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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的一天 平章风月 28933 字 7个月前

月亮把庭院照得像积水一样。

孝棚就搭在院子里,图妈妈上了年纪,又劳碌了一日,讷讷好容易才劝她去休息。今晚替玛玛守夜的,就只有他们三个。

远远地看过去,玛玛如常一般,躺在那里。

只是烛火浮动,她已经看不清玛玛的脸了。

偶有鸦鸣,小时候晚上她最怕黑,也怕听这个。稍微懂些事,就爱听人们围坐着讲一些山野精怪的故事,又怕又爱听,听了晚上更加睡不着觉,连起夜都不敢。

那时候她想,要是起夜,碰到鬼怎么办?

现在,她一点也不害怕了。

讷讷说,“应该已经交过子时了。”

连朝愣了一下,“是这个时候走的吗?”

讷讷叹了口气,“早晨进去的时候,已经走了。我伸手摸了摸被子,还有余热,应该没有多久。”

连朝很慢,很慢地低下头,闷闷地“噢”了一声。

敬佑不忍见她这样,有心劝慰她,“玛玛先前一直病着,去了也是解脱。”

“可我连她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她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敬佑问,“无论如何,人已经走了。这重要吗?”

她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这句话刺耳得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张了张嘴唇,想要反驳他,最终只是很轻地扭过头,让自己不要在他们面前落泪。

她很不自在地站起身,“我去换香烛。”

“开解你,你也不听。”敬佑叫住她,干巴巴地递给她一个盒子,“我刚从外头回来,有人嘱咐我转交给你的,我可没打开。”

她接过,转身走了。

三根香,两支烛。

她仔细地把香烛插好,把烧纸钱的铜盆放回原处,玛玛的枕头就在脚边,因为放在地上,沾染了些污渍。

这是她们一起睡过的枕头,还有她的气味,薄荷脑油的气味,萦回不散。

气味能轻易勾起记忆,让她想起很多个,她们一起度过的夜晚。

如今,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掌心的锦盒,被她打开,里面安静地放着一方月白色的手帕。

字痕隐约,她打开,落笔是清峻的小楷。

教她一眼,便能识得主人。

因为这字的主人,也曾悉心,一笔一划地,教授她怎样写字。写出来的字,自然带着他的笔锋。

从笔墨顿挫之间,又可见其为人。

是《月赋》中,王仲宣给陈思王的回答。

“月既没兮露欲晞,岁方晏兮无与归。佳期可以还,微霜沾人衣。”

月亮已落啊白露将干,时间已晚啊无人与我归还。尘世的风霜,会沾湿了人的衣衫。

人间的聚散离合,都有定数,感谢造物的慈悲。

休为风露所欺,请你,早些归还。

第96章 申时八刻请让我与你,携手同行吧。……

淳贝勒是在第二日下午匆匆来的。

他实在是抽不出身,自从新年之后,他忙着与宗室、臣工们之间周旋,又在暗中极力协助和亲王署理几件贪墨案。前一日敬佑去报丧,他也不在家中,次日家仆来回话,他才得了消息,上午应酬完,马不停蹄地换了一身符合丧制的石青色袍褂,赶到盘儿胡同来。

再次见到她的时候,他觉得有些陌生,在满院的来客里,她一个人坐在廊下,目光有些空洞,不知道望向哪里,又在因什么而出神。

来迎接他的是佟敬佑,领他到灵堂,他向老太

太敬香,又引了一把纸钱,撒在铜盆中。在火光扬起的刹那,他似乎看见了很多往事,似乎也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生命中那些早已淡忘的痕迹在灼热感之中乍然明晰,他的祖母去世的时候,他的阿玛去世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完全成了这个家里的陌生人,他感觉自己就像枝头黄叶,不知道那场秋风什么时候会来,不知道自己将要飘零向何处。

由己及人,好在现在自己已经有了足以庇护他人的羽翼。

他将香烛、纸钱敬毕,便扫下马蹄袖磕头。敬佑跪在一旁,他磕三次头,敬佑便回礼三次。

他又礼节性地与诺夫人说了些节哀的话,才终于,走到了她面前。

她看见他,愣了愣,便起身,他伸手扶住她,张了张口,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末了说,“节哀。”

她“嗯”了一声,道,“多谢。”

他在心中思忖片刻,觉得此刻不是很合适与她提及其他,两人之间,一阵沉默,竟有些无话可说。

最后还是他问她,“有想过,以后吗?”

她看向他,似乎有些疑惑,“以后?”

他试图向她解释,“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也能理解你的处境。就像当年我玛玛和阿玛接连过世之后。眼下的悲伤是暂时的,未来总得替自己谋出路。这家中能留一时,却不长久。毕竟你兄长总要成婚,这屋子、这庭院……”

他看着她的模样,终究不忍说出后半句。

这屋子、这庭院,日后都会有新主人。

“与其到时候让自己过得难受,倒不如……”

她不可思议地笑了,“倒不如什么?”

他回避她的目光,微微侧身看向别处。

她很坦然地说出了他心底的话,“你想替我找出路,你想保护我吗?”

她顿了顿,“还是说,你想做我的出路?”

他说是,不解地反问她,“难道不好吗?”

她说,“我不需要一辈子依凭‘保护’来度日。”

她看着他,很多天不见,或者说,这几年断断续续地相见,她还是能很清晰地察觉出他的变化。他变得更敏锐,在人情往来上,变得更加从容,更游刃有余。她跟随他的目光,也往庭院中看了一圈,两个人并肩站着,影子却叠不到一处。

连朝说,“如你所言,玛玛走后,我知道一切都在变化。她的屋子已经空了,她留下来的东西也全部化烟化灰,就连我现在看庭中草木,也和她在的时候,大不一样了。世上没有不变的东西,善人会变恶人,清官会变贪官。少年人会变成垂暮的老人,生老病死每天都在发生。你又怎么能奢求,人能时时刻刻为自己准备好一条出路?通过一辈子依靠别人,让自己的生活一成不变吗?还是说你想用我,来帮你维持住,你心中那些不想变化的东西?”

与岑冷笑一声,看向她,他在她面前从来温和,鲜少露出这样的神色,或许这是第一次。他眉目之间有嘲讽,有愠怒,有不解,有不甘甚至他自己都从未察觉出来的嫉妒,“如以前那样,不好吗?秋天我们去陶然亭,去玉泉,去西山,去潭柘寺听晚钟,难道那时的你不开心吗?还是你真的以为,他送你去御门听政,他送你到朝臣面前,是真的尊重你,爱护你,甘心把江山和权势拱手分给你?”

他说,“先帝驾崩,你们不能出宫,明面上是内务府的疏忽,贵太妃不能做主。当时的宫中,谁能做主,你想一想,他又为什么不?你被分到慈宁花园,为什么偏偏是三年后,先帝国丧的最后一年,被调到御前?从不是什么偶然的因缘际遇,而是他已经等到时机,恰好需要一枚棋子了!你再细想,养心殿是什么地方,御前的规矩比宫中任何一处的规矩都要森严,没有他的默许,御前的常泰会心甘情愿地替我向你传话吗?你别忘了,常泰的师傅是谁,他们的主子又是谁!”

他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不可控制地向她说了这么多。他想自己一定是疯了。

他想他独自去御前请求赐婚,一定也是疯了。在他知道一向只给御前、慈宁两处请平安脉的胡胜常,也出现在盘儿胡同,他就隐隐约约生出一种失控感。虽然他难以说清楚,但是他本能地知道,有些东西,如果他再不牢牢地抓住,他或许要永远地错过。

他极力在短时间内整理好心绪,知道再继续说下去,对谁都不好,却也不敢再看向她,轻声说,“对不住。”

身边的人没有回答他。

仿佛哪里空落落的,他像一个溺水的人,一路上总是拼命地抓拼命地抓,想要抓住那颗岸边的苇草,却发现拼尽全力似乎还是难以抓住,哪怕筋疲力尽也不肯放手。

他其实来这一趟,有很多话想对她说。临到此时,反而不知道从何处说起,无端生出几分情怯之感。他想或许他不应该催逼她太甚,可以先冷静下来,给彼此一点时间。

于是淳贝勒最后只说,“无论如何,这件事情快要结束。我以此事,向万岁求得一份恩典。于是淳贝勒最后只说,“无论如何,这件事情快要结束。我以此事,向万岁求得一份恩典。这条路我永远为你保留,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他最后看向她,有些瘦削的,单薄的身影,连影子投到地上,都是浅浅地一痕。

他说,“天气回暖之时,万物又会在新的轮回中生长。垂荫堂前也会花开铺绣,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来。”

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随后提袍下阶。站在一旁的敬佑在他身侧,比手送他出门,在越过门槛的时候,他微微停顿,却最终没有回头。

剩下这几天里,每天晚上都有不同的法事。死去的人若是魂灵有知道,也许也正坐在人群中滋滋有味地看着。有些老太太们,在家中久坐也是无聊,便欣然聚在这里,看那道士一会儿打鬼,一会儿拿着灵幡念念有词,一会儿拿着纸钱引火,其实天底下这样的丧事办得大差不差,看别人的身后事看得全情投入,有时何尝不是在看自己的?

