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眼睁睁看着霍堪许直接把人按着脖颈揽进胳膊间, “既然不害怕就和我一起探路吧。”
“不…我不要!”
可怜陈文杰一米八三的大个子,直接像是一头牛马似的被霍堪许强行折腰带进了下一关探路。
喷气声和瘆人的音响一同响起,与此同时还有陈文杰不忍细听的惨叫。
阚婳不敢想,以霍堪许的恶趣味,他会对陈文杰做出怎样惨无人道的事。
……
总之, 最后大家分别的时候完全没有预想中的旖旎氛围。
几个男生手忙脚乱地搀扶着几乎被吓晕过去的胡乐然的前crush和已经被吓瘫的陈文杰,最后连道别都没好好道,就急匆匆地坐上网约车回了学校。
“那婳婳我们也……”
“我在附近还约了个朋友,”阚婳说着朝他们摆了摆手,“你们先回去吧。”
其他三个人不疑有他, 点点头,“那你记得早点回来喔,晚上还有系主任的课呢。”
“知道啦。”
告别室友们后, 阚婳转过一个拐角,就看见那抹高挑落拓的身影双手插兜,懒散地倚在车旁,灯光下映射的影子倜傥不群。
阚婳无意识攥了攥手上托特包的袋子。
见她慢慢走近,霍堪许起身单手替她拉开了车门,“我就这么见不得人?”
“什么?”
“和室友说你现在是要坐我的车回学校就这么难以启齿吗?”
阚婳的面皮又开始晕开绯色,像是一团桃花糯米团子,她嘴一撇,“对啊,就是很丢脸。”
“阚婳。”霍堪许一手支在车门上,抵住了她要关门的动作,头一歪探进车身,斜飞入鬓的长眉挑起,“再说一遍。”
见车门关不上,阚婳顿时怂了,低下脑袋,拽住安全带细声细气地扯开话题:“你这个安全带怎么找不到搭扣啊。”
霍堪许闻言,漆黑的瞳仁盯着阚婳,伸手熟稔地从她身侧扯过了泛着冷冽金属光芒的搭扣,织带慢条斯理地压着阚婳的腰胸摁了下去。
“咔嗒”一声,阚婳不自在地扯了扯安全带,“谢谢。”
“不客气。”霍堪许意味深长,“姐姐。”
阚婳:“……”
汽车启动,清风拂进。
阚婳仔细想了一下,其实她从小学到现在,也有不少男生当面或是通过写情书的方式给她表白过,可阚婳从来没想过要如何和一个陌生人共同度过接下来的时光。
随着时间的流逝,有关父母的记忆在她的脑海里变得愈渐模糊而褪色,如何去分担寒潮风雷霹雳,如何去共享雾霭流岚虹霓……她全然不知,是以小阚婳从来没想过要接纳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进入自己的生活。
这也让她本能地对亲密关系察觉迟钝。
就像现在。
阚婳想着,又自以为隐蔽地悄悄扭过头觑了驾驶室的霍堪许一眼。
霍堪许恰时瞥了眼后视镜,阚婳猫猫祟祟偷看他的模样实在可爱又无辜,他有些忍俊不禁地以手抵住扬起的唇角。
“阚婳。”
“嗯?”
“再这么偷看下去,我会误会你对我有不纯洁的想法。”
阚婳:“…!!!”
小天鹅僵在原地。
小天鹅瞳孔地震。
小天鹅思考人生。
——原来他是看得见的。
——那他刚刚为什么不说?!
——霍堪许是坏家伙的刻板印象又加深了。
阚婳面上红白交加,蔫蔫地撇过头靠到车窗上。
这时候阚婳忽然发现在右侧窗的后视镜当中,她分明地看见霍堪许深黑的眼底噙着笑,正闲闲地看着自己。
阚婳瞬间来了精神,像是小天鹅傲娇地展开自己莹白柔软的翅羽,打定了主意这回也要让霍堪许下不来台,“那你为什么要看我?”
她指着车窗外的后视镜,兴致勃勃道:“我刚刚都看见了,你也在偷看我,可别不认账啊。”
“嗯。”出人意料的,霍堪许面不改色地应下了,“我是在看你。”
阚婳呆滞了半秒,似乎没想到霍堪许会这么顺利地承认了,“那、那你…….”
还没等她的话还没说完,霍堪许就截下了她的话茬,“非要等我把你扑倒掐上你的腰()了,你才知道我对你想法不纯洁吗?”
顿了顿,霍堪许又笑了,“还是说,即便这样你也觉得我只是在取暖?”
阚婳的眼睛蓦地圆睁,乌润清圆,愣愣地望他,又眨了眨眼睛,“所,所以你……”
见小天鹅磕磕绊绊地还反应不过来,霍堪许干脆下车,绕过车头打开了副驾的车门,“嗯哼?”
“所以你现在是对我有那种,那种…”阚婳试着想出一个相对得体的说辞,“那种不纯洁的…想法吗?”
“昂。”霍堪许毫不避讳地承认了,“是啊。”
“我对你的想法…”他说着又轻笑一声,“那可不能只用一个不纯洁来形容。”
假如两个人心中的想法能用脑电波交流,阚婳应该会被他的想法吓得羞愤欲死。
阚婳闻言又默默缩了回去,“你往边上走走,我自己能下车。”
霍堪许倚着车门,微微歪过头来,就这么灼灼地盯着阚婳。
阚婳被盯得不行,总觉得霍堪许的目光像是有实质似的,自己仿佛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她红着脸,自己抱着包径自下了车,没有理会霍堪许递过来的手。
“不说实话就不理人,说了实话你又要跑。”霍堪许双手插兜跟在阚婳身后,“小天鹅,你好难伺候。”
阚婳扭过头去看他。
霍堪许脚步蓦地一顿,神色有些无辜,随后快走两步追了上去,“不难伺候,原来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小天鹅。”
“你不要随随便便说这种话。”阚婳不自觉捂紧了胸前的托特包。
什么喜不喜欢的,怎么可以随便对女孩子说这种话……
“我没有随便说。”霍堪许脚步不停,难得收起了那一副视一切为无物的恣漫姿态,语调低而恳切,“你的一切我都很喜欢。”
“……”阚婳不发一言,脚下的步子却迈得更快了。
于是霍堪许只能也跟着迈大了步子。
“诶婳婳。”
刚在校内的小吃街扫荡过一圈的齐竹悦一行人转头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紧接着他们就看到了另一道熟悉的身影跟上了前一个身影,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偶尔并肩,娇小娉婷的身影从进了校门口开始就闷头往前走,另一道颀长的身影追追停停,像是在逗弄对方。
看了一会儿,三个人的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丝迷茫,“那个…是婳婳吗?”
“后面那个…是霍教官吗??”
