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尘缘7 无条件信任
李彦泽被拽得往后一仰, 一看是齐佑微,粲然一笑。
“你怎么来了?”
“怎么?”齐佑微笑了一下,语气却听着凉飕飕的。“打扰你了?”
李彦泽知道他又不高兴了, 那脸色已经发青了,指不定灵力快耗完了, 心疾又要发作。李彦泽摇摇头,爬起来拉着他走到一边没什么人的树荫下。
“难受了?”李彦泽手里还捏着那馒头, 手仔细在衣衫上擦擦才向齐佑微伸出手来,想给他检查心脉。
“我难受什么。”齐佑微侧身避开,扫过他手里的馒头, 脸上的笑变成了面无表情。
“我有什么好难受的。你吃谁的馒头我管得了你吗。”
李彦泽有时候对齐佑微的行为感到十二分的困惑, 盯着他发青的脸色看了一会。
“那好吧。”李彦泽点点头, 靠在大榕树的树干上乘凉, 继续啃馒头。
真的就那么不管他了。
齐佑微清晰地觉察到心脏上的刺痛,但他惯会忍耐, 忍得笑容扭曲,忍得在春日的阳光下快冒黑气了。
而一边的李彦泽快乐地啃完馒头,在春日的树荫下伸个懒腰。
他前一天还发烧, 今天烧退了就下地干活, 一点也不累, 反而觉得劳动劳动浑身又舒服了。
这时候又想起了冷在一边的人。
“佑微,你没事就回去喝茶吧,在这又是泥又是土的, 你也不适应。”
李彦泽神采奕奕,看向齐佑微,真诚建议他。
“嫌我碍眼了?”
李彦泽觉得齐佑微有点无理取闹,隐隐怀念起那个惯会笑惯会说客气话的齐佑微了。
“没有。”李彦泽把斗笠抬抬看着他。“我感觉你今天很不高兴, 能不能和我直说为什么,不要这样……”
齐佑微脸上带笑,呵了一声,垂眼看着他,一字一句:“我哪样了?”
李彦泽显然意识不到,“我哪样了”的潜台词明显是,你敢嫌我烦了?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在无理取闹?赶紧哄哄我,说几句好话。
“就是好像我做了什么很对不起你的事,然后我还不清楚。”
齐佑微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有种棋逢对手的感觉。这傻子勾引方面真是好手,欲拒还迎,逼他着急。
而他差点被绕进去了。他急什么,他没什么好急的。反正是李彦泽对他有意思。
“对啊,你什么都没做。”
齐佑微真是越来越难以捉摸。李彦泽看着他甩袖离开的背影,生平第一次叹气。
青鸾山上,师父贪玩惫懒,师兄温柔沉稳,说话都能听得懂,也不存在什么猜来猜去的小脾气。
不过李彦泽到底念着这家伙是救命恩人,下午告别了冯伯,趁着天光尚好,一路往小溪那走,准备摸条大鱼带回去,再亲自下厨哄一哄。
桃溪村的小溪从山涧直流到村里,李彦泽想想还是觉得应该去上流捉鱼,保管鲜美。
李彦泽边理衣袖边走,袖口一展要往上卷,掉出来一个小红香囊。
这香囊还是他们上山破除阵法时在压阵石下找到的,里面当时有个八字,时间仓促,李彦泽当时没有细看,这几天又忘在脑后了。
李彦泽没有急着去看这八字,而是先顺着小溪慢慢走着,时不时停下来算算。
其实上次发现阵法时,他就觉得有些蹊跷,看符灰残迹,这布的阵法绝不仅仅一处,应当是多个小阵法汇合成大阵。
可这大阵对妖魔却没什么作用,倒是对凡人和道士有作用,尤其是他这样的修道者。
因为他们寻路都是靠推演和观察灵脉走向,而这大阵恰恰可以扰乱灵脉走向。
李彦泽拎着红色小香囊,走在山林处,果不其然又找到几处布阵痕迹,毫不例外地挖出同样的小香囊。
李彦泽没了灵力,但可以用金丹感应,很快便确定了。
有人在平日里无人来的桃溪后山布下了一个针对修士的迷踪阵,像是为了把什么人困在这。
怪不得,他之前在桃溪山逗留了那么长时间,大魔的气息引他而来,但进入这地界后,他想要追踪却总觉得时隐时现。
李彦泽能察觉到它在这,但却总是扑空,最后不得不在桃溪山留下,这阵法空耗了他不少,不然也不至于最后诛灭得那样艰难。
李彦泽盘腿坐在小溪边,面前摆着四个红色小香囊,一边还有条大青鱼,尾巴一拍一拍的还在挣扎。
本来是应该早点回家做鱼哄一哄救命恩人的,但他回想起那段稀里糊涂被困在桃溪山的经历就气不打一处来,更何况还差点害他丧命。
这红绸布摸起来相当昂贵,触手生凉软滑,迎着光李彦泽还看见了隐隐的织金纹,若隐若现地浮现了一条龙。
那写着八字的纸张更是难得的稀罕物,凑近闻闻,便可嗅闻到那墨的松烟气。
这些东西都是颇金贵的东西……
李彦泽最后才去看纸上的八字,没了灵力,他就得慢慢掐指算,大致勾勒这人的性情特质。
天皇贵胄,紫薇帝气环绕,极聪颖,但体弱多……
李彦泽没有再算下去,脸骤然冷了下去,手边的青鱼还在挣扎乱跳,看这样子必定是鱼肉鲜嫩,滋味甚美。
那鱼正挣扎着,突然一只手泄愤似的猛地徒手一拍在鱼头上,那鱼立刻不动了。
*
齐佑微越快走心脏越一阵一阵发紧,最后已经疼的紧咬住唇瓣说不出一句话来。
可更让他心气难消的还是那傻子。
可当他坐在小院的桌旁,看见喂好的小鸡,整理好的菜圃又忍不住想笑。他们两个怎么倒真像个寻常农家夫妻一样过起日子来了。
齐佑微一怔,这下终于反应过来早上那阵诡异的感觉从何而来了。他成了娇滴滴不干活的小媳妇,那傻子成了任劳任怨的农家汉子。
齐佑微脸一青,他很无理取闹吗?很像个悍夫吗?