个中要参与的仪式,有敬佑在操持。譬如与师傅们客套,尽主人家该尽的礼节,请长辈来做都管,来吊唁的客人跪拜还礼……他仅仅用了一天的时间,就将这些人情往来学得很从容。

或许也是因为连日来几乎没有好好睡觉,他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憔悴,但在经办这些事情时,又显得格外地神采奕奕。也许沉寂了三年的他,在祖母的葬礼上,再一次发现自己“被需要”,发现自己是“有用的”。

今天晚上约莫又是一个通宵。有些亲戚太太年岁已大,不能久留。连朝便与请来帮忙的伙计一起,提灯送她们回家去。离开炭盆,走出家门,才晓得外面有多么冷。身边的老人家走得缓慢,连朝便也侧身提灯,扶着老人家慢慢地往回走。

一路上,老人家一直握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和她说了不少话,譬如老一辈儿年轻时相与的故事,她的玛玛是一个多么勤劳,多么坚毅的人,又殷切嘱咐她要多看看以后,要照顾好自己。她也一一地答应着。

前面灯火辉煌,不知不觉,她们已经走了很远一程路了。老太太的家人得了信,匆匆来迎接,彼此寒暄一回,道谢一回,老太太的孙女儿便搀着她玛玛,祖孙两个有说有笑地往家里去了。

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原地,目送她们。

那个女孩子也留着长长的辫子,走起路来辫梢轻轻摇晃,极亲热地挽着她玛玛的手。连朝看着她们,看了很久很久,总觉得看不够似的。

可是她们毕竟已经走远,渐渐地拐过胡同,连灯笼影子也看不见了。

她才如梦初醒一般,孤伶伶的,提着灯笼,往相反的方向走。

二十年来万事同,今朝歧路忽西东。

胡同里昏暗,风声掠过树梢,听起来无端觉得很凄厉。把她提着的灯笼,也吹得纷飞摇晃。

她这一路走来,凭借心性,走得很坚定。可是在这一条回家路上,她却觉得孤寂,好似自己站在川上,面前是浩浩荡荡的江流。

她知道她什么也留不住。

而远处隐约的亮光,混杂在风声里的哀乐,无端令她生出一股无可依凭的感觉,仿佛她也是昏惨惨黄泉路上的游魂,漫无根蒂,被尘寰所抛弃,不知道应该飘向哪里。

冷风刺骨,明月悬天。

生与死,总是来得这般快。

她无端地想起他的话——当往昔的一切统统不复存在,唯一能珍惜的,只有现在。

身后传来极其清淡的一痕香气。随后一个更明亮的灯笼,出现在她面前,和她

提着的灯笼并行。

皇帝携过她的手,稳当地握住,肌肤之间温度交递,她忽然放下心来。

她听见身边的人说,“你选择他,他就这样地对你。”

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在你再一次走上人生的生死路的时候,将你丢弃在夜晚的风露里。

听见他的声音,忽然很想哭。

眼眸酸涩,到底不肯落下泪。只是如往常一样,低垂着眉眼。

他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昨夜辗转难眠,今日驾临顺郡王府,明明离得很近,却近乡情怯。

出来时看见不远处一盏明灭的灯火,似乎摇摇欲坠。几乎不用仔细辨认,本能地知道那是她。

他跟在她身后,静默地走了很长一段路。

心中百感交集,分不清怨多些,恨多些,还是总觉得常有亏欠,总觉得自己还不够尽力。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问,但是很难得地,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反问他。

他最终什么也没有多问,压抑下那些心神,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柔声说,“回家吧。”

她极轻地“嗯”了一声。

两个人肩并肩,风吹得影子也交叠在一起,慢慢地走回家。

身边的手,并不提供完全的依靠,却知道她在什么时候最需要,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与她同行,彼此扶持,一起走下去。

很多年前,他们初经人生的离丧,参悟死亡的奥义,在恭勤郡王府的后花园,也和今时今日一样,夜色朦曈,生命的火光毫不留情地升腾起来,吞食过去。他们直面这一切,身边也只有彼此。

如你所言,在不算很短的一生中,我们都会有艰难的时刻。

就像我们一同读过的那句诗。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

北风呼呼地吹,这样寒冷冰凉。大雪漫天,一片白茫茫。

我和你在一起,我陪你走一程。

像你之前陪我走过的那样。

“惠而好我,携手同归。”

与我心意相通的人,路途遥远,请让我与你,携手同行吧。

第97章 日升千载佳期在此春。

院里的法事已经停了,师傅们正在拿长条板凳搭台子,预备午夜的另一场。

纸扎的童男童女、森严的鬼门关、描金绘彩的神佛牌位,在夜风下显出斑斓又诡异的色彩,上面凝固的鸡血早已由鲜红转为暗褐,兀自在风声里消磨、干涸。

敬佑正坐在廊下的板凳上,和请来管事的先生合计些什么。看见有客人来,微微有些纳罕,暂且停了话头,迎到灵堂。

天家的丧仪,与民间不同,所行的礼数更加繁琐。但是他做皇阿哥的时候,也曾受父命,到身故的大臣家中去致祭。所以约莫知道章程。

敬香、扫袖、提袍、落膝,行奠礼,郑重地叩首。

敬佑也随之还礼。

于此间,生命脆弱却坚韧,在大火燃尽、火芒将熄时,也一定会有新的生命进行接续。

大舅哥胡子拉碴的,嗓音都有些沙哑,却还是认出了他,“你,上回来过的。住在山的边上海的边上的那位,对吧?”

敬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连朝,这才回过神来,“原来你们认识?”

难得地,他们异口同声说,“认识。”

尾音刚落,烛火哔剥一声,炸出无数细小的火星。

敬佑因为他的到来,十分地感慨。

这些日子忙着操持丧仪,在无穷的琐事里,竟也分不出时间来悲伤。可此时此刻,今昔之间的对照,还是令他黯然。

上回他来时,他们一起坐在炉灶边烤火,扯闲篇儿,给玛玛送药。他不太记得那时候玛玛说了什么,也不太记得玛玛对他是否满意,当时的玛玛是清醒,是糊涂,他统统都记不得了。只记得他上次来的时候,玛玛还没有躺在这里,一动不动。

礼节已经尽到,敬佑朝外比了比手,“多谢你能来。请坐一坐吧。”

孝棚里有炭盆子,人们大多袖手围在炭盆子旁边,嗑瓜子喝茶。

悲伤与眼泪是属于老人家的事,倒不是因为情谊多么深厚,更多的可能是一种物伤其类。

年轻人因为亲缘关系聚在这里,若说有什么很大的悲伤,实在是谈不上。

他们坐在一起,在冬夜,不同于上一次在宫中,这里不是养心殿,没有华美柔软的陈设,没有好闻的气味,只有硌人的条凳与飞灰的炭盆,然而在这里,他们无限接近于生命的本真。

她不知道为什么,坐着就很想哭,很想哭。盯着被烧得霜白的炭,低着头,几乎听不见啜泣,只能看见肩膀在轻微地抖动。

这几天她都没有哭过。

不知道是因为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以至于没有反应的时间,还是因为她已经麻木,或者她无法接受,把自己置之度外,是一种抗拒和保护自己的方式。

但是今天,她看着别人可以牵着玛玛回家而她没有,她发觉人生的路还有很长很长,以后失去玛玛的时间,会比她们一起度过的那些岁月长得多。

她逐渐知道,触手可及的祖母已经化为日渐消退的记忆,她要独自走过漫长的一生,才能与她再度相见。

正在唱着吊孝戏的戏子,将水袖“腾”地一扫,依依掩面,悲声唱:“——怎不教俺,肝肠寸断哪!”

皇帝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出言劝她节哀,也没有用一些大道理来让她看开。

他看着她弯折脊背,双手盖着脸,不停地叹气,然后重新低下头,把自己脸埋进手心里。

他好像没看见她哭过。

进慎刑司、在慈宁宫被诬陷和太监私相授受、被关押进顺天府、在御门听政上对峙朝臣,凡此种种,她好像都没有哭。

原本在心中起过千百种念头,譬如再一次告诉自己,从此放手吧,不要再听也不要再看。或是来质问她,质问她的选择到底是不是发自内心,又害怕听见她的回答。

她是一个这么坚定的人,认定的事就不会再改变。

他自认为自己也是一个坚定的人,为人君者,四方生杀皆在一念。哪里容得下那么多优柔寡断。

却一次又一次地,被她牵动心肠。

此时此刻,何尝不是,教人肝肠寸断。

可是毕竟,安心了。

皇帝柔声说,“和我说说吧。”

他温厚地看着她,语气很缓,很慢,“和我说说她,关于她的事,什么都可以。”

连朝愣了愣。抬起头来,吸了吸鼻子,才发觉自己失态,忘了帕子在哪里,胡乱用袖口去揩拭,他从容地递给她一方手帕,她的手顿了顿,还是匆匆接过。隔着帕子,指尖不经意地相触,像隔着一层纱,像一阵风。

皇帝反而笑了,“每次都给你送手帕,你下次就不会写,皇宫里成日家用金片子了。”

她原本还很伤心,眼泪流到一半,听见这话,想起刚到御前的时候,眼前这一位看见她的杜撰,百思不得其解,脸上不知变了多少表情,最后到底还是耐心向她解释:皇帝屙屎,是不会用金片子的。

言犹在耳,一霎间七情六味,纷纷涌上心头。

他说,“如你所见,皇帝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人世间种种为难之处,他也不可避免。人世间的怨别离,爱憎会,求不得,他也需要经受。”

他顿了顿,“我的

玛玛去得早,难说感同身受。我的阿玛崩逝时,更有比伤心更要紧的事悬着。这等时候,身边人常避讳谈及逝者,或怕惹悲,或图吉利。但我想,我们提她,便是她曾存在的证明。嚎啕是做给旁人看的慰藉。逝者需超度,生者,亦需解开这心结。”