这两人单个出现他们都很熟悉,但如此这般地在一起暧昧出现……
这时候,路对面的阚婳也注意到了这侧呆若木鸡的他们,猛地心虚一驻足。
霍堪许也顺着阚婳的目光看到了她的室友们,难得好心情地同他们打了个招呼,“又见面了。”
桑晓和胡乐然:“哈哈…好巧……”
可是,谁来告诉他们为什么他们的室友,他们的小高岭之花,他们漂亮又单纯的婳婳,会和每根头发丝都看起来有女朋友的霍教官在一起啊?!
基于现状,齐竹悦提出了个合情合理的猜测,“你们…是在竞走吗?”
“……”
阚婳尴尬地笑了一声,脑袋一片空白。
正当她不知该作何解释时,霍堪许倒是大大方方地停了下来,否认道:“不是。”
众人了然地点了点头,阚婳也松了口气。
接着就听霍堪许继续道:“我在追她。”
阚婳倒吸一口冷气:“?!”
胡乐然&齐竹悦&桑晓:“!!!!?????”
末了,霍堪许似乎还担心周围的人听不懂,贴心补充了一句,“我在追求阚婳,但她还没同意。”
第67章 第67朵花 “Get lost?”……
什……么……
三人俱是一副吃了大瓜回不过神的模样。
齐竹悦:“你……”
桑晓:“他……”
胡乐然:“这……”
不是。
你们不是前两天在酒吧里还不熟吗?!
什么叫还在追她?!
什么叫还没同意?!
迎着室友们难以置信的愕然目光, 阚婳的大脑飞速运转,“我…我……”
或者说霍堪许喝醉了比较好吗?
但是他刚从汽车里出来啊!
酒驾也是有可能的吧?
胡言乱语的人就该报警抓起来!
最后阚婳双手默默捂住了小脸。
好苍白。
好无力。
……
事发突然。
至少在寝室另外三个人亲眼撞见霍堪许和阚婳在逛街之前,他们是万万想不到两个人之间会有任何关系的。
虽然两个人颜值确实十分登对。
可霍堪许金玉皮相, 长得像是每根头发丝都有女朋友的人, 而阚婳则是公认的小高岭之花, 寻常男生甚至连她的一根头发丝都染指不得。
从花团锦簇的潋滟里飞出来的蝴蝶,怎么就和幽谷间沐浴着泠泠明光的白玉铃兰认识到一块儿去了呢?
何况他们在军训的时候根本没有交集啊!
现在告诉他们两个人认识, 甚至是霍堪许正在追阚婳,就像是次元壁破了又破。
“所以你们到底有没有在一起?”
寝室里几乎算作是三堂会审的氛围, 阚婳坐在中间显得弱小可怜又无助。
她眨了眨眼睛, “…没有。”
桑晓挑起眉头, 满脸的怀疑, “真没有?”
阚婳异常诚恳, “真没有。”
“那你对霍教官…”顿了顿, 胡乐然忽然想到军训已经结束了,又改口,“那你对霍堪许,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怎么想的?
“他总体来说还挺好的……”
其实除了偶尔喜欢坏心眼地捉弄她之外,霍堪许真的可以算作是个很好的人。
“不是他好不好的问题, 是你怎么想的?”齐竹悦问她,“你对他有感觉吗?”
感觉?
阚婳的目光不由得微微偏过半分,脑海中回忆起了那个带着血液锈味的潮热失控的吻。
当霍堪许靠近她时,她的脸颊会变红,心跳也会疯狂加速, 那种感觉……回望阚婳的前十八年,都是没有过的。
可同样,阚婳从没想过要和别人共度一生或是怎么样。
霍堪许是很好, 除了总是喜欢戏弄她之外,他几乎可以算得上世俗意义当中的理想另一半。
只是她好像并没有仔细想过自己的未来将会和谁一起度过,抑或是将会怎样度过这种问题。
和爷爷一样,即便许下再珍贵的诺言也总是不敌现实,爷爷是这样,爸爸是这样,妈妈也是这样,好像谁都会离开。
说未来真的太遥远,而阚婳实在惧怕这些遥远的东西。
这时候阚婳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她低眸看了眼来电人的名字,是董怀泽。
距离上次和董姨见面已经过去了三天,这段时间里他们一定又是查出了什么证据。
阚婳这样想着,起身去阳台外面接通了电话。
董卓华辗转联系上了当年坠机隐情的“知情人”,对方也极有可能是幕后黑手的帮凶。
他刚刚出狱,这周三弗兰克准备去见他一面,董卓华也决定动身。
说到这里,董怀泽像是勘破了阚婳的心思一般,问道:“婳婳,你要去吗?”
她要去吗?
这对阚婳来说其实是个无解又迷惘的命题。
十二年如白驹过隙,快到似乎只是一转眼的时间她就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却又实在漫长,久远到她已经快记不清记忆当中母亲的模样了,而父亲则是个更加遥远的名词,因为爱意变得渺远,所以恨更是无从提起。
与其说她是想见一见那个害死她父母的帮凶,不如说她是想从他身上在找到一点父母曾确切存活于世的痕迹。
阚婳唇际抿出一抹不甚明显的苦涩,“请帮我订一张去蒙特卡罗的机票吧。”
……
七月流火,一场场梅雨浇流过枝桠,树梢上抱绿的叶也浸染上几分寒意。
阚婳穿着一条裁绣素净的长裙,一眼质地不菲,柔嫩纤白的脖颈间半围着一条波西米亚风格的披肩,长穗流坠其间,衬出少女的灵动娇俏。
这次出国她没带行李箱,只带了个香奈儿的米杏色软呢背包,毕竟她也没什么心思旅游,要是缺了什么都可以去摩纳哥公国现买。
阚婳打开了董怀泽递来的文件,“他之前是保洁员?”
