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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第141章捡漏

说话间,蒋府外传来阵阵喧闹声。

熏陆好奇心重,探出车厢回望。

马车行得慢,这才得以让她看清全貌。

原本稍显清冷的府门外重新热闹了起来,受邀而来的宾客鱼贯而出,脸上神色却多是不愉。

“就算将来长留中州,蒋家也不该如此行事。”红桥唏嘘开口,“今日将有头脸的人家得罪了个遍,除非往后有大造化,否则再难在奕州立足。”

阵仗越大越叫人好奇,若蒋家之事传得人尽皆知,蒋夫人可就没余力对付梁青雪了。

盛锦水沉吟片刻,让熏陆附耳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这之后,事情果然不出所料。

在奕州,蒋家本就势大,此次中州之行更是人尽皆知。

懂行的静观其变,一知半解的溜须拍马,余下的则在等赴宴宾客说嘴蒋家赏花宴是如何的穷奢至极,谁也没想到竟出了这样的乐子。

尤其是受邀而来的宾客们,无端受了一肚子气,明面上虽没说什么,私下却是将蒋府上下骂了个遍。

不过这样的不满到第二日便消散大半,甚至成了对蒋夫人的同情。

翌日,盛锦水等人正在花厅用午膳,小厮打扮的熏陆就如阵风般跑了进来。

红桥最重规矩,远远瞧见她如蝴蝶般轻盈的身姿就下意识地皱眉。

熏陆刚进门就对上她不赞同的眼神,脚步一顿,举止娴静了不少。

好在盛锦水没计较她的无礼,见她气喘吁吁仍不改脸上笑意,便知昨日交待的事成了。

见红桥和寸心都在,兔子般跳脱的熏陆不敢造次,乖巧立在一边,打算等盛锦水用过膳再回禀。

倒是盛锦水不在意这些,放下筷子让人给熏陆上了茶水,等她喘匀气后开口道:“说吧,刚好拿来下饭。”

得了准许,熏陆当即放下茶盏,眉飞色舞地说道起来。

“昨日您吩咐后,我与表少爷、吴家姑爷当即去找了货郎,”她口中的表少爷和吴家姑爷就是盛安云和吴辉,“让他们放出消息,蒋家在赏花宴上用的熏香是小四合香,而小四合香就是咱们佩芷轩的四弃香。

四弃香价格低廉,起初没多少人信,只以为货郎们是打着蒋家名头卖货,觉得蒋家重面子,想来不用多久便会澄清,可没成想向来雷厉风行的蒋家迟迟没有出面。”

偏在这时,又出了两件事。

第一件,就是夫家做典当生意的王夫人在闹市买了香丸,言说这就是自己在蒋家赏花宴上闻到的香气,且佩芷轩的香丸更胜一筹。

若王夫人的背书还只是让人将信将疑,昨日晚些时候出的另一件事就坐实了猜测。

梁家香铺的十一小姐梁青雪被扣在了蒋家,她的夫婿唐举人亲自登门要人不成,最后还是请来十小姐梁青絮,蒋家这才将人放回去。

“此事一出,传闻甚嚣尘上。都说梁青雪利欲熏心,拿低廉实惠的四弃香充作名贵熏香,将见识短浅的蒋夫人骗得团团转。不过咱们佩芷轩的名声倒没受多少影响,反倒出了大风头,早前准备的香丸也已卖得七七八八。单颗香丸的价格虽比之前更为低廉,但薄利多销,昨日和今早卖的都快赶上佩芷轩一月的盈利了。”

奔波了一个日夜,但熏陆脸上不见丝毫疲色,反倒容光焕发。

盛锦水惊讶,佩芷轩一月的盈利可不少,这步棋还真是下对了。

盛安云和吴辉脸上也有喜色,香丸卖得好,他们和货郎的进帐也不会少。

唯有盛安安,片刻的喜悦后就是淡淡的担忧,“阿锦,此次蒋夫人丢了面子,可会来找你的麻烦?”

私下她听盛锦水说起过蒋夫人行事,虽只寥寥几句,但也能晓得对方并非善类。

“放心吧,阿姐。”盛锦水笑笑,“此时蒋夫人说不得还要多谢我呢。”

用过午膳,便有丫鬟来禀,有蒋家人递了拜帖上门。

红桥接过拜帖呈给盛锦水,随即问传话的丫鬟,“来的是谁?”

“来人自称姓叶,是蒋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丫鬟恭敬回道。

听到这话,红桥难得嘀咕了句,“蒋家行事也太无礼了。”

无论盛锦水是何身份,都险些在蒋家出事。就算家中生了变故,蒋夫人也该亲自登门才是。

若是眼下没空,也可等料理好家事再来,如今只派了叶嬷嬷,实在是傲慢无礼。

“请人稍候片刻,我马上过去。”盛锦水倒对这些虚礼不怎么在乎。

见她起身就要走,盛安安忙伸手拉住,“我同你一道过去吧,万一是来兴师问罪的,我们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明明是在自己的地盘,哪需照应,不过见自家阿姐一脸担心,盛锦水还是应了。

两人到时,叶嬷嬷正在前院喝茶。

蒋家礼数虽不周全,红桥却不能让盛锦水失了面子,一应茶水点心备得妥妥当当。

见主家来了,叶嬷嬷忙放下茶盏,笑容满脸地上前行礼,“林夫人,叨扰了。”

“哪里的话,叶嬷嬷请坐吧。”盛锦水开口请她坐下。

“不用不用,”叶嬷嬷赶忙摆手,“老奴站着回话。”

此前蒋家的请柬是让外院下人送来的,叶嬷嬷只知盛锦水借住在凉风小筑,此次亲自登门,才觉出其中的不凡来。

蒋家富丽堂皇,可到底少了底蕴,凉风小筑瞧着不显,却处处精巧,不似一般人家。

她心中忐忑,只觉得自家夫人失策,该亲自登门才是。

盛锦水闻言点头,不再言语。

“夫人本是想亲自登门的,只是昨日家中出了大事,这才遣老奴前来。”叶嬷嬷小心翼翼地开口,平日她虽时常一幅谦卑恭谨的模样,但这次却格外真心实意。

尤其是在进了凉风小筑之后,说话愈发小心谨慎。

“贵人事忙,叶嬷嬷不必在意。”盛锦水随意开口,倒叫站在面前的叶嬷嬷脑门冒汗。

她陪笑两声,再度开口,“您受了惊吓,我家夫人很是担心。特命人备下薄礼,万望您不要嫌弃。”