道士们已经把台子搭好,戏子们把哭出来的眼泪擦干净,笑着接过主人家用白纸包好的谢钱,退到一边吃茶去了。

她尝试着和他说起她的玛玛,断断续续地说。过往的岁月就如同流水一样,此时此刻,他们都站在河流的两岸。

她说,“最后的那几天,她简直像个孩子,有时候昏睡,有时候直着嗓子喊疼。脾气很大,”

“力气也很大。”他自然地接道,“你哥哥喂药,她一挥手便能拂开。”

她眼中闪过微微的讶异,不觉也浮起一丝惨淡笑意,“是啊。脾气很大,力气也很大。我们都以为,若是将死之人,油尽灯枯,应该不会有这样好的精神。所以我们总以为,她能平稳度过正月,她会没事的。”

连朝极快地擦了擦眼角的泪痕,“现在想想,我对不住她。那天早上进屋的时候,她已经走了。这几天总是想啊我总是想,我翻来覆去地想,可我不敢问别人。我在想她是什么时候走的呢?她走的时候,天应该还没有亮吧。一个人孤伶伶地走,她害不害怕?走的时候,会不会很痛苦?我不知道,她送了我那么多次,到她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都没有送她。”

她似乎总算得以畅快地说出来,说出心里积攒已久的这些话,“我看见她是平躺在床上的,可是听来索姑奶奶说,她进去的时候,看见玛玛是侧躺着,面对着窗户的。索姑奶奶说,去世的人面朝窗户,会旺儿孙。我还看见她的手是握成拳的,我想去碰,讷讷不让我碰。那双手也和以前不一样了,僵硬了,冷冰冰的。可以前我睡不着的时候,和她睡一头,她的手握着我的。我为什么会害怕?我怎么会害怕?”

“精神尚好,许是痰壅。”他语调平静,“热痰卡在喉头,一口气上不来便撒手。”

人活着就是一口气。一口气不来,往何处安身立命。

她茫然看着他,“真的吗?是这样吗?”

他颔首,“上回我来,见她总是咳嗽。与你哥哥说话时,偶然得知这样的症状已经有些时日。胡胜常是我让他来瞧病的,我也略微知道些。这口要命的痰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也许在今天,也许在明天。也许那时你们在她身边,也许不在。这不是人力能够左右的事情,这是无常。”

无常。

她细细品咂这两个字。逛庙会的时候,会有人扮演黑白无常。他们是阴曹地府的鬼差,专司缉拿魂魄。哪怕你铜墙铁壁,哪怕你皇亲国戚,勾下生死簿,一刻也不得迟,再不能还阳。

尘世的无常,又何曾少呢。

她用话语拼凑出一个记忆里的祖母,又从他口中,了解到一个更完整的祖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您今天怎么会来?”

这话实在太没有逻辑,或许只是她无话可说,所以生硬地附和。他深深地看着她,目光就像盆中的炭火一样,于隐晦处灼热。

他把这个问题返还给她,“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此时此刻,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或许我也不知道,所以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可以说服我自己的答案。

有一阵冗长的沉默,在这一阵沉默里,炭火慢慢地燃烧,猩红吞噬着黑暗,悄无声息地,蔓延,扩散。

敬佑还在廊下和人说话,目光远远地往这边看了好几眼,等锣鼓开始重新有节奏地敲响,敬佑走来招呼她,“苟儿,去解结了。”

所谓“解结”,便是道士以绳系纸钱,打活结。子孙们跪地,伸手将纸钱压向地面,活结自开。三番往复,寓意与亡人此生缘尽,恩怨俱泯。

讷讷带着他们,都跪在阶下。因为天气冷,地面坚硬,活人懂得变通,在膝盖下垫了一层被子。敬佑跪在最前面,然后是讷讷和她,图妈妈年迈,站在一边看着。再往后是一些侄孙辈。

道士念念有词,“解了东方怨,和了南方结……”

说着把绳子垂到她面前,示意她往下拉。

她伸出手往下拉,原本就疏松的绳结应声解开,发出“嘣”地轻响。

道士再次打结,再次念,“解了西方怨,和了北方结……”

她又将绳结拉开。

道士最后一次打结,“解了上方怨,和了下方结,解了东南西北四面八方一切怨和结——”

最后一次拉开绳结,道士的衣袍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拂过她的身边,她于泪眼婆娑中抬起头,看见灵堂里的烛火摇曳,一瞬间仿佛看见了故人。

解完结,今晚还有最后一项。过奈何桥,破血盆地狱。这是妇人死后才会有的仪式。

敬佑遵从道士的授意,领人把已经准备好的猪血放在用长凳搭建的奈何桥的对面。血盆的一头有一个站在船上的纸人。敬佑将要过桥的人聚集好,都站在道士身后,特意又装作无意地找着那一位人群里的“老妹丈”,对他说,“你和苟儿一起来吧。”

这就是大舅哥对老妹丈最大的肯定了。

两人一排,他站在她身边。

赤脚的道士开始做法,手中拿着引魂幡,念念有词。敬佑捧着祖母的牌位,走在最前面。率领着众人,踏上了由条凳搭成的“奈何桥”。

桥上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她走在前头,小心翼翼地,朝他伸出手。

他再一次握着她的手,一前一后,走过奈何桥,走到桥的另一头。

他在那一刻忽然想,就算有一天,他们真的也走上了生死路,有这双手在,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害怕。

一双坚定的,有力量的手。

携手就能破开所有迷雾,度过所有苦难。

传灯照亡,开金桥,引幛幡。

他听过民间有这样的仪式,只是没有亲眼见到。她小时也曾见过,但这是他们第一次,共同踏上奈何桥。

他们一起下桥,抵达另一头。两两相望,只觉得和做梦一样。唯一感到真实的,只有掌心的温度,证明着彼此的存在。

道士带领他们过桥,让敬佑将裤腿挽起,迈入血盆。

血盆的边角都点了香烛,道士引燃纸钱,敬佑弯腰剪短绳索,那片载着逝者的小舟,便飘向另一头。

火光倒映在血盆里。

道士“哗啦”一剑击破血盆,盆内汩汩血水流出,一切都化为乌有。

五感受到强烈的刺激,种种仪式都在致敬亡人,充斥着死亡的神秘、肃穆,万有皆空。

而他们在其中呼吸,明白生之可贵。

我们都走在这条路上。

这条路或许通向黄泉路,或许通向奈何桥,或许通往无法预知的地方。

一旦五感尽失,我们将什么也没有。

所以唯一能抓住的,只有眼下。

眼前事,眼前身,眼前人。

皇帝在奏折上批下“知道了”三个字后,很罕见地松了口气。

窗外的日影稀薄,透过窗棂,在御案上投下几道浅淡的光痕。

这种感觉很陌生,像是跳出规训之外,违背了某种本能。

暖阁外当值的太监,传来清晰的通禀声,“万岁爷,端亲王请见。”

皇帝敛去面上那一丝异样的轻松,恢复惯常的沉静,声音听不出波澜:“传。”

这位叔叔还是如以前一样,在他面前也不肯松懈礼数,将马蹄袖扫得响亮,皇帝虚扶他一把,展袍在炕东首坐下,朝西边比了比手,“叔叔也坐吧。”

皇帝照例问,“叔叔、婶婶这一向都好?与岳也好?”

老端亲王答,“托老主子、主子的洪福,都还顺遂。他还是老样子。奴才刚从慈宁宫来,把退婚的事情,也在太后主子跟前说了一遍。虽说是先帝给

与岳定的亲事,但是如今他得了这病,还拿旧婚约说事,就是坑了那未过门的孩子。缘分这件事,有定数。因此奴才想请主子下旨,将这道婚约给撤了吧。”

皇帝半开玩笑地说,“我听闻那位蒲察氏,刚烈得很。先前你们提过退婚的事,竟还孤身一人到府上来表决心。我总听人说,她是因为贪恋权势,妄攀富贵,可是叔叔是知道的,这桩婚事是难得地两情相悦,是与岳在先帝跟前求来的成全。”

皇帝似笑非笑,“他比我运气要好。”

端亲王笑道,“那不过是无稽之谈。她的玛法是保和殿大学士明忠,嫁入王府,成为下一代端亲王妃,固然荣耀。可为一个病重的世子,年纪轻轻地守望门寡,是虚费青春,也是毁人一世。正因如此,奴才才来请旨,与蒲察氏解除婚约,也是与岳的心愿。”

皇帝忽然问,“她既心意已决,能如意一时,总比抱憾一世,要合算得多吧?”

端亲王顿了顿,虽知道自己这样的年纪,谈起小辈的情与爱终究不妥,还是委婉地说,“奴才听闻,万岁爷下了道恩旨,特赦在刑部羁押的诺敏回家奔丧。”

皇帝失笑,“叔叔也听说了?”

端亲王说是,“诺敏贪墨案牵涉重大,又正在审查之中。奴才也很好奇,到底是何等紧要之事,值得主子破例,亲自下朱谕特赦他回家。”

皇帝的回答简洁明了,听不出情绪,“其母新丧,孝道大伦。”

端亲王说,“罪臣作为在押人犯,未经审判不得离狱。且牵涉先帝朝的黄举贪墨和贺秋晖贸赈,更需严防串供或逃亡,国孝重于家孝,想必今日,主子的案头并不太平吧?”