“说是客舱保洁员出身,之后就来应聘了私人飞机的地勤。”
“他真的…只是保洁员吗?”阚婳的视线不由得落到了他的履历上。
在韩国披荆斩棘考入延世大学的学生,中途却肄业辍学,有过两年的空白期,再次露面的时候就成了机场的保洁员。
做了一年半的保洁员后,他又凭借一口流利的外语应聘上了阚家私人飞机的地勤。
董怀泽也明白阚婳的言下之意,他边打开MacBook边道:“十二年前延恩锡是因为经济犯罪进去的,据说诈骗数额巨大,奇怪的是,他主要的阵地在意大利,可意大利的据点建立时延恩锡应该还在韩国军队服兵役才对。”
经济犯罪。
意大利。
阚婳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词汇。
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想起若干天前的某个下午,爆发了激烈争吵与碎瓷迸裂鲜血的那个下午。
霍堪许亲口同她说过,自己的母亲很有可能伙同情人进行了规模巨大的经济犯罪,情况极为严峻。
而地点也是在…意大利。
她忽然忐忑起来,贝齿无意识地轻咬过指尖。
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弗兰克比董怀泽和阚婳提早了半天抵达蒙特卡罗。
延恩锡刚出狱就被董卓华派去的人接到了车上,接着被安顿在了当地的一家旅馆当中。
阚婳到的时候,董卓华和弗兰克已经同延恩锡谈判过一轮了,但显然结果不太好。
走廊上烟雾缭绕,裹挟着淡淡的皮革香。
弗兰克烟夹上夹着雪茄,在走廊的另一头同董卓华激烈地讨论,两人回头看见阚婳后,一人剪烟一人忙着开窗通风。
“落地了怎么不在群里说一声,我好去接你们。”董卓华说着走到了两人跟前,目光又更加关切地看向阚婳,“婳婳。”
“出机场的时候碰到了婉姨他们,就干脆一起过来了。”董怀泽解释,“他们还在楼下办理入住,我先陪婳婳上楼。”
阚婳的心思已经显然不在这番寒暄上了,不知道为什么,离延恩锡越近,阚婳起先趋于平静的心反而变得越来越紧张,七上八下,甚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客厅里没有开灯,借着木质格楞窗外的日光,套房当中一边明亮一边昏暗,细尘在空气当中上下飞舞,分界线尤其明显。
延恩锡一米七八左右的身高,身体健硕,长着一张典型的韩国面孔,细眼粗脖,肤色不算白,也许是刚刚出狱的缘故,他对周围的一切都不算太熟悉,只谨慎地坐在最靠墙壁的那张椅子上,看人的眼神却讳莫如深。
他盯着阚婳盯了一会儿,而后倏然笑了,用并不算圆润的中文说道:“你很像你的父亲。”
具体来说,阚婳生得极好,阚清穆过于柔软的眉眼在阚婳这里水墨钟灵得恰到好处,瓷白明净的面庞,一颦一簇间也有当初阚清穆的三份神韵。
“你见过我的父亲。”
这是一个毫无疑问的陈述句。
延恩锡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慢悠悠地叹出一口气,刚想开口就阚婳截断了话茬继续道:“在他出事的那一天。”
延恩锡一哽,这才格外抬眼又重新审视了一遍阚婳。
他的眼里露出一丝“一言难尽”抑或是“很不想谈起但为什么总是纠缠”的近乎没有人性的苦恼,“案件都已经过了追诉期,你们现在还来纠结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呢?”
等候在一旁的弗兰克和董卓华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 Keep your mouth shut.”
(“闭上你的嘴。”)
——“延恩锡,好好说话!”
董卓华护到了阚婳身前,转过身来捂住她的耳朵,“他就是个亡命之徒,要不了别人好,婳婳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阚婳的情绪说没受到影响是假的,她站在原地,看向延恩锡的眼神渐渐失温。
她的父亲,她的血亲。
延恩锡极有可能知道当年父亲出事的真相,他甚至有可能亲自参与了这场围剿,可他现在却仍不为当初犯下的错忏悔,生出哪怕一丝的悔意,甚至还在这里肆无忌惮地挑衅。
阚婳拉下了董卓华的手,罔顾她的示意,静静地看向延恩锡,“你不肯说,是因为当年的事还没结束,对吗?”
暝钟敲响,余韵震荡。
虚幻的逢魔时刻迎来终结,耳边只剩下傍晚燃烧过后的寂静。
“谁知道呢?”
延恩锡看着阚婳,眼神深加隐讳,“小姑娘,有些意外的发生也许不是意外,是警告。”
假使你再探究这禁忌之地,也许下一个轮到的就是你。
弗兰克和董卓华担心阚婳继续待在这里会受到更深的伤害,忙打发了董怀泽陪阚婳出去吃夜宵。
蒙特卡罗的街道带着浓浓的中古风,依山傍海,景色宜人。
阚婳没走两步,就感觉到了海风扑到身上的凉意,不由得搓了搓胳膊。
“冷了吗?”董怀泽拿出了车钥匙,“车里有外套,你等一下,我去帮你拿。”
阚婳刚想说“不用麻烦了”,董怀泽那一头亮眼的橙发就已经隐入蓝调时刻的天色中了。
入了夜之后,城中心高亮的霓虹让这座世界“赌城”变得名不虚传,周围的歌剧院华丽地高耸着,即便是充满建筑美感的圆弧穹顶也让人深感自己的渺小。
阚婳走到一座路灯下面,不再行动。
她低着头看向自己的脚尖,脑海中却一遍遍不断反复想起延恩锡对她说的话。
[有些意外的发生也许不是意外,是警告。]
耳边偶然传来远方汽船隐约的鸣笛声,裹杂在温湿的海风当中,混沌,渺远。
阚婳蓦地回过神。
一道长长的影子盖过了五彩斑驳的路面,顺着古旧暖橙的灯光蔓延到她足尖。
“Get lost?”
像是思念的声音。
第68章 第68朵花 “我长得这么帅,应该很难……
阚婳蹙紧的眉头还来不及展开, 转眼她就对上了一双碧蓝澄澈的眼睛。
欧式大双眼皮,下面是一双海洋般的蓝色眼睛,周遭白色的肌肤隐现着点点偏近橙色的雀斑。
是拉沙德。
那个在教室和酒吧曾与她有过两面之缘的助教。
说不上是心底隐秘的失落多一点还是意料之中的平静多一点, 阚婳不自在提了下嘴角, 莞尔的淡笑看不出差错, “…Rashad.”
她朝拉沙德点头示意,拉沙德也有些惊讶, 嘴里飞快地说了一串英文,有些模糊, 阚婳听不太分明。
入了夜后的蒙特卡罗一阵风一个温度, 阚婳搓了搓胳膊, 吸过一口冷气正打算和拉沙德告别, “Take care……”
话还没说完, 一张俊挺英昳的面庞撞入她的眼中。
“你要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我?”浓墨重彩的五官瑰丽到极具侵略性, 此刻这张常年据着薄恹疏冷的脸上勾着一抹笑意,像是湖面上倏然落入了一捧烟花。
她听见他散漫地调笑,“我长得这么帅,应该很难被忽略吧,小天鹅?”
阚婳的瞳孔稍稍放大, 就像是小猫微微炸毛,忍不住叫出声来,“霍堪许?”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能在这儿吗?”
“也不是…”阚婳的声音重新软了下去,她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宕机了,有些口不择言, “但…难道你是因为我来的吗?”
话刚问出口阚婳就后悔了,她暗恼自己的自作多情,却在下一瞬得到了霍堪许不假思索的肯定。
“还算你有自知之明。”
男人恣漫的神色噙笑, 眉目隐在背光的昏晦中带着几分让人躁动不安的暧昧。
董怀泽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阚婳身后,他将外套披在阚婳的肩上,“冷到了吗?”
