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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梦 你、不觉得荒谬?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 顾笙一直在忙着调试炸鸡排的配方。

他将昨夜腌制好的鸡胸肉从陶罐中取出,肉质在酱料浸润下呈现出诱人的琥珀色,散发着淡淡的酒香与香料气息。

“阿福, 火候再旺些。”顾笙边说边将鸡肉裹上蛋液, 又滚了层白色的碎屑。

这是他用馒头搓碎烘烤而成的面包糠,掺了些许芝麻增香。

阿福蹲在土灶前,小心翼翼地添着柴火:“公子, 这‘炸鸡排’当真稀奇,小的在川州府这些年, 还没见过这般做法。”

更主要的是, 没人舍得这般用油!

顾笙将第一块鸡排滑入锅中,“滋啦”一声,油面顿时绽开欢快的泡泡, 浓郁的肉香混着焦香瞬间充盈整个灶房, 阿福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定价确实不菲。”顾笙用长筷翻动着鸡排, 金黄的脆壳渐渐成形,“但你看这鸡胸肉, 还有油、芝麻、香料,光是本钱就要二十文。”

他指了指灶台边的瓶瓶罐罐,“更别说这特制果酱, 川州府独一份。”

阿福掰着手指算账:“那大份五十文,买二送酸梅汤”他突然瞪大眼睛,“岂不是抵得上醉仙楼一道荤菜的价钱?”

“正是要比肩酒楼。”顾笙将炸好的鸡排捞出控油, 脆壳在晨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咱们走的就是稀罕路子。”

东市口早已人声鼎沸,顾笙的小推车刚支好,鎏金招牌“食味坊”三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阿福扯开嗓子吆喝:“新奇炸鸡排!买二赠一瓶酸梅汤!”

香气引来过客频频侧目, 可一听价钱又纷纷摇头。

一个时辰过去,油纸包里的鸡排依旧摞得整整齐齐。

“小郎君,这价钱都够在我摊上买两只活鸡了!”一位卖禽货的大婶咂着嘴直摇头。

顾笙不慌不忙切下一块递过去:“婶子尝尝再说。”

大婶将信将疑地接过,刚咬一口就瞪圆了眼睛,酥脆的外壳“咔嚓”碎裂,内里鸡肉竟鲜嫩多汁,裹着酸甜果酱的滋味在舌尖炸开。

“这、这”大婶咂摸着滋味,突然压低声音,“小郎君,可是用了西域秘方?”

顾笙但笑不语,却见大婶掏钱的手又缩了回去:“好吃是好吃,可我们平头百姓哪吃得起这个”

日头渐高,顾笙的粗布衣衫微微被汗水浸透。

他望着纹丝未动的鸡排,眉头微蹙,定价确实超出了市井百姓的承受,可若降价

“顾公子,”阿福擦着汗提议,“听说今日清风茶馆有诗会,李公子他们都在,要不、咱们去看看?”

顾笙眼睛一亮:“备个食盒来!”

他麻利地挑了四块最饱满的鸡排重新下锅,“这鸡排须得现炸现吃,凉了风味大减。”

清风茶馆二楼,二十余名学子正吟诗作对。

李修远倚窗而坐,忽觉一阵异香飘来。

那香气霸道得很,混着肉香、焦香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果香,惹得满堂学子都停了谈兴。

“可是醉仙楼新出的佳肴?”蓝衣学子伸长了脖子张望。

阿福提着雕花食盒上楼时,正对上二十多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周林安一个箭步冲上前:“可是顾笙差你送吃的来了?”

食盒开启的瞬间,整个二楼鸦雀无声。

金黄的鸡排切成棱形块状,整齐码在青瓷盘中,旁边小碟里红艳艳的果酱如同玛瑙,再配上四盏沁着水珠的酸梅汤,看得众人直咽口水。

“诸位,这是我家公子的朋友新研制的炸鸡排。”阿福机灵地介绍,“用的是外域传入的裹粉技法,外酥里嫩,这蘸酱更是独门配方。”

“且慢解说!”叶顾言突然拍案而起,“先让叶某尝一口!”

眨眼间,四份鸡排被瓜分殆尽。

平日里斯文的学子们此刻全不顾形象,有的甚至为最后一块争抢起来。

“这酥脆!叶某在京城鸿宾楼都没吃过这般手艺!”

“果酱酸甜适口,竟能解了油炸的腻味!”

“五十文?值!明日我就带好友来尝鲜!”

李修远握着仅抢到的一小块鸡排,哭笑不得。

他细细端详着这新奇吃食——金黄酥壳上还沾着几粒芝麻,咬开后内里鸡肉雪白多汁,蘸上那红艳艳的果酱,竟是说不出的美味。

“诸位公子,”阿福起身拱手,“也别明日了,这‘食味坊’的小摊就在不远处,若诸位喜欢,不妨移步东市口。”

“同去同去!”众人轰然应和。

当浩浩荡荡的学子队伍出现在东市口时,顾笙正收拾摊位准备打道回府,他瞪大眼睛看着这群锦衣公子将小摊围得水泄不通。

顾笙愣住了:“你们这是?”谁给他拉来了这么多单的生意?

阿福从人群中挤出来,得意地眨眨眼:“顾公子,咱们的鸡排大受欢迎!这些公子都要买呢!”随后,他简要地讲述了茶馆里发生的事情。

顾笙听闻后哭笑不得,这波广告倒是歪打正着。

“顾老板是吧?那个,给我来三份大的!”

“我要五份!带回府给我娘和弟妹们尝尝!”

“顾老板,这果酱可否单卖?我家娘子最喜酸甜口”

不到半个时辰,所有存货销售一空,后来者只能预订明日的份额,顾笙的记账簿上很快写满了名字。

“顾老板,”叶顾言临走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这果酱的配方,可否割爱?价钱好商量”

顾笙笑而不答,缓缓摇了摇头。

“那你明日可要多准备些。”他临走时叮嘱道:“我明日带几个朋友一起来。”

人群散去后,顾笙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钱袋,大概有个三两银子!

除去成本,今日净赚二两多!

“顾公子,我们竟然都卖光了!”阿福帮着收拾摊位,眼中满是骄傲。

顾笙抿嘴一笑,赞赏道:“多亏了你的机智,在茶馆那进行了一波有效的宣传,今日你是首功,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一说要做好吃的,阿福瞬间充满干劲。

他觉得估计没有人能够抵挡住顾公子的美食诱惑!

顾笙随后又从钱袋里数出五十文钱:“这是奖励,今日你立了大功。”

阿福连连摆手:“这哪成!您还教了我许多手艺,再说了,我家公子有给我月钱。”

“拿着。”顾笙将铜钱塞进他手里,“他给他的,你如今帮我忙,我给我的,明日还要劳你早些去市集,鸡胸肉要选最嫩的,再买些时令水果。”

阿福捧着铜钱,心里乐开了花。

他现在是干着一份工作的活,拿着双份的月钱,怎不令人开心!

