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81章好戏
见主事人来了,田嬷嬷依旧没什么好脸色,“来得正好,唐举人私德有亏,竟与我府中丫鬟私通,致她有孕,唐夫人说该如何处置?”
田嬷嬷声音高昂,让围观之人听得一清二楚,她本就不打算遮掩,自然不会顾及唐家脸面。
唐夫人却是被惊得脑袋嗡嗡作响,半天没缓过神来,“你、你休要胡说!我儿才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别什么脏水都往他身上泼!”
“是不是脏水,请唐举人出来对峙不就清楚了!”田嬷嬷冷眼一瞥,并未将她放在眼里。
这时候最好的法子自然是让唐睿现身,与她掰扯清楚。
若是之前唐夫人定然会这么做,可才经历了昨日龃龉,她自己都不怎么信唐睿是清白的。
她定了定神,回嘴道:“我儿是正儿八百的举人,岂是你们这些贱婢想见就能见的。都给我散了,否则有你们好看的。”
背靠萧家,便连中州的小官见了她都要客客气气,口称一声“田嬷嬷”。
眼下不过一个举人母亲,竟敢指着她的鼻子骂贱婢?
田嬷嬷不是什么和善性子,也不与她废话,三两步上前,趁唐夫人不备,一巴掌甩到她脸上。
清脆的耳光镇住了唐夫人,怔愣之后她正想还手,田嬷嬷身后跟着的乌泱泱一群年轻力壮的小厮立刻上前,逼得她后退两步,差点一屁股摔坐在门槛上。
比起田嬷嬷,唐夫人的那点小心机实在不够看。
盛锦水居高临下,将这场闹剧看得分明。
看唐夫人吃瘪她没多欣喜,眸光晦暗地落到匆匆赶来的唐睿身上,轻蔑一哼。
唐睿年纪轻轻便是举人,不说在云息镇,便是清泉县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他一现身,方才还窃窃私语的围观者齐齐噤声。
他们一边不肯错过这场好戏,一边又顾忌着唐睿身份,聊胜于无地往暗处躲了躲,只希望对方没发现自己。
见此光景,盛锦水不置可否。
一旁的萧南山却敏锐察觉出了她的情绪变化。
“怎么了?”
此地没有外人,她一时受情绪裹挟,没多思量便直言道:“只是觉得这世道对女子不公。”
话音刚落,屋内几人皆看向她。
自觉失言,盛锦水噤声,没再继续抱怨。
萧南山却是柔和了语调,“愿闻其详。”
“唐睿未出现时,众人对唐夫人和云叠指指点点,等他现身便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盛锦水开口,“不管唐睿和云叠之间是情之所钟还是虚情假意,往后再有人说起唐睿时只会不痛不痒地叹一句风流不羁,可到云叠身上,多半就成了不知检点。明明是两个人的错处,为何只对女子苛刻,对男子却是轻拿轻放?”
盛锦水站在高处,围观者的议论她听得其实并不真切。
但看唐睿现身后他们的神态以及言行举止,并不难猜测众人心中所想。
随心感慨一句,她也没指望同为男子的萧南山能理解自己的想法,却不想对方片刻后幽幽道:“说的没错,男女之事就算有错也该是两人的错,只因一方身为男子又身份高贵,便将所有错处怪罪到女子身上,实在可笑。”
盛锦水听出他意有所指,下意识想开口追问,只是话刚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两家交情渐深是没错,但远还没到将私密之事尽数告知的地步。
两人说话间,唐家门口也好不热闹。
“公子。”云叠期期艾艾地开口。
她惯会审时度势,在唐夫人面前不发一言,恨不得自己只是路边不起眼的蚂蚁。
可唐睿一出现,她便装出一副柔弱模样,像是被春雨打落的娇花,长睫上挂着泪珠,水润的双眸痴迷而深情地凝视对方。
被梨花带雨的美人这样瞧着,便连路边来凑热闹的闲人都不觉动了恻隐之心,何况与她有露水姻缘的唐睿。
他怒而上前,想将云叠带离婆子身边,只是刚靠近就被小厮们围在中间,断了退路。
看他方才行径,几乎是默认了与云叠的关系。
田嬷嬷也不废话,“公子怜香惜玉真是感人,但在此之前是否该给主家一个说法?”
理智回笼,唐睿疑惑道:“你什么意思?”
“云叠的卖身契在这,好叫唐举人知晓她是有主的东西。”田嬷嬷从袖中掏出卖身契抖了抖,“不问自取即是偷,唐举人觊觎他人财物,与贼何异?”
“你是丫鬟?”唐睿失态,随即反应过来,收敛情绪。
他面沉如水,在心中反复权衡,以致错过了与云叠划清界限的最佳时机。
初见云叠时,唐睿以为她是哪家闺秀,被养在深闺,未曾见过什么世面,纯真而懵懂。知自己晓举人身份后,她对自己更是崇拜仰慕,甚至死心塌地跟随去了中州。
有这样一个柔情蜜意又容貌娇媚的女子随侍身侧,说不动心肯定是假的。
只是当时唐睿以为对方小门小户出身,言行间又透露出自己不求名分甘愿为妾,便一时情动要了她的清白。
再之后,便是十分荒唐的一段时日。
自己送上门来的,总会让人轻贱几分,何况唐睿委实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
中州落榜后他心灰意冷了几日,甚至隐隐责怪云叠扰了自己读书,以致此次不中。
云叠也不是蠢的,察觉对方待自己不似以往温柔耐心,便想到了欲擒故纵这招。
之所以孤身回到云息镇,一是想借唐睿身份摆脱自己丫鬟身份,二是为了避开对方,除了让他念起自己的好就是错过打胎时机,等胎相稳固。
她算计得清楚,唯独忘了最重要的一点,唐睿并未将她放在心上。
喜欢,或许是有的。
可最多就那么一
点,否则也不会任由她销声匿迹却不寻人打听。
“公子。”云叠哭得泪如雨下,看着好不可怜,“奴家仰慕您的才华为人,这才隐瞒了出身接近。我自觉配不上公子,不敢妄想什么名分,只是公子定要相信,我对您是真心实意的!”
美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掏心掏肺地诉说对自己的仰慕,唐睿心中隐秘的角落得到了满足。
两人深情款款的戏码看得人实在腻味,不说安坐茶楼的盛锦水和萧南山,便连田嬷嬷都看不下去,只觉得恶心的慌,毫不犹豫扯下唐睿的遮羞布。
“这骨头轻贱的丫头没见过世面,不要脸就不要脸了。可您不同,好歹是举人老爷,总要顾着自己的脸面。”云叠想要讨好唐睿,揽下所有错处,田嬷嬷定然不允,阴阳怪气地继续道。
到这地步,唐睿也没觉得是什么大问题,大不了花些银钱将云叠买下也就是了。
他被美色迷得晕头转向,唐夫人却还清醒着,赶在他开口前一把捏住他的手腕,“睿儿!你可想仔细了,这女人肚子里的孩子指不定是谁的孽种,可别贸然认下!”