阚婳回过神来拢了拢衣领,摇头。
董怀泽这才转过头来,“这位先生…很眼熟。”
霍堪许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少装。”
阚婳闻言急忙上前拍了下霍堪许的手腕,“你礼貌点。”
没想到被警告后的霍堪许并不感到冒犯,反而微挑长眉,倒真不再说话了。
董怀泽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一下,他没想到霍堪许会这么直白地勘破两人之间的关系,这也显得他刚刚软钉子似的伪装有些拙劣。
“霍先生。”事已至此,董怀泽敛下客套的笑,并不客气地问道:“你找婳婳有事吗?”
“很显然。”霍堪许漆黑的眼瞳轻慢地迎上董怀泽,“我对我的心上人有话要说。”
像是猛兽并不积极但绝对充满掌控感的挑衅。
董怀泽也被霍堪许这句极具归属意味的话牵动了情绪,有些僵硬地扯开话题,“抱歉我和婳婳还有些家事要处理,恕不奉陪。”
霍堪许没搭腔,只是看向阚婳。
很显然,这样一头极具进攻性和攻击力的猛兽,却将一根轻盈的绳索交到了阚婳手上。
夜风带着点海水的寒意,阚婳扬起头时,眼尾被风吹得有些发红,显得她愈加像是樽柔嫩水润的瓷娃娃。
“你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要处理…”阚婳的话头落到这里显出些微欲言又止的踌躇,最终却还是没有说下去。
吃完夜宵后,董怀泽带阚婳坐了当地的观光大巴。
他包了上下两层,假使阚婳觉得冷了,可以随时坐到一楼去。
地中海附近的建筑自由奔放,色彩明亮,即使在黑暗中,建筑物的剪影也充满圆润的线条,显出柔和风情。
作为“赌博之城”的蒙特卡罗更是典型,一半是尖锐恢弘的钢筋铁骨,一半是地中海上的田园风情。
记忆当中,阚婳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对当地别出心裁的建筑物生出兴致,这次难得来到蒙特卡罗,董怀泽不希望阚婳一味沉浸在延恩锡沉重的枷锁当中,她也该出来散散心。
只是现在两人心思各异,董怀泽也没了欣赏的心绪。
“婳婳,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阚婳转过头来,“什么?”
董怀泽深深地看了眼自己身侧的女孩。
她似乎出落得更漂亮了,褪去了小女孩的青涩,她的眉眼愈加秾艳,温山软水般的五官因此变得明丽妍媚。
话到嘴边反倒变得畏缩。
见董怀泽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阚婳并不在意,像是没有察觉般又回过了头。
“哥哥。”
阚婳忽然先开口了,透黑的瞳仁当中若有所思。
董怀泽不明其意,“怎么了?”
“延恩锡当初…是不是接触过国内的人?”
资料上记载延恩锡涉嫌经济犯罪被逮捕,可作为最大据点的意大利发展时延恩锡还在服兵役,反倒是延恩锡第一次从牢里出来后才开始频繁进出意大利境内,直到后来定居国内,他的行踪才算稳定些。
“好像是的。应该是那个犯罪集团在国内也有部分势力…怎么突然问这个?”
阚婳低下头,浓密卷翘的睫毛半耷,在瓷白的眼底落下小小的一片阴影。
片刻后,她扭过头去,“没什么。”
她只是讨厌自己一些莫名其妙的预感。
延恩锡没在酒店安生太久就吵着要出去,弗兰克没有理由将他留在酒店太久。
大约一周后,延恩锡重新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
不过这段时间他们也不算是一无所获,延恩锡和上线还有联系,大约是怕延恩锡咬死了他们,总之神秘的幕后之主近期应该还会给延恩锡一笔令他无法拒绝也无法背叛的分手费。
半个月后,阚婳收到了一个新的地址。
——索斯比拍卖行。
拍卖会。
那简直是money laundering的绝佳地界。
自打墨西哥出了反洗钱法案后,原本蒸蒸日上的艺术行业忽而折坠,反倒是摩纳哥公国的艺术品拍卖行业得到了大幅跃升。
像这种拍卖大部分买主都不会直接出席,而是采取电话拍卖的形式,尤其是大数额艺术品的买家,光登记资产的九牛一毛就足够令人咋舌。
但令阚婳感到意外的是,她在这一次直接出席索斯比拍卖的行列中看到了曹汝梅的身影。
拍卖会当天,曹汝梅毫不避讳地对着媒体侃侃而谈。
六六大寿将近,她有自己属意的拍品,阚婳看出她话里话外都是想借着这次的拍卖,重新将阚氏带回到大众的视野当中。
凡是财团出身,无论大小,鲜少有这么直接露面的话事人。
是以周遭的人一见到偌大阚氏如今半个掌权者,纷纷簇拥上去,奉承之语不绝于耳。
曹汝梅的秘书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忽然出现,凑到曹汝梅身畔耳语片刻,接着就见曹汝梅微微变了脸色。
周遭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曹汝梅变脸的意思,继而就见一抹窈窕的倩影款款走进了金色大厅。
水晶帘不下,云母屏开,冷浸佳人淡脂粉*。
高冰种的翡翠实在难镇,但是阚婳的五官向来越素越皎洁俏丽,越繁越舒展大气,这条来自Gees Hobeika的秋冬高定搭配她耳畔脖颈水头如冰的翡翠首饰,衬得她越发明艳清贵,不可方物。
是生面孔。
却实在好颜色。
众人沉浸在宛然浮光般的静谧当中,有人蓦地出声,“那个好像是…竖琴手阚婳?”
接着有人迟疑接话,“是那个…阚家出走的长女阚婳?”
听到这话,大厅里的其他人不由得将八卦的目光投向如今阚氏的最大话事人,曹汝梅。
在场的人,但凡家里有点根基的,都知道当年曹汝梅在阚家掀起过多大风浪,不过阚老爷子在外留情无数,却只有曹汝梅一人登堂入室。
从名媛的拎包小妹到偌大阚氏的掌权者,要说她没有手段是万万不可能的。
想到这层,众人眼里的惊羡也转而变成了对阚婳的同情,甚至不乏不怀好意的幸灾乐祸。
——真可怜,原本该是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现在却只能在外面漂泊,这一次恐怕也是作为表演人员被请来演奏的吧?
听到周遭话锋变幻的窃窃私语,曹汝梅不紧不慢地拉了拉肩头的毛领披驳,不免得意。
成王败寇不过如此,只要她现在站的够高,就不会有人指责她的一切得来得不光彩,只会哂笑阚婳含着金汤匙出身,现在也要落到为别人奏曲助兴的地步。
说话间,门厅旁的侍应生忽然弯腰,恭敬地为阚婳递上了手牌。
有人惊讶,“阚小姐居然也是来参加拍卖的么?”