话音刚落,她就招手让同自己一道过来的蒋家丫鬟送上锦盒。

好在蒋夫人财大气粗,在送礼这件事上从不吝啬。何况盛锦水也算是帮蒋家揪出了颗毒瘤,此番说是登门致歉,倒不如说是来送谢礼的。

想到这,叶嬷嬷抬眸,小心打量对方神色,见她眼中并无不悦才稍稍放下心来。

一来一回,双方既无生事的念头,也没继续交谈的意思。

叶嬷嬷待得局促,放下礼后便找了个由头起身告辞。

等人走了,盛安安拍拍胸口,总算是安下心来,“还以为是来兴师问罪的,可吓死我了。方才你说蒋夫人要多谢你,我还不解。如今瞧这位叶嬷嬷的言行,好似是有这个意思。”

见她疑惑,盛锦水解释道,“蒋夫人无缘无故散了赏花宴,受邀的宾客心生疑窦,总会想要打探一二。昨日蒋家宁愿丢了面子也不留人,出的事定然不小,自然不愿被人窥见。如今佩芷轩香丸的风头盖过此事,旁人理所当然以为蒋夫人散宴是因着梁青雪的哄骗,不会再去深究。

对蒋夫人而言,不识货只是小事,等她去了中州,众人只会歆羡,哪还记得这些小事?”

盛安安若有所思地点头,叹道:“阿锦,还是你想得深远。”

“世上没有一蹴而就的事,我也是听多了贵人闲谈,这才多思量几分。阿姐往后多听多瞧,慢慢的就都晓得了。”盛锦水开口宽慰,顺手打开叶嬷嬷留下的锦盒,“蒋家果真财大气粗,这副头面怕是不下百两。”

到底还是爱俏的年纪,盛安安闻言当即忘了其他,凑上前去看躺在锦盒里的头面。

头面用的是和田玉里的高青白,不如羊脂白温润,瞧着黯淡,甚至还带着淡淡的青。

可就算有瑕疵,那也是整幅的白玉头面,素淡清雅,价值不菲。

若无前世的见识,只怕盛锦水也会同盛安安一般惊得合不拢嘴。

蒋夫人的阔绰委实让家中女眷念叨了一阵,不过这阵过后,众人很快将之抛到脑后,再度忙碌起来。

梁青絮那还没消息传来,盛锦水却不能一直干等着。

为了梁家的事,她已在奕州停留许久,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想着年前不会再来奕州,她便想趁此机会给盛安洄和盛大伯他们带些土仪,再备些年货。

在给盛安洄挑选纸笔时不免想起远在中州的沈行喻和沈维楠,给他们也买了一份,让萧南山托人带去了中州。

萧南山早听她念叨过,可当瞧见小厮抬着两口木箱进门时,还是一愣。

盛锦水也不觉得兴师动众,十分有师娘风范地拉着萧南山细数自己准备的土仪,“他们与阿洄年岁相当,我就照着给阿洄准备的另备了两份。”

木箱最上层放的是笔墨纸砚,瞧着倒是寻常,可再下面的就叫人迷惑了。

“这是什么?”萧南山指着个松软的包袱问道。

“是枕头,枕套上没绣花,是我和阿姐闲暇时缝的,”盛锦水兴致勃勃地解释,“里面装了荞麦壳,说是有明目清脑的效用。荞麦壳仔细晒过,里面还放了些安神驱虫的

香材,偶尔拿去晒晒就能用许久。”

“你对他们倒是上心。”见她如此上心,萧南山酸溜溜地开口。

第142章 第142章尘埃落定

见萧南山在意,盛锦水失笑,不禁逗他,“许久未见,我还真有些想念,正思量着同阿洄一道去中州探望他们。”

心知对方在与自己玩笑,但听她提及中州时,萧南山仍是一顿。

盛锦水却未发觉一闪而逝的异样,只以为他还在吃味,笑着哄道:“逗你呢,给你另做了个,未曾假手他人。枕面上绣着翠竹,还用安息香熏过。”

想起故人旧事的恍惚在她明媚的笑里化为虚无,只余淡淡暖意。

忽而想起那日蒋家来人,赠了用高青白做的整套头面,萧南山顺势道:“母亲也有副玉做的头面,等土仪运抵中州,正好让人一并捎带过来。”

他极少在人前提及生母,因这每次都会让他回想起那段晦暗的过往。自毁的念头更是会借此疯狂滋长,以倾厦之力碾压求生意志,让他痛不欲生。

眼下,这样的情绪像是隔着雾气,虽未彻底消散,却已似许久之前的事了。

除文房四宝和荞麦枕,木箱还装进了酥月斋的点心,佩芷轩的香丸等。可以说是囊括了衣食住行,十分细致妥帖。

“既送了土仪,是不是该再寄封书信?”盛锦水偏头问一直陪在身侧的萧南山。

见她一双水润晶亮的杏眸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萧南山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能宠溺笑笑,“好,马上就写,写完和土仪一道送去中州。”

萧南山对盛锦水从来不会敷衍,应下后就去了书房。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盛锦水眸中笑意不散。

萧南山和沈行喻、林楠有段师生情谊,两人虽回了中州却时时挂念,常寄信来。

对此萧南山从未想过瞒着盛锦水,数封写着“夫子亲启”的书信被随手搁置在书案上,而他却始终没想过提笔回信。

今日萧南山应得干脆,未有难色,多半也是想他们的。

萧南山回信的功夫,一个面熟的丫鬟来禀,“夫人,门外有位梁夫人登门,说是来答谢您的。”

梁夫人?

盛锦水仔细回想片刻,还是没想起是哪位梁夫人。

她疑惑开口,“可知这位夫人姓名?”

“那夫人只说自己姓梁。”丫鬟如实回道。

姓梁的,盛锦水只认得梁家的梁青絮和梁青雪。

可再细想又觉得不对,梁青雪嫁给唐睿,外人只会称她唐夫人,而不是梁夫人。至于梁青絮就更不可能了,她还是个未出嫁的姑娘呢。

多想无益,盛锦水让丫鬟带路,“先去见人。”

人来得突然,且不是主家相熟之人,丫鬟自然不敢将人领进后院,这位梁夫人便如先前拜访的叶嬷嬷一般,留在前院等候。

进门第一眼,盛锦水瞧见的就是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不请自来的梁夫人正在前院喝茶,她生了张讨喜的圆脸,安坐时自有股娴静淡雅的气质。

檀口微张,女子吹开茶汤浮叶,刚要将茶盏递到唇边就觉有人正盯着自己。

而在她身后侧,则站着个纱巾覆面的丫鬟,额头双颊皆有丑陋的疤痕。不过她好似并不在意自己的外貌,背脊始终挺直,目不斜视。

望着眼前的“梁夫人”,盛锦水一时没回过神来。

等对方放下茶盏,走到自己跟前才讷讷开口,“你成亲了?何时成的亲?”

