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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026章婚盟“阿音妹妹,别打脸……

却说慕容鸾音回到瑞雪堂后,只觉浑身虚软无力,呼吸不畅,一头栽倒在床上,就吩咐碧荷点一支安神香,就闭上眼睛等待入梦,她迫切的想进入梦境寻求解脱之法。

随着一缕青烟从博山香炉中飘出,慕容鸾音闻到自己亲自调配出来的安神香气,呼吸渐渐平稳,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把孩子给我,我带去福寿堂抚养。”

“为何?我为宝哥儿请了两个奶娘,配了四个细心的丫头,这是我的长子,自该留在瑞雪堂我亲自照顾抚育,就不劳烦您了。”

“给我!”老太太一把抢过慕容鸾音怀里的襁褓,冷笑道:“别跟我装傻充愣的,你人虽关在屋里坐月子,你的丫头嬷嬷们难道也都死了不成,前几日府内潜入一个死士,打听着峥儿真爱之人是淑儿,就抓了淑儿威胁峥儿,峥儿虽是把淑儿救下了,淑儿却被捅了一刀,伤了宫胞,没了生育能力。”

“可是、可是与我何干,凭什么抢我的孩子,把孩子还我!”

慕容鸾音掀起被子,想要下床把孩子抢回,忽见老夫人使劲掐了孩子一把,孩子顿时哇哇大哭。

慕容鸾音心一颤,跌在脚踏上,哭道:“你冲我来啊,他还那么小,你怎么忍心。”

“我把孩子带到福寿堂交给淑儿抚养,淑儿自会用心疼爱。”老夫人轻轻摇晃安抚,又冷笑道:“你占了淑儿的位置,可凭什么享受容光与尊位的是你,被毁害的却是淑儿,这是你欠他们的,就用生子来还,从此以后你就是他们生儿育女的器皿!”

梦境之外,暮色冥冥,秋雨濛濛。

茯苓带着两个仆妇,打着伞从大厨房提了两个大食盒回来,但见冬青靠在廊柱上往水缸里闲扔石子,就道:“姑娘可是还没醒?”

冬青闷闷“嗯”了一声。

这时只听碧荷隔着窗户吩咐道:“姑娘醒了,要沐浴。”

冬青一下子来了精神,沿着抄手游廊就向茶房跑去。

茯苓也笑起来,忙忙的收起伞搁在门旁里,让仆妇退下,又喊屋里的冬葵出来,帮忙把食盒提进去好一块摆饭。

一忽儿茶房把浴桶送了进来,注满温热的水;一忽儿,碧荷往洗澡水里倒入四五滴山茶花花露;一忽儿,冬青把暖阁的纱幔放下,慕容鸾音就脱光衣裙入了水,把头沉进去好一会儿才“哗啦”一声出来,伏在桶沿上大口喘息。

碧荷见她露出头来,悬着的心放下,想着怎么哄她高兴才好,就笑道:“姑娘,岱四爷受到惩罚了,世子爷亲自执鞭动手,每一鞭子下去都皮开肉绽,打的岱四爷鬼哭狼嚎的,四奶奶就当面看着、当面听着,可是解了恨了。”

慕容鸾音想到那个场景,心里也替罗慧心高兴,就道:“解恨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澄清了污名。”

“姑娘说的是。”碧荷拿着软布巾一边为慕容鸾音擦拭后背一边又笑道:“世子爷打完了就对四奶奶说:‘他身上有病,让他去跪祠堂恐污了祖宗牌位的净地,改罚跪祠堂半个月为关在慎行堂一个月’,四奶奶痛快答应了,又提出要与岱四爷分院别居,世子爷也同意了,还体恤四奶奶带着孩子不方便挪院,仍旧让住在原来的院子里,待得岱四爷关闭期满,另给他一个小院住,还会让岱四爷治病,若病好了,也改了寻花问柳的毛病,他们夫妻是否重归于好,都由四奶奶说了算。”

这时茯苓一只手臂上搭着一身睡裙走来笑问,“姑娘,一身樱桃红柿蒂纹罗裙,一身梨花白折枝红山茶纱裙,您想选哪一个?”