毕竟这一次索斯比拍卖的受邀范围极狭,拍品珍贵,有些堪称有市无价。
能来的、或者叫人代理出面的,都是手上流动资产达到了绝对数额的人。
也正是因为到了这个规格,曹汝梅才愿意在媒体前出面,高调竞拍。
看着阚婳的手上也被系上了代表受邀人的缥碧丝带,曹汝梅微微变了颜色。
另有一拨人看出如今阚家的掌权人并不喜欢这个和她毫无血缘关系的长女,不由得冷哂,“就算能进来又怎么样,恐怕也只是来看个热闹,这次拍卖的重头可都是动辄千万的宝贝了,她一个黄毛丫头难不成还想和曹夫人争?”
“是啊,从前她母亲争不过,现在她来了,在曹夫人面前依然还是个后辈。”
那些人哂笑得一语双关,不过是想坏心眼地挖苦阚婳的母亲当初和曹夫人斗法没有斗过罢了。
有些和阚氏没有直接利益关系的人看不过去,忍不住为阚婳说了两句,“对一个小姑娘这么苛刻做什么,你们笑她空有名头却没有实份,没准人家早就财富自由、小富即安了,看不上这长女的名头。”
曹汝梅身边的人还想说些什么,就听见正处舆论漩涡的正主开口了。
“不是前辈和后辈的关系。”
阚婳抿唇笑了一下,瞧着温驯又淑静,只是说完这话后,阚婳的眸光轻轻撇向曹汝梅,上下打量了一圈,说出来的话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我看大家有些误会了,我和曹夫人怎么会是一路人呢?”
她的语气平静坦然,姿态不卑不亢,咬词却让这句话显得意味深长。
有不少人都听出来了阚婳对曹汝梅的嘲讽,尤其她身上确实流着阚清穆的血,站在这里说这话,颇有些正统的轻蔑。
曹汝梅原本就对自己的出身介意万分,尤其这些年她在高位被人捧惯了,眼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前被阚婳隐晦地呛了一回,脸上的笑当即挂不住了。
阚婳向来不爱在人前逞风头,何况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场合,是以说完这话后并没有逗留,径直先进了内厅。
曹汝梅在背后看阚婳的目光几乎快射出剑来,身旁的秘书提醒她,“夫人……”
曹汝梅切齿道:“她怎么会在这里?”
说话间,另有一行衣衫革履的人走了过去。
为首的人一头显眼的橙发,耳边一侧打着三颗耳骨钉,他难得穿了西装,身高在一行人当中也非常打眼。
曹汝梅眯了眯眼,确认道:“那是…董卓华的儿子?”
当年商逝水身边那几个得力的助手曹汝梅都派人查过,这些年她忌惮商逝水的后手一直不敢真正地对阚婳出手,但对国内的董卓华等人查得一直非常谨慎。
秘书在一旁点点头,他们查不出阚婳的来头,便只好推测,“估计是董怀泽带她进来的。”
曹汝梅虽然心底不快,但到底松了口气。
好在阚婳只是凭商逝水的遗产得到了张入场券而已,但资本的游戏她还没资格上桌。
这一次拍卖会的主角毫无疑问是她,曹汝梅。
曹汝梅一进内场就被经理请上了楼,vip包厢环拍卖台分布,她的位置近乎正中。
拍卖会的会程已过大半,会场的灯光却在这个时候蓦然暗了下来。
场下有人窃窃私语,曹汝梅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展台中央。
直到一点细微的星光出现,映入曹汝梅的眼底,令她青黑的眼瞳呈现出某种平日里不善为人所察觉的赤裸的狂热。
紧接着四周的射灯一起转向展台中央,昏晦交界处一只只粼粼的蝴蝶从黑暗中显现了出来,伴随着灯光亮度的变化,蝴蝶的翅膀仿佛振动着,似乎随时会在翩翩的黑夜当中四散漫舞。
当全场的灯光落定时,众人才看清这无数只闪烁着珠光的蝴蝶竟然同时栖息在一块蓝黑色的岩壁上,再定格聚焦一瞬,镜头才捕捉这上面无数只粼粼振翅的蝶竟然呈现静止的状态,完全是由这块镶嵌着石英细钻的蓝黑色岩壁一体雕刻出来的石雕。
这就是本场拍卖会的压轴拍品——玉雕蝴蝶海。
世人刻板印象当中沉朴肃重的玄色石壁,却仿佛定格了数万只海兰娜闪蝶振翅欲飞的轻盈一瞬。
极致的对比与堪称鬼斧的雕刻技艺将这樽拍品的艺术价值推升至巅峰。
场下传来阵阵轻呼。
饶是在来之前已经听足了“蝴蝶海”的噱头,但亲眼见到如此栩栩如生、鬼斧神工的石雕艺术品,还是让人震惊到一时失语。
“这要多少才能拿下啊……”
在场也不乏好事者左右顾盼,“这次起拍的单位是美元,竞价阶梯估计要调到一百万。”
寻常竞价都遵循着?“二五八式”的竞价阶梯,价值在500万~1000万的拍品,每次加价约50万。
不过这毕竟是寻常情况,有不少人都等着谁来打破这竞价阶梯,来一出豪掷千金的好戏呢。
“不过你们知道吗?据说曹夫人的胎梦是蝴蝶,这次她这么高调地在媒体前现身,我估摸着啊这尊蝴蝶海她是势在必得。”
“而且她到现在除了第二件拍品亮过一次牌之外,其余一次都没出过手,肯定是想等一波大的。”
“我听我小姐妹说,这次曹夫人的资金流来自阚氏现任的阚总,蝴蝶海就是他送给母亲六六诞辰的大礼…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阚总可是真孝顺啊。”
听到场下的议论,曹汝梅嘴角的弧度微微勾起。
她就是听说了这次的拍品有久未现世的“蝴蝶海”才来的,胎梦的消息也是她看准时机找人放出去的。
这些年关于阚氏走低的传言甚嚣尘上,更有一些董事会的老不死揪着她的出身不肯放,可这群人却对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阚思捷无比宽容,甚至通过了他成为阚氏新一任执行总裁的决议,仿佛阚思捷是阚老爷子一人所生似的。
既然如此,那这次她就要那群老不死亲眼看着,阚思捷是如何孝敬她这个亲生母亲的。
届时整个申城都将见证她的无比尊荣!
蝴蝶海从三百万美元开始起拍,一路被拍上了一千五百万美元(折合人民币109443000元)的高价。
这次曹汝梅是有备而来,完全不忌惮那些中途一时兴起的拍主。
直到后来拍卖场上不再有其他的声音,只有一个人死死地和她对拍。
曹汝梅派人去查,结果却是冤家路窄。
竟然又是董怀泽。
“估计是在为阚婳那个死丫头打抱不平。”曹汝梅心里有数,不免从鼻子里轻蔑地哼了声,“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这一边的董怀泽还想举牌,可包厢门却忽然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一群黑衣警卫带着搜索令出现,一边维持秩序一边让他们举起手来。
曹汝梅缓缓收回目光。
为了这一次拍卖万无一失,她早就打通了个别关窍,必不可能出任何意外。
她是不清楚董怀泽的意图,但她的手段可不止于此。
楼下的拍卖师见状,抬头朝曹汝梅露出了个了然的笑容。
她刚想一锤定音,就听见楼上的某个方向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女声。
“Sixteen million dollars.”