明明这个该生气的,但齐佑微莫名心情好起来了。他手握着茶杯,一个人对着叽叽喳喳叫唤的小鸡仔笑了起来。
一片树叶似的东西飘来,缓缓落在他面前的木桌上。
齐佑微笑容稍敛,手指在其上点了两三下,树叶变作纸张,迎着光能看见纸张上的暗纹,正是一条龙的纹样。
“大阵已破,万望殿下早下决断。另封灵丹药效将解,随信附药,易尽早让其继续服下。迟则生变。”
齐佑微手中茶水已凉,笑容尽褪,信纸亮起符文,一粒小小的黑色丹药出现在桌面上。
桃溪村的风里都带着轻柔而鲜活的生气,他在这吹得久了,竟一时之间全然忘我了。
他和那傻子有缘,但却是一段孽缘而已。
剖取金丹,李彦泽会死。不动手,他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
大阵已破,那红香囊八字在李彦泽手里,想来应该已经知道那八字是谁的了。
齐佑微在炊烟之中,浑身发冷,他只要一想李彦泽心口破开血洞死去就心脏发颤无法呼吸。
本来最好是在山中捡到他的时候就动手,但齐佑微始终膈应这行为。
阴谋诡计,心狠手辣,野心家的劣根性他都有,但他也有与生俱来的高傲。就算不是李彦泽,他也没法立刻向一个无辜者下手。
不是心软,他只觉得这对自己像是一次折辱,或许甚至可以称为苟且偷生而已。
但活下去,天平这一边这三个字就够了。太有诱惑力了,他实在不甘人间短短三十载而已。
齐佑微深吸了一口气,收起了封灵丹,手腕上银环磕在木桌上发出声响,却从始自终没有亮过。
不甘心不信命,他这一生憋着这股气,过得比这世间多数人精彩太多。到了头,又遇到那样有趣的傻子,实在是……舍不得。
院门前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竹青色身影,少年脚步不如往日轻快,一手扛着锄头,一手拎着条青鱼。
他的破斗笠歪歪斜斜,看不清他的神色。
齐佑微无法遏止自己从这样简单又莫名的场景里,感到他从未体会到的幸福。
“你回来了。”齐佑微看着他推开院门进来,声音很轻,莫名发虚。
李彦泽一言不发,转身从他身边走过,直直往往后院的厨房去。齐佑微慌乱了一瞬,立刻冷静了下来,扶着桌子起身跟着他。
齐佑微现在一点笑也挤不出来,靠在门边看他生火,低着头处理带回来的鱼,有条不紊地从菜圃里拔菜,又把鸡蛋摸出来几个。
“彦泽,歇息一会吧。”齐佑微插不上手,几次要拿过东西都遭到了李彦泽的无视。
李彦泽不常笑,喜欢用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很认真地看着对方,从不会这样无视别人,更不会摆出这样明显的冷脸。
炊烟升起,他们这间偏僻的小草屋像桃溪村其他小家一样,冒出生活的烟火气来。
齐佑微从没这样过,慌里慌张地揣测他此刻脸上每一点神情的变化,亦步亦趋,甚至有些讨好地抢着帮他做些事。
烟气呛人,金贵的太子殿下咳得心口闷痛,但他不敢走不敢离开。
很快李彦泽把菜都做好,当然没忘了,按他本来的承诺,做条鱼给他吃。
堂屋里的餐桌前,齐佑微白着脸,几乎惶恐地看着李彦泽垂眼把手最后洗净,放下束膊,面色冷漠而淡然地坐在他身边。
“太子殿下,今日便委屈你吃这些。”李彦泽向他一行礼,十足的疏离。
齐佑微捂住心口,喉结颤动两下:“叫我佑微,不是叫我佑微吗?”
李彦泽一点头,完全不跟他犟这个:“好,佑微。”
“你是不是生气了?”齐佑微手心紧攥,都有些出汗了,渐渐失去灵力护佑的心脉慌得发疼。
“先吃。”李彦泽只一抬下巴,面前的碗筷他自己一下没动。
齐佑微捏起筷子,看着李彦泽漠然的神色。
“我没有下药,没做手脚。”李彦泽看着齐佑微,又一笑补充:“我最厌恶谎言,所以我不会说谎的。”
李彦泽拿起筷子,伸手要夹菜先吃。齐佑微呼吸急促,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相信,我相信你。”
夕阳完全落下,屋里的灯烛爆开一声灯花,本该是静谧安宁的夜晚,此时气氛却这样凝滞。
齐佑微在把菜送入口中的那一刻,脑子里突然闪了一个念头。
就算是李彦泽今天在里面下了毒,他也会吃下去。
齐佑微眉头一松,轻声笑了一下,面色坦然地一个人用饭。
没有什么别的可能,他竟是爱上了一个人。原来是这样的滋味,竟是这样不可思议,无可救药。
太蠢了。
李彦泽看着齐佑微静静吃完,从袖中拿出红色小香囊放在桌上。
“这是你的八字。”
“是。”
齐佑微干脆承认,原先的慌张沉了下去,又恢复了镇静,定定地看着李彦泽。
“为什么?桃溪山的阵法是你下令布置的?”
李彦泽百思不得其解,他和齐佑微并不相识,根本没有害他的理由。
齐佑微却突然手一松,筷子摔落在桌子上,捂着心口痛苦地蜷下身体,呼吸急促,眉头紧紧皱着,脸色嘴唇都发青。
李彦泽犹豫了一瞬,他对上齐佑微的眼神,又心软了向他伸出手。
齐佑微立刻抓紧李彦泽的手,支撑不住似的往他怀里倒。李彦泽叹了口气,半揽住他,伸手分出一丝灵力。
这几日他的灵力似乎渐渐在恢复,又有了一些灵力。
金色的灵力就要注入心脉,齐佑微却一把抓住他的手。
“不是我下令布下的。但那阵法确实是为我布下的,没想到害了你。我也是才知道这件事……”
李彦泽看他脸色发白,额头冷汗直冒,急着想给他输入灵力。
“先别说话。”
齐佑微却摇头,看着气若游丝,还是坚持要说:“是三皇子,他一直贼心不死,知道我来桃溪村养病,特意在此引入妖魔,又布下大阵……”
李彦泽来不及细想,却也察觉到什么违和之处。
“这样……我的人……就没法来救我。没想到连累了你,你怪我,我无话可说……”
李彦泽深吸一口气,又叹了口气,伸手点在他的心口。
“算了,你先不要再说话了。”
金色的灵力进入心脉,李彦泽闭着眼察觉到,齐佑微的心脉情况日益在恶化。
“静心凝神,深呼吸。”李彦泽拧眉,闭着眼的他不知道,齐佑微正紧紧盯住了他,唇角悄然带了笑。
“你讨厌我了。”齐佑微声音很轻,垂下眼。
李彦泽啧声,一巴掌把他推开怀里,让他坐直,手还停在他的心口。
“没有。”李彦泽叹气,想了想:“现在还没有。”
齐佑微的心脉却渐渐平稳下来。
李彦泽松了口气,齐佑微抓住他要撤回的手:“你信我吗?我不会害你。”
这句话在之前也是一句谎言,但在现在,不是一句谎言。
齐佑微依旧贪婪自私,只不过,这次他想用尽一切手段,留下他,留他在身边。
至少等他死了再离开。
“佑微。”李彦泽垂眼思索了一会,抬眼看着他。
“你和我说实话了吗?”
齐佑微心漏跳一拍。
“算了。”李彦泽笑了一下:“我信你这一次,不再追究阵法的事。”
“一个人我只会无条件信任一次。没有下次。”
齐佑微说不上来是松了口气,还是提心吊胆起来。
李彦泽撤回手来,平静地又同他宣告。
“不过信不信也没有什么关系了。今晚这一顿饭,算作我们的饯别宴。”
第162章 尘缘8 我要你的心软
齐佑微脸上的神情一瞬间停滞, 难以理解似地皱眉偏头凑近他,声音很低很轻。
“什么?”
李彦泽向后一仰,重复了一遍:“我要离开这了。”
“去哪?”
“顺着魔气踪迹探访, 未有定数。”
齐佑微脸垮了下来,半晌没有说话, 他刚刚从锥心的苦痛中缓过神来,脸色还苍白, 眉宇间淡淡透着乌青,薄唇透着不正常紫绀色。
李彦泽忍不住离他近了一些,去看他的脸色, 疑心他现在还难受着。
“尽早洗漱休息吧, 别挂心这些了。萍水相逢, 缘聚缘散终有时。”
齐佑微掩藏在衣袖下的银环直亮, 右手死死掐着左手,像是努力在克制着什么, 他轻声重复:“缘聚缘散,终有时?”
