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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第186章添妆

由春入夏不过眨眼功夫,等再回神已是最为燥热的时节。

高门嫁娶,非比寻常。

几日前,崔家就挂上了灯笼红绸,装饰一新。

今日天蒙蒙亮,阖府上下就忙碌开来,生怕出一点纰漏。

寅时过半,崔馨月被丫鬟唤醒,伺候着梳妆,到如今已过两个时辰。

出嫁在即,她瞧着并无多少困意,双眸澄澈,此时正全神贯注地望着镜中的自己。

“一别半年,再见时崔姐姐都要出嫁了。”少女嗓音清脆,其中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惆怅与不舍。

唇边勾起一股笑意,抬手让给自己挽发的丫鬟停下,崔馨月转身,抬眼就见笑容满面的林妙言,以及同她一道过来的盛锦水。

“妙言、阿锦,你们来了!”今日大喜,见到好友的崔馨月漾开笑容,被折腾了两个时辰的疲惫尽数散去。

见她想起身,林妙言赶忙上前,搭着肩让她重新坐下,“今日可是崔姐姐的大日子,哪有让你起身相迎的道理。”

崔馨月眼中闪过一丝羞恼,嗔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你,都学会拿我逗趣了。”

今次她穿的仍是前世那套嫁衣,不过为她挽发上妆的却不再是前世的盛锦水。

见到熟悉的一幕,盛锦水在原地呆愣片刻,等林妙言已含笑送上添妆才上前来。

此时,盛锦水也取出了早已备好的添妆。

她出嫁之时,崔馨月也曾送上妆奁添妆。不过那时,两人身份天差地别,碍于崔梦鱼开口,她才送上添妆。

如今再看,那副妆奁实在寒酸,与已是萧家少夫人的盛锦水并不相称。

后来得知萧南山就是闻名中州的萧家大公子,崔馨月也曾犹豫,是否要再送上一份合乎盛锦水身份的添妆。

不过此事过去许久,再提及稍显刻意,有攀附之嫌,她也因此作罢。

如今见盛锦水为自己准备的添妆,崔馨月抿唇,只恨不得回到那时。

林妙言垂眸,粗瞧了眼自己的添妆,又偏过头去,仔细端详盛锦水的,忍不住好奇道:“阿锦怎的备了两份?”

盛锦水手里有一大一小两个匣子,她拍了拍大的那个,回道:“这是萧家少夫人准备的。”

崔馨月与林妙言对视一眼,皆是不解。

“至于这份,是我作为好友为馨月准备的。”盛锦水继续解释。

两人一愣,终于明白过来。

如今的盛锦水已今非昔比,在外她是萧家少夫人,送出手的东西定然要合乎身份。可作为旧友,她又想送上自己的心意。

崔馨月眼眶一热,心底涌现感动。

盛锦水准备两份添妆可不是为了让她自责,见崔馨月神色不对,她赶忙道:“怎不瞧瞧我们的添妆,看是否和你的心意?”

崔馨月的眼角已闪着泪光,等打开木匣后就是一顿。

巴掌宽,小臂长的木匣里装着两个细腻的白瓷罐。

木匣中空,填上了丝绸做的软垫,两者之间严丝合缝。软垫并不平整,从中掏出两个圆底,正好能让瓷罐嵌入。

乍一眼,两个瓷罐并无分别。

可若细看,就能发觉瓷罐上装饰了不同的流苏,一红一绿相得益彰。

盛锦水伸手,先是取出装饰绿色流苏的罐子,解释道:“这是清茉香膏,茉莉做的。用时取一点涂在耳后腕间,会有茉莉花的香气。”

林妙言好奇心重,崔馨月还没动作,她就已凑上前去,深吸一口道:“确实是茉莉花的香味,可又淡雅一些,好闻!”

崔馨月也很喜欢这香气,可惜她今日衣裙已熏过香了。

为免气味交融显得繁杂,盛锦水没让她试用,而是把罐子放回木匣,取出另一个来。

“这是胭脂,原料用的红蓝花,你瞧瞧喜不喜欢这颜色?”

“绛衣披拂露盈盈,淡染胭脂一朵轻。”崔馨月一顿,用香扑蘸取罐中胭脂,随即轻点双颊,“透亮,轻盈,这胭脂的颜色我很喜欢!”

这话不算恭维,林妙言上前细看,点头赞道:“崔姐姐本就貌美,如今点了胭脂,瞧着愈发娇艳可人,保管把李家公子迷得走不动道!”

崔馨月一张脸通红,颜色竟比她手上的胭脂还要深上几分,“胡说什么呢!不害臊,你就会打趣我!”

林妙言见好就收,打趣过后立即讨饶,直把崔馨月哄得轻笑连连。

就在两人说话的间隙,陆续有别家的夫人小姐前来添妆。

崔家不比其他人家,崔馨月嫁的又是侯府,不管从前私交如何,今日凡在中州有头有脸的人家全都来了。

盛锦水不喜交际,萧家从不勉强,因此除与萧家沾亲带故的,中州诸多贵女,大多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今次听闻她要为崔馨月添妆,自然是满心的好奇,想着见上一面,看她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崔馨月对盛锦水送来的胭脂爱不释手,笑着应付完来此道喜的贵女之后,就命丫鬟为自己上妆。

