人。”

皇帝嘲讽地笑,“是么?他们都说,先帝丧期一过,我便急着清算旧臣。说我‘念旧情’,你是头一个。”

他问她,“那么你呢?你是一个念旧情的人吗?”

她想了想,“也许是吧。但是事情总推着人往前走,有时候过于沉缅过去,不肯放手,并不是一件好事。”

不知是在问她,还是在问自己。皇帝的目光从她身上收回,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放不下,又该怎么办。”

他没有等她回答,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在我很小的时候,他是我眼中最正直、温厚、可靠的人。阿玛有时喜怒无常,不达期望便会训斥,他却总是很耐心。教我文章、骑射,是先帝亲封的巴图鲁,”

他话语晦涩,显而易见的,说得艰难,“我谢他,又恨他。在亲自为他定论前,总觉得应该再见见他,可是在不知道如何面对,所以,”

他再次看向她,虔诚地,诚恳地,甚至有些茫然无措地,“你能,和我一起吗?”

她没有犹豫,也没有过多的迟疑,回答他,“能。”

第90章 申时二刻我是个痴人。

马车碾过胡同,贴着春联的街巷,从车窗外飞掠而过。

风迎面而来,有渺渺的回声。愈发显得车内安静。

好像这条路很长,走不到尽头一样。

这次见面一切从简,早有刑部司官具服恭候,战战兢兢地为他们引路。步履踏过砖石路,有窸窸窣窣的,细碎的声音。门楣低矮,石阶上覆着干燥的青苔。

牢狱里的气味,并不算很好闻。穿过几重森严的门禁,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霉味、汗味和一种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甬道幽深,两侧是厚重的石墙和铁栅,壁上油灯昏黄,光线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石板。

偶尔有压抑的咳嗽或铁链拖地的声音,从黑暗的囚室里传来,阴冷的,充满灰尘的,各种不知来自何处的风混沌在一起,种种气味交织下,是一个又一个,等待被宣判结局的人。

司官打开沉重的铁锁,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的甬道里格外清晰。

将门打开后,他便退下了。

拜敦端坐在稻茅堆上,身体似乎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皇帝盯着他,并不上前,一言不发,神色莫辨。福保提着一个剔红錾花的食盒,声音在昏暗的牢狱中,有种诡异的漫长。

“——万岁爷赐下新春饽饽一品。”

年迈的臣子,以浸淫宫廷多年,刻入骨血的标准礼仪,叩谢帝王的赏赐。他扫下马蹄袖振袖,屈膝叩首,口中高唱,“奴才拜敦,领赐谢恩,恭请圣安!”

皇帝只觉得多看他一眼,便刺目至极。

“谙达”,皇帝这样喊他,声音在狭小的囚室里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

皇帝问他,“这是个善终吗?”

皇子们会将自幼亲近的师傅们,唤作“谙达”。他小时候常常“拜谙达”、“拜谙达”地叫他,很亲切,他知道,无论有什么不能向外人说的烦心事,都可以和这位谙达讲,也知道他会对自己永远有耐心,甚至想,他会一直忠心耿耿地,像小时候尽心护佑他一样,护佑到老,到死。

还记得当时,有位年迈的臣子在养心殿向阿玛乞骸骨,他也在。彼时年少不知事,曾这样问拜谙达,“您到老了,也会像他这样,来求阿玛让自己回家吗?”

年长的谙达若有所思,末了只是很轻地说,“奴才想求一个善终。”

他觉得很疑惑,这样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没有善终呢。

甚至想,就算他因为什么事,惹怒了阿玛,他也一定要拼尽全力,来保下他。

他是他最亲近,最可靠的谙达。

见证了他的长成,从未缺席。见证过他的彷徨,他的得意,他的喜怒哀乐。

未曾想,时移世易,最终执笔为他人生盖棺定论、判其是非功罪的,竟然是自己。

往昔时光如同飞絮,如同灰尘,随着眼前人叩首,轻轻扬起又落下。

皇帝觉得天光实在太过明亮,刺得他眼睛发酸,甚至本能地想要回避,轻轻偏过头,却发现她一直沉稳地,站在他身后。

似乎在无声地告诉他,哪怕在新旧断裂崩塌的缝隙里,一生中漫长的道路上,哪怕有人到来,有人离开,他身后也不会空空荡荡。

她此刻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支撑着他面对过往。

拜敦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因为叩首,头压得很低,触碰到冰凉的地面,皇帝终于愿意俯视他,却实在觉得陌生。

拜敦回答,“陛下恩赐奴才新春饽饽,于奴才而言,便是个善终。”

皇帝的声音依旧平稳,“先帝每年初一日,都会亲赐饽饽与你。朕当年尚是皇子,也曾向你许下承诺,每月初二,要送饽饽给你吃。朕,信守承诺,今日是最后一次。”

他连说话都有些艰涩,再次唤他“谙达”,“阿玛信你,重你,朕也信你,敬你。谙达授朕启蒙,讲经史,教弓马。告诉朕为君当如何爱民,为臣该如何事君。可是这么多年,朕一直不懂,谙达也从没有教过朕,什么叫做‘欲壑’。这‘欲壑’有多深,填得满么?”