李彦泽灵力在慢慢恢复,周身经脉已有灵力运转, 当即伸手点上他的心口, 再次慷慨地输入灵力温补他的心脉。
齐佑微没有阻止, 脸色肉眼可见诡异地红润了起来。
“你灵力都恢复了?”齐佑微突然问他。
李彦泽实话相告:“今早起来凝滞的灵力就有松动,想来明早差不多便能完全恢复。”
齐佑微笑了一声,脸上挂上那温雅的笑来, 一句挽留的话也不说,只是伸手摸向茶壶。
“既然是饯别,怎能不敬你一杯酒,只可惜我身体不好, 只能以茶代酒。”
李彦泽本能地觉得此时的齐佑微很不对劲,但他心中亦有怨气。
不知为何,明明和齐佑微不过萍水相逢,但他下意识就觉得齐佑微不该骗他瞒他。
旁人骗他,李彦泽最多会反感,但齐佑微骗他,就会莫名生了怨气。就像是唯独他,最不能最不该骗他。
齐佑微换了茶壶里的水,凉茶稍稍热一些,他端起一杯茶,眼睛直直看着李彦泽。
夜色昏沉,他半身隐没在阴影中,脸上违和的笑容,让他像个山中精怪索命。
李彦泽垂眼看向那杯茶,轻叹一声,接过来一饮而尽。
齐佑微眉头几不可察地舒展了,看着李彦泽怅然地握着茶杯,什么都不挂心的傻子,此刻似乎也有了那么点思绪。
齐佑微姿态轻松了许多,眼神却始终落在李彦泽的身上,缓缓开口。
“你说缘聚缘散终有时,我觉得很对。但缘分这样的事,你们这些自诩悟天道的人也说不准,又怎么敢轻易便道缘散呢?”
李彦泽抬眼看他,又莫名心惊地一偏头,下意识错开他的视线。
“太子殿下信我执,信人力运筹胜过天命,我们讨论缘法是论不到一起去的。”
齐佑微此时一扫之前的病弱姿态,脊背放松了手臂撑着头,偏头继续看李彦泽。烛光昏黄,眼里似有星火,他挑眉一笑。
李彦泽一愣,他很少表现出这样的姿态。他以为齐佑微就是那种惯会伪装,算了十步,也只表现出看了一步,傲气内藏。
“小道长通透。”齐佑微垂眼,睫羽半搭眸色深敛。“我只信缘法,命运,也不过是人有意无意操纵引导的结果而已。”
“小道长觉得呢?”
李彦泽觉得他话里有话,却想不出他在说什么。只偶尔隔着烛火同他对望时,感受到他视线如冰凉粘腻的蛇信子,一寸一寸充满野心地舔舐紧绞。
李彦泽错开眼:“我只信,道法自然。”
齐佑微一笑,突然起身来,缓步走到他身后。李彦泽看着他的影子缓缓接近重叠,盖住他的。
齐佑微垂眼,伸手搭在他肩膀上,躬身凑近了一些问他:“小道长可知晓情|爱|肉|欲是什么滋味?”
李彦泽莫名脊背紧绷,疑心听错:“什么?”
齐佑微笑了一声,直起身,细长苍白的手指从他的颈侧缓缓移到肩头,一寸一寸,隔着素衣,不轻不重,丈量似的。
李彦泽不知道怎么了,脸上耳朵升腾起热意来,警惕地扭头看他。
“你做什么?”
齐佑微撤手,垂眼看他笑了笑,他收手,敛了那一身价值不菲的紫袍,用一种随意的口吻判定:“看来你一直都真的不懂,是我心有魔障。”
“你到底想说什么?”李彦泽觉得齐佑微同往常不一样了,变得难以捉摸起来。
“杏儿姑娘喜欢你,你知道吗?”
“不要妄议旁人。”
李彦泽皱眉,说完却看见齐佑微止不住地在笑,又低声咳了两声才止住笑来。
“怎么是妄议呢?”齐佑微就站在他的身侧,不远不近,没有再碰他,却依旧造成莫名的压迫感。
“你这样,杏儿姑娘会伤心的。她想同你在一起呢。与你一生纠缠,生同衾死同穴。”
齐佑微弯腰凑在他耳边,声音越来越轻,气流如小羽毛蹭过耳畔。李彦泽闻到他身上的浅淡药香,明明他抽身离他远了些,那股浅淡的味道却依然明晰。
“我是修道之人,尘缘尽断,不会与谁纠缠一生。”
李彦泽回答得毫不犹疑,一双漂亮出尘的眼睛映着点点如豆的灯火,却看着那么疏离冷淡。
齐佑微猛地从背后掐住了他的脸颊,手指冰凉,不断收紧像钳子一样。齐佑微低头凑近他,冰凉的唇瓣带着柔软的触感轻蹭到李彦泽的耳朵。
李彦泽要挣开他,却没想到齐佑微的力气那么大,死死掐住了不让他乱动。他倒是可以用灵力,但齐佑微……只是个凡人,经不起。
齐佑微抬起他的脸颊,视线从他眉间的朱砂红痣起,寸寸借光描摹着,目光谈不上温柔。
“我只是个凡人,小道长。经不起你的法术。”
齐佑微垂眼,目标明确,看着他的唇瓣,凑近了,与他气息纠缠。
齐佑微看见李彦泽指尖已然凝起灵力,但一点忌惮的神色也无,反而轻轻蹭蹭他的鼻尖,偏头几乎贴上李彦泽的唇瓣,轻声说。
“但我这样冒犯你,就算被你伤到也是咎由自取。”
李彦泽呼吸急促起来,错愕地看着他,忍不住指尖凝聚灵力。但就算是一个简单的定身咒,齐佑微也很难承受,不会死,但心脉会受不了。
只是疼一阵而已……
李彦泽头皮都要炸开了,齐佑微身上的药香蛛网一样粘住了他,被他困在当场。明明可以挣脱,但他已心有挂碍。
这才是让李彦泽最煎熬的。
齐佑微看他紧皱着眉头,一双眼睛写满了紧张和不知所措,脸颊被紧紧控制在掌中,真是可怜。
“啊。”齐佑微不觉得手段卑鄙,反而得意地宣告:“心软了。”
说着,尾音碾灭在相贴的唇瓣间,齐佑微的温度偏低,辗转的动作却堪称凶狠。
不允许他紧闭着唇瓣,不允许他缩着又偏头要躲开,微凉的唇瓣和舌尖如冻僵的蛇一般急切钻进温暖潮湿的地方取暖。
齐佑微从不知道这滋味原来是这样的美妙,一点不无聊,不肮脏,这样让人兴奋而欲罢不能。
李彦泽心神已乱,指尖的灵力散去,来不及吞吃承受,唇瓣和舌尖被牙齿轻咬着,那种微妙的侵占和威胁让他脊背发麻软下。
李彦泽的脸颊被齐佑微的指尖挤着揉着,指缝间鼓起弧度,柔软温热,和齐佑微冰凉的指尖完全不同。
齐佑微被猛地推开时,李彦泽才能得以稍稍呼吸得过来。
昏黄的灯光下,四目相对,李彦泽看见那张温雅的脸上,露出真面目来,眼睛微眯,脸上满是意犹未竟,眼神又不规矩地往下滑落,可以称为情不自禁,但也可以称为色|欲难止。
齐佑微凑过去,李彦泽就冷下脸来推开他,齐佑微乐此不疲这样凑近又被推开的游戏。
“你从不体会爱欲,怎么谈尘缘已断?”齐佑微轻笑,想伸手去摸李彦泽的脸颊。
李彦泽却伸手挥开了他的动作,缓缓喘匀气息。他的脸颊上满是乱七八糟的指痕,眼尾湿红,眼神懵懵的,懊恼地皱着眉头,唇瓣更是红肿破皮,舌尖还残存着酥麻的感觉。