丫鬟生就一双巧手,可却从未用过红蓝花做的胭脂,思量片刻后动手,一下没控制好力道,留在脸上的痕迹就重了些。

要紧的时候却出了这样的变故,随侍在侧的暮婵脸色一变,上妆的丫鬟更是直接吓白了一张脸差点当场跪下。

正无措时,身后袭来一阵香风。

“我来吧。”盛锦水道。

大喜的日子,崔馨月着实不想因此动怒,可此时的妆容又实在叫她不能满意。

好在盛锦水及时开口,她没多犹豫就点头应下,显然十分信任。

盛锦水伸手,掌心向上。

她的肤色如羊脂玉般细腻温润,指节修长,指尖处还透着浅淡的粉。

丫鬟赶忙将香扑放在她掌心,弯腰后撤两步。

崔馨月和林妙言清楚她的脾气秉性,若无十全把握不会贸然开口。有人却以为她不自量力,主动揽下此事,惊讶之余不忘交换个看戏的眼神。

盛锦水伸手,轻抬起崔馨月的下巴。

眉若柳叶,眼含秋水。

她的容貌本就不差,太过浓重的妆容非但凸显不了清冷娴静的气质,反让美貌削减几分。

说来也是可笑,比自己的脸,盛锦水更为熟悉的却是崔馨月。

扬手抖落香扑上的余粉,盛锦水伸手,缓缓将两颊的胭脂晕染开来。

“咦?”近处的林妙言最先发觉此中变化,一双眸子瞪得滚圆,心道阿锦究竟会什么神仙法术,不过用香扑游刃有余地轻扫几下,就让人焕发出不一样的气质来。

本想作壁上观的贵女们被惊呼声吸引,余光不自觉地向她们所在的方向瞥去。

此时盛锦水全神贯注,哪有闲心理会她们心里是如何想的。

上完胭脂,她又仔细端详片刻,循着前世习惯取出螺子黛,为崔馨月画眉。

林妙言眼中惊艳更甚,盛锦水并未细细描摹,可就是看似随意的几笔让人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胭脂、黛眉、面靥、斜红、口脂……

等盛锦水停下,崔馨月揽镜自照。

从林妙言的神情中她已猜到自己的变化,但真等看清镜中的自己时才知这变化有多大。

崔馨月怔愣的片刻,林妙言已经迫不及待地捧起盛锦水双手,仿若在看无价的珍宝,“快让我瞧瞧阿锦的手与我的到底有何不同,怎的连上妆都信手拈来!”

“香丸、香膏、绒花、胭脂……”她感慨着数了一遍,“阿锦,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我不过是爱钻研罢了,算不得什么。”今日崔馨月才是主角,盛锦水收回手,自谦几句想将此事揭过。

哪只崔馨月对此浑不在意,回过神后附和道:“妙言说的都是实情,阿锦不必自谦。从前我以为自己在合香一事上颇有天分,与你一比才知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盛锦水行事低调,在贵女之间颇为神秘。

消息不太灵通的只知她小户出身,因为攀上萧家才一飞冲天,有了今日富贵。

在众人想象中,她该是目不识丁,粗鄙不堪的乡野女子。可今日一见,才觉传闻可笑。

容貌尚且能靠衣着撑起,谈吐气质却不是那么好改变的,更何况她那一身连崔馨月都自叹不如的合香本事。

高门大户教养女儿,除中馈是定要传授的,还免不了学些琴棋书画陶冶情操。

香道便是其中之一。

崔馨月出身名门,中州贵女人人皆知她爱香懂香,谁人合香能得她一句“不错”已是罕见,如今见她不吝夸赞,再看向盛锦水时已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郑重。

贵女中或许有瞧不上盛锦水出身,不愿与之为伍的,自然也会有不在意这些的。

“萧夫人真是贴心,不仅备了厚礼,还亲自做了香膏胭脂为馨月添妆。如今想来,我就该迟些出嫁,厚着脸皮也要向你求一份添妆才是。”其中一位夫人顺势恭维,恨不得将盛锦水捧上天去。

有人自恃身份,不愿主动交好,可见旁人抢占了先机又觉吃亏,纷纷附和起来。

“夫人小姐们折煞我了!”盛锦水脸上带笑,心中却是无奈,只庆幸崔馨月对此并不在意。

她不愿再掰扯下去,忙道:“若诸位喜欢,晚些时候我让人准备些香丸香膏送到府上,望勿嫌弃。”

众人闻言对视一眼,心道盛锦水也就看着冷傲,其实并不难相处。她们只是想与之交好,不会真的傻到得罪崔馨月,闻言见好就收,终于将心思再次放在了新嫁娘身上。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门外忽然传来喧闹之声,原是来接亲的李静尘到了。

崔馨月举起喜扇,在喜娘簇拥下迈过门槛。

盛锦水无意再凑热闹,与林妙言慢了众人一步,走在最末。

第187章 第187章开张

凤冠霞帔,十里红妆。

这场婚事仿佛落入热油的清水,翻涌起藏在深处的暗焰。

前世的主仆,今生的好友。

许多烙印,在盛锦水心中已逐渐消散。有时连她都分不清楚,究竟现实如此,还是自己做了一场并不真实的旧梦。

不过让人烦恼的也只有当下一瞬,等热闹过后,戏言也到了该兑现的时候。

商队千里迢迢送来的香丸与绒花恰在此时显现出了极大的作用,除早前说好送交各家贵女的,盛锦水还附上了一张请柬。

请柬用的洒金纸,特意由她所合的意可香熏过,又拿簪花小楷仔细誊抄一遍才让人送去。

愿意来往的自然会接下请柬,不愿的就回上一份薄礼,也不勉强。

盛锦水这送出手的香丸绒花虽是少见,但

对高门大户来说算不得贵重,因此回礼也不必多讲究。

此次散出去的请柬不少,回礼的却十个指头就数得过来。

如今萧家风头正健,想要与之交好的不在少数。明面上的示好有结党营私之嫌,可若是后宅女眷,相处起来能省去不少麻烦。

“夫人,这是礼单。”不能来的几家中,有人不仅备了礼,还是远超日常往来的厚礼。

接过一叠礼单,盛锦水随手点了几样充作添头的小玩意,道:“这几样算作回礼,其他的都送回去。”

如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萧家,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就会引来侧目。

如此行事,盛锦水也没想瞒过众人,反倒明晃晃的传递出一个讯息。

她此举与萧家,以及背后牵扯的诸多利益皆无干系,即便无法赴约,也不会为难,只作一次再寻常不过的人情往来。

有想趁机攀附萧家的,见此自是失望。不过等到铺子开张那日,收到请柬的贵女们还是如约而至。

已然经历过佩芷轩开张,此次更是驾轻就熟。

盛锦水不喜喧闹,邀请的又都是各家贵女,因此舞龙舞狮等一应太过热闹的庆祝全被她否决了。

可全无庆祝又显冷清,思前想后盛锦水还是找来了花农,让摘取些时令鲜花,与绒花搭配做成花束,装点在铺外。

花团锦簇的铺面总会引人侧目,何况檐下悬着的招牌还挂着红绸。

一早就有路过的百姓,好奇地伸长脖子想往里瞧,只见片刻之后,有几个容貌端立的女子从铺子里鱼贯而出。

领头的那个容貌俏丽,笑时一双眸子会变成月牙的形状,瞧着亲切活泼。

“诸位哥哥姐姐,叔叔婶婶,”熏陆爽脆的嗓音在长街回荡,瞬间就引得路人驻足,“新铺开张,今日特备了些香丸,凡见者皆可取用。”

