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点小心思瞒不过萧南山。
他收回手,沈行喻却是没看出自家夫子的不自在,出声邀请道:“姑娘快上车吧,夫子脾气犟,你要是不上来咱们谁也走不了。”
话音未落,萧南山便曲起食指,毫不留情地敲在他的脑袋上。
盛锦水一个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不知是为了少年的顽皮还是为了萧南山难得外露的情绪。
成江也适时地劝道:“姑娘没有带伞,万一淋着雨怕是要着凉。”
这一番劝说下来,盛锦水反倒觉得自己的顾虑成了矫情。
等道谢后上了马车,才发现车厢里除了萧南山和出声的少年外,还有一个少年在。
两个少年好似一般大,都穿着锦衣,看着倒是金尊玉贵。
本想安然无事地抵达目的地,可自她上车,两个少年的目光便再没移开过。
一个脾气直,打量的视线直愣愣地落在她身上,丝毫不懂掩饰。另一个含蓄些,但时不时会偷看两眼,让人坐立难安。
与其这样不尴不尬地坐着,倒不如闲聊几句。
沈行喻是个沉不住气的,率先问道:“听说你姓盛,与夫子是邻居?”
小公子大概出身优渥,开口时会不自觉地带着上位者的骄矜。
这样的性子,盛锦水上辈子见多了,倒不能说是坏,只是生来便高人一等,不用学着看人脸色,行事也就洒脱自我些。
“我姓盛,与林公子确实是邻居。”
盛锦水笑着回道,全然将他当成了孩子。
大概是察觉出了她哄孩子似的态度,沈行喻不满。
只是不等他再开口,萧南山已经干脆地教训道:“平日你就是这么学习礼仪的吗?”
沈行喻被训得一缩脖子,先是委屈地看了萧南山一眼,见他不为所动,这才望向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盛锦水。
“盛姑娘,我姓沈,你叫我阿行就好了。”
盛锦水歪头,心想他倒是尊师重道。
“不敢,沈公子。”盛锦水笑笑,只当他让自己称呼他为
阿行的话只是客气。
知晓沈行喻的姓名后,盛锦水的视线便落到了另一个少年身上。
从她上车起,对方就没开过口。
少年坐在盛锦水对面,一抬头,两人的视线便在半空交汇。
盛锦水疑惑,总觉得他有几分面熟。等余光瞥见萧南山,才惊觉自己为何觉得他眼熟了。
乍看两人五官,并没有相似之处。可若细究,便能看出少年的轮廓有一两分萧南山的影子。
盛锦水心中恍然,难道这位就是怀人口中娇惯又挑嘴的林小公子。
沈行喻被教训后老实了不少,只是他憋不住心事,见盛锦水一直打量沈维楠,皱眉道:“你看他做什么?”
被他抓个正着的盛锦水也不紧张,心道你们刚才也一直盯着我瞧呢。
当了许久的邻居,本以为萧南山已经足够沉默寡言了,没想到林家小公子也不遑多让。
“沈小公子是林公子的学生,那这位小公子呢?”
这一问,让车上的人都变了脸色。
坐在晃动的马车里,萧南山随手提起嵌在暗格里的茶壶,为盛锦水斟了一杯热茶,“你觉得呢?”
“可是林小公子?”双手捧着茶杯暖手,盛锦水歪头,不明白他打的什么哑谜。
知晓沈维楠真实身份的沈行喻竟在冷天出了一脑门汗,他正想开口驳斥,就觉得身侧的沈维楠暗暗扯了自己一下。
车厢里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萧南山将茶壶放了回去,“为何这么猜?”
盛锦水不明所以,但还是如实道:“看他年纪尚小,与你又有两分相似才这么猜的。说起来,我未曾见过林小公子,若是猜错了便先在这向两位致歉。”
“你没猜错。”沈维楠突然开口,将林小公子的身份应了下来。
萧南山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猜测时,盛锦水对心中答案已经十拿九稳,本想细问他的口味喜好,可惜现下气氛怪异,却是不好再开口了。
成江收到命令,驾车到云萝山时未曾停下,反倒先将人送到了盛家村。
盛锦水下了车,向几人道谢后离开。
马车行得快,一路上未曾下雨。
可天还是阴沉沉的,盛锦水刚走过田埂便沾染了一身潮湿。
等走到盛大伯家时,便见大门紧闭。
心中隐忧再次升起,没再多想,她上前敲开了院门。
来开门的是盛安洄,他眼底发青,肉眼可见的疲累。
见敲门的是自家阿姐,他脸上颓丧即刻褪去,担心道:“阿姐快进来,手怎么这么凉?”
盛安洄仰头看了眼天色,此时时辰尚早,就算是坐牛车她也不该这时候到。
“不用担心,我搭了林家的马车,也就走了村口到这的一段路。”盛锦水迈进盛家大门,宽慰完弟弟后立刻问道,“家中可是出了什么事,你和堂姐昨日怎么都没回来?”
“害,一言难尽。”盛安洄小心朝屋里瞧了眼,“昨日走不开,我本想今早回去的,但大伯没同意。”
盛大伯是个很好的长辈,他阻止盛安洄回镇上的缘由也很简单,不过是不想让盛锦水卷入其中罢了。
正因为她心中有数,才更要问清楚。
“他们人呢?”