李彦泽觉得齐佑微像颗花椒,不小心被他咬碎在唇间,味觉痛觉就那样混乱麻木,不分彼此。
李彦泽闭上眼,抬手对着他的心口猛地收回所有的灵力,看着他骤然苦痛的表情,指尖轻颤了一瞬,终究是推开他就要走。
齐佑微好容易聚起的一点红润气色散了干净,越是兴奋,越是起色|心,他越是锥心蚀骨一般地难受。
可这疼痛是源于李彦泽,起于李彦泽,他竟低声笑起来,有种说不出的畅快,紧紧抓着他不让他离开。
李彦泽闭上眼又睁开眼,看着他因心痛拧眉颓然撑在一边,即使他心里不忍,但也只是看着。
“佑微,你让我很困惑。”李彦泽端坐在那,仍由齐佑微不堪痛苦跌倒在地上,又伸手抓住他的袖袍。
“你想证明什么?证明我对你动心起念吗?”李彦泽垂眼看他,齐佑微看他真像个高高在上的塑像。
“何故自扰。”
在他承认自己动心时就知道会这样。一个生死选择题,他这样自私的野心家没选自己,他就注定会这样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像只丧家之犬。
“我说了,我们只萍水相逢而已。多的,不会再有。”李彦泽不多明说,不去扶齐佑微,也不拂开他紧紧抓着自己的手。
齐佑微捂着心口,侧身靠在他膝上,另只手死死攥着李彦泽的袍袖。
“可你对我心软。我要的就是你的心软。”
李彦泽深吸一口气,不想再留在这里和他理这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乱的糊涂账,起身掐诀想让他昏睡过去,指尖灵力却突然散了。
李彦泽错愕地看着指尖,能骤然感觉到经脉运转的灵力又不见了,死死地被封锁在金丹里去了。
齐佑微扫过他的神情,立刻趴在他的膝上低着头,皱着眉头不省人事了似的。李彦泽怀疑地看向了齐佑微,却发觉他已经怎么喊都没有反应了。
李彦泽无奈地伸手将残存的灵力重新送入他的心脉,抱起他送回里间床榻。
他都这样了,要怀疑他也不该这个时候。
李彦泽有些自责,他觉得那个混乱的吻他自己要承担大半责任,因为他可以挣脱的,可以用灵力定住他的。
无论因为什么,没阻止就是没阻止。
怎么会这样呢?李彦泽无奈地守在齐佑微身边,几次都想趁着这时候干脆走了算了,又下不定决心来。
反正灵力又没了,他是一国太子,掌权之人,万一他出什么事,天下也会大乱……
李彦泽呆呆地看着齐佑微青白的脸色,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甚至心里暗生了一丝侥幸。
他又没有明说就是情爱,万一只是他一时之兴呢?他们都没明说,没什么大不了,只是个不明不白的吻。
轻轻揭过算了,我们都当作没发生过,反正他过几日便离开了……
正想着齐佑微忽然侧身,闭着眼摩挲着,紧紧抓住他的手,整个人蜷着凑近来半睁着眼,低头轻轻用唇轻吻他的手指。
李彦泽猛地抽回手,灯花炸开,心跳声乱作一团。
第163章 尘缘9 是我想与你纠缠一生
李彦泽预想的很好, 陪他几天,等齐佑微情况稳定了,他便就此离开。但不知为何, 自那天起,齐佑微猛然一下便倒下了。
“李公子!”杏儿挎着篮子从小道走来, 隔着小栅栏去喊院里的身影。
乡下姑娘天生地养,无人过多管束她, 正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
她将手里的篮子递给李彦泽,爽朗地冲他一笑。“听说齐公子又病倒了,来给你们送些不值钱的菜。”
李彦泽自然不要, 放下手里的东西, 同她隔着一道矮小的栅栏门说话。
“咳咳咳……”
李彦泽回头一看, 几天没下床的齐佑微竟是自己批着衣从里屋走出来了。
齐佑微脸色的确很灰败, 一身紫衣披在肩头像是厚重的毯子压在他身上。
他站在廊下瞥过来,什么也不说, 什么也不做,就是靠着柱子静静看着,时不时咳喘两声。
“收下吧。我想给你。”杏儿神神秘秘地一眨眼。
李彦泽一笑, 摇摇头:“不是什么大事, 不值当你这样送东西。”
“咳咳……彦泽……”
齐佑微的喊声简直算得上气若游丝了, 李彦泽一转头手里被塞进了菜篮子,只得拎着篮子回去扶他。
“你没得风寒,怎么咳起来了?”
李彦泽皱起眉, 挎着菜篮子扶住他胳膊。齐佑微不咳了,转过头看着他,眼珠子往下一瞥,看那个菜篮子。
“我难受, 头晕,胸闷。”
“那就回去躺着,别再折腾了。”
齐佑微干脆头一歪,整个人非要委屈地躬着搭在李彦泽身上。李彦泽刚想推开,齐佑微就喊晕,最后只能把菜篮子放下,扶着他进去。
李彦泽没了灵力,最后一点还在齐佑微的心脉中,只能翻手给他把脉。
齐佑微的脉象还是那样,什么都看不出来,但那样差的脸色作不得假,也的确心声孱弱不规律。
“我耽误你了。”齐佑微半垂着头,未束起的发丝垂下,看着苍白憔悴。“如果可以的话,你恨不得前几天就走。”
“其实你现在就走我也不会怪你。”齐佑微另只手捂着心口,浓眉皱起,眼下淡淡的黑青看着可怜极了。
“反正早晚我也是要死的,怎么也活不到第二年的。”
李彦泽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长叹一声,耐着性子听他说完。
“你的下属什么时候接你回皇都。”李彦泽掐诀,顺着他的脉调用灵力检查他的心脉,忍不住问他。
“皇都那么多能人异士,想来本事都比我大,总能让你好些。”
齐佑微摇摇头:“回到皇都,三哥还在想法子暗害我。他豢养了一披邪修妖魔。我这样肉体凡胎,怎么经受得住?”
“这不是只能躲在这里养病。”
李彦泽听完静默了片刻,收回探脉的手,看着齐佑微。
“需要我再提醒你一次吗?不要再欺瞒我。”李彦泽总觉得他说的话有些违和。
如今太子殿下军政大权皆握在手,一个豢养妖魔的三皇子能把他逼到这个地步?
若是他没出现,齐佑微就真的会被三皇子设的埋伏杀了?真有这个本事,齐佑微又怎么可能到如今大权在握?