有年长的上前,果然闻到一股清雅的香气。但见熏陆等人衣着不俗,不怎么信任地开口问道:“真可以随意取用?别是拿了又要收银子吧。”

“大婶尽管安心,众目睽睽之下做不得假。”见她满面狐疑,熏陆坦荡回道,“此香丸唤作四弃香,是从奕州运来的好东西。可随身佩戴,也可放入衣箱妆奁,至少三月香气才会散去。”

“也是铺子开张,东家想要讨个好彩头才忍痛割爱,任人取用。您尽管拿了去,绝不会讨要银子。”说着,熏陆就爽快地将装着香丸的油纸包塞到最先开口的妇人手里。

妇人一愣,随即打开嗅闻了下,惊喜道:“真好闻!”

说完,她又赶紧将油纸重新包好,藏在袖里匆匆离去,那模样生怕熏陆追着她讨要银钱似的。

熏陆笑笑,并不在意,只对人群再次扬声道:“香丸只送一日,想要的还请尽快取用。”

见她所言非虚,原还在观望的路人争相上前。

丫鬟手里的香丸都送出去了,有没能抢到的,正失望呢就见她们又从铺子里拿了香丸出来。

当然也有贪心不足的,仗着身体健硕,硬是挤掉排在自己前边的路人,一把想要抢走丫鬟手里装着油纸包的托盘。

可他手指才搭上个托盘的边,还来得及用力就觉手腕一阵生疼。

等回过神来时,方才言笑晏晏的小丫鬟正用手指扣着他的手腕。

她脸上笑容依旧,嗓音也十分甜美,说出口的话却一点不客气,“得寸进尺可不行。”

“你个小丫头片子,赶紧松手!”也是平日横惯了,那人狰狞着张脸,竟还耍起狠来。

熏陆哪能让他如愿,将手往回一收,借着巧劲把他拖出人群。

也就在这时,早守在一边的小厮立马上前,押着人就送官去了。

围观的人里本还有想浑水摸鱼的,见这阵仗才恍然回过神来,能在中州开铺子做买卖的,哪个没有深厚的背景?

被扭送到官府已是极大的幸运,若遇上蛮横的,怕是免不了一顿打。

这么一折腾,本有些拥挤的人潮霎时变得秩序井然。此时众人也明白过来,此地东家虽是大方,可也不是任人造次的软柿子。

这厢,路人领用了香丸,那厢受邀而来的贵女们也陆续到了。

铺子二楼,崔馨月和林妙言隔着画屏往下望,恍惚间竟有了回到佩芷轩的错觉。

贵女们安坐二楼雅座,自有苏合领着训练有素的丫鬟们伺候。

又过了半晌,在外忙碌的熏陆转身回了铺子,回禀道:“夫人,吉时到了。”

盛锦水闻言起身,随她走出铺子。

今日贵女众多,如崔馨月、林妙言等喜爱热闹的就戴上帷帽与她一道,不喜热闹的只管在雅座里等候。

领用了香丸的路人也没急着离开,皆是探头探脑地往里瞧,对这位新来的东家充满好奇。

盛锦水就这样在众人瞩目下迈过门槛,现身人前。

此时的她无论容貌还是气度,都已褪去少女的青涩,一双杏眸里荡漾着水光,恍若夜色里明亮的星辰。

她上前一步,接过熏陆恭敬递上的红绸。

正这时,小厮点燃早已备好的鞭炮,噼里啪啦的动静引得众人捂住双耳。护卫们则身着便服藏匿在人群里,目光紧紧追随盛锦水,不敢有丝毫松懈。

一阵鞭炮声中,盛锦水稍一使力,遮挡牌匾的红绸顺势落下,露出上边遒劲有力的字迹。

“不老春?”林妙言仰头,默念道。

“仙花和露捣芳尘,驻得宫娥不老春。”崔馨月挑眉,“倒是应景。”

揭下牌匾,铺子也算正式开张了。

不老春与佩芷轩不同,买卖的多是脂粉、香泽等物,绒花和香丸也有一些,但不过是陪衬,可就是这陪衬都是难得一见的精品。

今日收下请柬,应邀而来的贵女们,大半心里都抱着与萧家交好的念头。她们自觉见多识广,暗道盛锦水乡野出身,能拿出手的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倒不是各个都心怀功利,不过耳濡目染,自诩博物洽闻,却不知自己才是旁人眼中的井底蛙、瓮中虫。

“平日里装腔作势,却不知她们眼里的好东西我们早在奕州见惯了。”林妙言快人快语,她在云息镇待得久了,已不怎么习惯中州浮华的风气。

何况她真心将盛锦水视作好友,见有贵女面上吹捧恭维,却一点不掩饰眼底的轻视,自然心存愤慨。

可如今,原本眼高于顶的贵女们或是对绒花爱不释手,却碍于囊中羞涩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亦或是为一盒存量不多的红蓝花胭脂言语争锋,实在有趣。

崔馨月笑着摇头,却没放任她继续说下去,沉声提醒道:“井蛙醯鸡而已,何必与她们一般见识。”

先不提盛锦水,她有萧南山相护,初到中州时也遭受了许多非议。

就算本就是出身高门的崔馨月和林妙言,私下也曾受过嘲笑与奚落。

早前的中州,凡是有头脸的人家都不会放任家中未出阁的女子在偏远之地教养,也就是新帝登基,宫中不再全是中州大族出身的后妃,才让惯常拿此说事的人收敛一二。

两人冷眼旁观时,熏陆正寻到盛锦水,与她耳语了几句。

“宫中?”盛锦水先是一惊,见无人瞧见自己的失态才缓过劲来,“先将人请到雅间。”

不老春的二楼比佩芷轩大了三倍有余,除让贵客闲坐的雅座,还有雅间。

雅间本是盛锦水打算留给贵女们试妆的,今日人来人往,怕是不能面面俱到,因此未曾启用。

如今倒是正好,她前脚进了雅间,没过几息熏陆就领着人进来了。

来的不止一人,领头的女子四十上下的年纪,瞧着有几分熟悉。

仔细回想了片刻,盛锦水终于记起自己是在何处见过对方。

“您是惠妃身边的管事姑姑?”