“红山茶。”

茯苓应下,回身去把樱桃红罗裙收好,抱着红山茶纱裙又走了进来。

“姑娘,我在大厨房等着提饭菜的时候,听做糕点的杨大娘说,四奶奶是家里的长姐,当年嫁进来只抬进

来两个嫁妆箱子,聘礼一点也没带回,都留在娘家了,说四奶奶有一弟一妹,就把自己的聘礼分成两份,其一给弟弟娶妻,其二给妹妹做嫁妆,我还寻思呢,凭四奶奶的品貌风骨,如何肯嫁给岱四爷那样的,原来是有这样的苦衷。”

彼时,慕容鸾音已裹上鹅黄色大浴巾走出了浴桶,略擦去身上水珠后又换了一张干软的浴巾裹着,坐在紫檀绣墩上,由着碧荷为她擦头发。

慕容鸾音心想,分院别居也是不错的双全之法。

“世子爷在府里吗?”

茯苓一壁把整套纱裙放到床榻上一壁道:“处置完岱四爷就出门去了,这会儿也不知道回没回府。”

慕容鸾音心想,他定是马不停蹄去大理寺解剖“白狐尸体”去了。

“茯苓,你亲自去静园一趟,告诉观棋,若是世子爷回来,就让他洗干净了过来和我生孩子。”慕容鸾音说着就走到床榻前,两臂张开,由着碧荷为她更衣。

茯苓惊讶,张嘴“啊”了一声。

慕容鸾音就笑道:“与他这场婚姻,我已看开了许多,也明白了,祖母让我嫁给他,不是让我要死要活爱他的,与其说是婚姻,不如说是婚盟。勋爵人家不得经商,只有田庄房产,可勋爵人家又人口日繁,排场用度又依如祖上,如何够用,只能开源,我祖母擅经商,祖母就是舅外祖为郧国公府布局下的开源之人,祖母死了,萧氏和慕容氏的相互依存关系必须巩固,而我是两家的桥梁,自该担负起这份责任来。”

可梦境中的那个慕容鸾音本末倒置,把自己陷入了“求不得”的痛苦执念里,自悲自苦自沉溺。

今日那朱砂红圈却也把她潜藏在心底的那点“求不得”掐断了。

如今她在梦境之外冷眼旁观梦境之内,灵台清明。

一时,更衣毕,慕容鸾音饱餐一顿,就在抄手游廊上散步消食,闲听雨声。见自己屋檐滴漏下少了些什么,就想起雨打芭蕉一句来,吩咐碧荷,明日让花草房的人来,在滴漏下栽种两棵芭蕉,下次下雨,她要听雨打芭蕉。

回到暖阁,在铜镜前坐定,望着镜子里雪肤花貌的自己,就笑问道:“碧荷姐姐,我美吗?”

碧荷一怔,随即笑道:“奴婢若说出来,怕姑娘疑心我有磨镜之癖。”

慕容鸾音顿时笑的花枝乱颤,眼泪都出来了,抬手抹去眼角一点泪迹就道:“想起咱们小时候一块躲在被窝里看那些风月话本的时光了。”

碧荷暗自轻叹,拿起梳子又笑道:“今夜梳一个慵懒松散的堕马髻如何?”

“好。”

却说萧远峥,子夜归来,听见观棋说慕容鸾音找他生孩子,不由得就松了一口气,沐浴更衣后就打着一把伞往瑞雪堂来。

彼时,慕容鸾音因有事要和他说明白,就边复习医书边等。

萧远峥进得庭院,见暖阁窗上映出通明灯火,唇角克制不住的微微翘起一点,把伞扔在门旁,敛去笑痕,这才走了进去。拨开珠帘与纱幔,就见慕容鸾音正倚在两个叠在一起的杏红色彩蝶大引枕上看书,穿一条白色睡裙,裙上绣着大朵大朵盛放的红山茶,尤其胸前那一朵,鹅黄的花蕊,红艳的花瓣分外妖娆。小脸看起来香香嫩嫩,脂粉不施而眉黛唇朱,当她抬眸望向他时,眼底清澈明净,却不见一丝情意,顿时令他心口一窒。

慕容鸾音放下书也在打量他,但见他以一支乌银竹节簪半束发,一半披散在背后,穿一袭藏青色银丝刺绣双鹤云锦鹤氅,里面是一件雪缎直裰,腰上扎着一条串珠缀穗藏青宫绦,端的是一位长身鹤立,瑰姿玉容的翩翩贵公子。