齐佑微恹恹的,苦笑一下:“你不信也无妨,反正你就要离开了。你还等着旁人把我带走。”
李彦泽又心软了,一双澄澈的眼睛写满了无奈。那个不明不白的吻后,齐佑微又离不开他照顾,他想离开又离不开。
李彦泽算是被块糖稀粘手上了,硬不下心肠,一点一点软着来也只能越来越粘手。
齐佑微毕竟是他的救命恩人。李彦泽找到了这样一个支点,将自己反复摇摆的心绪支撑住。
“好了,我暂时不会走。”
齐佑微听着这句话,一直压抑的阴暗念头都缩了回去,心里都畅快了,忍不住反握住他的手腕。
他知道,李彦泽喜欢桃溪村,这里民风淳朴,山清水秀,一切他不喜欢的凡尘俗事都可以在这里模糊掉。
只剩下一个病弱的公子和心善的道士。
他的日子要数着过,以前追求权势的刺激,现在他只想追求转头便能看见李彦泽。
只要李彦泽一直不走,那他也不需要用那些手段。
在这小院里,一日三餐便是头等大事。
李彦泽不想再多拿村民的东西,每天卖力地帮他们下地插秧,或者帮着赶牛车往镇上集市里去卖东西。
晚上用过饭,李彦泽便点灯坐在桌旁数铜板。齐佑微坐在他身旁,帮他归拢数好的铜板,找了根麻绳串起来。
“今日去镇里包了些蜜饯,以后喝尽了药吃一块改味。”
李彦泽看齐佑微乖乖坐在旁边串铜板,声音莫名轻了一些。
“花了不少铜板?”这话竟从齐佑微嘴里说出来,李彦泽都快忘记他是身有紫薇帝气的太子殿下。
“花了不少。”李彦泽点着铜板,轻一笑,但又同他说:“但我知道,你不爱喝药,还死撑着一句不说。”
齐佑微抓铜板的手指收拢,心脏处微微的钝痛宣告着他的动心起念。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李彦泽从怀里拿出个油纸包,没去看齐佑微的神色,只是随口一答。
“不难看出来。”
“村子里马上要迎春神,你一病数日,正好出去热闹热闹吧。”李彦泽这样随意地东一句西一句,语气轻轻,自然地仿佛他们已经几辈子都是这样在一处生活。
齐佑微随口应着,捻着发颤的手指,贪婪地看着他在灯下柔和静谧的侧脸,睫毛长直毛茸茸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手里的铜板。
“近日富足了,但仔细算算,给冯伯他们还一些,再刨除你抓药的钱,也并没有结余很多……”
齐佑微的银两在这样的地方十分招摇,李彦泽当家了就让他收起来了,除了上山捉鱼卖,又干起老本行——算命。
“你算命赚钱没关系吗?”齐佑微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去辛苦赚钱,更不明白他为什么执着于还清桃溪村村民的人情。
但他喜欢这种感觉,好像他们在过日子,过一段只有彼此的小日子。
“有什么关系?”李彦泽笑笑,挑了几个铜板放在面前把玩。“以前和师兄一起下山游历,没路费了便去摆摊算命,赚够了路费再启程。”
“师兄还说,师祖在天上看着,不会期望自己的徒子徒孙饿着。”
齐佑微笑容收敛,勾起的唇角落了下去,淡声问:“你的师兄与你一同长大?”
李彦泽随手摆着面前的铜钱,低头心不在焉地随口回答。
“不是与师兄一同长大,是师兄养大了我。师父他,是个不靠谱的人。师兄带我回青鸾山,教我术法……”
齐佑微将手里的铜板越抓越紧,脸上还带着淡笑,听着李彦泽说着那个师兄。
“是吗?听起来他该有四五十岁了吧。”
李彦泽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齐佑微,眼睛一亮。
“啊,你可能还见过我师兄。”
齐佑微眉微一挑,手一松,几枚铜板叮当落在桌面上。
“天缺还是师兄告诉我的。”李彦泽有点兴奋,看着齐佑微:“那时候他下山回来后同我提起,在山下遇到了一个地位极高,命格贵重之人。只可惜心脉有损,他简单看过后,便确定是天缺。”
“会不会是你?”
齐佑微看起来却一点也不兴奋。“不清楚,我见过太多的道士了。”
李彦泽摇摇头:“你若是见过他,便会记得他的。他眉眼同你倒是有几分相似,眼睛是墨蓝色……”
“没有什么印象。”齐佑微笑笑,打断了李彦泽的话。
“等我师兄出关了,我一定让他给你诊治,或许他有法子救你。”
齐佑微垂头,深邃俊美的脸庞半明半昧,神情晦暗不明。
李彦泽有些高兴,收起手里卜算的铜板。
“我算不出你的命,但我冥冥之中有预感,你不会死,你会去到你该去的位子上,做你该做的事。”
齐佑微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倾身凑过来,偏头突然咬住了他的唇瓣,又轻轻蹭蹭,安慰似的。
“这就是我该做的事。”他捧着李彦泽的脸颊,手指很轻地摩挲两下,凉凉的手指正好捂着他热度升腾的脸颊。
“你……你不要这样。”李彦泽觉得自己有些无力,但不知道还能拿他怎么样。
齐佑微轻笑一声,低声回答:“我尽量。”
迎春神,是桃溪村里难得的大事,家家户户都要出力,一早他们就要开始准备。
李彦泽想着齐佑微身体不好,没有一早出去凑热闹。只是拉着他贴买好的宜春字画。
齐佑微一向把迎春神看作一场政治作秀,不在意这些。但他看李彦泽似乎觉得新奇,又爱凑热闹,便全情配合。
“我听他们说,今天头上要戴燕子。但你不爱簪发,便给你买了一根发带。”
李彦泽掏出根发带,尾巴上绣了一只小小的燕子,随手递了过去。
齐佑微看着李彦泽,轻叹一声,最后笑着接过,低头很珍惜地摩挲了两下,又还给他。
“你替我换上?”
李彦泽毫不犹疑,一面注意力已经被外面的热闹吸引过去了。
齐佑微从铜镜里看着他,心里清楚一个道理,无情多被无情扰。
但哪有无情的人面对他会不沦陷呢?
两人携手从小路一同往桃溪村里去,远远便看见杏儿和几个姑娘带着燕子发簪,分发着春卷。
李彦泽第一次在凡间迎春神,什么都觉得稀奇,一点不在乎全是小孩才去“咬春”,混在一群孩子里领了一个春卷,兴奋地捏着跑回他身边来。
齐佑微垂眼对上他漂亮的眼睛,笑着在吹着桃花的春风里低头咬走一半的春卷。
而后捏着塞进了李彦泽嘴里,笑着用手背贴贴他骤然发烫的脸颊。
杏儿发完了春饼,左右看看又跑过来给李彦泽塞了一个春饼,轻声说道:“多谢你同我讲的那些志怪故事,话本子已经写完了。”
李彦泽一笑:“那不是志怪……算了……能帮到你就好。”
杏儿一眨眼,还没多说几句就被拉走了。齐佑微落下的唇角又扬起了,凑到李彦泽脸侧。
“那日是我说错了。”
“什么?”