(一千六百万美元。)
清脆温软,像是一笼蒙蒙的烟雨,却让整场拍卖的竞价阶梯跃升到了一百万美元。
众人纷纷看向声音来源——
拍卖行对参与拍卖的客户信息几乎是绝对保密,只有在本人授意的情况下才会允许展示,同理,vip包厢的单面玻璃也从未出过差错。
而这一次,包厢的主人亲手关上了单面透视的开关。
第69章 第69朵花 “怎么又被欺负了,小天鹅……
场下的人影映在玻璃上影影绰绰, 然而当曹汝梅看清了玻璃后的人影时登时倒退了两步。
那是一张完全无法被忘却的脸。
清贵明丽,几乎拥有着一个女人一生中最好的年纪。
曹汝梅也曾拥有过这样为人所惊艳的时刻,只是现在她望着那张正当年纪的脸, 却只有满心的不甘与怨愤。
“怎么会是她?!”
曹汝梅不敢相信, 又扭过头确认了一眼屏幕。
将蝴蝶海的价格抬到一千六百万美元的, 就是这个十二年前被她扫地出门的孙女。
“这死丫头哪来这么多钱?”
她可以接受阚婳是靠着商逝水的人脉进场的,也能够接受阚婳是靠着董家母子的资产才进的场。
可曹汝梅决不能接受阚婳竟然凭借个人资产坐到了vip包厢, 甚至同她平起平坐。
她凭什么?!
双方的竞价还在继续。
阚婳平静地看着曹汝梅,再次举起了牌子, “20 million dollars.”
温软的言语间, 两千万美元轻轻落地, 这却再度逼近了曹汝梅的心理防线, 她忍不住有些眩晕。
“夫人。”秘书在一旁扶住了曹汝梅, 同她耳语, “没事的夫人,我们还有后手。”
说着,秘书给了门口的保镖一个眼神,后者接到命令,立即打开对讲机往走廊另一个方向走去。
另一边的阚婳还要再举, 门板却被人叩响了。
“请问是阚婳小姐吗?”
竟然会说中文。
阚婳直觉他们来者不善。
“我是。”阚婳站在原地没动,隔门回应,“有事吗?”
外面安静了一息,紧接着阚婳就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开锁声,“事情有些复杂, 我们需要开门商议。”
阚婳立刻反应过来不对,转过身开了自动竞拍。
门开后果不其然一队人鱼贯而入,穿着西装笔挺, 墨镜后满脸横肉,怕不是善类。
阚婳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掌,“你们要干什么?”
为首之人高大,长着一张亚裔面孔,“不好意思阚小姐,本场拍卖个人买家不参与大额竞拍。”
“个人买家不允许参与竞拍?”阚婳觉得荒谬得有些想笑,“这是什么道理?”
阚婳还想再说些什么,为首的经理已经逼上前来。
她往后退了两步,转眼就看到隔壁曹汝梅正冷冷地看着她笑。
阚婳扭过头,“你们难道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夺牌吗?”
“阚小姐放心,这种级别的拍卖我们索斯比拍卖行都是严格执行保密原则的。”
意思就是今天在这个包厢里发生的事,世上绝不会再有多一个人知道,即便她出了这扇门,也是有口难言。
看来她猜得没错。
这尊“蝴蝶海”就是延恩锡的封口费。
不仅如此,曹汝梅背后势必还有人替她上下打点,确保这笔钱最后能够完整无误地进入延恩锡口袋。
为首的经理仗着自己人高马大,已经展开手预备来夺牌了,“阚小姐,别做让自己不体面的事了,楼下不会注意到这里的异样,您还是身体抱恙提早离席了比较好。”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按照常理,能进vip包厢的人是他们绝惹不起的人物,他们敢这般明目张胆地上来夺牌,说到底不过是看准了阚婳身后没人。
阚婳将手背到身后掩住自己的竞拍牌,饶是心底忐忑不安,面上也努力地使自己不露出怯意来,“停下,谁让你们来的,价格我们可以重新谈。”
“没机会了阚小姐,知道您有钱,可我们大老板有的可不只是钱。”
看着那人三两步拽住阚婳的手腕,劈手就夺下了阚婳手里的竞拍牌后,曹汝梅放心地转过身来,示意秘书继续加价。
“25 million dollars oime.”
[两千五百万美元一次。]
虽然比预料之中多花了点钱,但好歹她的面子是保住了,名声传出去也好听。
“25 million dollars two time.”
[两千五百万美元两次。]
更重要的是,等这一场拍卖会结束,上头交代的任务也完成了,十二年前的冤债也终于可以落下帷幕。
“25 million dollars three time.”
[两千五百万美元三次。]
天菩萨。
曹汝梅合上双掌,掌心的绿松石佛珠串一颗一颗被攥入她冰凉的手心。
“de……”
[成ji……]
锤音未落,拍卖场里响起了另一道恣漫不经的声线,流利的英伦腔微微裹着凉意——
“30 million dollars.”
[三千万美元。]
又是一千万美元的大关。
众人纷纷惊呼,往楼上包厢看去。
刚刚听到和曹夫人对拍的包厢没有声音后,场下的观众还以为这尊“蝴蝶海”就此花落,没想到这时候又杀出了一个程咬金。
还把竞拍阶梯提到了惊人的五百万美元!
接下来就是自由竞价时间了。
今夜无论这尊“蝴蝶海”拍出怎样的价格,它都注定会被记录在索斯比拍卖会的竞拍史册上。
曹汝梅几乎站不住脚了,她未曾料到这样一尊艺术石雕竟然会被哄抬上如此天价!
那可是两亿,究竟是谁……
曹汝梅望过去,却发现原本应该被赶出包厢的阚婳还好端端地站在落地窗前,而她身侧,正站着个身姿落拓、厮称挺拔的男人。
男人穿着古驰的黑色风衣,身量颀长,卓尔不群。
他双手插兜,额上背头抓着两绺龙须,见曹汝梅看过来,他慢条斯理地将墨镜推至额上。
端的是玩世不恭,浓墨重彩的眉宇间带着沉慢的挑衅。
“她现在不是个人买家了。”
就在刚刚,另有一行西装革履的人物鱼贯而入,各个训练有素,神色冷淡专业,文件齐全,明显是有备而来。
阚婳还没站稳就被另一只手按着揽入怀中,她愣了一下,抬起头便落入一双漆黑噙笑的眼。
他开口,语气仍旧带着玩味的笑意,“怎么又被欺负了,小天鹅?”