随即又觉得不对,短短时日,怎来得及成亲。

再说她仍姓梁,怎么瞧都不像是出嫁了的模样。

“几日未见,盛老板这就认不出我了?”来人低低笑着,眼角眉梢皆是喜色。

“十姑娘就别与我玩笑了,”盛锦水无奈,望着眼前挽着妇人发髻的梁青絮满心疑惑,“丫鬟来禀时,还在想是哪位梁夫人要见我,却怎么都想不到是你。”

“是不是吓了一跳?”梁青絮喜滋滋地开口。

历经许久,眼下终是得偿所愿,叫她怎能不高兴。

“看来梁家的事是解决了。”盛锦水坐下,邀她详谈。

梁青絮点头,收敛起笑意,点头回道,“有些波折,不过都顺利解决了。陶管事也回了香铺,眼下正忙着准备给佩芷轩的香材呢。”

听到她说梁家的事解决了,陶管事也回了铺子,盛锦水的心终于是放了下来,脸上神色松快不少。

只是梁青雪的下场和她作妇人装扮的缘由还要再问清楚。

“与唐家结亲后,十一愈发有恃无恐。她行事荒唐,只知争权夺利,并无多少经营的才干。平日仗着父亲宠爱,与方姨娘在香铺里安插人手,同唐睿成亲后更是把独占香铺的心思搬到了台面上来。”说到这,梁青絮叹气,“梁家之事你也晓得,后宅不睦,姐妹间又多有龃龉。等十一和她那夫婿插手进来,便更是一团乱麻了。

好在此次有你相助,我终于等到了机会。蒋家赏花宴后,家中就知出事了。”

说到这,她免不了发出一声轻嘲,“父亲年岁渐大,每日想的都是生个儿子继承家业,已许久不管铺子里的事了。这次十一闯了祸,倒让他醒悟过来,若再不出手管着,怕是不等他生出儿子,梁家就要倒了。”

梁老爷幡然醒悟,可错已铸成,再说其他也是无用。那时最要紧的就是平息蒋夫人的怒火,挽回梁家香铺的声誉。

可他本就没什么天赋,且多年未打理过铺子生意,前前后后忙碌了半日才连夜遣人去将辞去的老管事们请来。

因倾轧被迫离开的不只有陶管事,等梁老爷召来管事们问清来龙去脉,才知自家铺子早已危如累卵,随时有倾覆的可能。

他本就焦头烂额,见过管事才知平日极为孝顺的女儿女婿背着自己做了什么,当下就被气病了,一直卧床到今日。

“梁家香铺风雨飘摇,几位姐姐姐夫暗自算账,都不想接下这烫手山芋,顺理成章地将我推了出来。”梁青絮一笑,“可他们不知,此举正中我下怀。翌日我便只身前往蒋家,那时十一欺瞒哄骗蒋夫人之事已闹得人尽皆知。登门后我不过问她做了什么,只承诺蒋夫人将人送到庵堂,再由蒋家派人看守。”

盛锦水点头,梁青絮行事处处戳中蒋夫人的软肋,难怪她会爽快放人。

“十一回来后,陶管事联同余下几位老管事一道求见了父亲。父亲被姐姐姐夫们伤透了心,只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人人都在为自己为夫家谋利,却从未想过梁家和他。再看家中只余我与小十二还未出嫁,小十二尚且年幼,担子自然就交到了我手里。”大概是不习惯妇人发髻,她本想触碰青丝,手落到鬓边才恍然想起少女时梳的发辫早已被妇人髻所替代。

手中有了权力,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

以陶管事为首的老管事尽心尽力,梁青絮更是雷霆手段,接手香铺后

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铺里的毒瘤都清了出去。

梁家香铺名声仍在,她虽隐在幕后,但背靠赵记广结善缘,与之合作多年的商户都愿给这个面子。

为谢她出手,蒋夫人也给了些便利,再有近日声势愈发浩大的货郎们帮腔,困局须臾便被扭转。

梁青絮说得口干舌燥,停下喝了口茶,盛锦水却是催促,“后来呢?”

“后来?”梁青絮摇头,“眼见梁家香铺好起来了,我那些姐姐姐夫们可坐不住了,到父亲面前说我终究是女子,迟早要出嫁,倒不如趁父亲身体康健,从外孙中挑拣几个聪明伶俐的养在身边。父亲耳根子软,被劝了几句竟也动了心思。”

盛锦水听得直皱眉,从前她处境艰难,但至少有家人为自己着想。

梁青絮可真是生在了豺狼虎豹窝里,每步都走得不易。

“我好不容易走到这步,岂能让他们如愿。”回想起那时众人神色,梁青絮不禁扬眉,脸上显出几分得意来,“我在父亲病榻前发誓,愿自梳终生不嫁。姐姐姐夫们若想让外甥们继承家业尽可送来,过继后改名易姓养在我膝下。我一开口,他们就都不敢言语了,唯有父亲觉得这是两全之法,忙不迭地点头答应。”

从前梁青絮步步算计,盛锦水见她心思深沉未想与之深交。

可在这件事上,她敬佩对方的果决,“梁老板智勇双全,令我钦佩。”

这句夸赞,格外真心实意。

“不管是赵记还是梁家,盛老板都是大主顾,我自要登门与你解释清楚。”看神色,梁青絮颇为受用。

不过她也没完全沉溺于眼前的成功,忽而压低声音道:“盛老板可晓得梁青雪知晓了蒋家什么秘密,竟让蒋夫人如此大动干戈?”

盛锦水摇头,对此事并不怎么在意,但瞧梁青絮的模样,她该是晓得的。

“此事似是对蒋夫人十分要紧,若是被她发觉你在窥探,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我晓得,但见她出手时毫不手软,我也要未雨绸缪。”梁青絮解释,“蒋家势大,我不会像十一那般自己往刀口上撞,只远远打探了一番。”

“宴后的第二日清晨,蒋府后门便有盖了草席的牛车往城外去,看去的方向多半是乱葬岗。随后蒋府有流言传出,说是个唤作霜翠的丫鬟急病死了,主家嫌晦气让人一早就将尸身拉走。此外,蒋府还以家中人手太多,不便带去中州为由,发卖了几个丫鬟。”

第143章 第143章额头吻

房内烛火摇曳,盛锦水取下钗环,解开发髻,一头长发披散,沐浴过后的发尾微湿。

见她坐在凳上垂眸思索,萧南山上前,为她披上外袍,取来巾帕擦拭发尾。

“我自己来。”盛锦水开口,想取走他手里的巾帕,却被避开了去。

“在瞧什么?”手上动作不停,萧南山随口问道。

闻言,盛锦水收回手,由他继续,“今日我见了梁青絮,她说赏花宴翌日,蒋家便以府中人手众多,不便带往中州为由发卖了几个丫鬟。”