养尊处优了些时日,唐夫人学着高门夫人们蓄起了指甲,此时她攥紧唐睿手腕,尖利的指甲刺破皮肤,留下醒目的红痕,也让人恢复了些许理智。
“听到了吗?”田嬷嬷轻视的目光落在云叠脸上,嘲笑她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你心仪的这位唐举人敢做不敢当,不肯认你肚子里的孽种呢。”
云叠被看得心慌,思绪飞快转动。
她怎么也没想到,现下最大的阻碍竟是唐夫人。
至于唐夫人,她也是被逼急了,暂且不去想母子间的龃龉,压低声音提醒,“若这个云叠真是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子也就算了,可她是个丫鬟!要是让她进门,唐家绝对会成为众人口中的笑柄。何况她还怀着身孕,就算孩子真是你的,万一她进门后生下个儿子,那就是你的长子。有庶长子在,还怎么娶大户人家的女儿!”
就算唐夫人已经认命,不敢再觊觎林小姐朱小姐,可还能与出身商贾,家底丰厚的人家议亲。
今日之事闹得太过,要真让云叠进门,家中多个庶长子出来,恐怕连她心中的下下之选都不会再将自家女儿嫁进来。
就算听不真切,他们二人私下商量什么,田嬷嬷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无非就是敢做不敢当,急着摆脱纠缠。
她也不开口,只递给云叠一个眼神。
比起她来,怎么看都是云叠比较着急。
本以为自己有了身孕,唐家再怎么不情愿也该让自己进门,没想到唐夫人这老虔婆如此不留情面。
云叠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哭喊着挣脱钳制。
田嬷嬷看得累了,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站着。
一左一右架着云叠的婆子见状,微微松了力道。
挣脱开来的云叠反倒吃了一惊,只是现下没有功夫细究,她用袖子抹去眼角泪珠,带着哭腔道:“让公子为我烦忧,我的心比刀割还难受。是我福薄,承不起公子恩情,还让您因我毁了清誉,今日我便以死谢罪,望公子不再受我所累。”
这一番唱作俱佳,连不知实情的围观者都动了恻隐之心。
唐夫人隐隐觉得不对,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至于唐睿,他优柔寡断,在心里左右互搏地权衡了半天依旧权衡不出什么结果来。
眼见最该阻止自己的两人都没有动作,云叠一狠心,埋头向唐家大门撞去。
第82章 第82章散场
云叠不是傻子,更没真想撞死自己。
刚迈上唐家门前的石阶,她的冲劲就缓了些,只是没人拦着,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要真让一个怀有身孕的女子在自家门口撞破头,不管结果如何,唐家都百口莫辩,怕是这辈子都要被人戳着脊梁骨指指点点了。
唐夫人后知后觉,这才反应过来,失声尖叫道:“拦住她!”
云叠正思量着该用怎样的力道撞门,就感觉肩膀被推了下,她往后踉跄了几步,因怀着身孕站立不稳,一下跌坐在地,肚子隐隐作痛。
她抬眸看了眼守在大门处的丫鬟,电光火石间抱着肚子哎呦哎呦地叫唤了起来。
“杏春!做得……”唐夫人来不及露出笑容,称赞贴身丫鬟几句,就因周遭的指点噤了声。
一开始云叠只是做戏,可惜没得意太久,肚腹处便针扎般的疼了起来。
她抱着肚子侧躺在地,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冒出细密的汗来。
这时候不是装疼,而是真的疼了。
“公子。”她攥着衣摆的指尖发白,被汗水浸透的发丝贴在面颊上,一只手虚弱地向唐睿伸出。
这一番闹剧下来,唐家进退维谷,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
唐睿看着向自己求救的云叠,到底于心不忍,身体微微前倾。
可唐夫人根本不给他机会,六神无主地攥紧衣袖提议,“睿儿,我们走吧。”
唐睿方才回神,收回了即将迈出去的步子,他也想逃,只是街坊四邻的窃窃私语恍惚间传进耳里,似在唾弃他见死不救,冷血无情。
“唐举人,再不济也是两条性命。”田嬷嬷瞥他,“你要找人救她我绝不拦你。”
话说到这份上,就算再不情愿也要有所表示。
“杏春,你去请大夫来。”无法,他只能指了指方才出手的丫鬟,示意她去请大夫。
趁着去请大夫的功夫,田嬷嬷施施然道:“人要救,事情也要解决。唐举人,眼下您说如何是好?”
唐睿已然松动,只剩唐夫人不肯,一口咬定云叠怀着的不是唐家的种。
见她还要再闹,田嬷嬷不耐,凑上前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量道:“这孩子是不是唐家的,唐举人最清楚。云叠已然显怀,说明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止三月。唐夫人再不松口,我们就只能去公堂辨个分明,三月前唐举人该是在中州吧,春闱时拐带别家丫鬟取乐,新上任的县令若是听闻此事,你觉得会如何?”
还能如何?连她都觉得难以启齿的事,学子们怕是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唐睿
听到这些,唐夫人只觉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谁能想到平日最让她放心的儿子竟会捅出这样的篓子,捅出来也就算了,还被抓住把柄,眼看就要闹上公堂。
“唐夫人可要快些拿主意,等大夫诊完脉,一切就都晚了。”
话音刚落,杏春便领着回春堂的林大夫过来了。
“好,我让她进门,”唐夫人一时情急,忙不迭地答应,“但你们绝不能将此事说出去!”
世家内宅里出来的有几个善茬,田嬷嬷了然一笑,不知为了打消对方顾虑还是报复云叠,随意指点道:“人进了唐家门,那就是唐家的人,出了什么事自然是唐家说了算。”
本还愁眉不展的唐夫人双眼一亮,目光不善地落在云叠汗湿的侧脸,心里闪过一个歹毒的念头。
此时云叠已被扶起身来,娇弱地倚靠着杏春。她希冀的眸光落在唐睿脸上,却见对方心虚地偏头避开。
深吸一口气,唐夫人开口道:“杏春,把人扶进去。”
在场几人面露惊讶,便连云叠都不禁怔愣了下,没想到她会松口让自己进门。
杏春没有多言,扶着云叠进了唐家。
反倒是唐睿慢了一步,想上前询问唐夫人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只是现下实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他刚走到唐夫人身侧,就见田嬷嬷将身契递到自己面前,“人既然带走了,身契是不是也该赎回去。”
人都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进了唐家的门,他们自不会再在这些小事上掰扯。
“云叠的容貌才情想必唐举人最清楚不过,这丫头是我千挑细选来的,既然心不在府里我也不强留,五十两便能银货两讫。”
“五十两?!”