盛安洄压低声音,“都在屋里坐着呢,一宿没睡。”
闻言,盛锦水停下步子,示意他细说。
“我就听了一耳朵,不是很明白,好似是表哥花重金买的稀罕货出了问题,亏了许多银钱。”到底年纪小,盛安洄也是一知半解。
盛锦水皱眉,前世她自顾不暇,再见盛家人时已身在崔府,就算那时家中出事,想来大伯也不会让她知晓。
好在昨日收了崔府的定金,若只是亏了些银钱,倒是好解决。
想着,盛锦水推开房门。
房中情形确如盛安洄所说,个个脸上愁云惨淡,竟比外边的天色还要阴沉。
见是她,盛大伯抬手抹了把脸,压下眼底疲惫,“锦丫头你怎么来了?”
盛锦水这才发现他眼中布满血丝。
转身关上房门,将刺骨的冷风彻底隔绝在外。
“堂姐和安洄一直没回来,我来看看。”
怕被看出端倪,大伯母转过身去,擦干脸上泪痕,待起身时已经恢复如常。
“是我的疏漏,早该让安洄先回去,累你再跑一趟。”她拉着盛锦水坐下,将过错揽到了自己身上。
他们心里藏着事,却极力避开自己和安洄,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盛锦水见状越发心疼。
她正犹豫怎么开口,盛大伯已经发话,“不管发生什么事,饭总是要吃的。”
屋内乌云压顶,谁也不想久留。
盛安安起身随大伯母去了厨房,徐思则要去照看年纪尚小的盛禾。
眨眼间,屋内便只剩四人。
盛锦水抬眸,目光最终落在角落里的年轻男子身上。
算上前世,她与盛安云这位表哥见的次数不多,算不上熟识。
只知道她出生前,对方曾跟着阿爹读过些书,后来自觉没有天分,索性做起了走街串巷的货郎,倒是赚了些银钱。
此时盛安云垂着脑袋,哪还有记忆中意气风发的模样。
家人之间,太多的试探反倒显得生分,盛锦水想了想,直接开口问道:“家中可是遇到了难处?”
“没有,家中能有什么难处。”盛大伯脱口而出。
可一对上盛锦水黝黑的双瞳,否认的话顿时少了几分底气,他终是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
一旁的盛安云见状,心里越发不好受,抿唇道:“阿爹不用给我留面子,还是我来同堂妹说吧。”
盛锦水对他或许印象不深,盛安云对这个堂妹却十分关爱。
幼时五叔待他极好,非但将他带在身边,还亲自教导读书写字。
可惜他天赋有限,加之家中并不富裕,没多久便放弃了。
如今五叔去世,只留下一双儿女,他更想关照一二。
可惜与经营布庄的金家相比,盛家不过农户,实在争抢不过。
他便想着尽自己所能多赚些银钱,若是此事顺利,也能给出嫁后的盛安安和盛锦水多些底气。
谁成想事与愿违,如今别说赚钱了,反倒是亏得血本无归。
“我在县里待了段时日,听说有从海外归来的大船途径清泉县,就想拣些稀奇玩意转手卖掉,结果被骗了。”盛安云自嘲一笑,见气氛沉闷又安抚道,“好在只是亏了些银钱,虽肉疼但不至于伤本,往后再卖力些赚回来就是了。”
他说得轻巧,盛锦水却知道,于盛家这样的人家而言,一毫一厘都得之不易。
但他有句话说的不错,好在只是亏了些银钱。
盛锦水沉吟片刻,总觉得不对。
自己这位堂哥虽不善读书,却有些急智,况且他识字又有经验,不该轻易被骗。
难道其中还有隐情?
“堂哥可否说得详细些?”
这要求没什么道理,但盛安云还是点头,将放在手边的匣子递给她。
“我买的就是这些。”
刚接过木匣,盛锦水便闻到一股熟悉的幽香。
打开木匣,便见匣中装的竟是几个巴掌大小的葫芦。
盛锦水拿起葫芦晃了晃,果然没有水声。
她了然,笃定道:“葫芦里装的原是蔷薇水吧。”
没想她竟能猜出葫芦里装的东西,盛安云心中惊讶。
只是不待他细问,盛锦水已经开口解释,“我曾在古籍中读到过,有三佛齐国以瓠瓢盛蔷薇水至中州兜售。”
盛安云闻言叹气,“早知我该先问过你的,起初验看的葫芦里确实装满了蔷薇水,也是我大意了,拿回客栈才发现被换了货,葫芦里空空如也,连一滴蔷薇水都没有!”
说到此处,他气得捶了下大腿。
听到这里,盛锦水却是一笑,原本的紧张变成了松快,“堂哥别急,葫芦我有妙用,不会让你吃亏。”
第38章 第38章合伙生意
从三佛齐国到中州,路远迢迢。
装在瓠瓢里的蔷薇水早
已蒸干,中州毕竟是一国之都,商队不敢行骗,便将主意打到了沿途的散户身上。
盛安云见商队浩浩荡荡,想着他们不会因一些小利骗人,这才一时不察,让人钻了空子。
二十两于商队而言只是九牛一毛,对盛家来说却是数年的积蓄。
这才多久不见,盛大伯憔悴了许多,紧锁着眉心长叹一声道:“锦丫头,大伯没什么见识,你实话同我说,是真想到了法子,还是为了帮家里才这么说的?”
不怪他迟疑,今日发生的事已经远超他的认知。
什么蔷薇水,什么三佛齐国,全都闻所未闻,可就是这些闻所未闻的东西轻易掏空了他的家底。
问了买入的价格,盛锦水将随身带着的银票交给盛安云。
看清银票上的字,盛安云指尖一颤,惊疑不定地看向盛锦水。
一旁的盛大伯不识字,但也知道银票的面额不会小,皱眉道:“锦丫头,这是什么意思?”