阚婳的眼霎时被泪意浸了一圈。
她没想到霍堪许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可是不得不承认,当她看到霍堪许出现的那一刻,心底的那些委屈、愤懑、不甘连同后知后觉的害怕一起涌了上来,乌润清甜的荔枝眼霎时滚下了豆大的泪珠,如画的眉眼也跟着楚楚脆弱了起来,看起来可怜又无辜。
霍堪许也跟着心头一软。
小天鹅落泪是很漂亮,可是不该是在这种时候。
她人生中的每一次落泪,都只该是喜极而泣。
“先生,请不要阻拦我们办事,否则我们只能连你也……”亚裔面孔的话还没说完,霍堪许身边的人就立即将文件甩到了他们跟前。
“如果你们再不退出这间包厢,那我们只能以法律的手段维护小霍总和阚小姐的正当权益。这是警告。”
霍堪许这次带来的不仅是霍氏律师团队当中的精锐,更是连带着他名下数不清的资产一同入场。
“原来是小霍总,是鄙人有眼不识泰山了失敬失敬……”
亚裔面孔弓着腰连连后退。
他一开始狐假虎威也不过是看阚婳身后没人,这才愿意接下上头的这桩任务,可现在霍氏的少爷,如今霍氏商业帝国的半个掌舵者都站在了这里,他再不识好歹地撞上去那就是以卵击石,结局是毫无疑问的粉身碎骨!
纵使上头那位给他们允诺了再多的东西,那也抵不过现在真有位太子爷要站在跟前保下阚婳啊。
霍堪许摊开了阚婳的手,指尖感到她的手心冰凉,带着点点潮意,不由得怜爱地捏了捏。
他将笔递到了阚婳的手里,“签字吧。”
“什么?”
阚婳还没反应过来,霍堪许就裹住了她的手。
温暖的热量带着清凛的雪松海洋香一同将阚婳围裹起来,气息浮沉间,她就这样半推半就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现在她是长臻新能源科技的第二持股人,霍氏星璧科技纺织有限公司的董事之一。”
阚婳这时候才看清楚,这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说起霍氏星璧科技纺织,可能没人有印象,但要说起整个霍氏科技,其背后的第一持股者,实际就是星璧。
而霍氏又是靠着对星璧纺织的绝对控股来达到将霍氏财团这座巨兽牢牢掌握在手上的目的。
阚婳愣了一息,不可置信地看向霍堪许。
而霍堪许则在自动竞价打开后,又举牌报出了五千五百万美元的价格。
五千万大关应声破裂。
场下一片哗然,霍堪许这一声直接将这场拍卖送上了全新的高度。
另一边的曹汝梅连连进气,有些眩晕。
在秘书们的搀扶下,最后她有些狼狈地跌坐在沙发上。
“许斯迎的儿子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曹汝梅满脸地惊愕与始料未及,她不断地摇头,念念叨叨地重复,“不可能,不可能……”
“不可能!阚婳那死丫头怎么有可能接触到霍堪许呢?!她也配?!!!”
另一边又有秘书递上了电话,“曹夫人,是阚总的电话。”
曹汝梅恍恍惚惚地,还没缓过神就接通了电话,里面传来男人气急败坏的声音,“妈,你干什么呢?!不是说好最多一千万美刀就能拿下的吗?”
“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阚婳!阚婳那死丫头也在拍卖会上,还偏偏和我作对!”曹汝梅给了秘书们一个眼神,让他们清退了包厢里的无关人员,她痛心地开口,“那死丫头不知道哪来的钱,她竟然还和霍氏的太子爷勾搭上了!这个贱人!”
第70章 第70朵花 “她的一滴眼泪是八千万美……
替阚婳重新叫完价后, 霍堪许又将竞价牌放到了她手上。
“继续叫价吧。”
阚婳低头看着自己手上失而复得的拍卖牌,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她有些想问霍堪许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转瞬又不由得想起那天在逼仄狭小的密室当中, 他背着全世界在她耳边呢喃的那些话, 还有轻轻擦过她耳畔的唇瓣, 像是要把她吞没在无垠的银光海里。
提示拍价的铃声清脆掷起,阚婳抬起头就看到霍堪许斜倚在昏晦中, 一动不动的,眼神带笑地望着她。
阚婳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慌忙收回视线。
而另一边曹汝梅的包厢里, 电话早已是响了又响。
“夫人, 这回是阚总本人…我们已经挂了两次了, 不能再挂了。”
“再叫一次, 再叫一次就收手……”
曹汝梅的话音还没来得及落下, 包厢外又传来了一声叫价。
“80 million dollars.”
全场一片哗然。
八千万。
不是八千万人民币, 而是八千万美元。
曹汝梅的脸色青红交加,变得更加难看。
电话另一边的阚思捷显然也听到了这声叫价,他不由得直起嗓子略显焦急地提醒道:“妈你别忘了,我们还要保压场的拍品呢!”
曹汝梅气急,忍不住捏着话筒吼出声, “难道就让我眼睁睁看着蝴蝶海这样被人拍走吗?”
这一次的拍卖诸多人有目共睹,她这般高调出现,结果势在必得的拍品就这样眼睁睁地被人拍走,那人甚至还是她十二年前不择手段赶出阚家的阚婳。
这让她怎么能不恨?!
“80 million dollars oime.”
[八千万美元一次。]
“夫人,要举牌吗?”身边的秘书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来。
曹汝梅张嘴想要说话, 就听见话筒里又传来一声,“妈!”
“80 million dollars two time.”
[八千万美元两次。]
拍卖师的声音在此刻显得尤为锐利,仿佛呼啸着的寒风从冰山上头刮下来。
曹汝梅的额头也沁出了冷汗, 她急促而沉重地喘着气,像是濒临溺水的人难以呼吸。
——“妈!!!!”
——“80 million dollars three time.”
[八千万美元三次。]
“deal.”
[成交。]
一锤落定。
曹汝梅这次彻底没了力气,往后两步跌坐在沙发上,神思恍惚。
怎么会是阚婳?
怎么偏偏就是阚婳?!
她怎么会在vip包厢?
她怎么会有霍氏的太子爷撑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曹汝梅越想越多、越想越乱,最后年纪上来,一时气急,禁不住刺激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夫人!”
“曹夫人!!”