就算现下唐睿中了举人,这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不怪唐夫人失态。
看她叉起腰似要与田嬷嬷理论一番,唐睿只觉得丢人,忙拉住她道:“去取钱来。”
看着周遭丝毫没有散去迹象的人群,唐夫人终是憋住了心里的火气,折回家中取钱。
一手交钱一交货,颠了颠沉甸甸的钱袋,田嬷嬷将云叠的身契交给了对方。
唐夫人拿着薄薄一张身契,只恨得差点将牙咬碎。
唐家人拿了身契后便宅门紧闭,将一干想探听消息的好事者全关在了门外。
演这出戏的角儿们都退场了,捧场的再没留下的必要。
围观
人群逐渐散去,只是看他们脸上神色,想必用不了多久,此事便会传遍云息镇。
田嬷嬷带人离开时,余光隐晦地往上一扫。
与她对上视线的怀人点了点头,顺势关上窗户。
外界的喧嚣被一扇小小的窗户隔绝。
萧南山抬眸,黑沉的眸光落在盛锦水云淡风轻的脸上,微顿后开口问道:“盛姑娘打算何时退亲?”
此事太过私密,本不该问,只是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话已经说出口了。
“越快越好,唐家迟迟不与我退亲不过是想骑驴找马,今日这么一闹,唐家声名扫地,但凡讲究些的人家都不会再将女儿嫁给唐睿。”盛锦水不疑有他,“唐睿自负,唐夫人虚荣,现下我去退亲,他们只会欢喜。若时日一长,等他们明白无人再愿与唐家定亲时,只怕会将主意打到我身上,那时亲事就不好退了。”
萧南山帮了自己大忙,盛锦水也不隐瞒,将打算和盘托出,“近日我要去州府一趟,我一走大伯便会上门退亲。”
“此事你不宜出面,如此也好。”萧南山点头,说起另一件事,“去州府要经过清泉县,若是得空,盛姑娘不妨与郑老板见一面,契书上约定的日子快到了。”
盛锦水点头,现下压在她心上的大事除了与唐睿的婚约,便只有外祖留下的金氏布庄。
眼下接二连三的有好消息传来,她自然不能错过。
自己离开这段时日,佩芷轩的生意要继续,好在春绿和盛安安已经上手,有她们看着出不了什么大事。
安排好琐事,她便去请了盛大伯。
与唐睿定亲时,唐家困窘,当时便只交换了信物和庚帖。
毕竟是与举人退亲,盛大伯本还觉得可惜,但当接过盛锦水手里的东西时,心头就只剩下一腔怒火。
“定亲时唐家困难,只交换庚帖和信物勉强说得过去,后来唐睿成了举人老爷,连住处都换了怎么还如此敷衍,不肯补救。”盛大义愤填膺,到嘴的脏话在瞧见盛锦水时憋了回去,只能恨恨道,“真是太不要脸了。”
“大伯不必与他们置气,现下我只庆幸早些知晓唐家的真面目,好过进门后再任人磋磨,”见盛大为自己不平,盛锦水宽慰道,“现下唐家闹出这样的事,唐夫人无暇他顾,我主动退亲她高兴还来不及,定然不会阻拦。唐睿那我倒是琢磨不透他的想法,未免节外生枝,您要选个他不在的日子上门。”
想起唐夫人刻薄的嘴脸,她又叮嘱道:“唐夫人不好相与,此次怕是要委屈大伯了。若她说了什么刻薄话,您暂且忍忍,无论如何要先将亲事退了。”
“放心,我知道轻重。”盛大伯憨厚一笑,“就算她骂得再难听我都不会回嘴。”
“若她骂我,大伯也不用理会。”盛锦水提醒。
知晓来意后,唐夫人多半不会为难盛大伯,只是会言语贬低自己几句。
盛大伯向来护着自己,盛锦水怕的是他沉不住气。
盛大伯叹气,无奈之余又心疼侄女遇人不淑。
郑管事是萧南山引荐的,他正好要去清泉县,盛锦水索性一道走。
等料理好金大力,她会在县里再等一日,与前去州府的盛安云汇合。
若不是盛安云正巧去送香丸,盛大伯说什么都不会让她独自上路。
马车比牛车又快又稳,半日便到了县里。
现下郑管事住在清泉县的客栈里,怕被金大力发现端倪,盛锦水不便现身,便由怀人递话,几人约在了外边。
打着探望陈酥的名头,盛锦水和萧南山进了酥月斋。
如今酥月斋在清泉县很是出名,陈子吴趁热打铁,买下隔壁的院子,打理出几间专供贵客等候歇脚的包间,这次他们就约在那里。
上次庙会陈酥没去,她与盛锦水许久未见,这次揽下送茶点的活计。送上茶点后抱着她亲亲热热地喊了好几声师父才在自家学徒的催促下回到后厨。
“初见时还是天真稚气的小姑娘,这才过了多久,已经越来越有大家风范了。”盛锦水因她孩子气的一面哭笑不得,但并不抵触她的亲近。
一刻钟后,郑管事装作来买点心的食客被请进了包厢。
见萧南山也在,他忙开口道,“真是该死,让两位久等了。”
此举太过,引得盛锦水不解。
“没等太久,坐吧。”听萧南山开口,郑管事忙擦了擦了额上冷汗,恢复往日镇定。
只是坐下后还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身体僵硬。
知晓两人来此的目的,他缓了缓神,立马说起正事,“盛姑娘来得正是时候,我与金大力约定的交货时辰就在申时末。
第83章 第83章气晕
既然来了,盛锦水自然要亲眼看到金大力是如何将金氏布庄拱手让给自己的。
申时已过,清泉县最大的酒楼里,郑管事看着满桌菜肴静候金大力到来。
而在隔壁包间里,盛锦水神色自在,正平心静气地享用珍馐。
看她品尝美食后刹那亮了几分的双眸,本没什么胃口的萧南山也不觉拿起了手边的筷子。
待他们酒足饭饱,金大力才姗姗来迟。
他刚一在长街尽处现身,怀人便来禀告。
盛锦水放下碗筷,同萧南山起身,一同到了郑管事所在的包间。
包间里竖着道屏风,隔出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可供人藏身。
三人刚躲到屏风后,包间外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随即是“砰”的一下,木门撞击发出巨大声响,引得郑管事皱眉。
不等匆忙赶来的金大力开口,他已先发制人,“为何来迟?”