“昨日我去县里谈成了一笔生意,正想与大伯细说。”
见她如此大手笔,盛大伯稍稍定神,听她继续。
盛锦水斟酌片刻,决定长话短说,“之前从金家收回的家产中有南市的铺面,若是租出去每年也就三十两的进项。正巧我在云萝寺遇见了一位小姐,她看上我做的绒花,我思前想后,打算留下铺面自己做生意。”
盛大伯见识过她做生意的本事,也知晓她已将铺子收回,对此并不惊讶。
“原先我只想卖些绒花、脂粉这类女儿家用的东西,”盛锦水笑道,“如今却是可以再加上一样了。”
盛大伯似懂非懂,盛安云却若有所思地看向装在匣中的葫芦。
做香最要紧的就两样东西,一是香方,二是香材。
而这两样又算得上稀罕,尤其是香方,是寻常人家接触不到的。
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云息镇地处江南,还算富庶。
总会有手头宽裕的女儿家舍得花钱装点自己,她不指望日日能接到崔小姐这般的大单子,但只要有人爱香,她便能将合好的香分而卖之。
“一般人家不会花大价钱去买香材,再制成熏香或线香,但若有几十文就能买到的合香,该是会舍得的。”
盛安云深以为然。
他是货郎,平日也卖些脂粉绢花之类的杂货,但凡做得精致些,或是少见的总是格外抢手。
“只是我就一人,既要做绒花又要合香,铺子也还未整修,实在分身乏术,”终于说到正题,盛锦水看向盛安云,“所以这段时日,我想请堂哥帮我盯着铺子。”
听她这么说,盛大伯总算回过味来。
盛锦水如今还未出嫁,盛安洄又是个半大小子,尚不顶事,整修铺面这种事交给盛安云确实再适合不过。
“你是想让安云帮着照看铺子?这是小事,要我说二十两都给多了。”在盛大伯眼里,一家人互帮互助是常事,不该如此生分,“虽然说可以做成香,可到底只是几个葫芦,要不是你愿意帮忙,我们怕是要血本无归,怎么还能再收你的银子。”
他每说一句,盛安云的头便垂下一分。
盛锦水对此了然于胸,盛安云识文断字,若非家中无钱,又怎会甘愿只当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这次用重金求购蔷薇水便是最好的证明。
无奈他识人不清,又急于求成,才会被人用如此拙劣的办法骗走银钱。
如今两家以诚相待,风雨同舟,皆因上辈子的情义。
可人心易变,在高门大院这么些年,盛锦水见过太多姐妹反目、兄弟阋墙的戏码。
再说现下就有金家这个现成的例子在,金大力苛待他们姐弟不也是为了钱财。
“大伯别急,我还没说完,”盛锦水看向盛安云,“堂哥,我方才说的只是今后要在南市做的生意,接下来说的才是我要同你做的生意。”
盛安云坐直身体,眼神认真,“愿闻其详。”
盛大伯一知半解,只能默默听她继续道,“若我用二十两买下堂哥手里的葫芦,那你这趟就是不赚不赔,但若是以这二十两作为本钱入股呢?”
以葫芦入股?这还真是闻所未闻。
盛安云双目圆瞪,眼中不解更甚。
“葫芦是香材,我用它来制香,售后所得的利润四六分,你四我六。”盛锦水不再卖关子,直言道,“咱们在商言商。香材虽稀罕,但更值钱的还是手艺,所以我定了这样的价。还有一点堂哥要想好,若是把葫芦当作香材卖了,二十两能马上到手,但若是制成香再卖,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本了。”
世上没有稳赚不赔的买卖,早在盛锦水提出以葫芦入股时,盛安云就已经下定决心。他会为商船在县里盘桓数日,为几瓶蔷薇水花费重金,自然也会为瓢香赌一把。
他不是个怕事的人,反倒十分野心,只是经此一事,又多了丝谨慎。
吃一堑长一智,机会都已经到跟前了,哪有放手的道理。
再说他原就是货郎,制出的香若是在镇上卖不出去,他就带到周边的镇上,甚至县里、州府。
好货不愁卖,只要他勤快些,总能等到赚钱的时候。
“好!”这次盛安云没有问盛大伯,而是立刻拍板,“就照阿锦你说的做,我入股。”
盛大伯听得云里雾里,只知晓盛锦水和盛安云谈成了生意。
既然谈成了生意,他抽回盛安云手里的银票交还给盛锦水,“旁的我也不懂,但既然谈成了生意,这银票就不该收了。”
盛锦水没有收下,反而道:“不管是做绒花还是合香都是耗神费力的活,接下来这段时日我会闭门不出,在家赶工。但南市的铺面拖不得,要尽快整修。这些银子堂哥先拿着,整修的图纸和要求我迟些给你。”
盛安云闻言迟疑,他知道自家阿爹的脾性,觉得拿了阿锦的钱是自家在占她的便宜。
如今两家做生意,于情于理都该先将私情撇开,否则生意没做成,倒容易将情分消磨殆尽。
“说来惭愧,我是兄长,本该是我看顾你和安洄,现下倒是让你为我操心。”盛安云沉吟片刻后道,“有些话阿锦为了我的面子不说,我却不能当不知道。要不是你有法子,这二十两便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如今有机会能赚钱已经是天大的机缘,我不能占你的便宜。不如这样,我们写下契书,将如何入股、利润如何分配都白纸黑字地写下来。还有你给我的五十两是做南市铺面修整之用,每项花销我会仔细记下,再与你对账。”
都说真心换真心,今日遭难的若是金家,盛锦水绝不会施以援手。
可面对前世对自己有恩的盛家,她却十分舍得。
签订契书是为利,由自家人见证则是全了情。
两人一拍即合,在盛大伯和盛安洄的见证下写下契书。
签下各自姓名后,压在盛家人心头的乌云总算是散开了。
今日盛锦水和盛安洄都在,大伯母咬牙杀了只鸡。
等鸡汤出锅时,她才听闻这个消息,一时怔怔,不停用衣角擦手,片刻后才回神,重新在灶台忙活起来。
不管瓢香能不能卖出去,希望总是有了。
年岁最小的盛禾并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盛锦水这个姑姑来了之后,长辈们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家里甚至炖了只鸡。
他吃得满嘴都是油花,见盛锦水只顾着用饭似乎还不太高兴,奶声奶气地让她吃鸡腿。
鸡汤刚端上桌,鸡腿就进了她碗里,盛锦水无奈,摸摸盛禾的脑袋,夸了他一句“乖”。
用完饭,几人又修整片刻,这才坐上了牛车。
这次盛安安没跟着去,留
在家中待嫁。近日她的女红有所精进,即便没有盛锦水手把手教导,也能独自绣好嫁衣。
而盛安云要帮着整修铺子,这次便一同去了。
牛车刚到村口,身后就传来一道尖利的女声。
“盛大!盛大!”