皇帝端起手边的温茶,轻轻呷了一口。茶水温热,熨帖着喉咙,却压不下心头那丝被点破隐秘的微澜。他放下茶盏,瓷器轻碰案几,发出清脆的声响。

的确是不太平。折子像雪花片一样地飞,其中不乏赞颂他以仁爱治天下,更多的却是质疑与反对。毕竟在诺敏案这件事上,皇帝的行事作风相较从前,实在太过反常。

允许罪女御门听政,就已经让御史台吵得个天翻地覆,如今开恩特赦诺敏归家奔丧,更让群臣非议,上奏的折子一本接一本。端亲王进来前,他刚刚才在一本义愤填膺的奏折上,不急不徐地写下“知道了”三个字。

“叔叔虑事周全。”皇帝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被冒犯的愠怒,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笃定,“祖宗成例,亦讲人情。人死为大,奔丧尽孝,天理人情。至于太不太平,”

皇帝的目光转向窗外那愈发稀薄的日影,仿佛穿透了重重宫阙,落向那遥远的、素缟飘飞的院落。他想起那夜刺鼻的血腥气,想起掌心紧握的温度,想起那句无声的确认——纵临黄泉亦无所惧。

“人言有何可畏。”皇帝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端亲王身上,眼神深邃如古井,不起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力量,“我在这里,即是太平。”

这话语平静,却字字千钧。端亲王定定地看着皇帝,仿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这位年轻君王骨子里那份被重重威仪包裹着的、近乎执拗的坚持。这坚持,竟是为了一个女子,为了一个在旁人看来微不足道的“人情”。

年长的叔父不知道透过他想起了什么,在片刻凝神后,微微笑了,“天子何必畏惧人言?主子此举,奴才思来想去,除了‘圆满’二字,实在无解。奴才想,与岳也是一样的。与岳的病,奴才问过太医,只能保,没得治。他那天对他额涅说,他的身子,他自己心里一清二楚。除了愧对高堂,没什么放不下的。只是总觉得自己辜负了她,总希望她能更圆满些。”

皇帝问,“放手了,便能求得圆满么?上回我与叔叔说,从此我要撂开手,也许很难,但一定要做到。如今我发现,我无法撂开手,我也放不下。”

他看向端亲王,“叔叔从慈宁宫到养心殿来,太后知道这件事了吗?如果叔叔能让我圆满,我自然也能,给叔叔想要的圆满。”

端亲王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

可真正听见这句话,再回想起皇帝的前言,不难察觉,其实从他进东暖阁起,皇帝的目的就很明晰。他是宗室里的长辈,是先帝倚重的兄弟,这个年轻人在与他进行交换,用对方想要的,来换取自己想要的。

他并不觉得寒心,在天家这再正常不过。

他甚至感到欣慰,欣慰于故人之子,也有故人之姿。

端亲王说,“人世间,各人有各人的圆满。为人父母,总是要多为儿女计一些,总盼着他们走得顺遂,不必重蹈自己年轻时犯下的糊涂。先帝与太后,也是如此。”

叔叔问他,“你是否已经顺从本心地做出选择?”

皇帝没有过多的犹豫,他说是,“我会因为违背帝王的本能而感到害怕。我这一生或许还会遇见很多人,或许会有很多人比她好,可她们都不会是她。所以必须是她,只能是她。”

叔叔说,“人的一生注定有那么一个人,就像太极图的阴阳两面,可以补齐生命的缺角,让自己过得更圆满。当年你跪在西暖阁,向先帝请求赐婚,先帝没有同意。第二天他召我入宫,给我留下一道旨意,让我在必要的时候,交还给你——如果你还需要。”

端亲王顿了顿,“我听闻淳贝勒也曾请求赐婚,当时心中想,这道旨意或许再也不能派上用场了。可是无论如何,抛去所有的身外名,你的阿玛与额涅,总是由衷地,期望你如愿、期望你能够圆满。”

皇帝怔怔地看着他。

端亲王说,“既然主子想以此来做交换,奴才便冒昧地将它当作先帝赐予我最后的恩惠。与岳和蒲察氏解除婚约的那一天,奴才会亲手将遗旨交还。”

叔叔的声音里带着鼓励,“如果你真的已经做好决定,不再更易,就不要有任何的瞻前顾后,就心志坚定地去做吧。”

端亲王告退离去,殿内重新归于寂静,只有自鸣钟的滴答声规律地响着。

赵有良头一回觉得,日影难捱。

常泰在帘外回禀,“主子爷,淳贝勒请见。”

赵有良忽然觉得,今儿好像更难捱了。

他听见皇帝气定神闲地说,“传他进来。”

第98章 日就万古长空,一朝风月。

淳贝勒步履从容,仪态端方。因是上午递牌子面圣,进来时穿着石青色的常服袍褂,衬得面容益发清俊。他素来脸上是带着笑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来形容他不为过。

皇帝坐在炕上,见他如往常一般扫袖行礼,不知为何,今日觉得格外地不顺眼。

淳贝勒口中道,“奴才请皇上圣安。”

皇帝并未立刻叫起,目光平静地落在淳贝勒低垂的头顶。暖阁内一时静极,只有自鸣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拂过树叶的微响。日影在御案上缓缓移动,光痕拉长,将这片寂静的空间切割得格外分明。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不高。

奉茶的宫人入内进茶,皇帝着人赐坐。皇帝瞥了一眼赵有良,他晓得轻重,带着暖阁里伺候的人,都徐徐地退到外头去了。

淳贝勒谢恩起身,姿仪无可挑剔。皇帝垂下眼喝茶,示意他也尝尝。

淳贝勒欠身在软凳上坐下,又谢皇帝的赏,君臣匀出一口茶的闲情,皇帝才道,“今日递牌子进来,为的是什么事?”

淳贝勒的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忧思:“主子日理万机,奴才本不该叨扰。只是……近日朝中有些议论,关乎国体法度,奴才心中实在难安,思来想去,还是斗胆前来,向主子剖白一二。”

皇帝身体微微后靠,倚在明黄团龙靠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翡翠扳指。他并未接话,只以眼神示意他继续。

那目光沉静如水,深不见底,仿佛能轻易洞穿人心底最幽微的念头。

淳贝勒心头微凛,面上却愈发恳切:“奴才听闻,主子特赦了刑部羁押的要犯诺敏归家奔丧。奴才以为,此举虽彰显主子仁德,体恤人伦大孝,然则……”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声音放得更缓,却字字清晰:“然则,诺敏身系贪墨重案,牵连甚广,此刻放归,恐有串供、湮灭证据之虞,更易动摇国法根基。”

他又顿了顿,续道,“奴才并非质疑皇上圣断,只是担忧。若因一人一事而开特赦之端,失了这‘不偏不倚’的原则,恐有损帝王威仪,亦恐为宵小所趁,动摇朝堂根基。”

暖阁里安静得很,空气仿佛凝滞。那“一人一事”所指,到底是什么,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皇帝漫无目的地摩挲着扳指,面上波澜不惊。待淳贝勒语毕,他才缓缓抬眸,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对方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愠怒,没有辩驳,只有一种深沉的、不容置疑的了然。

“你说得对。”皇帝开口,声音平稳得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身为人君,确需不偏不倚,以法度立威,以规矩驭下。”

皇帝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微微一哂,“你在朕这里做忠臣,在她那里,又扮作什么?”

淳贝勒问,“万岁爷难道也想她备受非议?还是因为万岁爷想最后用她来谋得个仁名?特赦诺敏回家,是天恩么?”

皇帝反问他,“究竟是你不想让她备受非议,还是你不想让想要娶她的你备受非议?或是你没有本事让她远离非议,所以来找朕,来义正言辞地要个说法,回避你的无能?”

淳贝勒说,“您缘何一而再,再而三把她送到众人面前,此举无疑将她置于冰火之上。还是您也有私心,您的私心还不够多么?她只是一个区区弱女子,为什么不肯放过她!”

“放过”两个字,在心头滚过,倒像是一阵惊雷,轰隆隆地炸开。

皇帝说,“朕不仅不会放过她,朕会图谋她。究竟是你的私心为多还是朕的,淳贝勒,着实不必把自己摘得太干净。”

淳贝勒眼中刚掠过一丝微光。

“但朕今日所为,并非破例。”皇帝看着他,“诺敏归家,是朕权衡情、理、法后,于法度之内,予其应有的人伦体面。祖宗之法,亦有‘恤刑’之条。此事朕自有分寸,你无需多言。”

他微微前倾身体,那无形的压迫感陡然增强,让淳贝勒下意识地绷紧了背脊。

“至于你所说的‘一人一事’,于私,朕今日不妨也与你明说。”

皇帝顿住,笑了笑,“你真的了解她吗?你了解她一路走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你了解她心中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她想要的,她想去做到的,你能给她吗?”

皇帝闲适地说,“朕的确给了你一个恩典,答允你,你可以用这个恩典来换取任何你想要的东西。但是你须得记着,记牢了。这个恩典是朕给你的,你的一切都是朕给的,你若不想要,朕可以随时收回。”

皇帝没有丝毫犹豫或避讳,直视他,“如你所言,朕不会放手。”

与岑眉目谦卑,保持着身为臣子合理的矩仪,“她想要的东西,万岁又真的知道是什么吗?又真的给得了吗?如果她真的喜欢宫中,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选择出宫。您在她玛玛故去之后,才给的恩典,三年来蹉跎的光阴,难道不觉得太迟?”