萧南山放下巾帕,顺势垂眸,扫过她随手搁置的宣纸,纸上写着的正是被蒋家发卖出去的丫鬟姓名。

梁青絮才接管梁家,能动用的人脉有限,查到这些已十分难得,再多的就打听不出来了。

在扫过其中一个名字时,萧南山眸中寒光闪过,随即移开视线,不经意地开口,“若真如蒋家所言,此举倒合情合理。可阿锦仍是忧心忡忡,难道是这些丫鬟有问题。”

盛锦水才要解释,却在开口刹那顿住,在蒋府时她以身犯险,事后更是特意叮嘱过红桥几人,让她们务必守口如瓶。

如今要对萧南山说起,免不了一阵心虚。

萧南山却好似没瞧见她闪避的目光,追问道:“怎么了?”

盛锦水叹了口气,心道早前不该隐瞒的,如今为难的还是自己。

迟疑片刻,她还是如实道:“蒋家发卖的人里,有个叫红翠的丫鬟……”

三言两语,盛锦水就道明了前因后果。

话音落后,房内落针可闻。

盛锦水小心抬眸,偷觑萧南山脸色。

“你生气了吗?”她试探着开口,绵软的声调让萧南山紧绷的心弦立时化为一潭春水。

他伸手,温柔而珍视地拂过对方发顶,“怎会,我只是忧心你的安危。让幕后之人现身的法子有许多,今后遇事定要三思而后行,别再以身犯险了。”

“好。”盛锦水轻轻应了声。

对她,萧南山能做的只有殷勤叮嘱,并不会强势地左右决定。

可对旁人,便不会如此和煦了。

“方才提到的叫红翠的丫鬟,你可是对她起了疑心?”

盛锦水点头,“霜翠嘴严,抵死不愿透露自己受谁指使,红翠却是稍加威吓就招认了。那时我只以为二人不同,霜翠有把柄在梁青雪手里,而红翠是拿钱办事,她会反水是意料中事。可见过梁青絮,我方知梁青雪以为是我与她二人合作,设局诱骗。

在蒋府时,我确实抱着请君入瓮的念头,可那是顺势而为,不是刻意做局。若真如梁青雪所言,此事背后仍有人在推波助澜,在不知对方是敌是友的情况下,还是要早做打算。”

萧南山沉吟道:“如此说来,此事关窍就在红翠身上。”

“可连梁青絮都没查到她离开蒋家后的行踪,我在州府的人脉远不如梁家,”盛锦水苦恼,“只怕此事只能不了了之了。”

到底要回云息镇,也不知春绿和郑管事是否彻底清除内鬼,她实在没余力继续耗在州府了。

萧南山的手自发顶落下,食指弯钩,在她鼻尖处轻刮了下,“明日我去寻袁先生,他在奕州多年,自有门路,说不得能查到些什么。”

多个帮手多条路,总归萧南山与旁人不同,盛锦水也不与他客气,闻言点头。

“睡吧,明日还有一堆事。”萧南山牵起她的手,引着人回到床榻上。

他们一行在中州停留的时日比预想中的长了许多,盛锦水早想着回去了,今日已备齐土仪,若无意外明日午时便能离开。

一想到明日就能回家,盛锦水不觉露出笑来,肉眼可见地欢喜了些。

她在床榻边坐下,见被放在床头的荞麦枕不觉拍了拍,开口催促萧南山,“快来试试枕头。”

紧赶慢赶,也只赶制出三个枕头来,尤其是给萧南山做的这个,又是刺绣又是熏香,花费了好一番功夫,盛锦水甚至因此没来得及给自己再准备一个。

如今见了亲手做的荞麦枕,一脸期待地望向萧南山。

萧南山就坐在她身侧,偏头看安稳放在床头的两个枕头,一个就是平日睡的,另一个枕面上绣着翠竹,靠近时还能闻到淡淡的安神香味。

“怎不给自己做一个?”萧南山问她。

盛锦水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来得及,等回去再做。”

萧南山闻言不再多说,等她脱鞋上了床榻,吹灭烛火躺在她身侧。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同床共枕,但当感觉身侧有人躺下时,盛锦水还是紧张地闭上了双眼。

她前世是崔馨月的陪嫁丫鬟,既是陪嫁,免不了要在主家跟前伺候。怕她们这些个未出嫁的丫鬟不懂规矩,在侯府闹出笑话。

崔馨月出阁前,崔家曾命管事嬷嬷教导她们房中之事。

嬷嬷怕她们听了会起不该有的心思,遂说得十分粗浅,但再粗浅盛锦水也晓得,行了周公之礼,圆了房的夫妻才算是真正的夫妻。

她与萧南山早已互表心意,要做真正的夫妻。所以每到入睡时,她都忐忑不安,时常胡思乱想,偏偏对方定力十足,从未主动提及。

可今夜似有些不同。

盛锦水仰面躺在床榻上,在寂静的夜里听到一阵砰砰的心脏跳动声。

身边有热源凑了近些,她紧张地揪紧衣摆,脑中一时闪过管事嬷嬷的嘱咐,一时又闪过大伯母在她耳边嘀咕的那几句。

“阿锦?”萧南山开口,声音离得极近。

盛锦水的呼吸不觉急促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个极大的决心,猛地翻过身去,红着脸颤声问萧南山,“今夜,我们要做真正的夫妻吗?”

她的声音极轻,带着些不易察觉的迟疑。

这丝迟疑没能逃过敏锐的萧南山,此时他已适应深沉的夜色,借着近在咫尺的距离,隐约瞧见对方灿若星辰的杏眸。

此时此刻,与其说这短暂的迟疑是不愿是抗拒,倒不如说是她对接下来即将要发生的事的忐忑和期待。

“阿锦。”萧南山的心一热,喟叹一声将她揽入怀里。

既是做真夫妻,他自然也想圆房。

可方才,望着对方纯净无垢,即便不安也不退缩,全然信任的双眸,他的欲、望还是让位于了理智。

温热的手掌顺着背脊轻抚,像是要拂去她所有的不安与害怕,萧南山的声音沉沉的,在夜色里有着让人心安的能力,“阿锦,我们来日方长。”