……
每次索斯比拍卖行的庆功宴都会成为各家口中津津乐道的传闻,而作为拍得珍宝归的客户自然会被邀请上索斯比的游轮晚宴。
阚婳本不欲掺和这些事,只是董怀泽连同董卓华一同截住了在拍卖结束后想要逃离现场的延恩锡,为了不打草惊蛇,阚婳作为全场拍下最高价的买家,只好硬着头皮被邀请到了港湾的游轮上拍摄合影。
从一上游轮开始,各家媒体就纷纷扛上了长枪大炮捕捉阚婳的身影,恨不得把她脸上的每个毛孔都放到最大,寻找一点八卦的蛛丝马迹。
图名或是图利,以往拍得会上最高价的得主总是带着目的出现。
只是阚婳的表现实在太过得体、矜持且冷静,让那些媒体一时摸不着头脑——仿佛她真的只是路过顺手拍了件合眼的物什似的。
索斯比拍卖会的保密工作做得极好,媒体们无从得知包厢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以即便阚婳今天再怎么豪掷千金拿下蝴蝶海,终归也不过是没什么话题性的小人物罢了。
眼见拍不到什么有话题度的照片,有些人索然无味地收了镜头,垂首检查之前的成片。
就在这时候,一声带着警示意味的哨声在空中悠长而威严地划过,媒体们像是鬣狗嗅到了油水般敏锐抬头,接着不约而同地扛着长枪大炮调转了镜头。
——他们听到风声,这次有买主不仅参与了压轴的“蝴蝶海”的拍卖,还将压场的拍品“琥珀眼”三色玉镯也一同拍下。
事后,霍堪许手中毫无顾忌地把玩那支众人眼里价值连城的琥珀眼玉镯,在双侧保镖的拥趸下高调地上了游轮。
锋锐昳挺的五官在灯光下显出深重冷蔑的阴影,墨镜懒散地扶于额上,剩下两绺湿发一般的龙须掩在深邃的眉宇前。
众人甫一见霍氏太子爷出场,纷纷将镜头调转到了另一侧。
霍堪许站在甲板中央环视了一圈,一眼就扫到了在人群外看似疏冷独立实则只是在出神的小天鹅。
有云鬓生香的礼仪小姐款款上前,为他们献上收藏证书和关联着拍品设计的奢价花捧。
霍堪许接过花捧后微微歪过头,不甚在意地掂了掂,继续往前走去,周围的人不自觉地退开为他让出了一条道。
阚婳的视线刚从手机上移开就看到颀长高挑的身影信步向她走来。
她下意识收起手机放进了手包,想要开口时却卡了壳。
该叫他什么…呢?
霍堪许却没给她踌躇的时间,十分熟稔地走到她跟前开了口,“什么东西掉了?”
阚婳一脸茫然,“什么东西?”
霍堪许伸出了手,示意小天鹅也递出手来。
阚婳不疑有他,将自己的左手伸了出去。
她见到霍堪许修长匀称的指间露出半截水润的玉。
一扣一推。
下一瞬,她皓白纤细的腕子间就多出了一只光泽璀璨剔透的三色玉镯。
阚婳一眼就认出这是这次索斯比拍卖会的压场拍品,琥珀眼。
霍堪许的语腔漫不经意,“我拍来也没什么用,送你了。”
阚婳:“诶?”
再怎么说这次压场的拍品也是引得无数人趋之若鹜的玉中珍宝,他这语气听起来怎么像是当作个还算有些趣味的小玩意儿给了她?
见阚婳微微颔首,蹙起秀气的小眉头似乎又在纠结,“这太贵重了……”
“拿着吧,反正我也戴不了。”
阚婳很想问他,既然戴不了为什么要拍?!
随即她就想到了他的那个歇斯底里的母亲,不由得心底软了半刻。
这支镯子在他手里…似乎真的没有了去处。
当着那么多人的目光,阚婳也不好再驳了霍堪许的面子,只好按着镯子偏头同他道了谢。
谁料霍堪许忽然轻笑了一声,漆黑狭长的眼瞳当中杂有几分恶劣的不满,“什么时候和我这么生疏了,小天鹅?”
这话一出,阚婳立即感觉到周围有八卦的目光明里暗里地探过来。
她的耳尖顿时飞上淡淡的桃粉,下意识走了半步上前轻声解释,“不是生疏,这里人这么多呢,我回去再好好地…和你道谢。”
似乎在有霍堪许在的任何地方,他都是毫无疑问的人群中心,人群会无意识围他这颗浓墨重彩的蝴蝶恒星绕行。
隐在人群中会让阚婳有种难言的安全感,她现在也只是下意识不想让自己显得太打眼。
但她不知道自己此刻在霍堪许眼中真是惹眼得过分。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她今天轻素带玉,整个人窈窕纤盈,在灯光下肌肤如同羊脂玉一般温软莹润。
最后合照的时候,大部分的人削尖了脑袋要往C位挤,只有阚婳毫不在意合影的位置,本想顺着人流往出口走一些,可没想到一只有力的手臂转眼间就把她从人群之外捞了回来。
“走去哪儿?”
霍堪许似乎根本没有打算和阚婳有“避嫌”的举动,径直揽着她放到了身边,这才将手插进兜里。
阚婳的视线无处可躲,只好随口诌了句,“人太多了,想去透口气。”
“过会儿我带你去。”
阚婳的腮帮子微鼓,很想说“不用”,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合照过程中,霍堪许的视线微微扫过眼前那些带着明显拍摄角度的摄像机。
他们规避掉了其他人,镜头当中只有他。
霍堪许神色微敛。
没过片刻,象征着琥珀眼的花捧出现在了阚婳的腰间——霍堪许伸手,从另一侧虚拢上阚婳的腰际。
这样一来,媒体想要拍全他出席拍卖会的镜头就一定会带到阚婳,这让所有镜头几乎都对准了他和他身边的阚婳。
或者说,
他让所有人都看见了真正的阚婳。
不是被赶出阚家的弃子,不是为人取乐的乐手。
而是被邀请的,拍下本次天价蝴蝶海的幕后买家,阚婳。
这是属于她的无上尊荣,而他甘愿为她双手奉上。
大合照拍完之后,摄影师们也被安排着有序撤离甲板,去享受一场纸醉金迷的舞会。
在等待途中,阚婳忍不住伸手轻轻扯了扯霍堪许的衣袖。
“怎么了?”他说话时微微弯腰,一双漆黑的眼瞳隐约泛着月下多瑙河一般温柔的光泽。
阚婳有瞬息的走神,她摇摇头,“今天的拍卖谢谢你替我及时解围。”
顿了顿,她又继续道:“其实蝴蝶海不该被抬到这个价格的……”
进了索斯比拍卖行,阚婳真切感受到了这里的钱似乎只是一个数字。
因为她和曹汝梅斗法的缘故,反而叫霍堪许莫名其妙蒸发了八千万美元,阚婳打心底过意不去。
阚婳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可霍堪许却先她一步反问道:“他们让你哭了不是吗?”
此话一出,周围竞相涌上来的媒体都倒吸一口气,越发高的快门频率取代了任何窃窃私语的讨论抑或是惊异。
只是哭了就…为她拍下了整座蝴蝶海吗?
小霍总为爱豪掷千金的新闻可比今天所有的拍品都要抢眼。
至于他口中的“他们”,这被小霍总当面拿来阴阳的李家还是王家,现在都不重要了。
最重要的是,明灭闪烁的灯光下,她的一滴眼泪是八千万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