盛大伯停下牛车,循着声音望去,这才看清叫住自己的是同村的钱周氏,在她身后则是沉默寡言的钱山。
盛锦水微微皱眉,想起自己与两人有过一面之缘。
只是她被姚氏奚落责打时,钱周氏正在门外不管不顾地看热闹。
本就是陌生人,盛锦水没有立场怪他们见死不救,可现下却像没事人似的叫住盛大伯,实在叫人膈应。
看盛大伯停下,钱周氏舔着脸上前,“盛大,你们这是往哪儿去啊?”
盛大伯与钱家相交不深,不过他性子直爽,两家又同村,闻言并未多想,回道:“送我侄子侄女回镇上呢。”
侄女?
钱周氏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心虚,随即笑道:“那正好,我们也要去镇上看女儿,载我们一程吧。”
这可真是信口胡说了,此时已过申时,又是这样的天气,若是徒步,就算是走到天黑都到不了镇上,怕是听说盛大伯赶了牛车出门,这才匆匆追过来的。
“好啊,上车吧。”盛大伯心思简单,想着自己反正都要去镇上,捎带他们一程也没什么。
盛锦水起身坐到盛安洄身侧,让出位子后,她恰巧面对着钱周氏。
此前就觉得这家人古怪,本想细问,却因琐事耽搁到现在,如今再碰面她才想起。
盛锦水并不避讳,幽深的目光落到钱周氏脸上,反倒将她看得不自在。
遥想上次,她还是个话多健谈的妇人,现下却是一声不吭。
思量间,钱周氏竟开了口,“盛大,你们家锦丫头可真是能干,听说她之前在云萝寺卖祈愿糕赚了不少银钱,现下还在卖吗?”
“生意上的事我也不大清楚。”
这事在村里不算秘密,明里暗里打听的人不少,不过都被盛大伯四两拨千斤地打发掉了。
闻言,钱周氏表情讪讪,不安地用指尖抠着衣角。
钱山似乎也觉得她越界了,暗地里扯了下她的袖子。
“生意上的事大伯确实不清楚,婶子若有什么想知道的不如直接问我。”将两人的动作看在眼里,开口时盛锦水眼里带笑,看着再好说话不过。
可就是面对这样的盛锦水,钱周氏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勉强扯动嘴角回道:“我就随口问问,没什么想知道的。”
见她不说话了,盛锦水反客为主,主动问道:“那婶子你呢?这是要去镇上探望女儿?”
钱山看着倒没什么不同,钱周氏却是个藏不住心事的,闻言眼神游移,最后索性垂眸避开与盛锦水对视。
“是啊,好久没去了,去看看她。”
钱山是个锯嘴葫芦,钱周氏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只是她吞吞吐吐的模样,越发让人起疑。
盛锦水偏头望着天色,“那今日怕是回不来了,是要在镇上住一晚吗?”
钱周氏别开眼,含糊道:“对,住一晚。”
她的反常太过明显,除了专心赶车的盛大伯,其他人都注意到了。
盛锦水正琢磨,一直没出声的钱山突然开口,“也没什么事,住一晚我们明早就能回来。”
这简直是欲盖弥彰,盛锦水笑了笑,没再继续追问。
看大伯和堂哥对待他们的态度,两家该是没有什么嫌隙。
钱周氏心虚也是因为看到了自己,可他们只有一面之缘。
若是因为见死不救更没有可能了,那时钱周氏在门外看得好生仔细,要不是金榆把门关上了,她怕是要继续看下去。
而在自己发问后,她和钱山的回答就更耐人寻味了,好似是在隐瞒什么。
盛锦水一路苦思,终于在看清官道尽头的云息镇时有了头绪。
钱氏夫妇的女儿嫁到了镇上,难道是他们的女儿与自己有旧?