话音刚落,对方就是一礼,和气道:“萧夫人好记性,宫宴时见过一次,劳您好还记得老身。老身姓

金,您称我一声金姑姑就成。”

盛锦水顺势回礼:“金姑姑。”

“此次出宫,本是为了给惠妃娘娘办事。”出宫一趟不算容易,金姑姑又是个爽快人,直言道,“听闻夫人手巧,会调香能做绒花,就连制胭脂也是信手拈来。娘娘命我等出宫采买胭脂,只是见不老春门庭若市,老身怕误了回宫的时辰,这才表明身份,厚着脸皮向您讨要。”

作为惠妃身边的管事姑姑,她说这番话已是放低姿态,极近谦顺。

不过小事,盛锦水自然应承,开口让熏陆去取了胭脂,可等交到金姑姑手里时却又是一顿,多嘴了一句:“红蓝花有活血散瘀之效,娘娘用时慎重。”

“老身晓得了。”金姑姑双手接过,也是一脸正色。

第188章 第188章避嫌

短短几日,不老春的名号就在贵女之间越传越广。

且不止是高门大户,就连城中百姓也偶有提及。

这全多亏了盛锦水在铺子开张时向路人分送香丸的主意,好让奕州香丸借着这股东风彻底在中州扬名。

与不老春里要价不菲的脂粉香泽对比,香丸就显得实惠多了。

白得了香丸的百姓们口耳相传,加上确实物美价廉,让此次带了大批香丸绒花的商队狠赚了一笔,借此在中州站稳脚跟。

开张之后,盛锦水就极少插手不老春的经营,而是将之交给了苏合熏陆。

姐妹二人,一人主内一人主外,倒是互补

她们又有早前在佩芷轩的经验和萧家锻炼出的规矩礼仪,经营起铺子来得心应手,十分顺畅。

之所以如此安排,盛锦水也有自己的考量。

她如今是萧家少夫人,不管是否情愿都不好再抛头露面。当然最要紧的一点还是她打心底觉得自己不会在中州久留,既然如此还是早些培养人手,免得到时匆忙,来不及准备。

当然,她也没真当个甩手掌柜,而是把全副心思放在了研制脂粉香泽上。

不老春开张,看似声势浩大,可在偌大的中州,不过一件小事,并不是人人在意。

如今城中上下,真正让人津津乐道的,还是即将到来的恩科。

入宫伴读在旁人看来确是件难得的美差,除能与皇子亲近,每月还能休沐两次。

今日恰逢休沐,盛安洄一早就到了盛锦水的院子。

多年相依为命,盛锦水立即猜到他的意图。

果然,盛安洄是个藏不住心事的,才坐下就道明了来意。

“阿姐,夫子已到中州多日,今日得闲,我能否上门探望?”本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必问过盛锦水,可谁让这届恩科的主考官是萧士铭呢。

犹豫再三之后,盛安洄还是开了这个口。

不管是对萧家,还是此时的刘青玉而言,当下避嫌才是最好的决定。

历经两世,旁人或许不知,盛锦水却清楚刘青玉的才能,恩科榜首非他莫属。

沉默半晌,盛锦水摇了摇头,道:“不能去。”

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盛安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也没再坚持。

盛锦水拍拍他的脑袋,安慰道:“放榜后再去探望不迟。”

等到那时尘埃落定,外人也不好再拿刘青玉与盛安洄之间的联系做文章。

科考之日临近,萧南山连每日准时回府都成了奢望,披星戴月不说,有几次甚至要夜宿在了外边。

从城中考生渐多开始,民间因此次恩科再次热闹起来。

去岁冬日至今,先是先帝驾崩,再是水灾,朝野上下如履薄冰。如今好不容易诛邪退散,万事顺遂,城中自然恢复了往日的景象。

而盛锦水要比旁人更早洞悉一切,倒不是萧家有什么鲜为人知的消息来源,而是此时的不老春俨然已成中州城内消息最为灵通的地界之一。

即便从未想过借用萧家之名,盛锦水身上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打上了烙印。

初次来到不老春的贵女们多是抱着别样的心思,不是想与她就是与崔馨月交好。再之后连宫中都传出了后妃对不老春的胭脂赞誉有加的传闻,她们来得就更殷勤了。

长此以往,倒叫贵女们忘了初衷。众多姐妹聚到一处,不仅能拓宽人脉,还能互通眼下最时兴的妆容首饰,也难怪会有人流连忘返。

而今,除却妆容首饰,最为瞩目的就是此次恩科。

就算高门出身的贵女也不能免俗,今日提及谁家父兄下场,明日又论哪里的考生文采风流,姿容出众。

次次都要热热闹闹地辩上一辩,倒比即将到来的恩科还要精彩。

今日家中无人,新制的胭脂又没到启封的时候,百无聊赖的盛锦水就想着到不老春一趟。

也是赶巧,她来时恰与林妙言在大门处遇上。

见她来此,林妙言还有些意外,上前打趣道:“再不见阿锦,我就要亲自登门去问萧家大公子了。就算他再宝贝也不能独占了去,否则大伙都要忘了不老春是谁的买卖了。”

从前的盛锦水不曾将这些调侃放在心上,而今与萧南山互通心意,脸皮反倒越来越薄了,才与林妙言打个照面就被闹了个大红脸。

轻咳一声,她回道:“他正忙于恩科之事,已经许久未见。”

“哦。”林妙言意味深长地道了一声,眼中兴味盎然。

恰好此时雅座飘来了说话声,正打断她的调侃。

“北地哪有什么才俊,要我说还是南边摘得魁首的机会大些。”有人言之凿凿,在场众人都被吸引了去,竟没发觉盛锦水和林妙言的到来。

“怎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有人为江南才子说话,自也有人辩驳的,“咱们中州可也属北地,虽说萧家大公子有陛下金口玉言,今次并未下场。但还有与他齐名的贺家大公子在呢,定会名列前茅,为北地争光。”

提及萧南山与贺璋,众人都是一默。

明面上,两人确实齐名,可但凡家学渊源的都心知肚明,贺璋那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他能有今日,除却自身有几分不上不下的才气,更多的还是靠贺家及贤嫔。

私下做几首诗,画几幅画,得几句名家夸奖就能起来的名声,如何与有真才实学的考生们相提并论。

当然,他确是举人没错,可却是边州苦寒之地的举人,且还不是解元。

不知内情的随大流吹捧几句,深知其中猫腻的也不过轻嘲一声,并不愿与贺家作对,揭人短处。

“但可惜了,我听闻贺家大公子不会下场。”有消息灵通的沉声回道,将众人的好奇心又都勾了出来。

见她神神秘秘的模样,再有人追问也不觉压低了声音:“妹妹是从何处得来的

消息?保真吗?”