“不是杏儿想与你一生纠缠,生同衾死同穴。”
齐佑微伸手摘掉他发丝上的桃粉花瓣,对他说道:“是我。”
“是我想与你纠缠一生,结发同心,红尘一缘,生生世世。”
第164章 尘缘10 你为我哭了,这很好。
李彦泽想装听不见也不可能, 桃溪村的桃花扑簇簇地浓粉、淡粉开得热烈,春风裹挟着一片片花瓣似春雨,又比春雨轻柔。
齐佑微似乎只是随意同他一说, 没什么询问意见的意思,没有给李彦泽任何反应的机会。
鞭春的声音破空而来, 桃溪村的村民不舍得鞭打自家的老牛,便做了活灵活现的布牛, 只有鞭子破空的声音。
“我……”李彦泽转过脸去,唇瓣翕动,只漏出一个无措的音。
齐佑微一笑, 只抓住他的手腕, 什么都没有再说。
迎春神要从早闹到晚, 外界越是热闹, 两人越是沉默。或者说是李彦泽单方面沉默下去了,坐在流水席上吃席时也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的。
齐佑微一直笑眼盈盈地对着来寒暄的村民, 安静地待在他身边,看着很淡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慌张,多着急。
害怕李彦泽就此疏远他, 却也急着求他一个动心起念。
那个师兄……他怎么会不记得呢。
如果他出关了, 李彦泽只要稍微问他两句, 那他现在所有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我最讨厌别人骗我。”“我只会无条件信任别人一次。”“你确定没有再骗我?”“别骗我……”
齐佑微呼吸快要不畅了,那么一点心软也没了,他要怎么留住李彦泽。
月明星稀, 这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他们相携走在乡间小路上,一天了,他们没有说过话。
齐佑微紧紧跟着他,看见路边一丛一丛毛茸茸的狗尾巴草, 不由得停下去薅了一大把。
李彦泽没有回头,但齐佑微采完一起身便看见他停在那里。
李彦泽一身青色素衣,月光皎白温凉落了他一肩头如霜的白色,他侧过半边脸。
一张年轻灵动的脸庞如汉白玉神像一般,安静慈悲,只有眉间的朱砂痣鲜红一点,红尘颜色。
齐佑微抱着一捧狗尾巴草,心里涌起从未有过的朝圣般虔诚的心情。
“你送我的小兔子没了。”齐佑微想说什么便说了,没有任何目的和打算。
李彦泽垂眼看着青色的毛茸茸狗尾草,手指顺着逗弄了一下,默不作声地从里面抽出两根来。
“我教你。”李彦泽没有看齐佑微,但仍能感觉到他紧随的目光。
“这样以后你想要就能有。”李彦泽说着,便做出一个圆鼓鼓的草兔子,一粒草籽也没掉下来。
齐佑微没有接话,学着他那样并在一起,手指绕圈打结,却掉了一手草籽,露出了细细的草茎。
李彦泽把手里的给他,接过他手里的,轻笑了一下。齐佑微很珍重地摸摸草兔子毛茸茸的兔耳朵,也轻笑了一声。
“你太用力了,手轻一点才行。”李彦泽没有丢掉他做的失败作品,轻声教他。
齐佑微同他在小路上慢慢走着,看着手里的草兔子。
“我是学不会的。我想要的,学会了更得不到。”
李彦泽这次听明白了,但没有给出任何承诺。
*
深夜里,齐佑微侧身坐在榻边对着窗,手里毛茸茸的青色草兔子被两指捻着一转一转,耳朵颤着一抖一抖。
“殿下。”
齐佑微另只手撑着下巴,看也没看过去,只是看着手里的草兔子。
“您预备何时启程回皇都?”
“国师差你来是想问,我何时动手剖丹吧?”
半跪在地上的身影垂下头没有再多说。齐佑微脸上有浅淡笑意,没有被他的话影响心情。
“天和二六显尘缘,朱砂青鸾落桃溪。何故明珠落紫衣,孤城万里无处寻。”齐佑微轻声念完。
“这是国师为我算出的箴言,前两句已应验。从前不信,如今倒是真觉得妙极。既然是我的机缘,那究竟是情缘还是孽缘,我自己说了算。”
暗卫听明白了他的潜台词,震惊地看着齐佑微。齐佑微拿起一边的信笺递给他,眉眼松弛,一点看不出已决意放弃最后一点希望,决意赴死的模样。
“还有一件事。”齐佑微手指轻叩桌面,凤眼一抬,直直看向他。
“我要你立刻去办。”
一大早,李彦泽刚在廊下伸了个懒腰,便震惊地看到齐佑微打着束膊从厨房里端出一碟子馒头。
“你做的?”
李彦泽拿起馒头,个个白白胖胖鼓起,竟然连一点缩进去的瑕疵都没有。
齐佑微得意地一颔首,只问他:“不知同杏儿姑娘的馒头比起来如何?”
李彦泽一噎,捶着心口,接过齐佑微端来的茶水顺了下去。
“她的比较实,你的好看。”李彦泽客观评价,但眼看着齐佑微眉眼耷拉了下去,筷子勺子都搁了下去,他立刻改口。
“我肯定是比较喜欢你这个。我竟有这样的福分。”
齐佑微这才又高兴了。李彦泽轻叹一声,看见他束发的发带还是昨日他送的。
齐佑微的衣服和发带每日都不会重样,也从不看他重复穿,李彦泽看见这发带还留着真是有些说不出的惊诧。
桃溪村安静悠闲,鲜少有什么外人来,今日却听得外边人声嘈杂。
李彦泽和齐佑微一道出门,远远便看见三个灰白道袍的修士拿着一沓符纸大张旗鼓地进了桃溪村。
“我们是皇都钦天监的修士,近日多地邪祟作乱,特来地方出售避祟符,十两银子一张!先到先得,张张出自皇都钦天监国师之手。”
李彦泽扫了一眼三个修士,转头看向一边的太子殿下。
“你认识吗?”
齐佑微一笑,偏头凑近他:“在皇都,这样的灰袍修士是没有资格面见太子的。”
李彦泽一挠头,有了一点齐佑微是太子的实感。
这个点正是家家户户刚准备出村或是下地的时候,很快便聚了一群人。
“邪祟作乱?我们这里没听说过这样的事。”
“他们这点倒是没说假话,前些日子在集市上,听他们说了几句,说是皇都如今都有剥人皮吃人心的妖物了。”
桃溪村不是没有邪祟作乱,这不是李彦泽在这,又设了阵法。
“对,你们这群乡下人不知。皇都里多少大官贵人都遭了害,何况你们这些小民。还不快花银子保命。”
连吓带哄,不少人都有些犹豫。李彦泽一皱眉,走出人群,到了最前。
十两银子对普通农家是巨款了,但这群人想来是打听过,去岁丰收,太子殿下又免了赋税,大部分勤快人家还真的能拿得出手。
“可否借符一观?”
李彦泽一问,那几人立刻警惕地打量着他,当即就拒绝了。
“去去去,仙家东西,岂是你能碰的?”
杏儿当即跳出来:“李公子可是懂术法的,你这样藏着掖着,莫不是诓我们?”
小禾小穗是亲眼见过李彦泽施术的,但为了保守秘密一直不往外说,此时也高声附和杏儿。
这么一搅合,桃溪村没人愿意去花这样大一笔银钱。
李彦泽也不强求,他的确感觉到这几人身上有微弱的灵力,但没见过符,他不好说是真是假。
但左右他在这里,有邪祟他会尽所能。
齐佑微站在人群外,但笑不语,凤眼扫过三个灰袍修士的神情,眼里一点笑意也无。
“皇都出事了,你不想回去吗?”
回去的路上,李彦泽实在忍不住问他。齐佑微背着手,弯腰薅了两根狗尾巴草,李彦泽顺手就拿过来,条件反射地打结。
“刚出事就知道了,背后又是有我那个好哥哥参与的份儿。我毕竟是一介凡人,只能交给钦天监处理了。半个月过去,事情没解决,反倒是闹得人心惶惶。”
齐佑微叹着气,脸色看着还不是很好。李彦泽的灵力现在一点也没了,在他心口的一缕也快没了,齐佑微最近汤药都不能断。
“想来没个人主持大局,他们行事可能也多有不便。”齐佑微揉揉眉心,看着有些烦扰。
李彦泽犹豫着问他:“那你为何不回皇都?”