第39章 第39章窥见
刚到镇口,钱氏夫妇逃也似的跳下牛车,连道谢都来不及,便隐入夜色之中。
盛安云早已看出了他们的反常,反倒是盛大伯,见此后知后觉地皱眉,“他们怎么了这是?跟做贼似的。”
盛锦水抿唇,心想还真有可能做贼了。
“大伯堂哥,你可见过他们的女儿?”盛锦水开口问道。
“见过几次。”盛安云隐约有些印象,“好像叫作霜娘。”
“堂哥同我说说她的外貌长相。”
闻言,盛安云尴尬,村里虽没这么讲究,但他毕竟是年轻男子,哪会细看女子容貌。
再说钱山是猎户,住得偏远,钱霜又出嫁得早,盛安云好歹还见过这个人,盛安安怕是连听都没听说过。
“就别为难你堂哥了,”盛大伯看出他的窘迫,朗笑一声,一边驱赶牛车边同盛锦水道,“霜娘长得和她娘有三成像,那双眼睛更是一模一样,只是高瘦些。”
高瘦些的钱周氏,盛锦水略一沉吟,脑中出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
眼尾下垂,唇角耸拉,面相稍显刻薄。
不就是在码头卖祈愿糕的妇人吗!
难怪!盛锦水心中嗤笑,一切的不合理都有了解释。
心中疑惑有了答案,可眼前难题依旧没有解决。
钱霜用祈愿糕敛财,两块糕点便要八文。若让她继续卖下去,祈愿糕怕是早就臭名昭著了。
盛锦水越想越气,可现下又实在没有什么好法子。
眼见她变了脸色,盛安云心思细腻,不禁问道:“阿锦问这做什么?”
“镇上有妇人四处兜售祈愿糕,我与堂姐碰上时,那人转身就跑,该是认得我们的。方才细问钱霜相貌,便是因为兜售糕点的妇人与钱周氏有几分相似。”
都是乡里乡亲,只凭猜测,盛锦水不能断定在码头兜售糕点的就是钱霜。
可防人之心不可无,心中既有了猜测更该给盛大伯提个醒。
盛家和钱家不过同村,并无多少交情。
盛大伯无法断定钱山和钱周氏的人品,闻言沉声道:“回头我就去打听,要真是钱霜做的,我非得上门讨要个说法!”
这一折腾,坐了一路的几人也不再犯困,等牛车停稳,纷纷下了车。
大概是闹出的动静大了些,惊动了隔壁林家。
没多久,木门便被推开,从中探出一个脑袋。
盛安洄循声望去,看着与自己一般大的少年,歪头瞧他。
沈行喻和他爹瑞王一样,是跳脱的性子,让他乖乖待在家里是不可能的,这不一听到动静,便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出。
在他身后,是紧随而来的沈维楠。
落后一步的成江无奈越过两位小祖宗,对盛锦水道:“姑娘可用过饭了?灶上还热着吃食,公子让我送些过来。”
说到用饭,倒让盛锦水不好意思起来。
她先是扭伤了脚,伤势好转后又忙得脚不沾地,已经许久没有下厨。现下虽还是忙碌,但总算不用往外跑,也可以恢复如常了。
来之前大伯母准备了些咸菜肉饼,只是忙了一日,到家时已没有余力再起锅热饭了。
两家相处了这些时日,已逐渐默契。盛锦水也不扭捏,收下食盒后偏头问沈维楠,“林小公子,你可有什么想吃的?”
沈维楠不明所以,正想开口,却被成江抢答,“姑娘做什么,公子便吃什么。”
闻言,沈维楠没有戳破,与沈行喻对视一眼,默默应下。
之前怀人提过自家小公子挑剔,但细论起来,她做好送到林家的吃食从未被退回过。这么看来,怀人所说的也并不
准确,这位林小公子除了对甜食有所偏好,并不怎么挑剔。
盛锦水笑着点头,道别后回了自家宅院。
等大门合上,成江立刻向沈维楠告罪,“小公子见谅,现下正与盛家比邻而居,还需隐瞒一二。”
沈维楠点头,并没怪罪于他。
沈行喻却是个混不吝的,压低声音问身侧的沈维楠,“你说夫子为何格外关照这位盛姑娘?难不成是对她有意?”
他年纪不大,可却同他的父亲一般,满脑子都是各家的爱恨纠葛。
也是因着瑞王这般性子才能安然活到现在,当个逍遥自在的闲散王爷。
可萧南山毕竟不同,沈维楠轻咳了声,提醒道:“慎言。”
“我就随口一说。”心知自己的猜测无礼,沈行喻嘟囔了两句后便没再说下去。
一夜好眠,第二日一早,送别盛大伯后,盛锦水先是去买了丝线,随即和盛安云来到南市。
铺面如何修整,她早有腹稿,只是细节处还需完善。
两人一到铺子,正在掸灰尘的六福就朝她招了招手。
想起之前交待过他的事,盛锦水上前。
“盛姐姐,你可算是来了。”不等她走近,六福就无奈地摇了摇头。
盛锦水一怔,问他,“近日事忙,现下才有闲暇过来,怎么了这是?”
“铺子已经找人打扫过了,只是你交待给我的糕点,却是无人来问。”六福替她着急,“是不是同客人定错了时日?还是对方有事耽搁了?或是我错过了?”