撇开他不爱她这一点,此人洁身自好,聪明绝顶,位高权重,又有超凡脱俗的姿容和昂藏的身躯,不啻为一个好床伴,更是一个重诺守信的好靠山。她喜欢孩子,尤其是漂亮孩子,她此生一定会生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孩子,还要亲自抚育教养,从生孩子的角度考虑,他亦能提供优质的种子。

如此想着,心里对他的排斥就少了许多。

“萧远峥,我已想到解脱之法。”慕容鸾音舔舔唇,捞起自己的鸳鸯香枕紧紧抱在怀里,不看他的脸色继续道:“从你昨夜遭遇‘白狐’刺杀之事来看,想你死的人不少,且手段诡谲防不胜防,满府里都知道你真爱是洛表姐,若是被有心人探知,必会抓她威胁你,可她既没占你世子夫人的尊位,还那般无辜可怜,不该遭受伤害,我们二人,既都是身不由己,注定要绑在一起维持萧氏和慕容氏的盟约,至少要护她周全。待得我生下嫡长子,你就搬出瑞雪堂,此后你们自可在静园过你们的恩爱日子。等到孩子长大,你为他请封世子,我身为两家桥梁的责任转嫁到孩子身上,我们便可和离了,如此,我得解脱,你们也能真正有情人终成眷属。”

萧远峥在床边坐定,脱掉靴子放到脚踏上,淡淡道:“你想怎么护她周全?”

慕容鸾音紧抓一下怀里香枕,翻个大白眼,心想,果然最先在意这个。

“自是要世人知道,你‘最爱’我,从明日起,我打算与你形影不离!”我要保住她的生育能力,不能让她再抢我的孩子。

萧远峥把鹤氅轻轻放在床尾矮柜上,这才蓦的抬眸死盯住慕容鸾音,“你竟将我拱手相让了?”

慕容鸾音蹙起眉尖,一时没能理解他这话的意思,少顷明白了,就冷笑道:“你莫不是无耻到这等地步了吧,忽然察觉我真的不爱你了,你又舍不得我追逐你时的那种、那种……”

想了好一会儿也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立马放弃再想,就道:“这是我的决定,只是通知你而已。”

话落,深吸一口气,把两个大引枕拿开放到床头矮柜上,又把枕头放好,自己躺下闭上眼睛就道:“夜深了,你快些完事,我好睡觉。”

雨声渐大,电闪雷鸣。

萧远峥看着慕容鸾音紧紧攥着拳头躺在那里,心上忽起一阵酸麻的刺痛感,她这么平静,这么理智,不再对他两眼含泪,哭红眼睛,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他不允许!

“好!”

一个“好”字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当即去解她裙上系带,越解越成死结,他顿生戾气,两手用力一扯就撕成了两半。

慕容鸾音躺不下去了,蓦的睁开眼瞪他,“你有病啊!”

“有,病入膏肓。”他俯身去吻她唇,她蓦的撇开脸,冷冷道:“那些亲昵,省了吧。”

他心上一疼当真听话去直刺蜜源,可她黛眉一蹙就推着他的胸膛喊疼。

他急忙止住,去看她脸色。

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太干涩了,自然会痛。

慕容鸾音这才急了起来,“怎么办、怎么办,这还怎么生孩子,生不出来,我们何时能放彼此自由,亦不能让洛表姐为等你空耗年华,蹉跎岁月,她已经那么可怜了,我会愧疚死。”

话落,一咬唇,闭上眼睛再次躺平,“你来吧,我忍忍就是了。”

萧远峥一双星目已是一片赤红,他看着这样的慕容鸾音心痛到无法呼吸。他急切的去亲吻她的唇,慕容鸾音紧闭唇齿不愿,弄的她又急又怒,睁开眼奋力挣扎,一手抵住他胸膛,一手挣脱出来就去扇他脸,“无耻!”