齐佑微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李彦泽,苦笑了一声,清风吹拂过。李彦泽看见了他眼里明明白白的痛苦和无奈。
“我要死了。”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就像说想与他纠缠一生一样。
“皇都是富贵乡,但于我也是重重不得解脱的枷锁。我这短短一生。人人都道我命格贵重,天皇贵胄。却不曾说,我六亲缘浅,母早逝,父不慈,兄弟不友爱,孤家寡人罢了。”
李彦泽心上落了重物一般,眉眼耷拉下来,什么都没说,但那双眼睛里已经充满了柔光。
“我都要死了,最后这一年,只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静平顺地过完最后一点日子。”
“不会的。”
李彦泽急切打断他的话,把手里的兔子给他,对上了齐佑微眼神的一瞬下意识想躲闪,又犹豫着没有回避。
“你不会死的。我有预感,你信我。”
齐佑微轻叹了一口气,笑了一下:“我知道,有的话你不爱听,很困扰。”
“但我只是怕,我不说,你永远不会知道我的心思。再等我死后,过个几年,你便会忘记我。这于我而言,真是比死还可怕。”
李彦泽呆愣地看着齐佑微,直到他伸手抹去他眼尾滑落的泪水,才意识到自己落泪了。
“你为我哭了,这很好。”齐佑微一笑,这次拉起李彦泽的手,不会再被躲开了。
李彦泽因为他的话蔫蔫的,狠不得现在立刻恢复灵力,然后用个缩地符回青鸾山把闭关的师兄摇醒,赶紧找个救人的法子来。
“殿下!”
还没走到小院前,乌泱泱一群锦衣华服的便衣侍卫便跪了一群,李彦泽要挣开手,齐佑微却越抓越紧。
“请殿下放心,我们没有惊动任何人。我等前来跪请您回皇都主持大局!”
李彦泽转头看向齐佑微,主动勾住了他的手指。
“我走之前已安排好了一切,你们该如何便如何。”
“殿下!您的心疾也必须回到皇都找国师继续诊疗才好啊!”
为首的那个一直在磕头,看起来涕泪交加的。
“不过是苟延残喘,不治也罢。”齐佑微脸色很冷,拉着李彦泽绕过他们便进屋。
李彦泽欲言又止,一眼看见其中拿着药箱的御医。
“佑微,好歹让御医给你看看。”
齐佑微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摇头:“无用功,让他进来还会给他们机会唠叨。”
李彦泽就那么看着他,齐佑微一叹气,妥协了,转脸让御医进来。
李彦泽有点稀奇,齐佑微同下属说话的语气命令的意味很重,看起来是那种掌控欲很强,容不得下属自作主张的主子。
但他们竟敢堵在这里,跪请齐佑微回京。
也许京中的形势确实不妙了。
李彦泽给御医倒了杯茶,齐佑微就死死盯着他,李彦泽觉得他有点孩子气笑了一下,也给他倒了一杯。
“若是说我只有回京才可,你便不用再说。”
御医直接跪下:“那臣无话可说。”
李彦泽便眼睁睁看着御医退下去了,犹豫了片刻,李彦泽眼珠子一转,对齐佑微道:“我去给你拿本书来。”
说完便追着御医出去了。
齐佑微没有阻止,皱着的眉头骤然一松,看着他跑出去。良久轻笑了一声,把桌上的两杯茶都喝尽了。
第165章 尘缘11二更 我陪你回皇都
“留步!”李彦泽拦下了御医, 那御医脚程也够慢的,几乎是一推门就拦下了人。
“我想知道他心疾如今是何情况了?”李彦泽一口气说完,作好了要同他解释, 又说服他的准备。
但那御医立刻倒豆子一样开始说起来:“殿下心疾是先天不足,多年里一直靠灵药吊着。国师每月一换药, 需得殿下亲自上门看诊斟酌用药。自殿下来这,已断药三个多月, 能撑到现在已是个奇迹。”
李彦泽听出了潜台词,齐佑微的心疾一直是国师在看,这个国师他也有耳闻, 是个俗世里难得的大能。
“他不能留灵力进入心脉……”
“这怎么可能?”御医很诧异的样子。“国师都是将灵力炼入药中让殿下服下的。一日三次不断药才能温养心脉, 直接输入灵力, 怎么可能不排斥?”
李彦泽眼睛一亮:“他的心脉对我的灵力并不排斥, 看着效果颇好。是不是我能做些什么?”
御医沉吟了片刻:“怪不得殿下的情况比我们预计得要好。这方面毕竟与医道相去甚远,事关殿下, 还是回皇都找国师看过才好说。”
御医看着他一笑:“国师曾为殿下卜算出一线生机,没想到竟真是等来有缘人了。只是殿下怎么这样不肯回皇都去……唉。”
李彦泽皱起眉,一脸的若有所思。御医瞥他一眼, 悄声松了一口气, 擦着额头向外走了。
“给我拿书去了, 书呢?”
齐佑微看着李彦泽魂不守舍地推门进来,放下手里的信笺,笑着问他。
李彦泽坐到榻边, 忍不住问他:“你怎么不告诉我,只有我可以引灵力护你心脉呢?”
齐佑微嗯了一声,像是知道李彦泽后面还有问题似的,耐心等他说完。
“我知道, 你不想回皇都。但明明一线希望就在你面前,为什么不肯试一下呢?”
齐佑微听他说完,垂下眼没有说一句话。李彦泽泄气似的,趴在他面前的小桌案上,凑着去看他的眼睛。
“对不起,我不是逼迫你的意思。”
齐佑微看着他,伸手拨开他的额发,语气很平淡。
“我死了就没法纠缠你了,最多再一个月,你就可以毫无挂碍地离开。这样不好吗?”
李彦泽撑着桌案起身,低着头不说话。
齐佑微伸手,立刻被一滴泪水砸中,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想揽他过来,却立刻被推开了手。
“齐佑微,你这是在做什么?逼我吗?拿你的命逼我吗?”
齐佑微想扯动唇角笑一笑,却笑不出来。
“非要我说,我希望你活下去,我甘愿被你纠缠一生,也要你活下去吗?”