“大概是不会来了,没什么大碍。”见他越说越自责的模样,盛锦水笑着安抚,心中却是有些苦闷,她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客人不来了,那这银子。”六福迟疑道。
“既是给你的辛苦费,哪有收回的道理,拿去吃茶吧。”盛锦水笑笑,起码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六福喜出望外,谢了许久。
铺子收拾过后,果然敞亮了许多。
只是空置久了,霉味仍未散尽。
盛锦水和盛安云都识得一些字,各自拿了纸笔,详谈铺子整修的细节。
两人每定下一样便记下一样,很快就上了二楼。
木梯还算稳当,盛锦水在二楼站定,此时的天色蓦然暗沉下来。
“看样子,是要下雨了。”话音刚落,如豆的雨珠纷纷越过窗框,砸进屋内。
望着窗外的盛锦水一怔,没想到这雨来得及如此之快。
她上前,刚想将窗合上,余光便扫见水道另一侧的暗巷里出现了两道身影。
那两人没有撑伞,一前一后跑进巷子,躲在檐下避雨。
雨滴下坠,串成珠帘。
盛锦水垂眸,认出其中一道是自己见过没不久的唐睿。
另一道倒是没看仔细,但看身形穿着,该是位女子。
隔着雨幕,二人间的暧昧纠缠像罩着层朦胧的水雾。
几息过后,盛锦水敛下眸中嘲讽,将视线从拥抱的两人身上收回,不动声色地关上窗户。
开合声惊动了正对着墙壁比照尺寸的盛安云,他转过身,拿着稿纸细问。
盛锦水收敛心神,一一同他细说了自己的打算,对方这才了然地点头。
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一刻钟的功夫便渐渐停了。
云销雨霁,脚下的青石板泛着潮意,看好铺子的两人先后跨过门槛。
泥点飞溅,落在裙角。
盛锦水不禁皱眉,心想自己今日还真是倒霉。
盛安云看出她的心不在焉,低声问了一句。若是实话实话,盛大伯必然要上门讨要个说法,她索性用家中事多,想早些回去搪塞了过去。
到家时,成江已经来过,除了食材,还留下了寸心。
自从林家来了两位小公子,家中伺候的人就**多了起来。只是各个沉默寡言,令行禁止,好似没有情绪的木偶。
府中日渐压抑,寸心连在院中多走几步都会被盯着,云叠又不知何事被打发了出去,现下成江将她遣到盛家,她反倒自在了些。
盛锦水没有过多的好奇心,见寸心是心甘情愿留下的,便将备菜的活计交给了她。
寸心见状也在心里松了口气,庆幸对方没有追问自己林家近况。
成江今日送来的食材比往日更加丰盛,海鲜便有鱼翅和淡菜,肉类也有两种,鸡肉和羊肉。
见时辰不早,盛锦水让寸心将羊肉洗净后挑出一块切成细丝,再将鸡脯肉斩成薄片。
寸心不善厨艺,但刀工还过得去。
见她将羊肉切成自己要求的粗细,盛锦水满意点头,随即挽起袖子,用淡菜煨肉加汤。
鱼翅难烂,她打算用鸡汤煨煮,看时辰,午时定然是吃不上了。
见寸心已将鸡脯肉分离出来,她取出砂锅,将余下鸡肉一股脑放进去,先炖鸡汤。
手上动作不停,心里则盘算着今日吃食,午膳有炒鸡片、炒羊肉丝、淡菜汤,到时再炒两个素菜,便已十分丰盛。
晚膳就用剩下的食材,做烧羊肉,鸡汤鱼翅两道荤菜,再现炒两个素菜。
心中定下菜谱,盛锦水手上的动作不觉快了几分。
她与寸心配合默契,不到一个时辰便将午膳都做了出来,鸡汤也在灶上炖着。
有寸心在,她也省得再跑一趟,将食盒交给对方便净手前去用饭。
往常寸心还能将食盒送到书房外,现下只是刚进院门,便已有人守在那里,从自己手上接过食盒。
她小心瞧着眼前男人,对方是随沈小公子来的,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面白无须,平日里不苟言笑,就连从自己手里接过食盒也懒得多说一个字。
将食盒交给对方,寸心表情讪讪,不觉怀念起盛锦水轻声细语的模样。
被她惦记着的盛锦水也没闲着,用完后净手后抹上厚厚的乳膏,坐在院中梳理买来的蚕丝。崔馨月给的时限不长,她如今最要紧的就是要将绒花做出来。
至于厨房里堆着的碗筷,已有盛安洄乖巧地去清理了。
第40章 第40章告状
骤雨过后,阳光明媚。
少女的双手本该是初生的嫩芽,柔弱无骨,可惜因这段时日的操劳,盛锦水的指尖生了层薄茧。
为免勾丝,每次梳理蚕丝前,她都要涂上厚厚一层脂膏。
这样坚持了几月,薄茧虽还是难消,但肌肤总算柔嫩了些。
潮润的湿气被暖阳晒得无影无踪,盛锦水专心梳理着手上蚕丝。
盛安云心里装着事,用完饭便去寻镇上木匠,商讨如何修整铺面。
不大的院子里,现下只剩埋头排绒的盛锦水和持卷苦读的盛安洄。
朗朗的读书声穿过院墙,传进相邻的林家。
沈行喻站在枣树下,一边听隔壁飘来的读书声,一边唉声叹气地同沈维楠抱怨,“不知我们要在这云息镇待多久,在书院时要读书,躲到夫子这还要听别人读书,真是烦死了。”
他本就是受不了书院清苦才躲到镇上,没想到这比之书院有过之而无不及。
萧南山性子冷淡,不喜吵闹。沈行喻对他尊敬有加,自然不敢造次。
可他天性喜爱热闹,心知自己出不了云息镇,回不到中州,便只能在其他事上撒气。