萧远峥蓦地攥住她的手腕,哽咽道:“阿音妹妹,别打脸,明日要监斩,拧耳朵吧。”

一声“阿音妹妹,别打脸”,却忽的把慕容鸾音带入那一年冬至,她梳着花苞头,戴了满头的柿子红小绒球,坠着花生那么大的两串金铃铛,他弹她铃铛玩,又揪她小绒球,把她的花苞头弄的乱糟糟的,她生气了,就骗他,让他把她抱在怀里,她就扬起小手要打他,他亦笑着说了句“阿音妹妹,别打脸,一会儿父亲要问我功课,你拧耳朵吧”。

“你不许再叫我阿音妹妹!”慕容鸾音刹那

红了眼睛,当他的一滴泪落在她脸颊上时,她怔住了,十分不解,但也不想再去解,只冷冷道:“改日吧,你滚。”

萧远峥却道:“我有法子不让你痛。”

就在慕容鸾音愣神之际,他已是掀起她的绯红合欢花绣被来盖住了自己,又似红兽一般吞了她半个身子,将她带入了团圆夜。

秋雨寒,雷声紧,窗棂紧闭,层层纱幔低垂,暖阁内自成一个私域,满是山茶花的香甜气。

此刻,慕容鸾音像是绽开花蕊的妖娆山茶,娇喘仰受,竟不由得想到,凭他如何位高权重,如何聪明绝顶,如何翩翩贵公子,还不是跪倒在她裙下,竟就滋生出隐秘的快感来,越发恣意盛放。

雨声掩去了抵至最深处时那一瞬欢愉之巅的莺啼粗喘。她以为完事了,至黎明前夕又被偷袭了一次。

翌日,云收雨散,秋高气爽。

慕容鸾音睡了个回笼觉再起来,日光都挤满了暖阁。

待得洗漱更衣,坐在妆镜台前,望着镜子里自己唇角那一点咬痕,恼恨的频频蹙眉,他竟是如此卑鄙无耻之人,趁她沉溺其中时得逞了。

碧荷捧来一碗红枣燕窝粥放在镜台上,笑道:“错过了早食,且先吃一碗这个暖暖肠胃,快别看了,再也没有比姑娘更美的了,奴婢给您梳头。”

慕容鸾音端起碗吃了两口,笑道:“黑伯回道观了吗?”

“今儿一早就走了,把姑娘推给福寿堂的钥匙账本子什么的,一股脑连箱子都给送了来,问及姑娘还在睡觉,笑眯眯的走了,留下话,若府里还有人胆敢不服顺,他再来给姑娘撑腰。”

慕容鸾音拿帕子擦擦嘴,心里暖洋洋的,不过……

“这家谁爱管谁管,送去静园,昨夜我已和他说明白了。让他自己找人管他自己的家去。”

碧荷犹豫着点了下头。

这时茯苓面带敬服的走了进来,“姑娘、姑娘,府里都传开了,世子爷在东市口扎了棚子监斩贪官呢,穿大红蟒袍的公公手持圣旨念完一个官犯下的罪证,刽子手就杀一颗头,百姓们一片叫好,门上的小幺看了回来说,贪官流出来的血都是黑的。”

“这就是胡说了,便是恶贯满盈之人的血也是红的,除非中毒才有可能变黑。”慕容鸾音想到他昨夜说过的,今日要监斩,心里忽然想到,这不就是最好的让世人知道“他最爱她”的时候嘛,于是连忙把点翠缀宝金帘梳递给碧荷,“快些弄好,我要出门。茯苓,你去把那件金莲花斗篷找出来。”

茯苓不太确定,就道:“奴婢恍惚记得金莲花斗篷有两件,一件姑娘穿的红羽缎金莲花,一件世子爷穿的黑羽缎金莲花,这两件还是姑娘初嫁进来那年,世子爷观莲节生日的时候做的。”

慕容鸾音大喜,“我倒忘了我也有一件,都找出来。”

“是。”

第27章 第027章伏羲娲皇图……

京都有东西两大市肆,东贵而西贱,指的是西市多百姓日常生活所必须的行当,如菜肉、牲畜、棉麻布等;而东市多是些如珠宝、绸缎、香料、牙行这样的行当。

故此,来往东市的多是些非富即贵的人士,消息传播十分灵通。

彼时,东市口广场上,官府扎起了一个棚子,大理寺卿萧大人和锦衣卫指挥使苏大人正坐在里头监斩,一个是正监官,一个是副监官。

棚子前用石灰撒下了一个大白圈,白圈内六位刽子手已抱着长刀准备就绪,个个眉心抹了一指朱砂,光着膀子,膘肥体壮,下盘极稳。

白圈之外有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驻守防卫,来看热闹的百姓们虽畏惧锦衣卫的威名,但也仗着人多,群情激奋时,手里有什么就往那些跪在地上的贪官身上砸什么。