此时恰逢昼夜交界,余晖透过窗棂,将半边包间照得亮堂。
屏风后的盛锦水和萧南山排排坐在矮凳上,他们看不到金大力的神色,但从重而急的脚步声中不难辨出他的急切。
郑管事天生长了双笑眼睛,当他微眯起眼眸时,让人分辨不出是喜是怒。
此时他脸上没了面对萧南山时的恭敬,眼中隐约透露出的属于上位者的倨傲让本就方寸大乱的金大力惧意更甚。
“路、路上耽搁了。”他战战兢兢地开口,双手不安地来回搓动。
生意是郑管事搅黄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金大力为何来迟。
看对方惊惶不安的模样,他没有拆穿这个拙劣的谎言,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开口道:“先坐。”
想起这几日遇到的挫折难处,金大力六神无主地坐下,眸光四处乱转就是不敢落在郑管事身上。
对于他和盛锦水之间的仇怨,郑管事并不关心,只不过这差事让久在中州的主子想起了自己,他定是要全力办好,不敢有丝毫松懈。
能在萧家成为管事的,定然不是庸碌之辈。
只是见过几面,郑管事就摸透了金大力的性情。
无能谄媚,刚愎自用,怎么看都是个小人。
对付这样的小人何必用君子手段。
看对方紧张不安的模样,郑管事低笑一声,看起来再和善不过,“金老板的货可备好了?”
金大力冷汗涔涔,终是在他开口后抬眸偷觑一眼,心存侥幸道:“您、您放心,自然是备好了。”
看他仍不肯说实话,郑管事又添一剂猛药,“既然齐了,待会就清点妥当让人送到码头去。明日我要回州府,正好和这批货一起上路。”
“这么急?”金大力一时失态,惊呼道。
“急?”郑管事皱眉,似是不解,“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金老板难道不想早些收回本钱?”
想,他当想,可他手里根本没货可交!
虚虚擦了擦额上冷汗,金大力打起精神,“眼下已经酉时了,交货确实来不及。郑老板要是急着回去不如先行,等我清点好货物就立刻给您送去。”
“金老板这是什么意思?”看他接连推辞,郑管事就知道时机到了,当即板起脸来,眼神不
善道,“此次我为东家采买布料,并不打算在清泉县久留,是你苦苦哀求,我才给你这个机会,临了怎么还推三阻四的。”
实话自然是不能说的,金大力嘴角发苦。
不知怎的,近日他处处不顺,眼下布庄就指望着这桩买卖起死回生,他就算再混账也不敢怠慢。
可往日相熟的布商不是手头没货就是出门在外,加之黄县令出事,金氏布庄的名声急转直下,他找遍了周遭县里的布商,竟没几家愿意将货卖给他。
就算愿意的,也是狮子大开口,要是一月前这钱出就出了,可现下他除了祖宅和布庄,手头再没其他值钱的东西。
应承下这桩买卖后,金大力想了一夜布庄账面上的欠款和自己的赌债,总算是下定决心,咬牙典当了祖宅,凑足银两。
那时他以为只要这笔生意成了,自己就能入郑管事的眼,往后有他牵线搭桥,何愁赚不到银子赎回祖宅。
这之后他委实过了几日快活日子,甚至用手里仅剩的碎银去赌坊赌了两把。
就算最后还是输了个干净,也没觉得心疼。
而变故就是在他以为一切都在好转时发生的,眼看交货的日子到了,谁成想布商竟派人来说仓库着火,准备的货都被烧光了!
今日他迟来就是因为这事,布商愿意按契书约定赔付双倍定金,可双倍的定金也不过二百两,于他而言只是杯水车薪。
金大力不知道的是,不管是拒绝卖货,还是答应卖货却又反悔的布商,全是郑管事安排的人。
郑管事掌管萧家产业,只要随口吩咐几句,布商们就绝不会再给金氏布庄供货。
何况金大力本就不善经营,连累金氏布庄信誉堪忧,就算没有他插手,听到过风声的布商也不敢卖货给他。
二百两能做什么,也就勉强赎回祖宅。
想到这些,金大力止不住的头晕目眩,恨不得当场晕死过去。
久未听到答复的郑管事却不管他心中所想,啪一下将他签字画押的契书拍在桌上。
“我没空掰扯这些。”郑管事定定看他,警告道,“现下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立刻将货送到码头,要么照契书所写,将金氏布庄抵给我!”
货肯定是交不出来了,金大力急促地吸了几口气,强逼自己冷静下来,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漏洞般,神色一松,“这契书不能算数!我又没收定金,自然不用供货,这笔生意自始至终就没谈成!”
就算是自己设的局,心中早有预料,郑管事还是被他的厚脸皮气笑了,“金大力,现下你是在同我玩笑吗?白纸黑字,是你亲手所书,亲自找到的见证人,如今却说不算数,同我逗闷子呢!”
郑管事拍案而起,巨大的动静吓了盛锦水一跳,起身凑上前去,想透过屏风雕花的缝隙看个真切。
见她起身,萧南山站在她身侧,轻轻摆手,示意不用担心。
而包间里的另两人正隔着一桌珍馐对峙。
见郑管事怒视自己,金大力心底的软弱在瞬间占据上风,他瑟缩了下,片刻后突然伸手去抢契书。
电光火石间,木凳摔落发出一声巨响,碗碟清脆的碎裂声接二连三响起。
等众人回过神来时,包间里已是杯盘狼藉。
早在木凳摔落时,盛锦水就想现身了,只是刚动了下就被萧南山扣住手腕。
隔着衣料,两人的触碰没有任何逾矩,萧南山更是在她停下后就松开了手。
局促的角落里,两人始终隔着一点距离,半个手掌的宽度看似泾渭分明,却又藏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温热的鼻息打在侧颈,盛锦水偏过头,想要躲开却又无处可躲。
正左右为难时,包间里再次响起说话声。
指腹擦过泛红的耳后,她缓缓吸了一口气,逼自己抛却杂念。
“老子走南闯北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郑管事恶狠狠地开口,无端多了些匪气,“跟你爹来这招。”
透过缝隙,藏在暗处的盛锦水看到珍馐落了满地,食物香气因此混杂,反倒变得难闻。
金大力以为自己突然发难就能抢到契书,却不想郑管事竟是个练家子。
现下偷鸡不成蚀把米,契书仍好端端地在对方手里,他却双手反剪,动弹不得。
金大力的脸贴着沾满汤汁的桌面,感觉对方另一只手正扣在后颈处,好似稍一用力就能送他归西。
“郑老板!郑老板!”金大力被吓得涕泪横流,连声求饶,“是我不知好歹,我向您认错,求您饶我一命。”
郑管事满眼嫌弃,却也没再为难,手一松将人放了。
拍了拍袖口处的褶皱,郑管事看了眼被吓得说不出话来的金大力,“咱们这些生意人最看重的就是诚信二字,既然做不到当初就不该大放厥词。现下后悔,已经晚了!”