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心空了一块。

一时之间,盛锦水也说不清道不明自己听到这话时,到底是什么滋味。

因方才的动作,两人贴得极近,盛锦水甚至听到了不属于自己的轻浅呼吸声,吹出的热气呼在脸颊上,让人红了耳朵。

犹豫片刻,盛锦水试探着伸出手,小心环住对方的腰,让自己的脸枕在他的臂弯里。

前所未有的靠近,让两人心里默契地升腾起股别样的情绪来。

珍视几乎占据了萧南山的所有心房,他揽着盛锦水就像揽着无价之宝。

轻轻的吻落在额头,不同醉酒那日克制到极致的占有和掠夺,这个吻温柔的如三月春雨,润物无声却又烙印清晰。

“睡吧。”

一吻过后,卸下所有防备的盛锦水闭上双眸,度过了重生以来,最为安稳平静的一晚。

翌日一早,凉风小筑便忙碌了起来。

不过多停留了段时日,要带走的东西不知怎的就比来时多了一倍不止。

院里,红桥和寸心领着丫鬟小厮仔细核对要带上船的行李和土仪,忙得热火朝天。

前来送行,被请进房里饮茶的袁毓却是满脸愁苦,开口劝道:“这几日出了许多事,你们怕是还没好好逛过州府吧。不如再多留几日,让我再尽地主之谊!”

“谢过袁先生盛情,只是年关将至,家中只留幼弟,我和阿姐堂兄甚是挂怀,想着早些回去。”袁毓毕竟是萧南山好友,萧南山不好拒绝,盛锦水便帮着开口,将这事揽到了自己身上。

见她推辞,袁毓还想再劝,可惜刚一张嘴,萧南山便轻咳一声,让他将想说的话都憋了回去。

行李都有定数,就算袁毓再在心里祈求,一行人还是在午后到了码头。

眼看是留不住人了,袁毓只能道:“独留幼弟一人在家确实不好,不如年后带着他一道来州府。好让我再尽尽地主之谊,若他想在州府读书,我也能帮着聘得名师……”

对方实在太过热情,便连盛锦水都有些招架不住。若不是人就在眼前,她真想问问萧南山,手里是不是有他的把柄,值得袁毓如此鞍前马后。

“好了。”萧南山开口打断,“到该来的时候,我们自然会再来。”

若在平日,袁毓定然是歇了念叨的心思。可眼下人都要走了,他还怕甚,正想着多唠叨几句过把瘾,就见对方眼风扫来,他只能收声,说起另一件事,“蒋家之事我已派人追查,一有消息便会告知。”

盛锦水面前,萧南山礼数周全,开口道谢,“多谢袁先生。”

该交待的都已交待,袁毓站在岸边,无奈看船扬帆起航。

等他回了衙门,换上官袍,提笔正要处理公务,就见通判连滚带爬地进了书房。

“何大人,何故行此大礼?”袁毓搁下笔,随口道。

何长秋却无意与他玩笑,急道:“出大事了大人!水匪劫船,杀了蒋家上下,无一活口!

“此事当真!”听清后,袁毓收敛神色,眼中只余震惊。

“千真万确!”何长秋急得直冒汗,“兵马都监陈大人已点齐人马,前去捉拿。”

袁毓起身就往外走,“此事不能走漏风声,即刻让人封锁消息,奕州不能生乱!”

“是!”何长秋忙应道。

眼看到了府衙大门,袁毓脚下一顿,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此时水匪该在全力躲避朝廷追捕,而蒋家是在前往中州的路上遇到的水匪,万幸与回云息镇的方向不同,否则他只能以死谢罪了。

第144章 第144章钓鱼

冬日昼短夜长,车马行到码头时已过午时。

等船起航,在水道畅行,天已昏沉,临近黄昏。

站在甲板上抬眸远眺,远处水面开阔,在天地尽头融于一线。灿金光华落下,像是在层层荡开的鳞状波纹上洒下耀目磷粉。

不知何时,船家戴着斗笠,倚杆垂钓。

没多久水面便浮起一串气泡,船家抬杆,鱼尾在水中划出细线,鲜活的河鱼跃水而出,八字尾鳍在半空勾勒出银色弧度。

大概是在州府找到了出路,盛安云和吴辉的心情不似来时茫然忐忑,竟也有闲心欣赏起两岸景色。

怀人见他们兴趣盎然,起身向船家借了钓竿。

到底是在水乡长大的人家,不一会儿就收获颇丰。

盛安云见萧南山独自旁观,怕他无趣,索性将手里的钓竿递过去,“来比比?”

萧南山挑眉,欣然接过。

“比试有输赢,不如添个彩头?”见他接招,盛安云玩笑道。

萧南山点头,“好,大哥想要什么当彩头?”

听他随盛锦水喊自己大哥,盛安云挠挠头,方才一时兴起,眼下还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吴辉见他抓耳挠腮的模样,帮着开腔道:“自家人也不用说那些虚的,我听安安说起奕州的三套鸭很是美味,今日收获最少的就请大家饱餐一顿!”

盛安云双眼一亮,忙不迭地点头,“这个好,从前在县里就听说钟味楼的三套鸭是奕州一绝,可惜一直没舍得,这次不管输赢都要尝尝滋味!”

见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将此事定了下来,盛安安无奈摇头,“大哥和吴辉就罢了,妹夫怎也跟着一起胡闹。船才行了多久,这就又惦念上州府的吃食了。”

也幸好他们都有分寸,没在彩头上信口开河。

“这样也好,免得他们路上无趣。”见萧南山手忙脚乱地甩竿,盛锦水眉眼弯弯,脸上全是笑意。

大概是感觉到来自身后的注视,萧南山转过身,恰与盛锦水四目相对,“阿锦,今晚吃鱼。”

盛锦水并不打击他的热情,点头称好。

见二人眼波流转,眉目传情,盛安安不觉啧啧两声,开口逗道:“还是咱们阿锦最有本事。”

盛锦水不解,歪头瞧她。

“妹夫不苟言笑,平日瞧着就是个

锯嘴葫芦,”盛安安伸出食指晃了晃,眼神揶揄,“也只有在阿锦面前,才会化成那绕指柔。”

盛锦水被她说得耳根通红,只能佯装生气,“哪有像阿姐这般取笑自家姐妹的!”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见人羞恼,盛安安撒娇似的拉着她的手轻晃,笑着赔罪。

盛锦水哪里会真的计较,见她喜笑颜开,早逃脱了之前阴霾,心中欢喜的同时也悄悄松了口气。

片刻后,两人再受不住寒凉的夜风,相携回了船舱。

离去前,盛锦水还特意问过萧南山。

不过那时他颗粒无收,宁肯抱着手炉,披着大氅,在夜风里发抖也不肯离开。

难得见他起了争胜之心,如孩童般固执,盛锦水无奈,叮嘱几句就随他去了。

到用晚膳的时候,盛安云和吴辉满载而归,反倒是在其他事上无往而不利的萧南山仍是一无所获。

提着满桶的鲜鱼,盛安云和吴辉晃悠着经过盛锦水和萧南山的舱室。

此时舱门敞开,盛锦水和盛安安正坐在桌边。

“琢玉呢?”不见萧南山,盛锦水开口问道。

向来厚道的盛安云噗嗤一笑,不禁调侃道:“莫不是妹夫他得罪过河神,忙活了半日竟连尾拇指肚大小的鱼都没钓上来。”