烂菜叶子、臭鸡蛋、石头,还有扔臭鞋臭袜子的。

从午时初刻开始砍下第一颗吏部尚书的头,到未初一刻砍下张阁老的头收尾,用时不过一个多时辰。

慕容鸾音乘车赶来时,就见锦衣卫正在搬起人头堆京观。她莫名的就是知道,这个堆京观的主意是萧远峥提的。一为震慑百官,二为挑衅,挑衅那些因畏惧他断案如神之名而想要毁灭他的人。

依如他在静园堆的虎头观。

棚子内,正中设了一案一椅,萧远峥坐在那里,头戴展脚幞头,穿一袭绯红大袖袍,脚踩粉底皂靴,正单手捧着一卷书在看,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

左后侧亦有一案一椅,锦衣卫指挥使苏逢生坐在那里,身穿玄黑飞鱼服,正在慢条斯理的擦拭自己的绣春刀。

就在这时,赵荆丧着脸走到萧远峥身畔耳语,“世子夫人说,午后起风了,她来给您送斗篷,您若不让她进棚子,她立马和离回娘家。”

萧远峥把书一扔,再也装不下去了,冷着脸道:“你亲自去送她回府。”

赵荆几乎快哭出来,“世子夫人是知道怎么对付我的,我如何送走。”

“没用的东西,怎就那般怕女人,他日得空必给你娶上一院子。”

赵荆瞬间惊恐,连连打躬作揖。

站在锦衣卫防卫圈之外的慕容鸾音见萧远峥还是不出来,想着反正已经砍完头了,她高声喊他应该无碍,这般想着就用娇滴滴的声音喊了一嗓子。

“夫君,起风了,妾身给您送斗篷来了。”

萧远峥嚯然站起,走出棚子,走向慕容鸾音。

但见她身上穿着一件绯红羽缎用金线刺绣鱼戏莲的斗篷,打扮的彩绣辉煌,明艳照人,方才她那一嗓子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她一人身上。

那些目光,驳杂难辨,善恶难分,更不知潜藏了多少别人的眼线,令他心里生惧。

“听话,快回去。”

慕容鸾音趁机从锦衣卫的胳膊底下钻进去,故意做崴脚状一下子撞进他怀里,她生怕他会把她推出去,于是急忙紧抓着他袖子低声开口威胁,“萧远峥你敢把我推出去试试,倘若我什么都不顾,执意和离,你猜在我哥哥心里究竟是两家的婚盟重要还是我重要,我想知道答案,你想吗?”

他不想!

事已至此,他只好扶正慕容鸾音的身子,拿走她怀里抱的黑羽缎金莲花斗篷,冷眉冷眼道:“斗篷我收下了,莫要在此误事,回家去。”

“想来你是没发现,这两件斗篷是一对,我要你现在就穿上。”慕容鸾音牵起自己的斗篷,给她瞧两件斗篷上相同的鱼戏莲花纹,笑盈盈道:“我要满京都的人都盛传,我们是天作之合的一对璧人。”

就在这时,从人群中挤进来一个身穿孝衣的少年,生得眉清目秀,先是看向贪官人头堆成的京观,努力大睁着哭红的眼睛仔细辨认,当他发现他祖父张阁老的人头被置于最顶端时,顷刻间筑起的心墙崩塌,大哭大喊“冤枉”。

萧远峥顾不得慕容鸾音了,匆忙穿上斗篷,将她推出白圈,扔下一句“快回家”,就转身大步走回棚子,坐回监斩官的位置上就昂声道:“喊冤的是何人,让他上前。”

锦衣卫放行,少年含泪上前,不跪不拜,怒声质问,“敢问大理卿萧大人,为何砍下我祖父张阁老的头还不算,还要将其堆成京观,暴晒三日,那恶贯满盈之人尚且人死罪消,我祖父不过是收了女婿范成德所赠的一些字画古董,罪不至此!”

萧远峥早已把张阁老家中人口熟记于心,观这少年十五六岁,一身书生意气,就道:“你是张阁老嫡幼孙,现已被剥夺国子监监生身份的张翠羽。”

“我是!”