李彦泽叹了一口气,这短短的几天比他过去所有的日子都光怪陆离,快乐也不快乐。
“那你目的达到了。”李彦泽打开齐佑微要给他擦泪的手。“是,我希望你能活下去,就算代价是一辈子都甩不掉你。”
齐佑微看着他流泪的眼睛,藏了碎光似的,写满了属于他的情绪,漂亮的眼睛里只有他一人在其中。
齐佑微怎么会不暗喜,但淹没而来的还是心疼。
其实也不会是一辈子,只有最后不到一年了而已。对于修道之人,还不够他们闭关一次,还不够一个青年老去,不够一个人许诺永远。
“我陪你回皇都,我陪你回去……”李彦泽冷声对他说道。
齐佑微死死拽住他,将他压在桌案上,不想听他说完,倾身压住他的唇瓣。
李彦泽刚掉了泪,似乎还有温暖潮湿的水汽能被他捕捉到。李彦泽这次没有躲闪和错愕,只是睁着眼看他急切地亲吻过来。
齐佑微似乎怎么都学不会温柔一点,但这次知道看着他,轻轻啄吻,安慰似的纠缠着,扫过他的唇瓣和舌尖,交换凌乱的气息。
心脏的刺疼不能让他见好就收,反而让他兴奋地发抖。齐佑微伸手轻轻摸摸他发红的眼角,低头贴在他的脸颊边。
“对不起。”
齐佑微说过很多这样虚伪的话,这是最无可奈何又抬不起头的一次。
他们的缘起就是谎言和错误,后面只能继续隐瞒撒谎,齐佑微擅长这些,从小他就是靠着这些活下来的。
他不是想不到后果,不是不明白坦白为上,只是他害怕自己没时间了。
*
从皇都来接太子殿下的人都自觉去了镇上,没有留在这显眼。
齐佑微知道自己是彻底把李彦泽惹毛了。他哪里是个真傻子,只是很容易相信别人,敏锐的嗅觉时常让他觉得后背一凉。
李彦泽想把桃溪村这里的驱邪大阵布好再离开,每天天不亮就走,傍晚了再回。无论齐佑微怎么示好,一律当看不见。
李彦泽利落收笔,一张用朱砂画成的符咒已成。一个人走在山间,很幽静,李彦泽多少年大多就是这样过来的。
很多时候一个人在无人的深山里生活数月都是常事,只是这次他心里莫名多了很多放不下的东西。
最担心的还是齐佑微一个人在家,若是心疾发作无人察觉怎么办。
李彦泽原本以为齐佑微是真的一点活路都没了,不是御医来访,他还不知是齐佑微自己自暴自弃。
就为了……就为了那点爱来爱去的糊涂账。
李彦泽叹气,恶狠狠地思索着,他自己都不想活了,还管他做什么,直接拍拍屁股走人算了。
这么想着,手上却还是加快布阵进度,就为了早日和他一同回皇都,找那个国师,看看他能不能为齐佑微续点命。
“李公子,又上山抓鱼啊?”
李彦泽去桃溪前山,自然会遇到村里的猎户,前些日子他经常上山抓鱼采东西的,猎户都熟了。
“最近少上山吧。”猎户叹气,招呼他过来坐下一同用饭。“最近似乎是真有邪祟来扰,村里山里都不太平了。”
“早知道该买那符回家镇着的,银子是重要,但也比不上命重要。”
李彦泽虽然最近没去村子里,大多在山中布阵,可这大阵即将落成,怎么可能这时候有邪祟来扰。
猎户喝了几口酒,才敢说。李彦泽看他双眼发青,想来是真的吓着了。
原来那三个修士走后不过三四天,村里就发生了怪事。
每每到半夜,便会有凄厉的婴儿啼哭声响彻,每户听着都是在隔壁似的那么近。一开始,还以为是谁家小儿受惊夜啼,后来问了有婴孩的几户都没有结果。
之后便有人半夜在自家窗边总是看见鬼影飘来飘起,有人壮着胆子开窗去看,却什么也看不到,第二日只发现家里的家畜都被撕咬死了,鲜血摸得到处都是。
猎户在山中行走,见多识广,便猜测是有山中什么野兽来侵扰村子。几户便召集了一批人,猎户带领,夜间蹲守这畜生。
猎户说到这抹了一把脸,满脸心有余悸,看着李彦泽:“我们几个都看得真真的,哪里是什么山中野兽,那东西长着人脸!蛇一样的身体,还有四个蹄子,一叫一叫的就是婴孩的啼哭声。”
“那东西还会术法,我们举着镰刀去抓,一转眼就不见了,冲上去的人被抓了那么老长的口子,伤口血流不止,请了镇里的大夫都没办法。”
李彦泽啧声,思索了一会,便决定先不回去了,同猎户一道回去看看。两人还没走到村里,远远便看见那三个道人又来卖符。
这次可谓是家家户户争先抢购,没钱的也几户挨得近的凑钱去买。杏儿却只是看着,拦住了自家母亲,皱着眉看那三个修士。
李彦泽想买一张来看看虚实,一掏钱袋,只剩几个铜板了。齐佑微倒是有钱,但现在正闹着矛盾,回去找他多没面子。
“李公子!你也来买符?”
杏儿远远看见李彦泽,走过来打招呼。
“这三个道士一走,村里就发生怪事,指不定是他们捣鬼,真不明白为什么大家上赶着掏钱。”
杏儿啧声,她就是那个大着胆子开窗户看鬼影的人,现在自然也不怕。
“正因为有可能是他们捣鬼,所以大家都去买他们的符。”
李彦泽眼皮一跳,转头看见齐佑微站在他们身后静静地看着他。
齐佑微走过来,伸手去抓他的手:“你一整天都不回来,晚上也干脆不回了?”
李彦泽手一躲,转过头去,只嗯了一声。杏儿还在思索齐佑微的话,忍不住问他:“为什么你这样说?”
李彦泽其实也好奇,但又不想开口问,只瞥向齐佑微,却正对上了他的视线。
“他们三人带着钦天监的令牌,穿着钦天监的制服。没人敢确定他们三人卖符是不是上面人的授意,只是为了敛财。”
“十两银子太贵,若是价低,一开始村长他们就会号召所有人来买。现在无人来买,村子里遇了事,就算有聪明人猜到是他们捣鬼,也怕被他们记恨上,不如花钱消灾。”
“毕竟,被吓唬事小,若是得罪了钦天监的修士,才真的危险了。”
李彦泽看向齐佑微,久久不语。齐佑微看着李彦泽发愣的眼睛,轻叹了一声。“鬼怪比起人心实在算不得什么。”
“你思虑太过,只会徒增烦恼。”李彦泽不认可他的说法,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戾气,向齐佑微一伸手。
“十两银子。”
齐佑微一笑,解下腰间的玉环给李彦泽,只说:“价值千金,足够你买下所有的符。”
李彦泽接过,垂眼看了一下,随手一摸,当真是好东西。
“我会还你。”
李彦泽说完便走向那三个修士,买下他们手里的符。李彦泽只拿一张,那三人却不住地在看那玉环,而后私语了一番,追着李彦泽把所有的符都给了他。
杏儿看向齐佑微:“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齐佑微看向她,只伸出手指抵在唇间,凤眼凌厉,不含笑时充满了上位者漫不经心的威压。
那不是一个书生能有的气度。
李彦泽皱着眉收下符,当场看了两眼,翻手就烧了一张,冷笑了一声:“假的。”
李彦泽一转头,三个修士自己突然就跪下了,不住地向他磕头,自己就承认了。
“是是是,贵人说得是,这符是假的,我们几人罪该万死……”
他们又叫住村民,忙不迭地抓起银钱往他们手里塞,那玉环自然又塞回李彦泽手里去了。
李彦泽显然没料到这个情况,但结果是好的,也并不多阻止。村长一开始却不收这钱,直到看这三人对李彦泽恭敬的态度时,才一脸复杂地收回银钱。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李彦泽隔着重重人群看向齐佑微。
齐佑微只是对他一笑,抬手一挥,漫不经心地低声道:“解决好。”
他身后几个侍卫便走了出来,亮出令牌拿下那三个修士。李彦泽心情复杂地踩着一地符咒回到齐佑微身边,将玉环交还给他。
“你说对了。”
齐佑微看着李彦泽,没看到他有一丝高兴的意思,只低声问他:“事情解决了,可以跟我回家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