盛安安见他笑得没心没肺,皱眉道:“你们怎也不劝劝。”

“劝了劝了。”盛安云沉声回道,“真别说,他还挺倔。”

一旁盛锦水听得哭笑不得,起身道:“我去寻他。”

天色渐暗,伸手不见五指。

白日两岸宜人的景色在此刻换了面孔,像极了蛰伏的巨兽,与黑夜融为一体。

整个水面,恍惚只有一艘大船独行,船上挂着的灯笼似是风烛残年的老叟,在夜风吹动下颤巍巍地左摇右摆。

盛锦水从船舱里出来时,萧南山已收了钓竿。

他负手立在船头,身前是凝眉提灯的怀人,微弱的火光落在侧脸,将他照得恍若鬼魅。

“琢玉?”盛锦水没想到见到的会是这样的场景,试探着开口叫人。

听到动静的萧南山回头,火光映在正脸,刹那间就将他从鬼域带回了人间。

盛锦水松了口气,继续问:“出什么事了吗?”

不等两人回话,她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回身就见成江和两个船工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见盛锦水也在,成江一顿后道:“公子夫人,是奕州驻军,他们想要登船。”

“奕州驻军?”看神色,萧南山对成江所言颇感意外,“领头的人是谁?”

“说是兵马都监陈佩。”成江拿不定主意,“公子,要将人放上来吗?”

“来了多少人?为何登船?”萧南山凝眉追问。

与成江一道过来的船工却是对视一眼,普通百姓最怵的就是官府,如今听来的还是驻军,神色越发不安。

方才若不是成江阻拦,只怕此刻他们早就将人放上船了。

“分坐的小船,约莫百人。”成江回禀道。

驻军深夜行船,此事处处透着古怪,萧南山沉吟片刻吩咐道:“只让陈佩上来。”

成江点头领命,神色匆匆地带着两名船工离开。

“琢玉?”来的虽是官兵,但盛锦水受这诡异的气氛感染,眼中不安逐渐满溢。

“无事。”萧南山温声回话,看神色并无异样,“夜里行船,偶会遇到官府查验,都是例行公事。”

水上确实有这个规矩,何况近日水匪猖獗,官府谨慎些也是寻常。

“夜里风大,先回舱室等我,”见她信了这番说辞,萧南山继续道,“查验完后我就回去。”

盛锦水握上他泛着凉意的手,直到掌心热度传递给对方,才犹豫着点头道好。

回握她的手腕,萧南山贪恋着刹那的温暖。

“去吧。”松开手,他再次催促。

直到对方背影消失在眼前,萧南山才回过身去,静候成江音信。

盛锦水忧心忡忡,站在舱室外深吸一口气,直到让人看不出破绽才进门去,在盛安安对面坐下。

此时盛安安还不知发生了什么,见她独自回来,惊奇道:“妹夫还没认输?”

不想让阿姐担心,盛锦水含糊道:“难得他有兴致。”

盛安安了然,为她将茶盏斟满。

茶水从壶嘴倾落,刚倒满半盏,一股巨大的冲击就让盛安安浑身一颤。

茶壶脱手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茶水也随之洒落,有几滴溅在盛安安手背,烫得她惊呼出声。

船身遭到撞击的瞬间,盛锦水就下意识地伸手,想要稳住身形。可到底力不从心,她的身体因惯性前倾,肚腹更是狠狠撞上桌沿,疼得她白了脸色。

等如涟漪般不停摇晃的船身终于平稳了些,盛锦水也顾不上疼,踉跄上前扶起不慎摔倒的盛安安。

“阿姐,没事吧。”

盛安安咬着唇,只对她摇了摇头。

盛锦水见状一愣,等将人扶起,才发觉对方手掌不知何时被碎瓷划伤,瞧着鲜血淋漓的。

抽出锦帕,盛锦水沉默着裹紧她的伤处。

“阿锦,这是怎么了?”唇上血色尽失,盛安安的声音里已隐约带着哭腔。

盛锦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正要出声安抚,就被门外传来的喊杀声打断。

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盛安安抿唇,无措地抬眸。见她六神无主,盛锦水越发冷静,以指抵唇,示意她噤声。

在这瞬间,幽深的长廊似是竖起了无形的屏障,将方才明晰可辨的打斗声隔绝在外。

舱室一片寂静,倾倒的茶盏外,茶水流了满桌,水滴从桌沿落下,滴答滴答,每一下都像是落在心上,规律的让人发疯。

盛安安眼里含着泪,想开口问个究竟,可又怕有人询声而来。

她们以为过了许久,可其实不过眨眼功夫。

盛锦水当机立断,转身就要合上舱门,正这时盛安云和吴辉竟相携而来。

“方才船身晃动,可是撞上了什么?”将渔获送到后厨之后,两人就各自回了舱室。只是他们的舱室在最深处,只隐约听到些喧闹声,并不知发生了什么。

若真只是撞上什么就好了,盛锦水在心里道。

“去船尾!”

突兀的声音响起,几人闻声侧目。

不知何时,怀人已提剑跑至近处。他衣衫凌乱,脸上蹭了黑灰,瞧着有些狼狈,剑刃处滑落的血滴更是洒了一路。

情况危急,他来不及解释,再次狰狞喊道:“去船尾!”