正要道谢,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笙可在?”李修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阿福识趣地退了出去,与进门的李修远擦肩而过时,瞥见对方手里捧着个精致的木匣子。

“修远?”顾笙匆忙起身,“这么晚了”

李修远将木匣放在桌上,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个青瓷小瓶,瓶身上贴着红纸,写着“食味坊”三个娟秀的小字。

“这是?”顾笙惊讶地拿起一个瓶子。

“我托明轩找窑厂赶制的。”李修远眼中带着笑意,“你那果酱既是要做招牌,总得有个体面容器。”

顾笙拔开瓶塞,发现瓶口还细心地封了一层油纸,他心头一热,想起白日里那些学子对果酱的追捧。

确实,若能用这等精致容器装盛,价钱还能再提三成。

“你何时准备的?”他摩挲着光滑的瓷瓶,竟然都没发现。

“前日见你熬制果酱时就想着了。”李修远在他身旁坐下,“本想等生意稳定再给你个惊喜。”

烛光下,瓷瓶泛着温润的光泽。

顾笙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一直在默默关注着他的每一个需求。

“修远”他刚开口,却见对方突然凑近,鼻尖几乎贴上他的颈侧。

“你身上有股焦糖香。”李修远深深吸了口气,“像是,熬果酱时沾上的。”

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顾笙耳根顿时烧了起来,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被一把扣住手腕。

“别动。”李修远不知从哪变出块帕子,轻轻擦拭他指尖沾染的果酱渍,“白天就想问了,这果酱的方子”

顾笙心头一跳。

他早该料到,以李修远的敏锐,怎会看不出这果酱的特别?或者说,他的特别。

“其实,”他咬了咬唇,突然下定决心,“李修远,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窗外,一轮明月悄悄爬上树梢,夜风拂过院中的翠竹,发出沙沙声响。

“我之前跳河的时候,恍惚间好像做个梦,那梦很特别。”"顾笙斟酌着词句,“在梦里,我去过一个很遥远的地方,那里的人用铁鸟飞天,用铜盒传信,这果酱的做法,就是在那儿学的。”

他忐忑地观察李修远的反应,却见对方只是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难怪。”李修远轻抚他掌心的薄茧,“你会的那些稀奇菜式,说话时偶尔蹦出的怪词,这下都有解释了。”

顾笙瞪大眼睛:“你、不觉得荒谬?”

“比起这个,”李修远突然将他拉近,声音低沉,“我更在意,你会不会有一天,回到那个梦里去?”再也不回来!

这个问题像支箭,正中顾笙心中最柔软的角落。

他看见李修远眼中闪过的惶恐,那是与他平日沉稳形象截然不同的脆弱。

“不会。”顾笙主动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那温暖的胸膛上,“那个世界没有你,我哪儿都不去。”

他听见李修远的心跳声从急促渐渐平稳,最终与自己的心跳合成同一个节奏。

李修远突然收紧双臂,将顾笙紧紧禁锢在怀里。

轻吸一口气,他说道:“顾笙,我此生都不希望你离开我的身边,”

听着他强装镇定的声音,顾笙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李修远,你在这儿,我哪都不会去。”

没等李修远作出反应,顾笙已经掂起脚尖,轻轻吻上了那人的唇。

“谢谢你愿意给我一个家。”

顾笙心头暖暖的,这个男人从不多问,却总能给他最踏实的支持。

就像现在,不是质疑他离奇的解释,而是想着如何帮他圆这个谎。

第32章 出事 真只是为了一口吃的?不是因为对……

清晨的东市口比昨日还要热闹三分。

顾笙和阿福刚支好摊子, 就见昨日那蓝衣学子风风火火地赶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满脸不情愿的锦衣公子。

“顾老板!今日我可是拉了好些人来!”叶顾言说完一一介绍道,“这位是言希, 对了, 他们家也是做吃食生意的,这位是傅怀安”

旁边的言希与傅怀安相互对望,不明所以。

这人今日是怎么一回事?一大早地拉他们来这儿, 只为了买个吃食?还向人家摊主介绍起他们来了?

他叶顾言真只是为了一口吃的?不是因为对方是位长相清秀的哥儿?!!

随后被介绍的几位公子哥中,有一两位却一脸不耐, 其中一人小声嘀咕:“王兄莫不是看上这小哥儿了?大清早拉我们来这种地方。”

言希/傅怀安:看吧, 不止他们二人有这样的想法!

顾笙耳尖地听见了,手上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炸鸡排。

油锅里金黄的鸡排“滋滋”作响, 香气瞬间飘散开来。

“好香!”言希突然抽了抽鼻子,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油锅, “这味道”

惹人馋!

“我就说吧!”叶顾言得意道,“昨日我说了你们还不信, 待会儿你们尝到了就知道了。”

顾笙麻利地将炸好的鸡排切成条,配上特制果酱装盘。

言希迫不及待地接过尝了一口,眼睛顿时瞪得溜圆:“这、这外酥里嫩的口感!还有这果酱!”

不到半个时辰, 顾笙的小摊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昨日尝过鲜的学子们今日都带了朋友来,还有不少闻香而来的路人,阿福忙得脚不沾地, 收钱收到手软。

“顾老板, 这果酱可否单卖?”一位穿着讲究的中年男子问道,“我家老爷最爱酸甜口。”

顾笙指了指摊位上陈列的青瓷小瓶:“这位客官,果酱有单卖, 一瓶五十文。”

中年男子二话不说掏钱买了三瓶:“若是老爷喜欢,明日还来!”

与此同时,赵月芸正乘着马车前往城南的赏花会,路过东市口时,一阵香气飘进轿中。

“停车!”她掀开轿帘,一眼就看见了被众多学子围住的顾笙。

阳光下,那哥儿清秀的侧脸格外醒目,正含笑为客人打包鸡排,眼中闪烁的笑意都快冒出星星了。

“不知羞耻!”赵月芸气得攥紧了帕子,“一个哥儿,竟这般抛头露面。”

更可气的是,那些学子看向顾笙的眼神,分明带着几分倾慕。

桃红小声道:“小姐,要不要叫人”

“干什么?”赵月芸瞪了她一眼,“我堂堂赵府千金,去跟一个小摊贩计较?”她咬了咬唇,突然道,“你去,不管他卖什么,你买五,不,十份回来。”

桃红瞪大眼睛:“小姐?”

“看什么看!”赵月芸脸颊微红,“我是、我是想让他早点收摊回家!省得在这儿招蜂引蝶!”

桃红忍着笑去了。

不多时,她提着满满一食盒回来:“小姐,那顾公子说多谢惠顾,还多送了两份果酱。”

赵月芸冷哼一声,却忍不住打开食盒嗅了嗅。

浓郁的肉香混着果香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先、先收起来。”她强作镇定地合上盖子,“对了,待会儿别让其他小姐妹们看见这种市井吃食。”

她嫌丢人——

城南梅园里,众位千金正私下里热议着最近哪位才子又创作了什么诗篇,哪位才子风度翩,赵月芸却心不在焉地应付着,眼神总往角落里放着的食盒瞟。

“月芸妹妹今日怎么魂不守舍的?”林雨棠打趣道,“莫不是惦记着哪家公子?”