他再度敛衣起身,“滔天权柄,泼天富贵,帝王垂怜,您皆可给予。然‘自由’二字,您给得了吗?若不能,您的‘不放手’,于她,究竟是恩荣,是枷锁?”

皇帝挑眉,“那你的自由是什么?方寸之地,与紫禁城相较,何如?你怀念着过去,以为不担风雨便是太平。让她躲在你身后,做无声不敢言的‘自由’人,便是你所说的护她?”

皇帝说,“她不需要人护,自己就可以挣出一条路。”

“淳贝勒,”皇帝说,“跪安吧。”

皇帝收回目光,不再看他,重新拿起炕桌上的一本奏折。

“嗻。”

厚重的帘子落下,隔断了内外。

暖阁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自鸣钟的滴答声固执地响着。

皇帝依旧维持着看奏折的姿势,目光落在摊开的纸页,却似乎并未落到实处。

窗外日影已斜,余晖将窗棂的影子拉得更长,投射在光洁的金砖地上。

水仙花开得还很精神,枝叶葱茏,含苞待放。天气晴朗的时候,有很好闻的幽香。

皮毛松软,冬天的太阳照在身上,也热气腾腾,令人发困,什么都看不太清楚。连庭院、高树、鸟雀,都幻化成了白里模糊的灰影。玛玛从屋里出来,坐在她身边,看着她,什么也不说。

她于是也什么都不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身抱抱她,玛玛仿佛开口说了几句话,什么也听不清,在抱住她的时候,她看不清她的脸,觉得头疼欲裂,一下子胸闷气短,从混沌里醒来,才发现外面在下雪籽,阴沉的天气。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屋子里冷清,炭盆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要熄了。讷讷出门了,敬佑也不在家,在玛玛的葬礼后,图妈妈前日被儿子接回了南边,阿玛送完殡,便即刻被押回了刑部,家里就剩下她一个人。

算一算日子,昨天是玛玛的头七。

这是玛玛走后,她第一次梦见她。

连朝喝了口水,慢慢缓过来,披上衣裳,出门站在廊下看了一会落雪籽,不知道过会子会不会飘雪。小粒的雪籽细细密密铺在地上,千个百个凝结在一起,把砖石地面都盖得模糊。

这几天她总是控制不住地怀念过去,每晚睡前都觉得心中空空荡荡,总是很想哭。双巧来过几次,每次变着法儿想要开解她,因为将要开春,家中事忙,渐渐地也不常来了。

连朝走到廊下,还像以前一样,透过窗纱往里看,也和以前一样,看不太分明,但里头空空荡荡,气味也好,陈设也罢,都与以往大不相同了。

就连窗下放着的水仙,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扔掉。

雪籽打在廊檐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冰冷湿润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泥土和冬日特有的凛冽气息。

那股梦醒后的空茫感,并未被寒意驱散。她望着窗纱后那片模糊的空洞,仿佛看见的不是搬空的陈设,而是时间本身流逝后留下的、无法填补的沟壑。

玛玛走了。带走的不仅仅是她的音容笑貌,还有这宅院里曾经鲜活流动的、关于家的一切想象。

那些紧密相连的丝线,一根根被命运的剪刀无情剪断,而她身处其中,什么也不能做。

生死,聚散,原来就是这样,像这无声飘落的雪籽,看似微小,累积起来,却能覆盖一切旧痕,到头来,悲喜也好,爱恨也罢,什么都不会留下。

她拢紧了身上的衣裳。

门上有响动,她循声去看。

看见有一人于雪中,举伞提袍,拾级而来。

他迎上她的目光,笑着说,“天寒地冻,可否讨一杯热茶?”

炕桌上重新烧起一壶热茶。

他们在祖母的房间里,临窗的炕上。外头搓棉扯絮,渐渐地下起雪来。

红泥小火炉添了银炭,上头摆着个陶壶,烧的是冬日里常喝的红枣桂圆茶,过往的很多时光,她会在冬天,外面天气不太好的时候,坐在这里陪玛玛喝茶,祖孙两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常闲话。

今时今日换了一个人,气味所带来的感觉总是一样的。

她问,“屋子长久没住人了,要不要熏香?”

皇帝从贴身的香囊里取出一粒香丸,放在陶炉边,笑着说,“是沉香丸。雨雪天焚之,通犀辟秽,怡神安宁,静听万象,有超然尘世之想。”

她勉强笑了一下,“您又是从顺郡王家来?”

皇帝也笑,“不是。去南海子查看冬防,回来的时候,想来看看你。”

短暂的沉默弥漫开来,只有炭火的暖意和窗外雪籽的沙沙声。

屋子里炭盆子刚生起来,窗户开了一点,雪气跌跌撞撞地和风声一起混进来。皇帝往窗外看,没来由地说,“又要下雪了。雪天路滑,最是难行。”

连朝说,“天子出行,前呼后拥,想必不会难行。”

他说,“人人都会有难行的时候。你两次离宫,都在雪天。可是这一次,我想请你留下。”

她斟茶的手,微微顿了顿。

皇帝自她手中取过壶,指尖温热的触感,热气腾腾的果香弥散,气味与触觉都这样鲜明,证明着眼前同样鲜活的生命。

他递了一盏茶给她,“前几日端亲王入宫,告诉我先帝曾留下一道遗旨。当年选秀时,我曾向先帝求娶你,先

帝没有同意。我在看到那份遗旨的时候感慨万千,想到的却是那个雪夜,在我面前跪奏《陈情表》的你。”

“可是我没有玛玛了。”她说,“这些日子我看着她,看着她渐渐记不得时间,看着她渐渐认不清谁是谁。看着她对于时间的记忆,就像老旧的西洋钟一样,不可避免地走向停摆。便时常觉得,自己亏欠她太多。”

“逝去的人与事无法挽回,可以放纵自己在悲伤中沉溺,但眼前的时光也在流逝,为什么不尝试,抓住它?”

她笑了一下,举起杯盏,他也举杯,他们隔空互敬,低眉饮了一口。

连朝说,“在您的‘大道’里,生与死都是恒常,一代人死去,又会有一代人新生。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当时听着,只觉得太无情,现在想来,春也杀人,秋也杀人,青史又记几家坟。”

不知不觉间,在四季走过一场轮回的同时,他们也走过了一场轮回。

曾经无情的人变得有情,曾经有情的人,参透了生与死的无情。

天地间不知疲惫地下了三场大雪,他们一如既往地相对而坐。

她轻轻叹了口气,看向窗外寂寥的庭院,“我曾与她约定,等春天到来的时候,我要去买很多很多不同品种的花苗,把院子仔细修整,让它一年四季都花开不断。我也曾想,为阿玛洗刷冤屈,那一切都会好起来。如今却觉得,执着于一人也好,一事也罢,在生死面前,都显得太渺小。狂风今日摧花死,无论庭中的主人是否还在,今年的花一定会落去,明年的燕子依旧会飞回。”

“所以今日我才会来。”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暖阁里只有茶壶在红泥小炉上发出轻微的嘶鸣,水汽氤氲,模糊了彼此的面容。沉香清冽的气息,丝丝缕缕缠绕着红枣桂圆的甜暖,在这承载着太多回忆的房间里弥散开。

“我阿玛暮年时,常常带着我们与几位叔伯参禅。当时他问,‘一口气不来,往何处安身立命?’有人说,‘往山水间’,有人说,‘万古长空,一朝风月。’无数次,我与你一同跪在神佛前,你祝我寿万千年,我想到的便是这句话。”

“连朝,”他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恳切的坦诚,“我身在其位,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有些沉疴不能根除,这个人不贪,那个人还会贪。人心欲壑难填,古今皆然。但正因为知道它难除,难道就放弃去做吗?我不敢奢求来世,也不大相信什么轮回。能够抓住此刻,多做一点事,多尽一份力,能让更多的人活得更好一点,就是现世可以达到的因果,就是此生此世,我想与心意相通之人,一起见证的因果。”

皇帝问她,“我有一方私印,你还记得吗?”

她说记得,慢慢地念,“无非新。‘群籁虽参差,适我无非新’,是陛下一生的心向。”

皇帝接过她的话,“无非新”三个字,取自王羲之的《兰亭集诗》。他在三月初三日兰亭修禊时,感叹人生短促,俯仰之间,已为陈迹,修短随化,终期于尽。我曾经或许不明白,现在全然透彻,虽有万古长空,无穷造化,在所有的变与不变里,你就是我最想留住的一朝风月。”

她却说,“自从玛玛走后,一切都变了。熟悉的事物不复存在,想留的人我也留不下来,甚至无法阻止她的衣服被拿出去烧掉。我更没法笃定地确保我阿玛的清白,那天我看见他,我甚至觉得他变得很陌生。

“人会生、会老、会病、会死,会变。我劝别人看开些,往前看,现在我没法子劝自己。”

她喃喃,带着茫然,看向他,“今日有拜敦,明日还会有旁人,天下浩阔,在任何一个角落都可能有人不甘地死去,恶人杀不够,一而再、再而三地想去做点什么,最后起到的作用也不过是微末。盛极而衰,月满则亏,这是你说的天道轮回。就像秋天的一场大火,我们都会葬身于这场大火,最终什么也留不下。”

死亡有抚平一切的力量,就像眼前的一场大雪,湮灭掉所有悲欢。她想做的都已经做到,她无数次预料过会失去的,也终究无可挽回地失去了。

在造物面前、在注定的命运面前,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感知自己的渺小,是费尽心力挣扎也忤逆不了的命运,这个冬天实在太漫长,春信迟迟不来,又迎来了一场大雪。满目空庭,令她心灰意懒。