“是真的!”将贺璋之事抖落出来的女子信誓旦旦,“说出来你们可要帮我保守秘密。”

话音才落,应承就此起彼伏。

目光在相熟的贵女脸上扫过,她稍放下心来,这才继续道:“你们晓得的,我二哥平日就好博戏。每到科考就有暗庄,有赌南北学子上榜多寡的,也有赌殿试名次的……总之五花八门,什么都能拿来做赌。”

“就咱们中州,最有可能拔得头筹就是萧家大公子,”她一顿,喝了口茶润嗓后继续道,“无奈陛下有言在先,何况主考官还是萧家家主,此次萧家大公子不会下场已是板上钉钉,不必赘述。没了萧家大公子,往下数就是贺家大公子,我二哥本想押他上榜,可谁成想他钱袋都带去了,庄家却说贺家大公子不下场。

他失望而归,回来时不巧遇上父亲,知他去赌,不仅被收了钱袋子还挨了板子。”

原是家丑,难怪要人保守秘密。

“我倒是听闻过一人,人品学识不输贺家大公子。”这就是贵女为何在不老春常留的缘由。

她们的父兄夫婿遍布朝野,可受品级或所在衙门限制,总有风雨不透的时候。但在这里,却能互通有无,畅所欲言。

“是谁?怎的我从未听说过?”

“没听说也不奇怪,他是边州魏家的公子,唤作魏子陵。”最先提及魏子陵的贵女回道,她父亲在兵部任职,确实要比旁人更清楚边州势力,“我也是听家中父兄闲聊时说起,魏家同贺家一般,在边州时就是陛下左膀右臂。不过贺家出了位后妃,这才举家迁至中州,魏家如今仍留边州,掌管兵马。”

“竟是出身将门,想必也是位文武全才吧。”有人附和,感慨道。

“希望如此,好叫他为咱们北地挣回些颜面。”

一声长叹,话题本该到此结束,可偏有人余光瞥见了沉默喝茶的盛锦水与林妙言。

“萧夫人与妙言妹妹觉得如何?”

两人并未参与争论,而是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如今见众人看向自己,一时都愣住了。

“家主与夫君的公事,我不曾过问。”盛锦水笑笑,慢条斯理地继续喝茶,心道她们就算想破脑袋也不会猜到此次魁首会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奕州学子。

问话的贵女一愣,方才想起萧士铭是此次恩科的主考官,好在盛锦水没与她计较,而是四两拨千斤地带过。

见她不答,众人自然看向林妙言。

林家可是切切实实的书香门第,林妙言的祖父更是当世闻名的大儒,此前又在真鹿书院潜心授课,对此事的见解,无人能出其右。

林妙言本能敷衍过去,可不知怎的就回想起了方才众人对北地学子推崇备至的模样,脑中不觉闪过一道身影。

在意识到什么之前,有些话已然脱口而出,“真鹿书院学子众多,除了萧家大公子,我从没听祖父特意提起过谁。但近日,倒是有个人叫他时常挂在嘴边。”

“是谁?”

魏子陵是有些才名,可与贺璋一般,是否名副其实见仁见智。

不过林妙言提及的这人却有林家祖父背书,其才学可见一斑。

话到这份上,她没再藏着掖着,但也留了个心眼,没直接说出那人名字,只道:“是位来自奕州的考生。”

“难道是在真鹿书院求学的学子?若真如此,金榜题名也是理所当然。”

林妙言闻言皱眉,没来得及细想就反驳道:“他并非真鹿书院的学子。”

在提到奕州时,盛锦水就猜到她说的是刘青玉。

几人话赶话,根本没给人打断的时机,在林妙言否认对方是真鹿书院的学子后,她就暗道了声糟糕。

果然,立即有人敏锐地察觉到其中联系,问道:“若记得没错,萧夫人也是奕州出身吧。”

此时的林妙言总算回过神来,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好在她面上维持着镇定,没让人瞧出端倪。

“确是奕州出身。”盛锦水答得轻描淡写,好似并未明白话中深意。

第189章 第189章恩科

许多人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即便心中百转千回,人前时仍能言笑晏晏。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贵女们才都散去,不老春也逐渐冷清。

“对不起阿锦,都怪我多嘴。”心知是自己的心直口快给盛锦水惹来的麻烦,林妙言一脸愧色,甚至不敢抬头看她。

谁都没有预知未来的本领,更不会想到几句话就会引来猜忌,惹出事端。

“此事不怪你,有心人只要稍加打听,总能发现端倪。”今日之事确让盛锦水颇为头疼,可林妙言也不过实话实说,委实不能怪她。

将人安抚好后,盛锦水目送她上了马车,随即才转身回了萧府。

萧南山何时回来没个定数,今夜也是如此。

一直等到子时都不见人影,寸心见她困得连打几个哈欠,正想开口劝说就听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她面上一喜,忙上前开门。

回来的果然是萧南山,见盛锦水还未入睡,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不解道:“阿锦?”