沈维楠比他稳重许多,可想起中州局势难免心忧,如今听他抱怨也无闲心劝慰。
“隔壁念的什么书,怎么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沈行喻实在听不下去了,轻巧一跃便上了墙头。
沈维楠见此心下着急,他虽也习武,但只会几招花架子,强身健体还行,这时就显得无用了,决计做不到像沈行喻那般轻巧地翻上院墙。
跃上院墙的少年居高临下,一览院中景色。
盛家小院里,盛锦水侧坐着,模糊的光晕落在她脸上,映出娟秀的弧度。
盛安洄则背对着院墙,摇头晃脑地正背书,两人都没有注意到翻过墙来的沈行喻。
沈行喻看了一会儿,觉得盛安洄这模样有趣,顺势从腰间系着的荷包里倒出一把瓜子,随手拈起一颗砸在对方肩上。
瓜子砸在身上的力道犹如隔靴搔痒,盛安洄穿得多,初时几颗并没有察觉到,直到一颗瓜子不偏不倚地砸在他后脑勺上,这才回神,哎呦叫了一声。
罪魁祸首的沈
行喻坐在院墙上看得乐不可支,被笑声吸引的盛锦水蹙眉,小心放下手上剪了一半的绒线,看向坐在墙上摇摇欲坠的沈行喻。
沈行喻本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见此不忘拍手叫好,可不知怎的,一对上盛锦水似蹙非蹙的双眸便觉心虚,一个走神竟从墙上摔了下来。
不巧,摔进的还是盛家的院子。
乐极生悲说的就是他,疼倒是不疼,就是丢人。
“你干嘛砸我?”盛安洄并不是强硬的性子,这次开口却带了丝恼意,被人用瓜子砸脑袋,羞辱的意味远大于身体上的疼痛。
当惯了霸王的沈行喻可不管这些,见盛安洄竟想与自己叫板,起身拍了拍沾染的灰尘,不服道:“读书声吵得我心烦,叫你安静些不行吗?”
半大少年,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又自小养在锦绣堆里,便以为自己说的话就是金科玉律,他说什么旁人就该听什么。
偏生他这番姿态更让人生气,盛安洄嘴拙,心里又觉得委屈,张了张嘴想与他争论,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盛锦水抿唇,莫名想起自己在中州时见过的勋贵子弟,生来便活得比旁人肆无忌惮,随心所欲。
同那样出身的人讲道理是没用的,他们生来便与旁人不同,不知疾苦自然体会不到寻常人的艰辛。
“沈小公子言之有理。”盛锦水微微笑着,“我会向林公子说明,将这院墙再加高些。”
见她这样,沈行喻只觉得自己一拳打到棉花上,好生无趣。
就在这空当,沈维楠领着怀人过来了。
怀人是萧南山的心腹,自然知晓他们二人身份,不敢责备这两位祖宗,只能一弯腰,行礼后代为致歉,“盛姑娘见谅。”
盛锦水点头后,他才转向沈行喻,“小公子可有大碍?”
“你看我像没事的样子吗?”见他不来关切自己,反倒向旁人道歉,沈行喻气呼呼道。
真是混世魔王,怀人心中腹诽,面上却是敛眉弯腰,一副任君责骂的模样。
简直是小孩子脾气,盛锦水心下摇头,出声打断他们,“你家公子可在家中?”
“在的。”怀人回道,“姑娘可是有事?”
“嗯,有要事。”听她这么说,怀人不再细问,忙侧身让开。
还在闹脾气的沈行喻倒也知道轻重,他可以戏弄盛安洄,可以对盛锦水发脾气,但决计不能在萧南山面前使性子。
这是盛锦水第二次进林家大门,上次来时还是爬墙,倒与沈行喻今日作为异曲同工。
“阿姐。”盛安洄小心跟在她身后,轻声问道,“我们来这干嘛?”
比起旁人,盛安洄是了解自家阿姐的。
他看了眼全然不在意的沈行喻和一派气定神闲的沈维楠,不想将事情闹大。
只是被几颗瓜子砸到罢了,初时觉得羞辱,再细想,倒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了。
他能看出盛锦水的心思,盛锦水自然也能看出他的迟疑。
寄人篱下的时日不算长,但足以磨平他的脾气,让他变得谨小慎微,事事犹豫。
若沈行喻今日不敬的是盛锦水,他定会上前维护,而不是这般瞻前顾后,似乎不平的事到了自己身上,只要忍一忍就能平息。
可盛锦水不愿他活得如此小心。
今日若任由沈行喻砸他取乐,往后再遇到不平事,盛安洄只怕会一退再退,逐渐消磨锐气。
“是。”盛锦水并不隐瞒,“咱们偶尔,也要学会借势。”
借势?盛安洄似懂非懂地点头,原来阿姐是带他来告状的。
穿过院子,迎面走来几个生面孔,各个敛眉垂首,训练有素。
比起云叠寸心,他们的容貌并不出众,但行走间带着多年教养出来的从容气度,倒更令人侧目。
盛锦水敛眉,将疑惑压在心底,迈步朝怀人指引的方向走去。
厅堂内空无一人,坐下便有下人殷勤送上茶水。
清茶氤氲的热气还未散去,萧南山已经走进厅堂。
以为盛锦水与萧南山有要事相商,沈行喻和沈维楠早就跑得没影。
如今厅堂里坐着的,除了萧南山便只有盛家姐弟。
“盛姑娘寻我何事?”萧南山来得匆忙,眉间依稀带着倦意。
看他一脸疲色,专程来告状的盛锦水心底生出了丝歉意。
不过想着今后的安宁,还是直接道:“冒昧叨扰,是想问林公子,可否让我将两家间的院墙增高一些?”