萧远峥道:“圣旨上说的很清楚,此次吏部贪污大案,凡被查出来,贪污六十两银子以上的,都要斩首。你祖父收受范成德的赃物,粗略估算也有两万两,你自己折算折算,六十两一颗头,你祖父该被砍几次,罪证确凿,你有何脸面喊冤?”

张翠羽到底年少,一下紫涨面皮,“可我祖父不是

幕后指使,他致仕后一直在家钻研如何鉴别古董字画的真假,两耳不闻官场事,圣旨上把他定性为范成德的幕后指使,这不对,这是冤枉我祖父!”

萧远峥端起茶来浅啜一口,淡淡道:“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范成德死前忏悔,指出张阁老就是驭使他的人,又给出了一个账本,他把这些年供给张阁老的赃物脏财都一一记录的清清楚楚,本官一一查证对照后得出结论,范成德没说谎。你既为你祖父喊冤,拿出证据来,我自会为张阁老洗冤。”

“我不服!”张翠羽怒红双眼,“我祖父一生谨小慎微,绝做不出指使人盗卖太平仓赈灾粮的事情,定是、定是你也怕了,不敢再往下挖,就拿我祖父顶缸交差,萧远峥,都说你不畏强权,秉公执法,但我看你也不过如此。”

萧远峥怒声道:“查案断案都要以事实证据为支撑,更需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去查证,不是凭你的臆测。我知你从富贵子弟一朝跌落,心中怨愤不平,可陛下对你张家只诛首恶,已是从宽发落,你不要不识好歹,来人,拖出去。”

张翠羽被两个锦衣卫架住手臂向外拖拽时急了,蓦的看向萧远峥身上所穿斗篷,怒道:“你身上的羽缎金线斗篷价值不菲,你敢指天发誓,你就一点没贪过吗?!”

慕容鸾音一直都在白圈外站着,闻他此言,心念一动起了坏心思,立时扬声笑道:“我为他作证,他一点没贪,更没必要贪,他穿的是我的嫁妆,福缘药行慕容氏你可听说过?”

彼时张翠羽已被扔到了白圈外,瘫在地上哭闹,“还我祖父头来。”

可周围看热闹的,其中有些知道慕容氏财力的都哗然哄笑。

“原来青天萧大人是个吃软饭的。”

慕容鸾音听见了,与萧远峥四目相对时,挑衅一笑。

萧远峥深吸一口气,佯装羞愧,拿起书挡住脸。

坐在他左后方的苏逢生便笑道:“萧大人,咱们两个也凑在一块吃过好几顿酒饭了,怎没听你提起过家有如此财主贤妻,往后我可不抢着付钱了。”

那边厢,慕容鸾音正欣赏萧远峥那狗东西的“丑态”呢,肩膀上忽的搭上来一只修长如玉的大手来,她回头一看顿生欢喜,“哥哥,你也来看杀头啊。”

慕容韫玉看着慕容鸾音一副天真欢喜模样,不由得远远怒瞪萧远峥一眼,再低头时又温柔一笑,“妹丈弄完了这一摊子还要回宫复命,你随我回家去,阿娘今日得闲炖了一锅红烧牛肉,早上还说,等炖的脱骨时就给你送去一碗,正巧了,在这里遇见你,走,咱们回家吃。”

“也是巧了,我也有事找你。”

兄妹俩说着话登上了慕容韫玉双马拉的大马车,碧荷冬青则坐到了慕容鸾音的马车上。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一大一小,轱辘辘向慕容家的方向而去。

萧远峥瞧见是慕容韫玉带走了慕容鸾音,亦放下心来,走出棚子,骑马回宫复命。

慕容韫玉的马车,外面是湖绿色粗麻车衣,里面却用铜钱瑞兔纹秋香色妆花锦贴壁装饰,脚下铺着一张猩猩红五福捧寿漳绒毯。

内置一张量着尺寸做成的美人榻,四根腿牢牢钉在车板上,即便马车经过再崎岖的路,美人榻也不会翻倒。

车壁底部亦另有乾坤,做成了两行屉柜,既能坐人又能存放东西,屉门上嵌着祥云铜环,只见慕容韫玉探手一拉就拉出一个小抽屉来,里头放着一攒盒蜜饯。

这会儿,慕容鸾音吃完一颗雕花蜜饯就道:“哥哥,你那里有没有什么能穿在身上的软甲之类的护身之物。”

慕容韫玉压着怒火道:“今日可是他让你来观刑的?”