一切发生的太快,电光火石间,盛安安惊恐了脸色,不等几人提醒,怀人已在尖叫声中转过身子,长剑在半空划出一道寒芒,让站在他身后想要偷袭的人瞬间人头落地。

眼前情景,不用他再多解释,几人已瞬间明白过来。

盛安云和吴辉依着本能将女眷往船尾方向推去。

盛锦水和盛安安也不矫情,提起裙摆就往怀人所指的方向跑去。

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泛着凉意的刀刃几乎贴着盛锦水的脸落下,直停在眼前。

她小退半步,下意识将盛安安挡在身后,眸中映出冷刃上面色苍白,却强装镇定的自己。

“倒是有几分胆色。”来人黑衣蒙面,音色沉郁。

话音刚落,在执刀人身后又出现了一张熟面孔,对方眸里闪着阴冷的光,怪笑道:“就是她。”

第145章 第145章水匪

话音未落,一股巨大的力道便缠上盛锦水脆弱的脖颈。她的身体随之后倾,窒息的痛苦霎时占据所有感官,粉白的脸更是憋得通红,眼角甚至被逼出几滴泪来。

我见犹怜的模样,任谁见了都会动恻隐之心。

偏偏掌控生死的执刀人视若无睹,只将被自己捏在手里的盛锦水视作蝼蚁,眼神玩味地落在她倔强的眸子里,如猎人般居高临下,看她像被疾风骤雨打落双翅的蝴蝶,拼尽全力却也只是垂死挣扎。

“阿锦!”盛安安离得最近,她惊呼一声跪地去扯执刀人的衣摆,却被他一脚踹到心窝,喘息不能。

吴辉和盛安云来不及思考,上前扶住盛安安,抬眸怒视执刀人,和他身后小人得志的唐睿。

见他们无能为力的模样,执刀人像是找到了欺凌弱小的乐趣,抬脚又是一踹。

好在此时怀人上前,用剑挡住那一脚,不过他手中长剑也因此震落。

执刀人虎口粗粝,五指遒劲有力,盛锦水纤细的手掌不断拍打他的手腕。被对方捏着名门,她声不成调,只能从喉间挤出愤怒的低哼,一双眸子仿佛淬了火般,在对方抬脚时就恨不得将人烧穿。

手中有剑时尚不是对手,如今长剑脱手,怀人更是难以与之匹敌。

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以身挡住去路。

没人比他更清楚盛锦水对萧南山的意义,方才不敢开口点明盛锦水身份,怕的就是眼前这幕。

两方对峙,倒是给了执刀人仔细打量盛锦水的机会。

“生得不错,难怪能把萧南山那小子迷得乐不思蜀。”

他生得魁梧,一脸虬髯不修边幅,

凑近时盛锦水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腥甜气息,让人恶心欲呕。

盛锦水没有余力细究对方口中的“萧南山”是谁,只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回想起在州府听到的种种传闻,对他的身份有了猜测。

“水匪……”猜测脱口而出的刹那,她身后再次传来整肃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便是兵刃相接后,尖锐刺耳的撞击摩擦声。

利刃穿过身体,发出的是如同刀砍破瓜般的脆响。

厮杀近在咫尺,盛锦水却因背对众人,无法看清全貌,只能靠执刀人和唐睿难看的脸色猜出一二。

是救兵来了?

不等松口气,掐着盛锦水纤弱脖颈的五指再度用力,逼得她呛咳连连。

“大王,是真的奕州驻军。”方才一直躲在执刀人身后的唐睿惊恐道。

驻军来得如此之快,执刀人并不意外。若袁毓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中州那几位也不会放心让萧南山留在奕州。

比起唐睿的一惊一乍,执刀人倒是沉得住气。

或者说与那些被奕州驻军如砍瓜切菜般收割的手下相比,他觉得盛锦水的恼怒和恨意更有欣赏的价值。见对方明明逃脱不开,眼里却燃起希望,执刀人觉得甚是有趣,开口慢悠悠回道:“说老子是水匪也没错。”

真是个杀人如麻的疯子,见他还有兴致回话,唐睿忍不住腹诽。

也就在这时候,执刀人终于想起正事,手稍一松将盛锦水环在身前,顺势抬起长刀架在她颈窝处。

刀刃锋利,不过轻轻一碰就在脖颈处处划出血痕。

盛锦水吃痛,却只是紧咬唇瓣,垂眸将到嘴边的闷哼生生忍下。

“不错不错,就是这样子,越可怜越好。”见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的倔强模样,执刀人越发满意,哈哈笑道,“要是能让萧南山心软上一时半刻,你也算死得其所了。”

至于以命换命,执刀人推己及人,压根不信萧南山会做出这般愚蠢至极的事来。

“叫驻军收手,让出路来。”

他拿捏着盛锦水的性命,怀人不敢懈怠,一挥手让驻军放了生擒的水匪,自己则侧身让出道来。

见妹妹被劫持,盛安云哪还坐得住,心知自己位卑力弱还是沉声对吴辉道:“你看好安安,我去找阿锦。”

怀人接过盛安云帮自己拣起的长剑,心知他无自保之力,正要开口拒绝,却见他抹了把脸,咬牙道:“阿锦是我妹妹,还是在我眼前被人劫走,我不能丢下她不管。今日就算豁出这条性命不要,我也要去,否则到了下面也无颜面对五叔。”

见他心意已决,怀人晓得再劝无用,何况情势危急,也没功夫再耽搁。

让驻军递了把佩刀给他,匆匆交待道:“保全自己。”

盛安云点头,与他一道追了上去。

舱室外的长廊,盛锦水来回走过无数次,可没有一次像眼下这般令人沉闷压抑,入目所及只有见不到尽头的黑黑绝望。

腥甜的血味在窄仄的空间里不断发酵,浓重得让本就嗅觉灵敏的盛锦水作呕。

“快些!”执刀人却不管这些,推着她的肩膀向前,眼中隐有兴奋。

盛锦水白着脸继续往前走,脚下不知踢到了什么物件,垂眸一扫,却见满地断臂残肢和浸泡在血里,被主人丢弃的刀剑。

直到走出船舱,她脑中还是会闪过方才的画面,只觉一阵恍惚。

在甲板上厮杀的人马没有立刻发现他们的到来,执刀人挟持着盛锦水,夜色中如猫头鹰般炯亮的双眸扫过一圈,最终精准地落在不远处的萧南山身上。

隔着重重驻军,萧南山神色如常,仿佛眼前如炼狱般的景象对他毫无影响,更触动不了冷硬的心肠分毫。

见眼前乱成一锅粥,执刀人径直抬脚,将唐睿踹了出去。

这猝不及防的一脚让他一个踉跄,险些死于刀下,好在及时稳住身形,闹出的响动也终于引起了萧南山的注意。

望过来的眼神依旧冷漠,甚至带着些睥睨众生的傲然。

可就是这样的眼神,在触及到盛锦水映着水光的眸子时,闪过了丝清晰可见的仓皇。

“停手。”

再开口时,萧南山的异样情绪已全然消散,眼底只余看向死物的寂静。

占据上风的驻军一停手,还活着的十余名水匪立即后撤,将执刀人团团围住。

陈佩皱眉,退到萧南山身侧,疑惑道:“公子?”