赵月芸正要反驳,突然一阵微风吹来,食盒的盖子被掀起一角,浓郁的香气顿时飘散开来。

“什么味道?好香!”一旁的付洛泱抽了抽鼻子,目光锁定了食盒,“月芸,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众千金纷纷围上来,赵月芸无奈,只得打开食盒:“不过是些市井小吃。”

话音未落,金黄的鸡排和红艳的果酱就引来了阵阵惊呼。

“这是何物?从未见过!”

“这酱汁颜色好生漂亮!”

“月芸妹妹从哪儿寻来的稀罕物?”

在众人怂恿下,赵月芸勉强尝了一小块。

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鲜嫩的鸡肉与酸甜果酱在舌尖交融,她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

“如何?”付洛泱迫不及待地问。

赵月芸轻咳一声,故作淡然:“尚可。”手上却诚实地又拿了一块。

很快,十份鸡排被瓜分一空。

众千金吃得满嘴流油,早将什么闺秀仪态抛到了九霄云外。

“月芸,这到底是哪家酒楼的新菜?”

“果酱酸甜适口,配着炸物竟不显油腻!”

“你快说在哪儿买的,明日我也要派人去买一些!”

赵月芸看着空空的食盒,心中五味杂陈,她不得不承认,顾笙的手艺确实挺令人惊艳的。

“是东市口一个叫‘食味坊’的小摊。”她闷声道,“摊主是个、手艺不错的年轻哥儿。”

“哥儿?”林雨棠眼睛一亮,“可是前日诗会上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位?听说他做的鸡排,连我兄长都赞不绝口!”

赵月芸心头一紧,有,有这么夸张吗?

“月芸?”林雨棠碰了碰她的手臂,“明日我们结伴去买可好?”

赵月芸勉强笑了笑:“好。”

回府的马车上,她望着窗外的风景,突然对桃红道:“明日早些去东市口,把那个、那个果酱买十瓶回来。”

“小姐要这么多做什么?”

“送礼。”赵月芸咬了咬唇,“既然大家都喜欢总不能显得我赵府小气。”

桃红偷偷瞥了眼自家小姐别扭的表情,心中暗笑,这哪是嫌弃?分明是:服气了。

傍晚,顾笙正在屋里清点今日收入。

“顾公子!”阿福兴冲冲地跑进来,“您猜怎么着?赵府刚才派人来传话,要订了二十份鸡排和十瓶果酱,说是明日府上有宴!”

顾笙手上的算盘珠子“啪”地掉了下来:“赵府?”

“可不是!”阿福眉飞色舞,“听说今日赵小姐带着咱们的鸡排去赏花会,把各家千金都馋坏了!”

顾笙倒是没有想到,这第一笔大单来自赵月芸,于是开始准备熬制果酱。

接下来一连五日的晴好天气,让“食味坊”的招牌在东市口愈发闪亮。

顾笙的小摊前日日排起长龙,从清晨开张到收摊,油锅里的“滋滋”声几乎不曾间断。

“顾老板,再来三份大的!”

“果酱单独卖吗?我家小姐指明要两瓶!”

“顾老板,我家老爷寿宴想订五十瓶”

阿福忙得脚不沾地,嗓子都喊哑了。

顾笙更是从早到晚站在油锅前,手臂被热油溅出的红点密密麻麻,到了收摊时,他累得几乎端不起锅铲。

“顾公子,看来我们生意太好了,得找帮手了。”阿福揉着酸痛的腰,心疼道:“今儿又推了十几单预订”

顾笙数着钱袋里的碎银,眉头微蹙,生意确实红火,光靠他们两人,迟早要累垮。

正思索间,巷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这位这位老板”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牵着个半大孩子,怯生生地站在三步开外。

老人粗布衣衫上打满补丁,孩子倒是收拾得干净,一双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摊上剩下的半块鸡排。

“阿婆有事?”顾笙擦了擦手。

老妇人局促地搓着衣角:“老身姓张,这是我孙儿良子,听说公子这儿生意好,不知……不知可缺人手?”

她急急补充,“洗衣做饭都成,工钱少些也行!”

顾笙打量着这一老一小。老人约莫六十出头,手上布满老茧;孩子十二三岁模样,虽然瘦削但眼神灵动。

“阿福,把剩下的鸡排热一热。”顾笙吩咐道,转向老妇人,“阿婆用过饭没?边吃边说。”

热腾腾的鸡排递到面前时,小男孩的肚子响亮地“咕噜”一声。

他羞红了脸,却坚持让奶奶先吃。

“造孽啊”张婆子咬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她断断续续道出原委:儿子儿媳去年染疫去世,只剩她与孙儿相依为命。

牙行嫌她老、嫌孩子小,偶尔接些浆洗的活计,勉强糊口。

“你会算数吗?”顾笙突然问那孩子。

张良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会!阿爹在世时教过,还上过两年私塾,识些字!”

“明日卯时来摊上试试。”顾笙说道,“阿婆负责清洗厨具,处理果子,良子就跟着阿福学招呼客人,试用三日,合则留下,每日每人三十文工钱。”

老妇人激动得就要跪下,被顾笙一把扶住。

“先说好,”他正色道,“我这吃食的配方是立身之本,若留下,需签保密契书。”

张婆子连连点头:“应当的!老身晓得轻重!”

张婆子手脚麻利,把灶台擦得锃亮;张良更是机灵,不过两日就记住了所有常客的喜好。

“公子,那位穿蓝衫的公子喜欢多放辣。”

“东街茶楼的掌柜订了使十份炸鸡排,说是申时来取。”

“今早收的铜钱我都数好了,一共八百六十文”

顾笙看着账本上工整的字迹——这孩子竟还偷偷学了写字。

晚上的时候,顾笙研着磨,问道:“我想把张阿婆和张良留下,你觉得怎样?”

李修远正在练字,闻言笔尖一顿:“可想清楚了?”