院墙?萧南山的眼中多了丝兴味。
两家间的院墙她也是爬过的,看出对方眼中多出的那抹兴味,盛锦水抿唇,难免羞恼。
想起此行目的,她定了定神,强笑道:“林公子觉得如何?”
无缘无故突然要增高院墙,萧南山很快品出了言外之意。
“这话该是我问盛姑娘才是,可是家中小辈做了什么?”与聪明人说话就是这点好,盛锦水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与他商议加高院墙的事,只可能是因为突然造访的沈行喻和沈维楠。
既然说到重点了,盛锦水也不藏着掖着,三两句道明了前因后果。
萧南山面沉如水,沈行喻虽肆意跳脱,但在大节上从未出错,却原来还是没逃过中州养出的臭毛病。
“我已知晓。”萧南山垂眸,敛起眼中嘲讽和冷意,温声道,“明日就让他们亲自登门请罪。”
“请罪就不必了。”盛锦水笑笑,决定了让沈行喻头疼的未来,“既然沈小公子觉得读书声吵闹,想来是不爱读书的,林公子是他夫子,更该上心才是。”
简而言之,沈行喻就是闲得慌,你身为他的夫子,赶紧督促他去读书!
比起登门致歉,萧南山的管教确实更有效。
等盛锦水和盛安洄离开,萧南山放下手中茶盏。
茶托落在桌上,动静比平日大了些。
“让他们过来。”萧南山淡淡开口,让人猜不透他的情绪。
在外玩耍的沈行喻还不知发生了什么,被怀人请来时嘴角仍挂着笑,“夫子。”
萧南山抬眸,冷凝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犹如十二月的寒冰,冻得沈行喻僵立原地。
再开口时,他已变得小心翼翼,“夫子,可是出了什么事了?”
中州之时,各家勋贵子弟之间偶有摩擦,总会有几个心疼自家晚辈的长辈上门告状。
沈行喻作为纨绔里的翘楚,对此经验丰富。
可在中州,上门告状是一件极为丢脸的事,发生一次,告状那家人的子弟便会被排挤出圈子,被耻笑一辈子。
萧南山虽不怎么接触中州权贵,但也听说过这些传闻,勋贵世家们暗中较劲,时有龃龉。
譬如瑞王,若是有人因沈行喻上门告状,非但不会责怪,还会觉得他做得好,为瑞王府挣得脸面。
可现下,他们不是在中州,而是在清泉县的云息镇。
在他手下,此事就没轻轻揭过的道理。
“镇上无趣,明日你们便收拾行囊回书院去。”萧南山淡淡吐出自己的决定。
沈行喻和沈维楠皆是一惊,抬眸无措地看他。
沈行喻隐约猜到缘由,可仍觉得难以置信,便默默没有出声。
倒是沈维楠读出了他心中惶恐,迟疑道:“这是为何?”
“这里不是瑞王府,更不是宫中。”萧南山的语调没有起伏,平缓的像是亲友闲话,可字字句句直戳人痛处,“戏弄邻人取乐?二位殿下不如多学几日礼义廉耻,洗洗骨子里的傲慢无知。”
到底是好面子的年纪,被敬重的夫子斥责无礼,沈行喻的脸涨得通红,再开口时便有些不管不顾,“可若是往常,他们见我该下跪行礼,今日不过砸了几颗瓜子,我不明白夫子为何动怒,因这点小事就将我赶去书院!”
“世子殿下说的极是,”萧南山不怒反笑,
只是其中嘲讽意味更甚,他起身站定,“照规矩,我无功名也无官职,一介草民,见殿下时也该跪下行礼,不如今日我就将此前缺的礼都补齐?”
在他注视下,沈行喻瑟缩了下,强撑的不逊刹那土崩瓦解,只余悔意。
沈行喻倏然跪了下去,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眼中竟带了泪意,“夫子,是我错了!”
“殿下称我一声夫子,可认我是你的老师?”见他跪下,萧南山脸上没有丝毫动容,依旧是淡淡的。
沈行喻垂首,眼见已经失了所有傲气,讷讷道“您是我的夫子,自然也是我的老师。”
“殿下您呢?”萧南山偏过头,看向沈维楠,“殿下自称林楠,是林家小公子,那么在云息镇的这段时日,殿下可认我林家兄长的身份?”
置身事外的沈维楠揪紧衣角,压下心中狂喜,忙不迭地点头,“认的。”
“既然你们都认,那么在云息镇的这段时日,便由我来管教。”这大概也是中州将两人送到云息镇,送到真鹿书院的初衷。
萧南山让怀人取来戒尺,真像个书院夫子那般,对还未起身的沈行喻道:“伸出手来。”
沈行喻哪敢造次,忙伸出手来。
“今日你轻慢无礼,言行无状,便打十戒尺,望你引以为戒。”
沈行喻抽了抽鼻子,乖乖挨了十下。
打完沈行喻,萧南山站在沈维楠面前,淡淡道:“伸手。”
自觉沈维楠与自己身份不同,且他今日并未犯错,沈行喻小声道:“夫子,错的是我,阿楠今日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就是最大的错。”萧南山看他,“眼见同伴误入歧途,听之任之而不责罚规劝,这就是你的错处。”
迎着他的视线,沈维楠只觉得自己的小心思被彻底看透。
他虽贵为皇孙,可皇子皇孙何其多,况且他与父亲母族皆不显赫。
直到陛下病重,中州形势巨变,他的身份水涨船高,这才被父亲送来了这里,也终于知晓自己此行的目的。
他伸出双手,“我愿受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