“你回来啦。”盛锦水揉了揉眼睛,勉强打起精神。

见她随手端起一盏冷茶,喝了两口醒神,萧南山露出不太赞同的神色,伸手拿走茶盏。

好在寸心极有眼色,又及时送上一盏热茶。

不过这么一折腾,盛锦水的困意已然消散,连眸子都清明了许多。

“正好,我有要事与你商量。”

萧南山坐下,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事值得她等到这个时辰。

盛锦水却是正经了神色,将早些时候在不老春发生的一切尽数告知。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真论起来对刘青玉的影响远大于对萧家的。

“中州人多口杂,能瞒得了一时是一时,如今真瞒不住了也无甚要紧。”萧南山沉吟片刻,“于萧家倒是无碍,不过刘举人那还是要告诉一声。”

盛锦水点头,她也是这个想法,“早前阿洄想去探望,被我驳了回去,眼下倒是叫他如愿了。”

也不必等休沐,翌日萧南山就为盛安洄请了一日的假。

不过此事叫沈行喻知晓了,吵着闹着就要同去。

伴读都走了,沈维楠顿觉无趣。

沈行喻与他关系最好,猜到他想出宫放风,不过是顾忌太多不好意思开口罢了。好在沈行喻文不成武不就,偏赢在脸皮最厚,使出痴缠的劲头,拽着萧南山的袖子撒泼打滚,硬是让他替沈维楠向新帝求来了出宫的恩典。

平日里,萧南山不会理会他的无理取闹,但今日不知怎的,犹豫半晌竟点头应了下来。

等两人出宫与盛安洄会和,沈行喻还在洋洋得意:“就知道老师最疼我了,只要我一求情,他什么都会答应。”

也就是仗着萧南山不在,他才敢睁眼说瞎话。

“才不是因为疼爱你。”今早盛安洄已经从盛锦水口中得知此事来龙去脉,本想给沈行喻留几分颜面,见他隐有蹬鼻子上脸的意思,残忍地道出了实情。

可他还是低估了对方的脸皮,沈行喻自洽的本事可谓是中州城里独一份的。没消沉过两息就扬起下巴,继续得意:“总之是我求来的。”

晚些时候,几个小的才有说有笑地回了萧府。

让盛安洄带给刘青玉的东西是盛锦水准备的,再寻常不过的一套文房四宝,和在中州少见的青麟髓。

当然,刘青玉也让盛安洄带了话回来。

他为人坦荡,当初避嫌也是想着萧家风口浪尖,不便叨扰。

既然双方皆不在意,他也就放下心来,安心备考。

此次恩科共考三场,历时九日。

虽未亲历,但前世久居中州,盛锦水还是听过些传闻的。

九日里,考生们会被关在贡院四四方方的隔间,吃喝拉撒全在一处。每日一睁眼,除了答题就是答题,因此金榜题名的学子不仅

文采出众,连体格都是考生中百里挑一的存在。

想到这,盛锦水总觉自己明白了新帝的想法,要让萧南山去参加会试,别说是他,连自己都要心疼一番。

九日过后,恩科还不算彻底结束。

先帝昏聩,任人唯亲,朝中皆是卖官鬻爵,招权纳贿之类。

新帝登基之后,问斩了一些,又罢免许多。

而今正值用人之际,照以往惯例,恩科本只多加一场会试。可新帝仍嫌不够,还未登基就命各府举办乡试。

否则任凭刘青玉博学多才,满腹珠玑也参加不了此次会试。

会试过后,离放榜之日还有月余。

自觉名落孙山,又囊中羞涩的考生们早早归家。留下的不是全力准备殿试,就是到处参加诗会,妄图结交权贵。

萧家有萧士铭做主考官,又有萧南山这个名声在外的才子,自然也是学子们关注的焦点。

初时府中一切如常,后来递上门的拜帖逐渐多了起来,盛锦水才从萧顺口中得知,自从考生齐聚中州,每日都会有人递交拜帖,而随拜帖一道送来的还有他们的诗词文章。

三年一次大考,次次如此。

府中上下早已习惯,不必主家吩咐就拒了拜帖,再添上份薄礼将人好生送走。

说到此事时,萧顺脸上还带着无奈的神色,“少夫人恕我直言,世上哪有这么多的沧海遗珠。随拜帖呈上的诗词文章,多是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看似花团锦簇实则一文不值。连我都瞧不上,何况是家主和大公子。若真有本事,那就考场上见真章,也不必私下求见。不过您放心,家主也曾提点过,成百上千的考生里或许真有那么几个遇上了难处,回份薄礼于萧家无碍,可说不得就帮上了忙。”

能在中州屹立百年不倒,萧家行事自有一套章程,远比盛锦水想象中的详实周密。

既然如此,她也就放下心来,不再理会。

不过盛锦水沉得住气,盛安洄就没那么好的定力了。

会试过后,宫中侍读就为皇子及其伴读讲解了考题,盛安洄颇有心得,急着想与启蒙恩师探讨一番。

盛锦水实在看不过他上蹿下跳的猴精模样,索性眼不见为净,松口让他如愿。

不过在去之前,她也特意叮嘱过,探望可以,可若打搅夫子温书,定不会轻饶。

盛安洄欢天喜地地应了,临出门才发现等着自己的除了小厮,还有神色慵懒的萧南山。

“姐夫?”他一脸好奇,“今日不必阅卷吗,您怎还未入宫?”

萧南山已先行上了马车,撩起车帘回道:“不必入宫,我与你一道。”

难得清闲,他却不在府里陪伴阿姐,反与自己出门。

盛安洄实在想不明白他的意图,但见时辰不早也不再纠结,随之上了马车。

萧府院中,寸心回禀道:“夫人,公子和小少爷已经去了。”

“好。”盛锦水点头,指尖划过桌上的几朵绒花。

想到她今日交到萧南山手里的锦盒,寸心始终不解其意,疑惑道:“夫人,为何要给刘夫子送花?”

“香丸的买卖起来了,绒花却始终差一口气,”盛锦水抬眸,笑道,“簪花及第,不是很好的意头吗?”

寸心若有所思,随即了然地点头。

自家夫人果然是天生吃这碗饭的,诸多奇思妙想实在让人叹为观止。

等待放榜的这段时日,中州看似风平浪静。

期间盛锦水又到过几次不老春,来来去去的贵女们在意的仍是那几件事。

不过今朝诗会渐多,许多地方上来的考生逐渐崭露头角,尤以魏子陵风头最盛。

至于刘青玉,因林妙言的无心之语,以及他与盛家的关系,也曾让人瞩目。

但他行事低调,别说是诗会,连有想借他与萧家攀交的都不得其法,名气自然不如旁人。

说起来,前世的盛锦水心不在此,除与自己同样来自奕州的刘青玉,从未听说过魏子陵。

如今频频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倒让她也起了一点好奇心。

有些事就是这么巧,这边才有人提及,那厢就有贵女以扇掩面,压抑心里的激动问身边好友:“你快看,那位可是魏子陵魏公子?”