“嗯。”顾笙停下手中动作,“我观察那孩子几日,做事踏实,心地也纯善,最重要的是”他压低声音,“我想把果酱的配方改良,总得有个信得过的人帮手。”

李修远若有所思:“既如此,不如直接签了卖身契?我托明轩找个可靠的保人,把手续办妥。”

两日后,张婆子带着孙儿在契约上按了手印。

顾笙特意将契书条款念给他们听:十年为期,包吃住,每月二百文例钱,期满去留自便。

“东家仁义”张婆子老泪纵横,这条件比牙行给的好了不知多少倍。

顾笙将契书锁进匣子,正色道:“既是一家人了,有些事也该交代清楚,”他取出一个小本子,“这是食味坊的规矩,阿婆负责监督。”

条条款款写得明白:不得偷盗,不得泄密,不得欺客最后一条却让张良红了眼眶——“凡坊中成员,有病须及时告知,医药费从公中出。”

“多谢东家”少年声音哽咽。

顾笙揉了揉他的发顶:“明日开始,我教你熬制基础酱料。”

有了张家祖孙帮忙,食味坊的活总算轻松了一些,顾笙得以抽身研发新品,陆续推出了“香酥鸡柳”“蜜汁鸡翅”等花样。

最受欢迎的还是那秘制果酱,如今已卖到一两银子一瓶,仍供不应求。

这日收摊时,赵府的小厮突然匆匆赶来。

“顾老板,我家小姐明日赏花宴,特意嘱咐要十瓶金装果酱!”小厮递上一个锦囊,“这是定金。”

顾笙打开一看,竟是五两雪花银。

所谓“金装”,不过是用了李修远订制的青瓷瓶,瓶口系条金丝带罢了。

“桃红姐姐说”小厮压低声音,“小姐近来心情不佳,唯有这果酱能让她展颜,老爷都夸顾老板手艺好呢!”

顾笙心下好笑。

谁能想到当初那个趾高气扬的小姑娘,如今竟成了他最忠实的顾客?

回院路上,张良突然扯了扯他的衣袖:“东家,后面有人跟着。”

顾笙余光瞥见巷口闪过一道人影,他不动声色地绕了几条街,确认甩掉尾巴才回到小院。

“最近小心些。”晚饭时,顾笙提醒众人,“怕是有人盯上我们的配方了。”

李修远放下筷子,眉头紧锁:“要不这几日就不出摊了,我不放心你安全。"

“不必。”顾笙给他盛了碗汤,“距离开考没几日了,你安心备考,我有办法应对。”

两日后,顾笙的摊位依旧风平浪静,李修远却出事了。

“顾、顾公子!”春林上气不接下气,“您快回去瞧瞧吧,李公子在诗会上出事了,人现在还昏迷着。”

第33章 摊子被砸了 小姑娘的喜欢还真是来得快……

顾笙手里的铁钳“当啷”掉进油锅, 溅起几滴热油,他顾不得烫伤的手背,一把抓住春林:“怎么回事?人可有事?”

“说是旁边有人起了争执, 现场太乱, 被不小心推下河的……”春林咽了口唾沫,“额头磕在石头上,流了不少血。”

顾笙眼前一阵发黑, 强自定了定神:“阿福收摊!张良,快、去请济世堂的孙大夫!”他解下围裙往摊子上一扔, 拔腿就往小院方向跑。

四月的风裹着柳絮往脸上扑, 顾笙却觉得浑身发冷。

转过三条巷子,远远就看见小院外围着不少人,他扒开人群冲进去, 正撞见周林安紧张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顾笙!”周林安一把拽住他, “修远他……”

顾笙甩开他的手直奔里屋。

李修远静静躺在榻上, 脸色白得吓人,额角缠着的白布洇出血迹, 湿发贴在颊边,连嘴唇都没了血色,床边铜盆里的水泛着淡淡的红。

“李修远, ”顾笙腿一软,跪在踏脚上,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 温热的呼吸拂过指尖, 他这才发现自己憋着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赵明轩端着药碗进来,低声道:“已经喂过一次止血散了,大夫马上到。”

顾笙点了点头, “我让良子去请了孙大夫,”说完他接过药碗,舀了一勺凑到李修远唇边。

药汁顺着嘴角流下,他忙用袖子去擦,布料上顿时晕开一片褐色的痕迹。

“让我来。”张子谦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拿着块干净帕子,“你先缓缓。”

顾笙摇摇头,固执地又舀了一勺,这次他拇指轻轻按着李修远的下巴,总算喂进去小半口。

两家人请的是同一位大夫,孙大夫来得很快,花白胡子被拉着跑得乱颤。

他缓了一会儿,这才开始把脉,把脉时屋内静得可怕,顾笙盯着老人皱起的眉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万幸没呛着水。”孙大夫终于开口,“但伤口颇深,今晚怕是要发热。”他从药箱取出银针,“我先扎几针稳住气血。”

细长的银针刺入人中穴时,李修远的睫毛颤了颤,顾笙一把抓住他冰凉的手,那修长的手指竟轻轻回握了一下。

“外伤药每日换两次。”孙大夫留下几包药,“若子时前能醒,便无大碍,要是发热……”

“我守着。”顾笙打断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送走孙大夫,周林安一拳砸在门框上:“刘家那个王八羔子,我这就去找他算账!”

“站住!”赵明轩厉声喝道,“无凭无据的,你拿什么问罪?”

顾笙拧了冷帕子敷在李修远额上,头也不抬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张子谦叹了口气:“今日诗会在画舫上办,刘珩多喝了几杯,非要跟修远比诗,后来不知怎么提到食味坊的果酱……”

“他说赵小姐近日茶饭不思,就吃得下这个。”周林安咬牙切齿地接话,“让李兄把配方交出来,保他童试过关。”

“我呸,还保李兄童试过关,他以为他爹是谁呢!”

顾笙手上一顿,帕子掉在被褥上,原来这场祸事,竟是冲着他来的。

“修远自然不肯。”张子谦继续道,“刘珩就说他说他攀附权贵不成,倒勾搭上个抛头露面的。”

“放他娘的狗屁,我看那刘珩分明就是嫉妒李兄,不知从哪得知的消息,明轩他妹妹喜欢李兄,却对他爱搭不理,这才下黑手的。”周林安说完后担忧地看了眼顾笙。

顾笙却异常平静,只默默捡起帕子重新浸湿暮色透过窗纸照进来,在他睫毛下投出一片阴影。

三人被劝去用晚饭后,屋里终于静下来。

顾笙坐在脚踏上,盯着李修远微微起伏的胸口,更漏滴到三更时,那苍白的脸颊果然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李修远?”

顾笙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他慌忙翻出孙大夫留下的退热散,可药粉刚倒进碗里,手腕突然被抓住。

“顾…笙”李修远半睁着眼,声音虚弱得像羽毛,“别怕”

顾笙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扶起李修远靠在自己肩上,小心地喂药,大部分药汁都洒在了衣襟上,但他还是固执地一勺勺喂着。

“傻子……”他抹了把眼泪,“谁要你逞强。”

院试还有几日就开考了,偏生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

后半夜,李修远烧得像块炭,顾笙翻出珍藏的烈酒,学着现代退烧的法子,给他擦手心脚心,酒味混着血腥味和药香,在闷热的屋里弥漫开来。

天蒙蒙亮时,那滚烫的额头终于凉了下来。

顾笙累极,伏在榻边打了个盹,朦胧中感觉有人轻轻抚摸他的发顶。

“顾笙……”

顾笙猛地抬头,正对上李修远清明的眼睛,晨光透过窗纱照进来,在那漆黑的眸子里洒了把碎金。

“水。”李修远哑着嗓子说。

顾笙手忙脚乱地倒了杯温水,托着他的后颈慢慢喂,看着喉结上下滚动,他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出来。

“哭什么……”李修远虚弱地笑笑,抬手擦他的眼泪,“我命硬得很,还没把你娶进门呢。”

“我可不想当寡夫。”顾笙一把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哽咽地说道。

那只手虽然还带着病中的虚软,却让他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院门突然被拍得震天响,阿福慌慌张张跑进来:“顾公子!不好了!刘府的人把咱们摊子砸了!说、说吃咱家的东西闹肚子!”