她都知道,她都记得。

那天他说,走入祖辈的轮回,他逃不掉。

今时今日,她又何尝不是。

而他只是看着她,安静地听着她有些无措,甚至了无章法的诉说。

如之前很多次一样,他握住了她的指尖。

在连结中,传递稳定而可靠的力量。

他说,“江山社稷,千秋万代。天下无不亡之国,世上亦无万万载之家。至于‘以后’,牵着你的手,所以我从不顾虑以后。”

重要的是当下,是此刻并肩而行的人。

皇帝的声音带着危险的诱哄,“在承德时,你用虚假的‘祥瑞’放飞一只鸟,我用你的‘祥瑞’推行普蠲。在木兰,你恰到好处的一杯马奶酒,让蒙古人高呼我的汗号。在朝堂上你用一方手帕让查图阿自乱阵脚。你的才学,你的品性,你想做的一切,都可以利用权势来达到。所以我将你送上朝堂,你的心愿得偿,也是我的心愿得偿。”

皇帝定定地看着她,“世事如谋一局棋,如你所言,当下女子若困于后宅,能做的十分有限。但有权势加持,则大不一样。这世上不会有人比你更懂得我,也不会有人比我更懂得你。无关什么遗旨,甚至不必谈及过去。我不希望你认命,相反,我希望你永远不要认命。”

权势二字,在心头滚过,令她想起很多过去。

很多时候,人世间的苦难,往往来自于无权无势。所以善恶报应起来艰难。

皇帝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砸下来。连朝没有说话,她垂眸看着自己杯中深红的茶汤,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

屋内沉香的气息愈发清冽,与红枣桂圆的甜腻纠缠在一起,生出一种奇异的、略带压迫感的氛围。

良久,她抬起眼,轻轻挣开了他的手。目光平静地迎上皇帝灼灼的视线,那里面没有预想中的震动或感激,只有一片沉寂的、近乎审视的清醒。

“陛下这番话,听起来很美。”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雪天特有的清冷,“之前或许有很多人,

立下大志,想要以此来成就一番大业,卷入权与欲的洪流,能全身而退的,又有几人?”

“我很想试一试,可我害怕最后我也变得面目全非,变成我憎恨的样子,或者身不由己,变成欲望的棋子。”

她看过这样的前尘,是拜敦,是她的阿玛。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说,“你不是棋子,是明月。

“你是高悬天上,朗照大千的明月。

“你是我的本心。”

他说,“人力微薄,但愿意放手去做。我想与你一同做到的,是皇天仁德,地母慈悲。是帝乾后坤,一体同尊,是日照四海,月映万川。”

盏中茶水渐尽,她似乎陷入沉思,没有再继续斟茶的意思。

在一阵静默后,他的目光转向窗外,满地霜白。

他说,“淳贝勒来过御前两次,一次请旨为你加封,另一次请旨为你赐婚。”

连朝握着杯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愿因此催逼她太甚,语气轻快了好些,“不过你放心,我没有答应。”

连朝愣了愣,“啊”了一声。

皇帝气定神闲地骄傲起来,“虽然我的确答应,要给他个恩典。但毕竟赐婚的遗旨,是我老子的主意。虽然我老子已经不在人世,但我还是很敬重他。”

他见她笑了,心中也明快很多,将斟好的茶递给她,“在我心中,世上只有一人,堪堪可以与你相配。”

她心情好的时候,是顺承圣意的好手,“谁?”

“那就是朕。”

连朝撇撇嘴,很不认同的样子,漫无边际地夸夸其谈,“我可以去什么爪哇国,学精那里的话,一样是嫁给国君。”

皇帝很认真地说,“我真的见过那儿的人长什么样。浓眉大眼的,头发是金黄色,一绺一绺地卷起来。宫中有西洋来的传教士,不知你是否见到过。我问传教士,你们的头发是天生这样,还是有特殊的方法?传教士告诉我,生来如此,当然,也可以佩戴假发。”

她很好奇地睁大眼睛,眼中有之前一样的神采,戏谑地说,“我以为万岁爷最重规矩礼法,对此嗤之以鼻。”

皇帝说,“因为你在改变我。”

你教会我如何成为一个有血肉的人,教会我什么是爱,我看着你是如何地爱人,你的伙伴,你的亲人。

爱一个人是痛苦,因为爱一个人必须会悲伤。

爱一个人也一定很快乐,所以悲伤是快乐付出的代价。

爱一个人是患得患失,是不计前嫌。

爱一个人是常觉亏欠,所以每每回想往事,总觉得为你做的还不够。

总想让你更圆满些。

所以今日他才会来,因为这几日他无法遏制自己去想,在最亲近的祖母去世后,她会有多么地伤怀。

这些话他涩于出口,可是这里没有别人。

这是她祖母的房间,他曾经在这里见过她的祖母。

他们在祖母的葬礼上,一同拨开生死路,携手踏过奈何桥。

无可否认,他也在改变她。

就像太极图的黑白两条游鱼,黑中有白,白中有黑。两仪生四象,生生不息。

心中有太多心念,最后迟迟没有说出口,只是说,“哪怕你并不是选择我,用我能给你的一切,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你无需有任何负累,我心甘情愿。你想上青云,我愿意做让你借力的风,你想要自由,我愿意为你剪断这根线。那封遗旨,可以当作从来没有存在过。”

皇帝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释然和解脱:“放你去追寻你想要的‘自由’,永不干涉。无论是远离朝堂,还是……去爪哇国,许配国君。”

他艰难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象那个画面,最终用一种近乎荒诞却又无比认真的语气补充道,“其实,咱们仨一起过,也不是不行。”

她跟着也想了想,实在忍不住,“哧”地一声,笑了出来。

他的眼角眉梢也染上笑意,和煦的,如同冬日晴光,朝她比了比手,“不谈那些大道,喝茶吧。很久没与你在一起喝茶,现在,我,”

他顿了顿,说,“真的很高兴。”

醇厚甘香的茶滋润肺腑,在显得沉重的理想外,他们也有能在雪天从容对饮的心情。

大雪纷纷扬扬,灯火葳蕤里,她看着他,他也看向她。

这是承庆三年冬季里最后一场大雪,也是承庆四年春的第一场大雪。

第99章 月将我们既是我们,也是众生。

天气日渐回暖的时候,她在院子里种了很多的花。

黄举贪墨案最终尘埃落定,阿玛从刑部被释,发还家产,又得御赐“忠荩流徽”的匾额,阿玛诚惶诚恐,将它挂在了旧宅的正堂上。

天子加恩,恢复了敬佑的进士出身,并在养心殿西暖阁召见了他。等本年殿试传胪结束后,他将与新科进士一同参与朝考。佟敬佑每每回忆起这次召对,总是感慨万千。

他说自己被人领着,穿过了一重重门,来到了书中记载的天子的宫苑,画栋雕梁,处处都散发着庄肃的气息,他不敢有任何行差踏错,一路上紧张得只敢盯着脚尖,最终来到养心殿,一路上如坠云雾,真乃是,“宫殿岧峣耸,街衢竞物华。风云今际会,千古帝王家。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太平无以报,愿上万言书。”

连朝便会附和他,“你又想上万言书了。”

敬佑的脸色,马上变得悲痛欲绝起来,“谁知,谁知道,我满怀景仰地叩首,听见那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卯着胆子想要一瞻圣天子的威仪,看见的却是一张微微笑着,无比熟悉的脸的时候,我心中是有多么地不可置信,多么地不知所措,多么地不明所以。”

这种感觉她很能感同身受,“我明白,有一种怎么又是熟人的无奈,简直是现世鬼打墙。”

敬佑连连点头,“陛下殷切地嘱咐我,‘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连朝撇撇嘴说得了吧,“我在宫中的时间比你久,这不像他会说的话。”

敬佑忿忿,“那你猜他说了什么?”

连朝想了想,“应该是嘱咐你好好准备朝考。”

敬佑惊诧地说是,“怎么回事!他不应该拉着我的手,君臣共商家国大计吗?要不要这么务实啊!”

春风和暖,桃李芳菲,阿玛在廊下放了把椅子,和讷讷坐在一起,两个人远远地望着他们,说一些闲话。

连朝示意他把一旁的小花锄递给她,不知为何,忽然笑了,“不去谈虚无缥缈的大道,也不去忧虑还没有到来的死亡。务实一点,别辜负好春光。”

敬佑一屁股坐在旁边,衣袍上沾染了泥点也毫不在意。万事万物欣然自得,都陶醉在春风里。

敬佑见她认真地培护嫩芽,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明天要去给玛玛的坟上扶土,咱们在那儿栽棵树吧。”

连朝欣然说,“好啊,”陷入沉思中,“玛法和玛玛葬在一起,那个地方是玛法生前亲自选的。依山傍水,我不想栽什么松树柏树,”

她指指眼前,“我买了桃、李、海棠,我还想试一试,在北边能不能种活竹子。以前随玛法在南边,人们都说竹子很好种,种下一株就能发千万里,一场春雨过后,能冒很多笋芽。可是北边种不活竹子,我在后边辟出来一块地,打算试一试。”

敬佑笑话她,“你怎么年纪轻轻,就变得和阿玛一样?阿玛请旨,将发还的新宅折成银两,用于济善堂的修建。从刑部出来,一心有归隐田园之志,好像人间俗事都不关心了一样。”

连朝问,“你朝考之后,也会与那些新科进士一样,被外派到地方为官吗?”