闻言金大力一怔,方才如梦初醒,颤巍巍地伸出食指指向郑管事,“是、是你设局,设局骗我。”
看他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郑管事啧啧两声,“金老板这话说的好没道理,献殷勤的是你,要签契书的也是你,毁约的还是你,我可什么都没做。”
“你、你……”金大力还想开口,却觉得胸口处突然疼得厉害,眼前郑管事的脸开始变得模糊不清,直至变成黑白。
本能地伸出手,他想要抓住什么,可晕眩感侵蚀着仅剩的意识,下一瞬他就颓然倒地。
“一时气极晕过去了,死不了。”
这是彻底失去意识前,金大力听到的声音。
第84章 第84章和离
都说久病成医,跟在萧南山身边多年,怀人和成江都学了些粗浅医理,只是平日有孙大夫在,一直没找到用的机会。
现下倒是让金大力捡了漏。
号完脉的怀人起身,“一时气极晕过去了,死不了。”
听到他只是气晕过去,盛锦水稍稍松了口气。
虽恨极了对方,但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条性命在自己面前消逝。
确认金大力无事,怀人便找了几个人将他从酒楼后门抬到了医馆。
此时城门已关,看时辰定然是回不去了,萧南山索性也留了下来,明日再走。
刚在酒楼闹了一出,几人都没有闲聊的心思,互道一声后便各自回房去了。
翌日,盛锦水收拾妥当从客栈二楼下来时,萧南山已经坐在大堂里。
他的面前摆着一碗熬出米油的小米粥,手边则是各式小菜,粗略一数,足有七八种。
盛锦水刚现身,和郑管事另坐一桌的怀人就殷勤起身,“盛姑娘想用些什么?方才我去后厨瞧了眼,看着虽然简陋,但常见的几样朝食都有。或者姑娘有其他想用的,现下去买也来得及。”
“不用了。”盛锦水赶忙推辞,“粥还有吗,我和林公子用一样的就行。”
怀人应了声,没多久小二便送来了小米粥。
米粒粘稠,粥香浓郁。
喝了口温热的小米粥,连肚子都暖了几分。
见她吃得津津有味,萧南山对眼前的小米粥没再那么抗拒,慢条斯理地用了起来。
一直偷觑两人的怀人松了心弦,心道昨日果然不是错觉,与盛姑娘同桌用饭后,公子连胃口都好了不少。
他瞧了眼便坐下继续用饭,身侧的郑管事却像是瞧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余光频频瞥向另一侧。
怀人皱眉,轻咳一声警告道:“郑管事是府中老人,该晓得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多谢怀人小哥提醒,是我僭越了。”
之所以让郑管事出面办事,除了是萧家人外,就是因着他知进退,懂分寸。
方才一时惊讶才做出失态之举,有了怀人提点,
他立刻将本就不怎么多的好奇心压了下去,埋头吃自己的饭。
盛锦水和萧南山都是容貌极盛之人,若说其中一个是玉石盆中开出的娇艳牡丹,另一个就是高悬于顶的皎皎明月。
即便不发一言,光是坐在那都叫人心驰神往。
萧南山并不喜欢周遭或是光明正大欣赏,或是打量窥探的目光,只是因着盛锦水才生生忍了下来,没有发作。
见她用完饭后,赶紧跟着放下了筷子。
“盛姑娘打算何时出发?”萧南山细问她的打算。
面对询问,盛锦水已少了许多防备,“等兄长和姐夫赶到县里,怎么说也该过午时了,我正好趁着这空当去探望阿洄。等兄长他们到了,再一道出城前往州府。”
萧南山听着她的计划皱眉,“若是午时出发,夜里定然到不了投宿的地方。”
盛锦水前世从未去过州府,对沿途经过的几个镇、县并不熟悉,听他这么说也思量起来。
“那就再留一晚,后日一早出发。”
她沉吟后点头,计划改得十分干脆。
可萧南山仍觉不妥,“陆路难走,坐马车一两日倒还勉强,再长些就太颠簸了。”
盛锦水笑道,“前次兄长和姐夫去州府,也没坐多久马车,大半路程都是靠一双腿走过去的。我不用步行,只是路上颠簸些,已经很好了。”
萧南山的目光不觉在她的笑上流连,最终驻足在粉白的侧脸。
在中州,如她这般年纪的贵女,该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便是在府中赏花都要有丫鬟婆子前呼后拥,断不用受这样的苦楚。
见萧南山没再开口,一旁看似不在意,实际却竖着耳朵仔细听的怀人忍不住开口道:“咳,盛姑娘,郑老板也要回州府了,他走的是水路,不如你们一道?”
清泉县偏南,多山也多水。
若是行船,不用在山林里绕道,确实能省下些功夫。
被点到名字的郑管事赶紧将嘴里吃食咽下,开口相邀,“说得没错,坐船去州府确实便利许多。况且近日顺风顺水,路上也不颠簸,只要姑娘不晕船,绝对比陆路舒服。”
见她心动,郑老板继续道:“我在州府多年,对那地界熟的很,姑娘有什么想知晓的,路上尽管问我。”
闻言,盛锦水粗略在心里算了笔账,既然走水路比陆路便利,她也不再纠结,开口道谢。
定下行程后,盛锦水便出了门。
郑管事想着难得来一趟,听说酥月斋的糕点是清泉县一绝,便想买一些带回去。
再没有人比盛锦水更熟悉酥月斋的糕点,心想反正顺路,她便一道去帮着挑了些老少咸宜的。
本以为郑管事只是买一些作为土仪送给家人,没成想尝过味道后赞不绝口,差点没把酥月斋搬空。
“让您见笑了。”看盛锦水面露惊奇,他也觉得不好意思,“我在县里待了这么久,竟不知晓竟有如此美味的点心。看金大力每日殷勤,孝敬不断,看来也没几分真心。”
盛锦水接过自己选的几样糕点,不知如何向他解释,金大力之所以避着酥月斋都是因着自己的缘故。
不过郑管事也只是随口一提,转头让店里伙计将包好的糕点搬到马车上。
这次买的量委实不少,引得铺子内外的食客驻足。
“阿锦,你何时到县里的,怎么也不来找我玩?”