屋里霎时一静,李修远撑着要起身,被顾笙按回枕上。

“躺着。”顾笙替他掖好被角,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事,我来处理。”

他转身从柜底取出个紫檀木匣,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张契书——都是这些日子与各大酒楼签的供货文书。

“阿福,去请保宁堂的坐堂大夫来验货。”

“张良,把咱们的食材每样取一份封存。”

一条条吩咐下去,顾笙的眼睛亮得惊人,他俯身给李修远拢了拢鬓发,轻声道:“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李修远望着他染着晨光的侧脸,忽然笑了,柔弱道:“好,早点回家。”

太阳高挂时,顾笙已经带着张良站在了食味坊的摊位前。

木制的推车被砸得七零八落,油锅翻倒在一旁,青瓷瓶的碎片散落一地,在朝阳下闪着刺眼的光。

“东家,”张良蹲下身,从碎片堆里捡起半截金丝带,声音发颤,“这可怎么办……”

顾笙摸了摸少年颤抖的肩膀,弯腰拾起一块瓷片,锋利的边缘在他指尖划出一道血痕,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反而轻轻笑了。

“去,把隔壁卖豆腐的老王请来。”他掏出一把铜钱塞给张良,“就说我有笔生意要跟他谈。”

半个时辰后,保宁堂的赵大夫背着手在摊位前转悠,他捏起一块炸鸡排闻了闻,又沾了点果酱尝了尝,花白眉毛高高扬起。

“怪哉!这酱料酸甜开胃,最是助消化,怎会吃坏肚子?”赵大夫声如洪钟,引得围观百姓纷纷点头。

顾笙拱手道:“还请赵大夫一并验看这些食材,是否有问题。”他指向一旁木桌上摆着的鸡肉、面粉、蜂蜜等原料,每样都贴着封条。

赵大夫一一查验完毕,捋须高声道:“食材都是新鲜干净的!”

人群中顿时议论纷纷。

这时,卖豆腐的老王挤了进来,手里举着块木板:“街坊们作证!昨日刘府小厮来买豆腐时,我亲眼看见他往怀里揣了包东西!”

顾笙接过木板——那是老王记账用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刘府,三块豆腐,未付钱”,日期正是昨天。

“你血口喷人!”刘府管家跳出来喝道,“我家公子金尊玉贵,会赖你几文豆腐钱?”

顾笙问道:“这位管事,你确定不是因为刘公子求购我食坊的果酱配方不成,便设计陷害我?

各位若不信——”他指向不远处茶楼二楼,“昨日诗会的几位见证人,此刻正在楼上看着呢!”

二楼窗口,几位学子尴尬地探出头,其中叶顾言高声道:“确是刘珩先挑衅!我等皆可作证!”

刘府管家脸色铁青,正要狡辩,忽听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赵府的马车缓缓停在了人群外,车帘一掀,竟是赵月芸带着丫鬟走了下来。

“小姐!”刘府管家如见救星,“您可得为我家公子做主啊!”

赵月芸却看都不看他,径直走到顾笙面前,轻声道:“顾公子,此事我已听说了。”

她转向围观众人,声音清亮,“这月余来,我日日食用食味坊的果酱,从未有过不适,刘珩所为,实在令人不齿!”

这番话如同冷水入油锅,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在川州府,谁人不晓刘家二公子对她赵月芸痴心一片?如今竟被心上人当众打脸!真是出人意料的反转。

顾笙深深作揖:“多谢赵小姐主持公道。”

“不必谢我。”赵月芸看了眼满地狼藉,忽然从腕上褪下个玉镯,“此事追究起来也是因我而起,这摊子损失,我会照价赔你的。”

赵月芸看着顾笙,心中顿时涌起一丝歉意。

她其实应该也没那么喜欢李修远的吧,初见之时,仅为那人风采所折服,加之父亲对其赏识,便觉得这人极好。

后又得知那样出类拔萃的人竟与一名乡野哥儿结缘,心中不禁泛起嫉妒与愤慨,才多花了心思去关注、打探有关他的消息……

但经过父亲教导,母亲规劝,这一个月来,她逐渐厘清了思绪。

她其实,也没自己想象中那么喜欢李修远。

顾笙连忙推拒,却听她低声道:“就当……为我当初的任性赔罪,你放心,我如今不喜欢李修远了。”

顾笙闻言不禁哭笑不得。

小姑娘的喜欢还真是来得快,去的也快,最终,他只收下了修摊子的钱。

第34章 院试 这科举之路,不知耗尽了多少人的……

待人群散去, 顾生蹲下身,一片片捡拾青瓷碎片,张良不解地问:“东家, 咱们明明赢了, 您怎么……”

“良子,记住。”顾笙将碎片包好,轻声道, “有时候退一步,反而能赢得更多。”

果然, 未到午时, “赵小姐为食味坊主持公道”的消息就传遍了川州府。

到傍晚时,竟有五六家酒楼派人来预订果酱。

小院里,李修远靠在床头, 听顾笙讲述今日种种, “刘家不会善罢甘休, 你今后注意些,出门带上张良。”

顾笙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叠纸:“看看这个。”

李修远展开一看, 竟是十几张新签的契约——醉仙楼、望江阁等大酒楼都加订了果酱,还预付了定金。

“我把配方改良了。”顾笙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加了点果酸汁和肉桂粉, 味道更特别,但核心配方还是保密。”

他压低声音,“就算有同行真偷学去, 也做不出咱们的味道。”

李修远忍不住捏了捏他的鼻尖:“小狐狸。”

两日后, 顾笙给李修远换了最后一次药,伤口已经结痂,在额角留下一道浅色的痕。

“会留疤吗?”他轻声问。

李修远捉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留疤才好, 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有人护着的。”

换完药后,顾笙便出去煎药了。

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里,李修远起身来到案前,滴了几滴清水,研完墨后就开始奋笔疾书,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伤疤上,显得格外憔悴。

半个时辰后,顾笙端着药碗轻轻推开房门。

“怎么又起身了?该喝药了。”他将药碗放在案边,顺手拨开李修远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心头一紧,“又发热了?”

李修远头也不抬:“无妨,写完这篇就喝。”

顾笙盯着他发白的指节,那支笔都快被捏断了。

自从搬回这间房,李修远几乎夜夜读书到三更,虽说加了张软塌,可那人总找借口赖在书案前不走。

“我瞧着你这药是白喝了。”顾笙突然夺过毛笔,“孙大夫说了要静养,你倒好,伤没好全就折腾!”