敬佑挠挠头,“也许会吧。谁知道呢。”

连朝若有所思,“就像一条河流,分出无数条支流,从这里流向四面八方。”

那天她在慈宁花园,小翠坐在她身边,夕阳西下,她们如往常一般低声说话,不记得到底是她还是小翠说,紫禁城横着竖着的宫道,就像一条条河流。她们就像是河流里的鱼儿,在因缘际会里,不知道最终将要流向何方。

在刑部见到拜敦,这位曾经的煊赫权臣,在灰暗的牢狱告诉他如今的主子,人人都在爱欲的河流里浮沉游荡,请不要染上风霜。

生命是一条永不会停止流动的河流。

敬佑咧开嘴笑,随着她的目光,看向遥远而辽阔的天际,“那么你呢?”

他问,“你会怎样选择?你

会留在这里,守着已经逝去的玛玛的回忆吗?你的人生,你脚下的路,在哪里?”

连朝给刚栽下去树苗浇了一瓢水,“我不知道。”

敬佑很肯定地说,“你知道,你的路只有你能知道。”

淳贝勒差人递来春帖,正好下午无事,她如期赴约。

什刹海边杨柳依依,高墙与青柳相映成趣,依稀可见墙中亭台楼阁轩茂。

她到的时候,四喜如上次一样,带她来到了垂荫堂。

垂荫堂前的两株海棠花还未到花期,然而枝叶抽条,满树繁葩藏于隐隐新绿中,倒像是妆奁里的胭脂。

与岑坐在南窗下,见她进来,示意她坐,两个海棠花形的琉璃杯,很是精巧难得,炕桌上放了春日应节的点心,炉子上煮着他新得的明前茶。

“去年的雪水。我常听他们说这样风雅,然而一直没有闲暇,正巧你来了,尝尝这第一壶新茶。”

她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斟茶,问,“你去年事忙,是什么时候收的雪?”

与岑回想片刻,“冬月初下了一场大雪。那时候收的。后来年初的时候,梅花盛开,又收了一瓮梅花枝头新雪。都是无根之水,你吃着只怕轻浮呢。”

自上回玛玛去世,她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他。再次相见,彼此之间多了很多从容平和。一个不着急问,一个不着急答,与岑将杯子递还给她,“尝尝,还是旧时滋味吗?”

他说,“岁月总轻易抛却人去,我却想多为你留住一些。当时总想等海棠花开时,与你在这里一同赏花喝茶,如今也算心愿得偿。”

连朝微微啜了一口,“味道很好。”

与岑只是笑,“喝茶能喝出什么好坏,况且我并非行家,定然是你又在恭维我。”

于是她也跟着笑。

与岑说,“现在还觉得这间屋子不好吗?有我在一日,它也会在这里。我们可以在每一个春天,一起在这里吃茶。身在蜉蝣世,很多时候管不得别人,也无心去管。你管了多少人的公道,谁又来怜惜你的生死?叔叔能回家,其中到底有多少是‘你尽力在做’,又有多少是‘他一句话’。你想过吗?”

他说,“如果你身不由己,我会永远保全你,在这里。”

他问她,“回到从前,不好吗?还像从前一样,我们相对而坐。天家有什么好,权势有什么用?权势能让死去的人重新活过来吗?权势能让你阿玛的事情从未发生,他还是那个清正固执的他?权势能让一切回到从前?这种种,权与势能做到哪一件?”

与岑告诉她,“一件都不能。相反,身在其中,就会有很多不得已之处。所以我才会留出这一间屋子,所以我才想留住你。

“别再去做别人的棋子,做你自己。”

她说,“我从未身不由己。人随境转,境随人变。权势或许的确不能让人死而复生,但至少能让不该死的人更好地活下去。从来生死不由人,保全我能够保全的,是我唯一能做的。”

“苟儿,”他轻轻叹了口气,“只有我是真心地为你。这数个月以来,我费尽心力。我在我厌恶的人群里周旋。每每我感到疲惫的时候,我便会想起你。我想早些让一切尘埃落定,我们还像以前一样。我想早日还你阿玛清白,让你们一家团圆。我一路走过来,个中的辛苦,我比谁都知道。我尚且如此,何况是你?所以我想让你不要如我一样地辛苦,我想你太平,这一生一世都不要有任何烦恼、忧虑,这一世都太平如意。”

她安静地听着他这样地说话。

在很短暂的一阵沉默后,不知为何,他释然地叹了口气,不再看她,偏过头去。

他知道他无法说动她,他怀念着她身上的过去,她固执的脾性也一如当年。

兜兜转转,竟成了个死局。

“陛下曾经答允我一个恩典,”他似乎下定决心,语气变成从未有过的轻快,“我得来如今无用,便将它送给你吧。但愿你行所当行,愿你时时勤拂拭,回首之时,仍然有观花的心情。”

她笑着说,“多谢。”

次日风景晴明,阿玛与讷讷带着他们,在玛法与玛玛的墓前酹酒。

他们折了一束桃花放在玛法的墓前,像当年孙大大做过的一样。

人间三月芳菲,清明时节,草色茵茵。

哪怕才新下葬不久,旁边也长满了杂草。阿玛和敬佑去斫草,讷讷摆供果,斟酒,连朝去擦拭墓碑。

墓碑上忠诚地记载着墓主人的生卒年月。她用帕子擦过,每个字所记载的每一日都历历在目。

玛玛会下厨给他们做喜欢吃的菜,紫苏开汤,新鲜的河鱼。香喷喷的雪里蕻。在很多个晚上她们都躺在一起,说起今日见到听到的趣闻,比如哪位老太太夜里发梦,因为太激动,狠狠跺脚,把腿弄伤了,好一阵得拄拐来相会。玛玛会在冬天太阳很好的时候坐在阶下晒太阳,空气中有阳光照在大毛衣服上干燥的气味。玛玛总是留神外头的动静,时不时往门边看,盼着敬佑回家,盼着家里人都能平安地回家。

她与她的玛玛作别于承庆三年的春天,庭中草木,一切如故。可她的玛玛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忽然闻到一阵很熟悉的薄荷脑油的味道。然而只在一刹那,就消逝无踪。

她在气味里看见了她的玛玛,哪怕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梦到她。

在秋冬的肃杀之后,春天还是会如期而至的到来。

所以不需要惧怕,也无所谓悲伤。

阿玛跪在玛玛的坟前,讷讷在旁边,扔了一把纸钱。

黄纸纷飞,火光明亮。

她仰起头,看见澄明的天空,浮云飞絮,看见野鸥载着春光飞过人间,看着新燕在云间穿梭,衔泥筑巢。

她忽然感到内心平静又释然。

清明前后,高桐花开。

回家的时候,必定要穿行过喧嚣的街市。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处处都充斥着生的气息。

有卖花郎挑着花担穿过街巷,吆喝着,“卖花喽——杏桃花喽——”

也有乞儿蜷缩在路边,等待路人大发善心的一点碎银。好心人也许等一下就会来,也许永远也不会来。

连朝在路边看见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眼睛却很亮,他跟着他的爷爷,蹲在街边,卖一些草编的小玩意儿挣钱。老人家埋头认真的编,粗糙的手指压着柔韧的草,他就坐在旁边,安静地观察着行人。

敬佑问她,“要不要买一个?”

她说好,蹲下身来,仔细地挑了一只蟋蟀。

敬佑说,“不拘哪一个,随便拿就好了。你放心,这点钱我还是出得起。”

她却似乎很认真地说,“每一个都有不同啊,每一个都好,我很喜欢,一时半会挑不出来,多买几个回去玩吧。”

小孩子卯着胆子,轻轻对她说了声,“谢谢。”

她说,“依靠自己的双手换取钱财,是天经地义,不需要感谢。”

晚饭后,敬佑与她站在廊下说话。

明月悬天,满身花影。

那只草蟋蟀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敬佑笑着问她,“这么喜欢?”

再抬眼的时候,眼中没有重重峦嶂,只有澄明的坦然。

“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她没头没脑地说。

敬佑顺着她的话往下问,“愿闻其详。”

她“嗐”了一声,“别闻了,没有那么高深。只是想到,我以前常常劝别人,不要自苦,不要举棋不定。可自己每逢上事,也会懊恼,也会徘徊,也会觉得常常事与愿违,心力费尽,却前路茫然,仿佛一无所成。”

敬佑干笑了两声,“人折腾来折腾去的,一辈子人活着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她耸了耸肩,敬佑忽然说,“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俩争着要的那个提篮?”