拜敦“嗬”地笑了,不知道是在笑皇帝痴傻,还是在笑自己。他如当年在书房答疑解惑般,回答皇帝的问询,干脆利落:“陛下,欲壑难填。”

他微微仰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牢狱低矮的屋顶,投向某个虚无缥缈的繁华幻境,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追忆与沉迷,“人在饥寒时,只求片布遮身。得片布,便羡他人华服。得华服,便思量匹配的庭院。庭院深深,又恨不能填尽世间奇珍异宝、妖娆美色……玉堂金马,世代簪缨,权柄在手,生杀予夺,予取予求……”

他的声音渐低,如同梦呓,脸上竟浮现出迷醉的神色,“偶逢圣运,得列官序。过蒙荣奖,特受鸿私。出拥旄钺,入升鼎辅。周旋中外,绵历岁年……那样的滋味……如饮醇酒,如坠云端……真的很好。”

皇帝仿佛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事实,每个字都清晰冷硬,“然欲壑难填,终至倾覆,以至今日。”

拜敦仍旧在笑,笑得喘不上气,最终跪坐着,看向皇帝。

眼前的人已经长大了,五官也更加舒展,再也不会是那个围着他叫“谙达”的皇阿哥,那个他在少年时,全心全意想要效忠的人,早就不在人世了。

他的眉眼之间,其实还是有几分很像他父亲。

他们是一样的,生来便向上的唇角,所以在仰望的时候,总觉得他们是微微笑着,永远也不会动怒,永远和煦,矜贵,从容。

人世间哪里有什么永远。

求仙问道也不过是一场虚妄,荣华富贵转瞬成泡影,最终沦为世人的笑柄。

连他效忠了一生的“明君”,也不过是黄土一抔。

他总想从新帝脸上寻找到旧主的影子,寻找到一丝能让他慰藉的熟悉温情。

然而终究枉然。

他看见了皇帝身后站着的那个人,他记得她,于是他问他,“难道陛下,没有欲望吗?”

皇帝没有答话。

拜敦看着皇帝,宽厚地笑了,“有欲望并不是坏事,陛下。”

他说,“人人都在欲望的河流里漂浮游荡。欲望就像一张巨网,沾上就戒不掉了。它越网越广,越网越广……心念一动,即是罪过,一旦迈步,万死难赎。世上哪有什么安贫乐道只有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能,不要。可是人人都可以,凭什么我不行?贪赃枉法,行贿弄权的不止我一人,他们都没有得到报应,他们都过上好日子,凭什么我不行?”

他说,“陛下很怀念从前的我吗?我不会怀念。因为那时的我过得很苦,任人欺压,是您的阿玛给了我一条明路。是您的阿玛把我引到这条路上来的!您真当我的所作所为,他全然不知道吗?他无情,他坐得比谁都高看得比谁都远,他把我留给你,为什么?”

皇帝看着他,彻头彻尾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拜敦笑得累了,笑出眼泪,卷起袖子擦了擦,也看向皇帝,“如今,我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教给陛下了。”

他重新整理好衣装,跪在皇帝面前,向皇帝虔诚地叩首。

“陛下见过河水吗?”他问。

“人生就是一条永不可回头的河流,河流里有许多挣扎或者已经死了的人。

“在这条河流里,我和陛下,你的死去的父亲,祖父,都是一样。

“卑微的家奴,祝陛下在这条河流里行走坦荡,别沾上两岸的风霜。”

他抬起头,看向皇帝,原本沉寂的眼中,重新燃起光。

“年迈的、不忠的奴才,已经万死难赎。陛下是最像先帝的皇子。请您像您的父亲一样,去开创一个太平盛世吧。”

皇帝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问“你可知错”,也没有说“朕念旧情”,只是这样沉默地看着,看着这位曾经意气风发、位极人臣的权贵,如今变成这样。

皇帝说,“可笑。”

他不再看拜敦,转身往外走,没有丝毫留恋。

身后,昔日风光的囚犯,披着枷锁在肮脏卑湿的牢狱里放声长吟。他自问自答,为自己的这台戏收场。

“甚么大姻亲。太岁花神。粉骷髅门户一时新。那崔氏的人儿何处也?你个痴人。——我是个痴人!

“甚么大关津。使着钱神。插宫花御酒笑生春。夺取的状元何处也?你个痴人。——我是个痴人!

“甚么大功臣。掘断河津。为开疆展土害了人民。勒石的功名何处也?你个痴人。——我是个痴人!

“甚么大阶勋。宾客填门。猛金钗十二醉楼春。受用过家园何处也?你个痴人。——我是个痴人!

“甚么大寃亲。窜贬在烟尘。云阳市斩首泼鲜新。受过的凄惶何处也?你个痴人。——我是个痴人!”

连朝看见皇帝的步履,骤然停顿了一下。

这唱词很耳熟,还在宫中的时候,皇帝曾为拜敦在先帝丧期,于家中热闹地铺排《邯郸记》而动怒。

皇帝没有再回头,闭目一瞬,继续往前走。

她在这一声声如流水般的唱腔里,下意识拉住他的袍袖。

皇帝在她即将松开的时候,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就像那天在恭勤郡王府的后花园一样,他们牵紧了彼此的手,并肩走过夜色,走过明暗的生死路,挥别过往,走向天明。

在车上也没有松开。

他脸上有遮掩不住的疲惫,她没有多说,安静地陪他坐着,给他时间来平复自己的心绪。静默之下,从昏黑的牢狱走到明亮的门外,一时之间,竟也有些恍惚。

她想起她的父亲,想起前些日子顺天府的女监和她在那里见过的,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她的阿玛此时应该也在刑部大牢,只是不知道他到底被关押在哪一间。如果没有猜错,他面对这阴湿和昏黑,也面对了快有三年。

他又在想什么?

是否也在回想,自己的前尘往事,会不会因为他当时起心动念,收了那笔贿银而懊悔?

不知道什么时候,皇帝看向她。她回过神,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身上,将手缩了回来。

他的手很慢地,重新搭到膝头,他问她,“要去看看你阿玛吗?”

她说,“不必了。”

皇帝问,“你要到哪里去?”

她沉思片刻,对他说,“我想去广渠门内的济善堂。”

他说,“我想和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