二楼雅座的几扇木窗正对着长街,听到动静的贵女们纷纷起身,走到窗边垂眸望去。

盛锦水离得近,一时好奇也凑了上去。

此时街市上,正有几个身着锦衣的公子哥打马经过,领头那个头戴金冠,背影挺直。

大约是听到了斜上传来的喧闹声,他拽着缰绳仰起头,好巧不巧与盛锦水打量自己的视线在半空相遇。

偷看就罢了,还被人抓了正着,饶是向来稳重的盛锦水都觉得有些尴尬,随即皱起眉来,心道此人怎有些眼熟?

“他过来了!”

不知谁惊呼一声,贵女们总算意识到此举不妥,忙离窗子远了些。

等雅座里众人静了下来,旋梯上传来的脚步声越发明显。

盛锦水瞧着忐忑的众人,心中好笑,不老春再不济也不会让个外男闯到雅间来。

果然,众人紧张地屏息片刻,上来的并不是猜测中的魏子陵,而是她们熟悉的熏陆。

“夫人。”熏陆上前一礼,随即道,“铺外有位姓魏的公子,说是捡到了二楼飘落的锦帕,为免姑娘清誉受损,想请东家出面转交。”

盛锦水觉得可笑,问道:“你是怎么回话的?”

“我说,公子想见东家就去请去萧府,求见萧家大公子。”熏陆答得理直气壮。

中州还有谁人不知不老春是萧家少夫人的产业,何况楼上都是女客,若真捡了锦帕放在铺子里就是,还特意提及东家,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做得好。”盛锦水点头,随即看向众多贵女,“方才可有哪位夫人小姐落了锦帕?”

有人开口否认,有人摇头,总之脸上神色都不怎么好看。

难怪说闻名不如见面,魏子陵费尽心思造势,可没想到一条锦帕就让他纨绔的本性暴露无遗。

“今日在场的可都要互相做个见证,免得日后被坏了名声。”有重规矩的贵女愤愤开口,“魏家实在放肆,莫不是将这当成了边州!”

第190章 第190章放榜

贵女们对魏子陵的口诛笔伐,有一点倒真的没说错。

新帝登基,连同贺家都随之迁至中州。

如今边州仅余魏家,可不就是只手遮天。

难怪魏子陵行事放荡无礼也浑不在意,还以为旁人没看透他那点小心思。

在边州屡试不爽的手段,到了中州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中州高门行事,总是让人“如沐春风”。

起初,魏子陵照旧参加诗会,领受旁人或是羡慕或是嫉妒的目光。

可时日久了,他也觉出了不对来。

不止是中州各家高门,就连地方上来的考生,再看向他时,眼神中总藏了些隐晦的情绪。

他疑惑不解,又无人可问,只能找上贺璋。

那日酒楼醉酒后,两人就再没见过。

如今对方求上门来,贺璋倒不觉得意外。

他与魏子陵自幼相识,算是了解对方的脾气秉性。

说是读书识字,想入仕途,实际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罢了。

魏家一门武将,更是没什么见识的莽夫,竟想故技重施,踩着他贺家的门楣往上爬,简直做梦。

两人各怀鬼胎,见面后却还是称兄道弟。

等听清对方来意,贺璋虽是幸灾乐祸,可脸上却露出疑惑神色,承诺帮他好好探查一番。

等过几日,添油加醋的消息就传到了魏子陵手上。

贺璋只字未提高门对他无礼行径的不满,只道坏他名声的风言风语是从不老春里传出来的。

魏子陵放肆莽撞

,却不是缺心眼。

何况来中州之前,家中就特意叮嘱过,贺家不可尽信。

看过贺璋送来的消息,他冷哼一声,放在烛火上烧成灰烬。

贺、魏两家的暗中交锋,盛锦水并不知情。

一早醒来,她疑惑的另有其事。

今日独自用了早膳,骤然少了叽叽喳喳的吵闹声,还真有些不习惯。

放下碗筷,她偏头问身侧的寸心:“我记得阿洄今日休沐,他人呢?”

“天没亮小少爷就来过了,见您没醒又出门去了。”寸心为她解惑,“走时留下了话,说是要去见刘夫子。”

大约是还没清醒,沉默片刻盛锦水才恍然道:“是不是要放榜了?”

家中并无考生,也就没人在意此事。

如今听她提起,寸心才一拍脑袋,连连点头:“是了,是该到放榜的日子了!”

若是放榜,的确是件大事,难怪盛安洄如此紧张。

本以为盛安洄看榜,要等到晚些时候才能回来,没成想午时才过,他就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

“中了!中了!”

他跑得太急,中途不慎趔趄了下,险些跌倒在地,吓得身后跟着的小厮白了一张脸。

盛锦水挑眉,开口提醒道:“慢些。”

“夫子中了!”盛安洄激动开口,见盛锦水一脸平静有些奇怪,“阿姐怎的一点不意外?”

盛锦水自然不会将前世的事说出来,轻描淡写地回道:“别忘了,你姐夫可是认得刘夫子的,还为你与他论过学问。刘夫子有真才实学,上榜不足为奇。”

“那阿姐肯定猜不到夫子的名次!”盛安洄得意,料定对方猜不中。

盛锦水笑笑,伸手点了下他的鼻子:“是会元对吗?”

“阿姐怎的什么都晓得?”盛安洄瞪圆一双眸子,惊奇道,“开了天眼不成。”

“胡说什么呢?”

身后传来一道男声,盛安洄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一巴掌拍在了脑后。

他转过身去,见不知何时回来的萧南山站在自己身后,方才动手的就是他。

盛安洄一脸难以置信。

在他眼里,自家姐夫向来喜怒不形于色。除因功课被打过手心,再没与他说过一句重话,今日这举动实在叫人意外。

萧南山快步上前,随即在盛锦水身侧坐下。

他的神情一如既往,偏盛锦水从中发现了端倪,问道:“怎么了?”