“水匪挟持的是夫人。”成江护在萧南山另一侧,见陈佩不明所以地追问,只能开口替自家公子解释。

陈佩大惊,只觉棘手。

夜风寒凉,灯火幽暗,万事万物隐在夜色里,让人猜不透彼此心思。

执刀人眯起双眸,他能找到立于驻军之后的萧南山,却看不清对方脸色,自然也无法捕捉到几人间的低语。

“夫君就在眼前,快些求救,让他来救你。”

蛊惑似的沉郁声音在背后响起,盛锦水抿唇,心里却冷哼一声,只觉可笑。

若一时的退让示弱能换得生机,她绝不会犹豫,眨眼就能把自己的脸面踩在脚底。可就是对眼前形式心知肚明,盛锦水才知自己若真依执刀人所言向萧南山求救,也不过是换得片刻的喘息,最终还是免不了被一锅端,任他摆布的结局。

即便重活一世,明白活着才是一切的道理,她还是剔除不掉骨子里吃软不吃硬的任性。

无视仍架在脖颈处的刀刃,盛锦水冷静的不似方才及笄的少女,不咸不淡地开口,“眼下船上都是官兵,该着急的是你才对。”

执刀人挑眉,好似觉得有趣,揪着她不知何时散落的发髻往后一扯,迫她抬起下巴,仰脸看向自己。

“性子烈,嘴巴也不饶人,”执刀人啧啧两声,“若是可以,还真想饶你一命,可惜啊谁让你是萧南山的夫人呢,注定只有死路一条。”

盛锦水吃痛,眨落睫上泪珠,脆弱的脖颈擦过刀刃,险些再次留下血痕。

“谁派你来的?五殿下还是九殿下?”声音响起的瞬间,挡在萧南山身前的驻军纷纷避让。仿若闲庭闲步般,他在距离水匪们几步远的距离停下,面上瞧着不动声色,其实藏在袖下紧攥的拳头早就暴露了真实情绪。

“谁派我来的有甚要紧,”执刀人轻笑,“夫人瞧着细皮嫩肉,吃不了什么苦头。若萧大公子怜香惜玉,不如拿自己来换夫人如何?”

等萧南山走到近处,彼此神色在微弱的烛火下展露无遗。

“九殿下性子急躁,最是沉不出气,此事不像他的手笔。”萧南山并不与盛锦水对视,也没理会执刀人的阴阳怪气,径自继续,“反倒更像五殿下的,他行事向来缜密,早早将人遣至奕州蛰伏,不怪袁毓灯下黑,被你们用障眼法糊弄了过去。”

执刀人一笑,眼中兴味盎然。

他松开盛锦水,似乎很想看一场夫妻反目的戏码,低声蛊惑道:“真是可怜,看样子你的夫君并不是很想救你啊。”

“近来有关奕州水匪的传闻甚嚣尘上,看来也是你们做的了。”萧南山背手面对执刀人,不疾不徐道,“五殿下想要那个位子,钱和人缺一不可。所以劫掠商船的同时,你们还打着中州旗号四处派人笼络人心。我记得五皇子妃娘家姐妹众多,其中该是有与蒋家小少爷年岁相仿的,你们就是以此为饵让蒋家舍弃数代基业,举家迁至中州的吧。

蒋家以为自己英明择主,有的是从龙之功。可实际却是上了贼船,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此时再让内应动手,伪造蒋家遭水匪劫掠之事,声东击西引走袁毓和奕州驻军。你们以为趁此机会将我悄无声息地绑走,就能为五殿下再添筹码?

可惜啊,你们不仅被袁毓发现,还错估了两件事。”

背后筹谋被他尽数洞悉,饶是执刀人也对他所言多了丝兴趣。

“哪两件事?”开口同时,他用余光扫了围在身边的亲信一眼。

萧南山甩袖上前,信步迈进水匪们的包围。

这次,他在与盛锦水四目相对时不再闪躲,而是连眼神都温柔了几分。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声量道:“当年他能为权势弃我生母,自然也能为权势弃我。一个没名没分的私生子,和唾手可得的至尊高位,是你会如何选?”

执刀人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这是你们错估的第一件事。”萧南山又近了一步。

“第二件呢?”执刀人皱眉,开口追问。

“这第二件嘛……”萧南山脸上突然露出渗人的笑,猛地伸出手来。

执刀人被他毫无征兆的发难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挥动长刀,却在动手刹那感受到了股阻力。

凝眉细瞧时才发觉萧南山这个疯子竟直接用手掌握住了刀尖,鲜血霎时如泉水喷涌而出,洒落满地。

“阿锦!”

温热的血溅落在盛锦水脸上,饶是早就知晓对方打算,她还是有瞬间的失神,等回过来神来才不管不顾地向前扑去。

第146章 第146章脱困

天旋地转间,盛锦水撞进了一个不算温暖的怀抱,嗅着鼻尖熟悉的冷香,凝固的血液好似在这瞬间重新流动起来。

蓬勃的心跳声在耳边响起,她被人护在身下,脊背抵着冷硬的甲板,视线穿过深色大氅,见执刀人正面目狰狞地举起长刀。

眼看刀刃处闪烁的寒芒越来越近,双手比大脑更快反应过来。

盛锦水伸手环住萧南山的颈项,几乎是在长刀落下的瞬间,银镯上的机关启动,短箭如流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耀目的细线,深深扎进执刀人的肚腹。

阴沟里翻船指的就是此时的他,执刀人怎么也没想到,一直没被自己放在眼里的娇弱女子竟也有如此狠辣果决的一面。

短箭上的倒刺深嵌进腹部,他一咬牙,反手握住箭柄,将箭身拔了出来。

倒刺带着伤口处的皮肉外翻,霎时鲜血直流。

这还只是外伤,更要命的是倒刺上不知涂了什么,即使他当机立断,将短箭拔了出来,身体还是因药效站立不稳,眼前一阵阵地发晕。

见他如此狼狈,盛锦水刚想松口气,就听怀抱自己的萧南山闷哼一声。

尽管萧南山一动手,在旁观察形势的陈佩等人就立刻冲上前去。

可夜色之中,刀剑无眼,他们到底还是慢了半步,不知何时泛着寒光的冷刃砍在他肩背处,留下一道狰狞的伤口。

“阿锦……”萧南山含糊地唤了一声,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了些。

盛锦水被护得密不透风,脸抵着萧南山的胸膛,对隐约传来的打斗声听得不算真切。唯一肯定的是在外界重归寂静前,有重物接连落水的响动。

片刻安静后,压在身上的重量一轻,还没回过神来,她就被寸心和熏陆搀扶起身。

哐当一声佩刀落地,盛锦水循声望去,半个时辰前还在与萧南山打赌玩笑的自家堂哥正白着一张脸,万分惊恐地盯着倒在脚边的尸身。

方才趁乱砍伤萧南山的就是此人,尽管发髻散乱,半张脸泡在血水里,盛锦水还是一眼认出了他的身份,死的是唐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