连朝说记得,不由感叹,“真精巧!用竹篾编织出各种花样,有元宝、有铜钱、有福字,而且不同的组合有不同的寓意,什么万年太平啊、长命百岁啊、一篮富贵啊……”

敬佑也笑了,“和土地相依为命,耕织谋生,怀着对日子的热爱,在日常的小物件上也满怀赤忱地寄托。这样既娱人娱己,又可以依凭自己的手艺卖个好价钱。”

她咕哝,“不同的花样价格还不一样,你那次就买贵了。后来图妈妈悄悄告诉我,做买卖得会演戏。你要是表现得爱不释手,仿佛非它不可,他们就会拿准了你的心思,坐地起价,还有转几手来卖的,一层一层地加价,最后卖到你手里,与他们一手收回来的价格,可就相差十万八千里了。”

敬佑不以为意,只是莞尔,“是啊,他们或许并非大善,有自己的算计,却也并非大恶,善恶都是日子的调剂,以此度过这有滋味的一生。

“阿玛很喜欢看到他们,有时候还会留心他们的吆喝。比如剃头匠担着挑子,和卖花人的吆喝是不一样的,尤其是深巷里的卖花声,他们一声声地吆喝起来,就意味着春天要到了。他们从偏远的城郊,大清早把花运进城中买卖,赶在天黑之前回去。还会随身备有水壶,如果花朵干蔫坏了品相,就得及时喷水,所以要是你仔细去留意,你就会发现卖花人担子上的花束永远是生机勃勃的。”

他越说,笑意越深,“仔细去说,怎么也说不尽。子孟子说,‘仁者爱人’,为什么‘爱人’可以作为君子与小人的界限?因为君子能看见可爱的人,君子有可以爱人的能力。我们今天遇见的,那些依靠自己把日子过好的人,就是可以爱的人。可爱的人在这么可爱地生活,这么美,这么好,怎么能不爱呢,有什么理由不爱呢?

“又如何不希望,他们能永远这么可爱地生活下去。”

她在听着他陈说的时候,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很多张面庞。

有慈宁花园里的小翠、有一起下慎刑司的庆姐、有要把费劲做好的新鞋送给她的瑞儿、有仗义执言的双巧,甚至贵妃,宁嫔,金蝉儿玉珠儿,春知荣喜,笑盈盈磕着瓜子讲故事的四季和豆儿。

有济善堂里的很多陌生脸庞,孩子们充满探询的、天真的眼睛,有她一路走来,遇到过的很多形形色色的人。

这些人一旦不在眼前,只停留在回忆里,爱与恨就成了轻飘飘的飞鸿,如果没有他们,过往岁月所留存下的片羽,就实在无谓什么苦痛或幸福,只是苍白的一张故纸。

她不觉说,“当年选秀留宫,算上我一共有八个人。我们并非出自包衣,却最终与包衣出身的女子陷入一样的境地。我们对此特别不解,常常感慨时运不济,期盼能有云开月明的一日,我们能够昂首挺胸,重新找回我们的好前程。”

闹市无风,家中闲坐。偶可闻几声平稳的马蹄,也许是归家的行人。

“我在宫中遇到了很多人,与她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事,若是如刚才一样,仔仔细细地说给你听,想来也可以算惊心动魄。从中我忽然觉得,我是她们,她们是我,从来不该因为家私门第,就要分出个贵贱高低,所以也就无所谓于原来应该怎样,要是怎样就好。”

她转过头去看他,“人都是活在当下的。或者说,在昨日与明日之中,我只能抓住今日,在无数个今日之中,我只能抓住眼下的瞬间。”

敬佑却问她,“眼下的瞬间,就是可以抓住的吗?”

她很坦然地说,“这话应该我问你。现在我的答案是‘可以’。”

她说,“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我因为玛玛的死,觉得生活毫无意义。既然所有的事情都会有结束的一天,人一旦死去就什么也留不住,那耗尽心力、花费时间去苦苦挣扎,又有什么意思呢?”

她顿了顿,掌心微微收拢,感受着草蟋蟀的触感,“现在我想明白了,挣扎也好,倾尽心力也罢,只为过好眼前这一瞬,而后,才有资格期待明日。”

敬佑微微一笑,“我和你一样,我忘不了正祐二十二年的夏天。”

他说,“因为天大旱,田亩颗粒无收,听惯了的叫卖与吆喝都绝迹无存,我才知道人痛苦到极点是不会发出声音的,是麻木的。我走过熟悉的街巷,路边都是衣衫褴褛的难民,灰尘落在衣服上就落了,熬不下去就死了。”

而我们也身在其中。

芸芸蜉蝣世里,我们既是我们,也是众生。

于他人的袖手旁观,何尝不是于自己的放任自流。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激烈,眼中却是万分的茫然无解,“摧毁他们只需要一场没有任何理由的天灾,或者是一次看似普通的加征,一场屡见不鲜甚至已经被默许的,官场上推杯换盏中的利益交换。甚至都说不出这是谁的错。是他们的错吗?是因为生来就该死吗?所以有这样的命运?是天子的错吗?跪在神明前,简单地斋戒,祝祷,抹两把眼泪表示痛惜,就能继续堂而皇之地端坐在明堂上吗?”

她发现当她被叩问这些的时候,她一样无法回答。

在一段很长、很长的寂静后,敬佑偏过头,极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对她轻轻说了声抱歉,“不该将这些使我痛苦的,一样使你痛苦。”

她却摇了摇头,“这也是我一直忘不了的,也是我一直想求的答案。”

她说,“从前读书,跟着你们念‘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只觉平常。经那一遭才懂,诗人所见之外,尘世之苦,尚有千倍万倍。”

“借问采薪者,此人皆焉如?薪者向我言,死没无复余。”她微不可察地吸了口气。

野兔从狗洞里跑进来,鸡飞到梁柱上。庭院和井边都长满了野草。我询问那些来砍柴的人,这些人都到哪里去了?砍柴的人对我说,他们都死了,一个也没有存活。

“去年八月,我们随驾去了承德。途中偶在行宫驻跸,道中遇见雨,有人带着我在一处禅寺歇脚。那时我总是有和你一样地不解,既知生民倒悬,何以安坐高堂?为何要以所谓‘大道’、‘权衡’牺牲人命?天下是王侯的天下,小民的命便不是命么?”

敬佑深深地凝视着她。

恍若初见,又似久别重逢。这些年,他只将她视为需庇护的妹妹,从未如此刻般,细细描摹她的眉眼。想拼凑出旧时模样,却觉艰难——她已不再是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子。

她声音沉静,“那天我得到的回答是,眼前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在有限的境地里所能达到的最好结果,所以不要去痛苦于一个人到底该不该死、一个人为什么会这样死去。更不要去痛苦要是之前怎么做就可以规避这一切。不然你就会陷入无穷无尽的懊恼和痛苦,永远都不会有放过自己的那一天。

“这世上从来不会有什么要是。所有从前的因一起造就了眼前的果,眼前的果就是时局所限下最好的果。所以别再去纠结,真正的共情就是去做,最能改变的就是去做。”

敬佑在问她,也在问自己,“你不觉得你的愿望又宏大又不真实。”

“是,宏大又虚幻,”她坦然承认,目光却坚定如磐石,“甚至明知或许永不可及。我从未想过,欲行一事,便必定能成。口中喊着拯救苍生,而天下日日有人殒命。总有角落照不进阳光,总有冤屈不得昭雪。我们亦非磐石,更求不得长生。斩一贪,必有后来者。可是总要有人去想,总要有人去做。”

她说,“既然权贵能轻易定夺人命,那就做权贵中的权贵,从他们手里,把人命抢回来。”

敬佑听见她这番话,有些讶然,又觉得的确是她能说出来的话,赞许地夸她,“有志气”,又说,“前些日子你意志消沉,放不下玛玛的死,甚至有万念俱灰之感。我看见你每天什么事也不做,就坐在玛玛常常坐的地方,盯着某一处发呆,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流泪。我看着很难受,想要劝你,又不知如何开口。”

他指着院中的那些小树苗,笑着说,“你看,你种了这么多果树,说明你是一个务实的人。还记得那幅画吗?我曾和你一起看过的,郗公的《华枝春满图》,这些树在春天成活,吸收雨露,然后生长,拔节,枝繁叶茂。等到时机合适,它们就会开花、结果。果子成熟,就会从枝头掉落,腐烂。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穷憧憬,“也许等个十年之后,我们还会回到这里,也许还儿孙满堂了呢?我们就教他们爬树好不好?像小时候我们偷偷爬树摘

果子一样。”

连朝笑话他,“讷讷一心愁着要给你说亲,你就想到儿女之事,你就想着他们爬树了。”

敬佑说,“这有什么?有道是‘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多快啊,睁眼闭眼的事情。小时候你偷偷和我说,你怕玛玛走了会怎样,你还哭鼻子呢。”

春风吹来草木清香,白鸽飞过天际,无端让人觉得心怀坦荡,所以未来也没有过多可以畏惧之事。

连朝说,“真到你口中所言的‘那时’,必定是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一向和她唱反调的哥哥,此时竟难得地十分赞同她,“是的。我们都会圆满的。”

她在清明后一日,收到了一方来自宫中的笺纸。

来送的人依旧是福保,不过这一次,她叫住了他,“谙达请等一等。”

她回到屋内,将叠好的笺纸打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摘的是白居易的桐花诗。

昨夜云四散,千里同月色。

晓来梦见君,应是君相忆。

梦中握君手,问君意何如。

昨晚云雾四散,我们同在一片月色之下。

我梦见了你,不知是否是因为,你也恰好在思念我。

在梦中我再次握住你的手,不知你此时此刻,心意如何?

她凝思一瞬,取过纸来,写下几行字,却又觉得不妥,搁在一边,重新取了一张纸,于其上落笔。

满院青苔地,一树莲花簪。

自开还自落,暗芳终暗沈。

尔生不得所,我愿裁为琴。

满院是青苔覆盖的地面,一棵桐花挺立如莲花玉簪。

独自盛开又独自凋落,幽暗的芬芳终归沉寂黯淡。

你于此间不得舒展,我愿伐取良材,将你斫作瑶琴。

她等墨迹干透,仔细折好,交与等候的福保,只道:“烦请谙达转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