“殿试有的热闹了。”萧南山垂眸,眼中带着淡淡的嘲讽。

并非是他危言耸听,朝中上下本就对萧士铭担任主考官一职颇多微词。

而今选出来的会元,分明是从小地方来的考生,却仍与萧家沾亲带故。就算萧家坦荡,也难保不会有人借此生事。

盛安洄不知其中深意,盛锦水和萧南山却是早有预料。

本以为要等殿试结束才能从萧南山口中听到这热闹,没成想在此之前,宫中就来人了。

奇怪的是此次并不是陛下召见萧家夫子,而是后宫的惠妃要见盛锦水。

在盛锦水的印象里,惠妃对她颇为和善。

可对方的和善是建立在萧、苏两家世代的交情上,与她本人并无多少干系。

就这样,殿试当日不仅是萧士铭与萧南山,连盛锦水都得了入宫的恩典。

都是入宫,但通往后宫的路与前朝并不一样,反倒与皇子读书的本仁殿有一段重合。

在宫门处下了马车,几人就分道扬镳。

盛锦水与盛安洄同行,有人在耳边叽叽喳喳地介绍沿途殿宇,倒也不会觉得无趣。

两人走了一段,再度分开,余下的就要她自己走了。

这一次入宫,与前次并无分别。

檐上的琉璃瓦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不惹一丝尘埃,可即便如此仍旧抵挡不住岁月侵蚀,留下了许多斑驳痕迹。

她就这样,边百无聊赖地分辨着每片琉璃瓦上的不同,边随带路的宫人朝惠妃所在的殿宇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总算是到了。

来接人的是个熟面孔,盛锦水当即对来人行了一礼:“金姑姑。”

“您可算来了,娘娘念叨一早上了。”金姑姑不敢受她的礼,侧身避开,随即在前带路。

一些客套话罢了,盛锦水并未当真。

但不管惠妃心中究竟如何想的,在见到她时,仍是一如往昔的亲昵姿态。

有惠妃起身相迎,盛锦水哪敢逾矩,快步上前先行了一礼。

不过人还没跪下,就被对方扶住了手腕。

一阵熟悉的香气袭来,沉稳中带着亲切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快些起来,不必多礼。”

惠妃牵着她的手坐下,宫人们很快送上茶水点心,随后退至一旁。

“听闻南山唤你阿锦,本宫也如此唤你可好?”惠妃笑意盈盈,好似只是寻常长辈。

盛锦水点头,瞧着实在乖顺。

“今日叫阿锦进宫没什么要紧事,”惠妃一顿,脸上竟露出个羞恼的笑来,颇有些小女儿家的情态,“说来羞愧,是为了本宫的私事。”

“娘娘尽管吩咐。”

惠妃客气,盛锦水可不敢怠慢,忙认真了神色,开口道。

不等惠妃说什么,金姑姑就已将一盒红蓝花胭脂呈了上来。

“闻说阿锦的不老春里有眼下最为时兴的妆容,娘家姐妹每次入宫都要夸耀一番,实在叫人眼馋。”惠妃打开胭脂,确是早前金姑姑带走的那盒,“可得了胭脂,宫人们又画不出旁人口中的妆容,本宫这才唤你入宫,想讨教一番。”

原是为了妆容,盛锦水的神色放松了些:“能得娘娘信任是阿锦的福气,不若由我为您上妆,让宫人在旁观摩?”

金姑姑的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不过见惠妃已经笑着应下,还是没说出什么扫兴的话来。

惠妃年过三十,保养的却很不错,肌肤光滑细腻,与二八少女并无分别。她长相温婉,不如贤嫔貌美,但也没对方的凌厉,反倒散发着淡淡的书卷气,有股天然的亲和力。

如她这般,在人前自是要保持后妃的端庄威仪。可新帝是她夫君,柔媚温婉的气韵反倒更加诱人。

不过稍加修饰,惠妃的优势就全显露了出来。

一双桃花眼柔情似水,弯起时恍若天边的月牙,又似一汪秋水。

“好了。”盛锦水退后两步,手上还拿着取用胭脂的香扑。

望着镜中的自己,惠妃又仔细端详了片刻。

见她久久不语,盛锦水的心不禁提了起来。

好在短暂的沉默后,她就发出感叹:“果然生了双巧手,这般妆点之后倒是让本宫想起了待字闺中时的那些时光。”

大约真是镜中的样貌让她生出了许多感慨,惠妃眼中闪过一丝怀念,破天荒地与人说起了年少时的旧事。

盛锦水是个很好的听众,她不会说些阿谀奉承的场面话,不过是在对方开口时保持沉默,静静倾听。

但若看她敛眉的模样,就知她已将你说的全记在了心上。

平日就算自家姐妹见面,惠妃也有所保留,今日却像没了顾忌,拉着盛锦水念叨许久。

等晚些时候,听闻她会合香,又叫人开了库房,将自己珍藏的香材都取了出来。

香之一道上,两人都不是花架子,细聊过后竟都有所启发,甚至当场试合了一味新香。

金乌西坠,直到金姑姑连催三次,惠妃才松口让她回去。

“再不放人,宫门就要落锁了。”惠妃轻叹口气,让贴身的宫人将盛锦水送了出去。

等人走后,她仍是一脸失落,“若不是宫中规矩森严,本宫都想让阿锦留下了。”

“若娘娘实在喜爱萧夫人,常召进宫就是了。”见惠妃不舍,金姑姑开口劝道。

惠妃不语,对此提议不置可否。

另一边,盛锦水随宫人出了惠妃寝殿。

才走几步,就又撞上了一队宫人,见她们手捧的布匹样式新奇,一时没忍住,随口多问了一句。

为她带路的宫人是惠妃心腹,毕恭毕敬回道:“回萧夫人,这些都是从北地送来的料子,中州难寻。”

盛锦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细问。

等出了宫门,她一眼就瞧见了来时坐的马车。

车边则是等候多时的萧南山和盛安洄。

等三人坐定,盛安洄好奇道:“阿姐,你怎的比我和姐夫还要迟些。”

“路上耽搁了。”盛锦水回道,随即视线在两人脸上逡巡片刻,敏锐发觉他们的神色与来时不同,笃定道,“殿试出了什么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