李修远伸手要抢,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顾笙连忙扶住他,这才发现对方袖口下竟藏着几道新鲜的掐痕——青紫交错,分明是自己掐的。

“这是”顾笙一把撸起他的袖子,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故意弄伤自己?”

李修远仓皇抽回手:“可能、是不小心磕到了,来吧,喝药。”

“李修远。”顾笙松开他的手,语调平静,却让李修远有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对不起,没多疼,我只是提神罢了。”

“提神?”顾笙突然掀开案桌后的盆景,未被吸收的药汤溢了出来,“那这些呢?你压根就没喝药,对不对!”

巨大的声响引来了其他厢房的人,众人一瞥地上的状况,便大致推断出了事情的原委。

看着怒气冲冲的顾笙,大伙给了李修远个‘你自求多福’的表情,随后便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屋内死一般寂静,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映得李修远脸色越发苍白。

他张了张嘴,却咳得弯下腰去,单薄的身子在宽大袍服下颤抖得像片落叶。

顾笙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但随即又硬起心肠:“好,很好,李修远,你既要作践自己,我也不拦着。”

他转身从柜子里扯出个包袱,“我这就收拾东西回上水村,省得在这碍你的眼!也省得我瞎操心。”

“顾笙!”李修远慌忙起身,却因起得太猛一阵眩晕,踉跄着撞翻了药碗。

褐色的药汁泼在策论上,墨迹晕开一片,“别走我错了”

顾笙头也不回地往包袱里塞衣裳,手指却在发抖。

他何尝不知李修远的心思?可一想起那日河边捞起来时了无生气的样子,胸口就疼得喘不过气。

“咳咳笙哥儿”李修远扶着桌沿咳得撕心裂肺,却还固执地往他这边挪,“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解释什么?”顾笙猛地转身,眼泪夺眶而出,“解释你怎么糟蹋身子?解释你怎么瞒着我倒药?”

他抓起桌上的《四书集注》狠狠摔在地上,“这破书比命还重要是不是!”

这古代,医疗技术本就落后,即便是常见的轻微感冒也可能危及生命,这几日,他夜不能寐,始终忧心忡忡、害怕无助,人家却连药都没喝。

李修远被吼得愣在原地。

烛光下,顾笙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青石地上,也砸在他的身上,一滴滴的,既灼热又刺痛。

他忽然觉得那些熬夜苦读的夜晚,那些掐出来的淤青,全都荒唐得可笑。

“我我只是”他艰难地开口,却又咳起来,这次竟咳出了血丝。

顾笙见状,什么气都消了,慌忙扶他坐下:“别说话了!我去请孙大夫”

“不、不用,”李修远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冰凉的指尖让顾笙心头一颤,“你听我说完”他喘了口气,声音轻很轻,“这次院试,我不能出差错。”

“不过又能怎样!”顾笙红着眼眶问他。

“我想风风光光娶你。”李修远抬起眼,漆黑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我不要你跟着个白身过苦日子。”

这句话像把钝刀,狠狠扎进顾笙心口。

他这才明白,那日刘珩的羞辱,终究是在李修远心里留下了刺。

“傻子——”顾笙跪下来抱住他,眼泪浸湿了对方肩头的衣衫,“我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秀才夫郎的名分。”

李修远将脸埋在他颈窝,呼吸滚烫:“我知道,可我想要给你最好的!”

夜风叩击窗棂,油灯渐渐暗了下去,顾笙轻抚着怀中人瘦弱的脊背,这才几人光景,便已如此消瘦,估计要补很久才补回来了。

他捧起李修远的脸,“你乖乖把药喝了,我陪你温书。”

李修远抬眸:“不生我气了?不走了?”

顾笙冷哼了一声,都这样了还不忘强调重点,脑子如此敏捷,确实是个读书的料!

“但有个条件——”他竖起一根手指,“亥时必须就寝,我会盯着你睡。”

“可策论还没”

“我念给你听。”顾笙取来干净的布巾,轻轻擦去他唇角的血丝,“你闭目养神,我念,你记。”

李修远怔怔地望着他,忽然笑了:“好。”

这一夜,软塌终于派上了用场。

顾笙倚在床头,就着灯火轻声诵读,李修远闭眼听着,时不时接上一两句,药效渐渐上来,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终化作均匀的呼吸声。

顾笙放下书卷,轻轻抚平他微蹙的眉头。

月光透过窗纱,在那道伤疤上镀了层银边,他俯身,极轻地吻了吻那道疤。

“用不着秀才功名”他喃喃道,“你早就是我的骄傲了。”

三日后,院试开场。

顾笙天不亮就起来熬了参汤,又烙了便于携带的饼和爆了一锅炒米花。

这炒米,是他先前将糯米饭蒸熟后晒干,如今将其油爆成爆米花,再搭配茶水和少许盐,即可即刻享用,也称作油茶。

这是他故乡南方地区一道独特的传统风味饮品。

前两天,他尝试给李修远和其他几人提供了一次,大家的接受度相当不错。

因此,他打算给他们多准备些,主要是考虑到他们即将在考场内连续参加三天的考试,期间不允许离开,现在天气炎热携带其他食品也不方便。

李修远穿戴整齐出门时,额上的伤疤还泛着红,但精神却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顾笙一行人已经走到了贡院街口,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向那座巍峨的建筑。

顾笙踮起脚尖望去,只见青砖高墙上每隔十步就站着一名持刀衙役,朱红色的大门上方悬着“川州贡院”的鎏金匾额,在晨曦中泛着冷光。

“我的老天爷”阿福瞪圆了眼睛,“这阵仗比过年祭祖还大!”

顾笙也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前世在电视剧里看到的考场场景,远不及亲眼所见的万分之一震撼。

贡院门前人头攒动,有锦衣华服的富家公子,有粗布衣衫的寒门学子,甚至还有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颤巍巍地边走边背着文章。

“那是陈童生。”张子谦低声道,“考了三十多年了,还没中。”

顾笙心头一酸。

这科举之路,不知耗尽了多少人的青春。

顾笙从包袱里取出四个竹筒:“每人三筒油茶,爆米花装在油纸包里,少放些茶水。”他又取出几个香囊,“这是驱蚊的,贡院里蚊虫多。”

李修远接过香囊,指尖在顾笙掌心轻轻一勾。

晨光中,他额角的伤疤已经结痂,衬得眉眼越发清俊。

“还疼吗?”顾笙小声问。

李修远摇摇头,突然凑近他耳边:“离我迎娶你进门的日子又近了一步。”

顾笙耳根一热,正要嗔怪,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贡院大门“吱呀”一声打开,数十名差役鱼贯而出,为首的官员手持名册,声如洪钟:“考生列队!准备点名!”