想着看望盛安洄不能空手,盛锦水便也带了些糕点。
此时她正提着包好的糕点候在一边,听到熟悉的女声后回头,一眼便瞧见了穿着草白色衣裙,雀鸟般向自己快步走来的林妙言。
几日不见,她依旧活泼烂漫。
经历过朱桧那事,盛锦水同她亲近了些,虽还没到直呼姓名的地步,但开口时已多了几分亲昵,“好巧啊,林姑娘。”
“这话该我说才是。”林妙言笑起来时嘴角会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瞧着格外讨喜,“还好我没去镇上找你,不然可就错过了。”
闺秀们难得出门,去佩芷轩就那么几日,每月大差不差。
“找我?”盛锦水不解。
看她疑惑,多半是还不知道消息。
林妙言见状谨慎地四下瞧了瞧,确认没人注意到自己后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是朱桧,不知他得罪了什么人,连夜收拾行囊,灰溜溜地去了中州。瞧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去逃命的呢。”
朱桧果然和前世一样,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眼见自己赌赢了,盛锦水悄悄松了口气,那日对方虽被她镇住了,可到底是个隐患。
如今确定他不会再来找麻烦,说不高兴是不可能的。
似是察觉到盛锦水变化的情绪,林妙言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朱家也真是的,自家子弟不好好管教,反倒听之任之,纵人到偏远之地作威作福。他要是到了中州还不知收敛,迟早会出大事。”
感慨之后,她还情不自禁地摇了摇头,瞧着老气横秋。
盛锦水失笑,“这话是林老夫子说的吧。”
“阿锦真聪明,我是不是学得很像。”林妙言歪头问道。
“虽未见过林老夫子,但想来是十分像的。”
说着说着两人就将朱桧抛到了脑后,远远瞧着两人背影,像极了私语的闺中密友。
见时辰不早了,盛锦水开口向林妙言道别。
买来的糕点早已放置妥当,只是看她和林妙言聊得投机,郑管事便没出声打扰。
怀人陪萧南山留在客栈,郑管事架着马车本想送盛锦水一程。
不过他还要将东西送到码头,这一来一回要费不少功夫,盛锦水谢绝了他的好意,自己提着糕点自行去找盛安洄。
私塾所在的巷子一如既往地嘈杂。
盛锦水提着裙子,露出一点绣花的鞋面,小心避开被两侧人家随手泼在青石板上的污水。
“这巷子又不止住了你一家!怎么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外扔!”
“怎么,我自家的门口想怎么扔就怎么扔,你又不住这,多管闲事!”
……
隔着老远盛锦水就听到了争执声,妇人嗓音尖利,又带着浓重的乡音,她仔细分辨了一会儿才听出争执的缘由。
等走到近处,果然不出她所料,争执的两名妇人中,有一人单手叉腰,正指着巷子中间一堆秽物骂得难听。
许久未见,没想到她还是这般中气十足,盛锦水无奈摇头,上前打断二人,“木大娘。”
木大娘偏过头,见是盛锦水,当即把气势汹汹的模样一收,“来看阿洄的?他正在里面读书呢,自己进去吧。”
交待好之后,她再次单手叉腰,看架势似要和对方理论到底。
盛锦水无法,上前将自己手里的糕点塞给她,温温柔柔地对与木大娘争执的那人道:“大娘,院子里住的除了刘秀才外都是些半大孩子,您将秽物扔在这确实不妥。”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那人面对一点就炸的木大娘时没什么好脸色,看盛锦水一个斯斯文文的小姑娘,倒是做不出凶相来。
一撇嘴不再开口,但看神色该是不服气的。
那人看着年纪比木大娘小上一些,盛锦水笑容和煦,继续道:“我家幼弟就在私塾里念书,时常会听他提起刘夫子。听说刘夫子乐善好施,见学生家中困难总会帮扶一二,免去束脩。只要得空还会帮近邻书写家书,年节时甚至将亲手所写的春联送到各家,帮着省下不少银钱。”
“只不过刘夫子也曾担忧,巷子里住了太多人家,喧嚣嘈杂会惊扰学生读书,用饭时又常闻到恶臭。为学生着想,他也打算过搬走,只是想到远亲不如近邻,就又犹豫不决了。”
盛锦水说得还算委婉,但该提点的都提点了。
那人听明白了七七八八,当即臊得脸都红了,嘟囔道:“我也没说不收拾,就是院子里放不下,暂且
放在门口罢了。”
说完也不管两人信不信,回身进院子拿了扫把,将青石板上的秽物清扫干净,而后又用清水冲刷了两遍。
看她利落干活的模样,木大娘满眼惊奇,自己同那人不知吵了多少回都没解决的事,没成想盛锦水三言两语就摆平了。
等两人回了院子,听着耳边传来的朗朗读书声,木大娘压低声音道:“还是你厉害,这段时日我日日要同她吵上两回,有次甚至气得把东西重新扔回她家院子,可还是没用。你一来,倒是将她说服了。”
看她好奇,盛锦水解释道:“我也是借了刘秀才的名头。他识文断字,性情又和善,平日里只要有人开口就会帮忙,住在这的人家大多受过他的恩惠,自然要给几分薄面。何况刘夫子要真因她扔的脏污搬走,那才叫得不偿失。她家有个快到启蒙年纪的孩子,日后说不得要进私塾读书,自然不能得罪刘夫子。”
“啧,还是你看得明白。”木大娘一脸佩服地看她,“不过你也没来几次,是怎么晓得她家有个快到年纪的小子的?”
“我猜的,那人看起来年纪比您小些,方才争执时又瞧见院子角落里放着木刀木剑,这才那么说的。”
听她这么一解释,木大娘叹道:“你还真是长了颗玲珑心。”
盛锦水笑笑,并不接话。
没有谁天生就有一颗玲珑心,这都是她多年谨言慎行,察言观色练成的本事。
这次盛锦水来的不是时候,看盛安洄还在上课,也就没多打扰,同木大娘一起将糕点放到了后厨。
她正寻思碗碟在哪时,木大娘已经熟稔地取了出来。
盛锦水不解,“木大娘,近日您常留在私塾?”
方才见识了她说话的本事,木大娘一边放好糕点一边摇头,“你啊有话就直接说,不要和我绕弯子。”
“好,那就直说了。”盛锦水偏头看她,“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还是遇到了难处?”