“快去吧。”顾笙推了推李修远,又挨个叮嘱周林安三人,“油茶留着后面两天吃,饼子夹了肉酱,头天吃完。”

李修远忽然转身,在众目睽睽之下抱了他一下,并在额头印下一吻:“等我。”

顾笙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四人汇入考生队伍,周围投来或诧异或鄙夷的目光,他却只看见李修远挺直的背影——在晨曦中如松如竹。

第35章 合作 我只是一天没见你了……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第三日傍晚,贡院大门终于再次开启,门外早已是人山人海。

顾笙四人早已早早地在外面等候, 四人挤在人群里, 踮着脚尖不停张望。

最先出来的考生个个面如土色,有的一出大门就瘫坐在地,还有的当场呕吐起来。

“让让!让让!”周林安的大嗓门从人群中传来。

顾笙循声望去, 只见他一手搀着赵明轩,一手扶着张子谦, 三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

“李修远呢?”顾笙心头一紧。

“后面,”周林安哑着嗓子道,“他交卷晚, 阿福, 快来, 你家公子快站不稳了。”

正说着,贡院大门处又涌出一批考生。

李修远走在最后, 脸色苍白如纸,却还保持着仪态,看见顾笙, 他眼睛一亮,加快脚步走来。

“怎么样?”顾笙急忙扶住他,触手一片冰凉。

李修远摇摇头, 突然身子一歪, 整个人倒在他肩上。

顾笙这才发现他后背全湿透了,掌心还有几道深深的指甲印——分明是强撑到现在的。

“傻子!”顾笙红着眼眶骂了一句,招呼张良过来帮忙。

回到小院, 三人足足睡了一天一夜。

顾笙守在榻前,不时给李修远擦汗喂水,半夜里,那人忽然惊醒,一把抓住他的手:“策论我策论还没写完”

“考完了,都考完了。”顾笙柔声安抚,像哄孩子似的轻拍他的背,“你答得很好。”

李修远这才又沉沉睡去。

月光透过窗纱,照在他消瘦的脸庞上,顾笙轻轻抚过那道伤疤,心里又酸又软。

接下来的两日,三位学子深居简出,连院门都未曾跨出一步,偶尔在庭院之中对弈一番,周林安与张子谦对阵李修远,而赵明轩自考场出来后,便被家仆接回了赵府。

第三日的时候,赵明轩一大早便来了小院,好像之前提议去城郊踏青。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顾笙正在厨房忙着准备食盒,将刚出锅的炸鸡柳整齐码进油纸包。

“顾笙,你真不去?”李修远倚在门框上,眉头微蹙,他额角的伤疤已经淡了不少,衬着新裁的靛蓝长衫,更添几分书卷气。

顾笙头也不抬地往食盒里装蜜饯:“你们同窗聚会,我去多不合适。”

他顿了顿,“再说,我已约了人谈事。”

“谈事?什么事?”李修远走近一步,声音突然紧张起来,“男的女的?在哪里谈?”

“你是李十八问吗?女的。”顾笙故意不看他,将最后一包果酱塞进竹篮,“上回在集市认识的,她家染的布料颜色正,我想订几匹做新衣裳。”

李修远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像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什么生意这么重要?我们好不容易能一起……”

“修远,”顾笙打断他,声音轻柔,“这次真的不方便带你,是郑家布庄的郑秋娘,我们约好谈合作的事。”

李修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盒边缘:“那我陪你去。”

他感觉顾笙最近总是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在外面干了啥。

“别闹。”顾笙终于抬头,对上那双写满不安的眼睛,“你们好不容易放松一下,别扫了大家的兴。”

李修远抿着嘴不说话,眼神里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顾笙无奈,凑近在他唇上轻轻一碰:“乖,晚上回来我给你做蜜汁火腿。”

“再加一个深吻。”李修远趁机讨价还价。

“成交。”顾笙笑着推他出门,“快去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前院里,赵明轩正摇着折扇,见李修远出来,打趣道:“哟,终于舍得离开温柔乡了?顾老板不去?”

“他有事。”李修远简短回答,语气里的失落藏都藏不住。

赵明轩拍拍他的肩:“顾老板向来有主见,定是重要的事,走吧。”

一行人出了门,顾笙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远去,直到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

“良子,东西都准备好了吗?”顾笙问道。

“都备齐了,东家。”张良从屋里拿出一个包袱,“样品都在里面了。”

顾笙点点头:“走吧,别让郑姐姐等久了,对了,以后唤我公子。”

城南的清风茶楼是郑秋娘常来的地方,二楼雅间里,一位身着湖蓝色衣裙的年轻女子正在煮茶,她约莫二十出头,眉目如画,举手投足间透着干练。

“郑姐姐”顾笙进门行礼。

“笙哥儿来了。”郑秋娘起身相迎,目光在张良手中的包袱上停留片刻,“看来你是有备而来。”

顾笙微笑落座:“不敢让郑姐姐久等。”

郑秋娘为他斟茶:“上次匆匆一见,未能详谈,你说的合作,不知具体是何意?”

顾笙示意张良打开包袱,取出几块布料铺在桌上,这些布料颜色鲜艳,从靛蓝到绛紫,从鹅黄到柳绿,色彩之丰富远超市面上常见的染布。

“这是……”郑秋娘眼前一亮,拿起一块深红色的布料细细端详,“这红色如此纯正,竟不似寻常茜草染的。”

“这是我改良的配方。”顾笙指着不同颜色的布料一一解释,“用苏木加明矾可得此红,槐米与铜绿调出这青碧,而紫色则是用紫草与醋反复浸染。”

郑秋娘越听越惊讶:“这些配方都是你所创?”

“我喜好美食,研究食谱时无意间发现的。”顾笙半真半假地说,“我加以整理改良,才有了这些。”

郑秋娘沉吟片刻:“想如何合作?”

“我出技术和部分资金,郑姐姐出原料、场地和销售渠道。”顾笙早有准备,“利润五五分成。”

“四六。”郑秋娘放下茶杯,“我六你四,毕竟郑家要承担更多风险。”

顾笙笑了:“郑姐姐果然精明,不过,我的配方能让郑家布庄在川州府独占鳌头,甚至挤掉刘家的市场份额,还能走出川州府。”

提到刘家,郑秋娘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弟弟与刘家有怨?”

顾笙并未有所隐瞒,坦然将自己与刘家的纠葛简要叙述了一番,“况且,刘家垄断川州布市多年,价格居高不下,百姓苦之久矣。”

郑秋娘盯着顾笙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好,五五分,你是不知,我也早看不惯这刘家的所作所为了,不过我有个条件——你需每月来布庄指导染工,直到他们掌握全部技术。”

“成交。”顾笙举起茶杯。

两人以茶代酒,算是达成了初步协议。

张良见状取出事先准备好的契约书,郑秋娘一愣,随即笑着接过仔细阅读后,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印盖上。

“明日我会派人送第一批布料去布庄。”她收好自己那份契约,“另外,关于刘家……”

“刘珩推李公子下水的事,我有所耳闻。”郑秋娘突然说道,见顾笙惊讶,她微微一笑,“川州府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我有亲戚在孙贡院做厨娘,她亲眼看见刘家小厮往李公子的饭菜里下药。”

“此事当真?”