木大娘就不是个能憋住话的人,她忍了忍,到底没忍住,叹了口气道:“老匹夫不知羞耻你是晓得的。”
想起之前不算愉快的经历,盛锦水点头。
“那日小兔崽子闯了祸,竟将我放在屋里的铜板摸走了。小小年纪不知跟谁学的,我实在看不过去教训了他一顿,结果他那亲娘一哭二闹三上吊,差点把家给掀了。至于我,自然比不过老匹夫的心肝宝贝,加上那段时日他为巴结前任县令下了血本,心情本就不怎么好。因此大骂了我一顿,我也不算好脾气,自然不肯,立刻骂了回去,然后就被赶出了家门。”
说起这些事时她神色平静,不像是受了委屈的样子,“离开那里之后我就暂住在女儿家,但到底是外嫁的女儿,我不好总待着吧。想着反正无事,就到这来帮忙,给学生们做些吃食,也好让刘秀才省些银钱。”
盛锦水是个绝佳的倾诉对象,一直静静听着,并没有为了自己的好奇心而催促对方。
说完这些,木大娘也不觉吐露出心里真正的想法,“说实话,一开始离开蔡家我并不后悔,可在女儿家住了两日后就有些后悔了。旁的我都不怕,只怕她因我遭受旁人闲言碎语。可让我回去又不甘愿,再说要是又吵起来,我怕是真的会一刀剁了那老匹夫。”
看着木大娘手里捏碎的点心,盛锦水真切感受到了她的决心。
片刻后,盛锦水问道:“木大娘可愿和离?”
有些念头,未被提起时总是会被忽略,可一旦提起,那便如春种破土而出,生根发芽。
“和离?想,我当然想,但那之后呢?”向来爽利干脆的木大娘迟疑了,其实更早之前她就有过念头。可每每想到嫁为人妇的女儿便退缩了,“我能受旁人指点,可我的女儿外孙有什么错,为何要承受这些?”
盛锦水无法替她女儿回答,只能劝道:“既然如此,大娘不如问问她。若是您下定决心和离,担心之后无处可去,可以来云息镇帮我,就像我们之前说的那样。”
“我那正缺人手,香丸又是佩芷轩的命脉,旁人我信不过,若是您愿意来帮忙,那再好不过。”
这话算是给她留了条退路,木大娘是个受了委屈宁肯同人大战三百回合也不愿落泪的性子,可此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眼眶。
垂眸想了片刻,她突然抬袖擦去眼尾水痕,豁达笑道:“那就一言为定,若是我无处可去就去找你,到时你可不能赖账。”
“那是自然。”看她远离了阴霾,盛锦水也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来。
盛锦水要前往州府几日,这段时日正好留给木大娘好好打算未来。
临近午时,盛安洄还没下课,盛锦水来不及与他道别,只站在屋外匆匆看了眼便动身前往码头。
码头上,除了萧南山等人,还有赶到客栈却没找到人的盛安云和吴辉。
“可算是来了。”见她现身,盛安云松了口气,“幸好在客栈遇上林公子,否则就要错过了。”
被提到的萧南山不发一言,只抬眸淡淡看了眼郑管事。
小心翼翼了这么久,临行前却犯了大错。
郑管事心慌的厉害,顶着萧南山冷凝的目光,对待盛家人越发殷切。
自己同郑管事一道合谋坑害过金大力,盛锦水不想将盛家人搅和进来,只说他与萧南山相熟,此次也要去州府,便顺道一起了。
郑管事领路,盛安云和吴辉先上了船,盛锦水特意慢了一步,留下对萧南山道:“林公子,我这一趟来回要十多日的功夫。金大力损失不小,我怕他会将主意打到佩芷轩,我不在这段时日,还望您能照拂一二。”
面对金大力,盛锦水是不怕的。
只是她不在,铺子里就只剩盛安安和春绿,还有家中干活的老弱,若是金大力存心要闹,只怕她们应付不来。
萧南山应下,“好,定不负所托。”
盛锦水知晓他一诺千金,并不怀疑。
道别后,她正要转身上船,身后萧南山却又突然开口,“多谢盛姑娘信我。”
闻言,盛锦水回头看他。
此时微风拂面,两岸杨柳依依,日光落在水面,照出粼粼的波光。
回想初见时的生疏,现下竟已能托付身家。
春光下,盛锦水不觉露出明媚的笑来。
第85章 第85章州府
落日余晖,河面一片灿金。
船在河上行了半日,果然同郑管事先前说的那般,一路平顺,没遇上什么波折。
一路行来,最惬意的莫过于盛安云和吴辉,不用背着货物翻山越岭,到饭点就能享用刚捞上船的河鲜,还能同来自天南地北的旅人闲聊各地风光。
要不是听见盛锦水向郑管事打听州府消息,他们都要以为自己这趟是来游玩的了。
对盛锦水而言,此行最要紧的还是采买香材。
现下佩芷轩里售卖的香丸,都是她权衡之后从香方里挑拣出来的。
优点是用到的香材常见,价格还算实惠。但随着香丸生意越做越大,弊端也逐渐显现。
千人千面,有念旧的客人次次都选同一种香丸,那么自然也会有喜新的客人想尝试不同,而佩芷轩如今可供选
择的香丸太少,完全无法让后一种客人满意。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缘由,是她近日才察觉到的。
各家小姐时常在佩芷轩逗留,定制独一无二的熏香。
可与她们同来的贴身丫鬟,除开张那日挑选了些后就再没用过。
起初盛锦水以为她们是不喜欢香丸的气味,譬如在学子间大受欢迎的青麟髓,闻着会有淡雅墨香,但并不适合出现在贴身丫鬟的身上。
直到某日,她多嘴问了暮婵一句,才知晓她们并不是不喜欢。
贴身丫鬟多是贵女们的心腹,她们手有余钱,二十文一颗的香丸随手就能买上几颗。可人手一样的东西就显不出特别来了。至于定制的熏香,那是贵女们才用得起的东西,光是名贵的香材就能让人望而却步。
听到这番话后,盛锦水才恍然大悟,明白自己错过了多大的商机。
佩芷轩开张时人手不够,她便宜行事,相比定制的熏香,没花太多心思在香丸上。
现下香丸已成规模,再一刀切显然不合适,所以临行前又挑了十多张香方,就等凑齐香材回去调制。
如今佩芷轩的生意越做越大,香材之事不能再马虎凑合。
此前盛锦水仔细看过盛安云和吴辉整理出来的册子,也有属意的商铺。
只是谨慎起见,还是多问了郑管事几句。
郑管事在州府经营的是布料生意,对香材并不熟悉。
不过他人脉广,对商场上的门道规矩知之甚详。有他在,盛锦水心里也有了章程,不至于到了中州还像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船又行了两日,终于在午后靠岸。
奕州水运发达,常有商船行经。
坐了这么久的船,刚下地时盛锦水的腿都是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等站定后望去,只见眼前行人摩肩擦踵,力大的脚夫们被货物压弯了腰,就算站在高处,也只能看到麻袋一角在人流中穿梭不停。
“盛姑娘,你们打算在何处落脚?”