顾笙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这事赵明轩他们没说,想来也是不知情。

“千真万确。”郑秋娘压低声音,“幸好那日李公子与旁人换了位置,否则……”

顾笙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郑姐姐告诉我这些,是为何?”

“因为我与刘家也有旧怨。”郑秋娘眼中闪过一丝恨意,“三年前,刘家为了抢夺我父亲手中的一块染坊地皮,派人纵火烧了我家仓库,我母亲……没能逃出来。”

顾笙倒吸一口冷气:“官府没有追究?”

“你也知,刘家势大,再加上证据又不足。”郑秋娘冷笑,“从那时起,我就发誓要看着刘家倒台。”

两人对视片刻,某种默契在无声中达成。

“我会加快配方改良。”顾笙郑重道,“下个月各家布庄都会推出新品,正是我们的机会。”

“我会准备好最好的丝绸和棉布。”郑秋娘点头,“另外,刘家的二掌柜最近在赌坊欠了不少钱,或许我们可以利用他。”

顾笙却摇了摇头:“暂时不要打草惊蛇,我们先在产品质量上胜过他们,等时机成熟再实施接下来的计划。”

两人密谋至午后,直到茶楼的小厮来添第三次水,才意犹未尽地结束谈话。

离开茶楼时,夕阳已经西斜,顾笙走在回小院的路上,心思却飘到了李修远身上,不知他们踏青玩得可开心?

“公子,”张良打断他的思绪,“李公子他们应该已经回去了。”

顾笙点点头,加快脚步。

转过街角,远远就看见小院门口站着一个人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李修远。

他像是等了很久,一见顾笙就快步迎上来,脸上的欣喜藏都藏不住:“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和郑姐姐一见如故,谈得久了些。”顾笙柔声道,“你们玩得开心吗?”

李修远撇撇嘴:“没有你在,有什么意思。”他凑近顾笙耳边,压低声音,“赵明轩那家伙一路上都在炫耀他新认识的花魁,烦死了。”

顾笙失笑:“就为这个不高兴?”

“才不是。”李修远牵起他的手,“我只是一天没见你了,很想你。”

简单的三个字让顾笙心头一热,他回握住李修远的手:“我也想你。”

第36章 同床共枕 任由这人隔着一层衣服紧抱住……

两人并肩走进院子, 周林安的大嗓门立刻从厨房传来:“顾笙!你说的蜜汁火腿呢?李修远这厮非说要等你回来才让开饭,饿死我了!”

顾笙笑着摇头,挽起袖子往厨房走去。

李修远跟在他身后挽起袖子准备帮忙, 还不忘回头怼人:“馋死你算了。”

顾笙回头, 他身后的李修远像只满足的大狗狗,想到刘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顾笙,你怎么了?”李修远感受到了一瞬冷意, 很快又消散无踪。

顾笙:…?额,这只大狗狗有点敏锐。

“对了, 是明天放榜吗?”顾笙很快便叉开了话题, “你,紧张吗?”

李修远见无恙便也跟着他思路走了,“还好, 考完了就完了, 明日便知结果。”

淡定哥, 要不是某人出考场当晚发起烧,做的梦都是关于答策论了, 他都信了。

放榜这日,整个川州府都沸腾了。

天还没亮,贡院外就挤满了人。

顾笙本想自己去等, 却被李修远拦住:“让张良去吧。”他声音还有些哑,“待会人还要多,我……我不想你挤在人群里。”

最终几人便远远站在街角茶摊前等候, 因为就算想去也挤不进去。

辰时三刻, 一阵锣鼓声从贡院方向传来,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欢呼与哀嚎。

“中了!我家公子中了!”

“苍天啊……我又落第了……”

“快看!头名是……”

人群突然安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阿福连滚带爬地跑回来, 激动得语无伦次:“中了!都中了!李公子是头名!赵公子第九名,我家公子和张公子也都榜上有名!”

顾笙手里的茶碗“啪”地掉在地上,头名?案首!

他转头看向李修远,那人却只是怔怔站着,眼圈慢慢红了,双手微微颤着。

“我说什么来着?”顾笙笑着抹去眼角的泪花,“你早就是我的骄傲了。”

李修远突然上前,将他打横抱起,在众人惊呼声中转了个圈:“顾笙!我中了!我可以风风光光娶你了!”

众人刚回到小院没多久,院外便传来一阵喧闹声。

“来了!”张子谦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茶盏差点打翻。

锣鼓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人群的欢呼,顾笙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他下意识攥紧了袖子,虽然已知道结果,但依旧紧张。

“捷报——川州府院试案首李修远老爷高中!”

紧接着,几个身着官服的差役满脸喜气地走了进来,为首的报录人手持红纸捷报,高声唱喝:“恭喜李老爷高中院试案首!”

李修远怔在原地,似乎还没反应过来,顾笙眼眶一热,连忙推了他一把:“快接喜报!”

李修远这才如梦初醒,上前接过捷报,指尖微微发颤。

报录人见他年轻俊朗,又多说几句吉祥话:“李老爷年纪轻轻就中了案首,将来必定前程似锦,金榜题名!”

顾笙早已准备好了赏钱,让张良一一分发给报录人,正热闹间,院外又传来一阵锣鼓声。

“捷报——川州府院试赵明轩老爷高中!”

“捷报——川州府院试周林安老爷高中!”

“捷报——川州府院试张子谦老爷高中!”

一时间,小院里喜气冲天,报录人见一个院子里竟出了四个秀才,更是惊讶不已,连连拱手:“这院子风水极佳,是块宝地啊!”

左邻右舍闻讯赶来,纷纷道贺,有提着鸡蛋的老妇人,有捧着自家酿的米酒的汉子,还有几个孩童挤在门口探头探脑,眼中满是羡慕。

更有一位白发老者,牵着自己七八岁的小孙儿,颤巍巍地走到李修远面前,恭敬道:“李老爷,能否请您摸摸小孙儿的头?沾沾您的文气,将来也好读书上进。”

李修远连忙扶住老者,温和地摸了摸那孩子的头顶,轻声道:“好好读书,将来你也能中秀才。”

那孩子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了点头。

顾笙站在一旁,看着李修远被众人簇拥着,俊朗的眉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真的考上了。

——还是第一名。

“顾笙。”李修远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边,在衣袖的遮掩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我考上了。”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掩不住的欢喜和依赖,仿佛这一刻,他最想分享的人只有顾笙。

顾笙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笑道:“嗯,我听到了。”

“我说过会考上,然后风风光光地娶你。”李修远凑近他耳边,声音里带着笑意,“现在,我离这个承诺又近了一步。”

三日后,入泮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