站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盛锦水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听到郑管事询问方才回神,看向兄长。
奕州她是第一次来,听别人说得再多也不及亲眼见过的盛安云和吴辉。
“前几次来就住在西城门的悦来客栈,我和吴辉都是男人,几十文一晚的大通铺就能对付过去。”盛安云挠头,他们可以对付,但此行多了盛锦水,显然不能继续对付下去。
“既然如此,几位不如同我一道吧。”郑管事开口邀请,“我有相熟的客栈,价格公道,位置也不错。”
郑管事愿意帮忙,盛锦水也不同他客套,点头应下。
几人行李不多,也就郑管事买的半车糕点不便携带,他找了两个脚夫先行送回住处,又去租了马车,准备好之后带三人上了马车。
“若是步行,从码头到客栈至少要半个时辰,还是坐马车便利。”马车缓行,郑管事掀起车帘,给盛锦水细说沿途风景,“姑娘册子上记下的香材铺子,其中三家就在这条街上。”
话音刚落,盛锦水便瞧见了其中一家。
三间相连的铺面,牌匾上刻着梁家香铺,两侧挂店招,一边写着上色沉檀拣香,另一边则是诚制各种花露。
“梁家香铺是奕州老字号,可惜近来生意已大不如。”郑管事隐约听到过些风声,“五年前香铺的老东家病逝,他的独子接下生意,可惜这位新上任的东家不懂经营。听说鼎盛时,梁家曾占据奕州一半的香料生意,余下的才由其他几家平分。如今再看,却是连三成都快守不住了。”
“害,这位梁老爷哪是不擅经营。”车夫是土生土长的奕州人,又常年赶车,消息最为灵通。听几人提起梁家,一时没憋住,插嘴道:“他只是把全部心思放在了生儿子上而已。”
话音刚落,郑管事便咳了一声,不悦道:“赶你的车,不要多话。”
车夫这时才想起马车上还有位姑娘呢,当即轻拍下自己的嘴,“瞧我这张嘴,方才胡说八道呢,客人千万别同我计较。”
盛锦水对这位梁老爷的私事不感兴趣,只是突然想起车夫也算是州府的地头蛇,想必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
“小哥,除梁家外,奕州还有什么香料铺子?”盛锦水一顿,继续道,“不忌铺子大小,只要口碑不错,价格公道的就行。”
郑管事不曾与香铺打过交道,听说过的多是州府的大铺子。
如果想知晓其他,问常在州府穿梭的车夫最为合适。
车夫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听盛锦水客客气气地称呼自己小哥,不觉红了脸,搜肠刮肚地去想曾经听说过的香铺。
片刻后,还真让他想起了一家,“上月我送的两位客人曾提起过东市有家赵记香铺,它家的安息香的品质比奕州几家大铺子的都要好。就是其中一位东家是个胡人,一些人不喜欢和胡人打交道,因此香铺的生意不怎么好。”
“胡商不可信,赵记就不要去了。”说起胡人,盛安云当即黑了脸。
当初他就是受胡商蒙骗,重金买下所剩无几的蔷薇水,差点赔得血本无归。若不是盛锦水做出瓢香,他怕是要以死谢罪了。
盛锦水知道他心有芥蒂,也不开口反驳,只在心里记下东市的赵记香铺。
过了梁家香铺,郑管事又说起沿途几家食肆,邀几人明日一道来吃鱼。
可惜他们只在州府停留几日,怕是没有闲暇享用美食。
郑管事无法,只说离开前一定要为几人送行,以尽地主之谊。
说话间,马车在一家客栈外停下。
店小二殷勤,立即搬来下轿凳。
下了马车,盛锦水抬眸,却没看到本该悬于高处的招牌。
她刚想开口询问,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便迎了出来,瞧见郑管事后恭维道:“一早我就听到喜鹊叫了,还在想今日会有什么好事,没想到是您来了。”
“王掌柜别来无恙啊。”郑管事客套回他。
王掌柜嘿嘿笑了两声,招呼道:“几位快请进。”
张管事边往里走边吩咐道:“准备三间上房。”
“不用三间。”一旁的盛安云连连摆手,开口打断,“我和吴辉可以合住一间普通客房,让阿锦住上房就行。”
闻言,王掌柜一愣,心中惊讶。不过让他惊讶的并不是盛安云说的话,而是他竟然开口打断了郑管事。
“三间上房。”盛锦水开口劝道,“一路舟车劳顿,既然到了州府,该花的银子还是要花。”
他们是陪盛锦水来的,来之前她就没想过让两人破费。
盛锦水发话,盛安云和吴辉对视一眼,没再拒绝。
望着三人离开的背影,郑管事倚着柜台低声吩咐,“这三位是我的贵客,干活的时候上心些,但也不必太殷勤。”
看他面露好奇,郑管事用指节敲了敲台面,警告道:“之所以带贵客来这,就是因为我相信王掌柜的为人和客栈的口碑,你该明白我的意思。”
“郑管事放心,我都明白,不该说的不该问的绝不多嘴。至于客栈里其他人,我也会吩咐下去,好好管束。”商场沉浮多年,王掌柜不是什么都要刨根问底的愣头青。
看对方郑重其事地反复交待,立刻猜到三人身份不同,要伺候的更加用心些。
见三人都安顿好了,郑管事也没久留,起身告辞。
盛锦水没什么胃口,便没用饭。盛安云和吴辉则吃了碗阳春面,垫了垫肚子。
收拾好东西,盛锦水坐在床边,捏揉着酸软的大腿。
恍惚间,她好似闻到了一股淡香,不是往日的合香,而是更加质朴天然的香气。
心中繁杂压下,盛锦水闭上双眸,在众多往日的记忆里搜寻,终于找到了这股淡香的来源。
安息香温柔平和,久闻回甘,有助眠之效。
在客栈里燃安息香再寻常不过,不寻常的是房里的安息香品质上佳,比她前世在崔馨月那见过的还要好些。
这不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上好香材!
本还有些疲累的盛锦水顿时不觉得累了,精神抖擞地打开房门,当即下楼询问王掌柜。
“安息香?”王掌柜摸着唇边两撇小胡子,他牢记郑管事的叮嘱,对三人的吃住十分上心,但又不会过于殷勤,“确实买过,我记得是在东市的赵记香铺。”
盛锦水好奇,“方才来时也听赶车的小哥提过赵记香铺,他家的安息香果然不是凡品,掌柜可用过赵记其他香料,品质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