“我自己来的,我要让满京城人都知道‘他最爱我’。”

慕容韫玉怒火稍减,“你可知他身处险境,傻乎乎的想替他分担危险不成?”

慕容鸾音露出执拗神色,低着头把攒盒盖上,“我既处在他妻子这个位置上,无论是恶鬼索命,还是死士刺杀,都该我与他共担,我也不想自己有危险,那哥哥答应我和离吗?”

慕容韫玉一下哽住,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反复几次后放柔声音,道:“我想想,或许可抽取金丝与蚕丝一起编织,而后做成贴身穿的样式。”

“甚好、甚好,哥哥也做一件穿在身上,如此,到外地巡查铺子时也多一层保护。”

“好。”慕容韫玉把慕容鸾音搂到怀里轻拍,一时无言。

待得到了家,何赛仙已打发人给慕容鸾音送红烧牛肉去了,却见她和慕容韫玉一起回来了,欢喜不迭,又盛出一大碗来放她面前,让她坐下吃。

慕容鸾音错过了早食,只吃了半碗燕窝粥垫肚子,这会儿正饿呢,就和慕容韫玉一块埋头大吃起来。

何塞仙见他们兄妹二人吃相一般无二,心里越发高兴,陪着边吃边闲话家常。

慕容鸾音好些日子没吃过阿娘亲手做的红烧牛肉了,这一顿就吃的有些撑,在家里花园转了转,就回自己闺房睡觉去了。

待得她一觉醒来,已是黄昏日落。

碧荷走上前来勾上床帘就道:“世子爷来接姑娘回府,现正在大爷的书房里说话。”

慕容鸾音迷迷糊糊的想,他们两个何时这般好了,梦境里哥哥还骂他萧贼呢。到后来,哥哥再也没出现过,许是恼恨我烂泥扶不上墙,彻底厌弃了?

可哥哥怎么会厌弃我?

我做了什么吗?

这时慕容韫玉的丫头走来道:“姑娘,大爷让您随世子爷回家去,他就不送了。”

慕容鸾音撇嘴轻哼,站起来披上红羽缎金莲花斗篷就向外走去。

何赛仙并慕容韫玉之妻潘素馨将慕容鸾音送出门外,萧远峥穿着黑羽缎金莲花斗篷已等在马车旁。

慕容鸾音走向他,对他伸手,傲慢道:“扶我登车。”

萧远峥冷着眉眼盯了她一会儿,见她一点都不退让,显见的要将她自己的那个主意执行到底,念头一转就有了应对之法,打横抱起就送上了马车。

慕容鸾音受宠若惊,杏眼微睁,但也不做他想,坦然受之。

落霞如锦,秋风渐起,把朱盖璎珞车上的五彩穗子吹的摇摇曳曳。

萧远峥骑马在前,赵荆阎大忠骑马护卫在马车两侧。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坐在车厢内的慕容鸾音和两个丫头都觉出不对来。

“萧远峥,你带我去哪儿,这不是回国公府的路。”

萧远峥冷冷道:“依从你的主意,我们形影不离,带你去查案。”

“好啊,我对查案也极有兴趣,‘狐仙’都遇见过了,正想着再遇‘黄仙’‘柳仙’,最好五大仙家都遇齐了才好呢。”

慕容鸾音说完就撂下帘子嗤笑,我可是自小摸着骨头架子学认骨的,我胆子会小吗,想吓退我,没门!

待得马车抵达范成德被查封的府邸角门,已是暮色四合。

赵荆蹬着阎大忠的手掌跃上墙头,跳下去后从里面打开了门。

萧远峥率先踏入,低声道:“跟紧我,别乱逛。”

慕容鸾音点头,同样低声道:“今日杀的那些贪官都是范成德供出来的吗?在刑场你说什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却不赞同,范成德那样的人难保不会临死故意报复,胡乱攀咬。而且,你白日里还跟那个张阁老的孙子说只认证据,晚上就又来查探范成德的府邸,可见你是另有谋算。”

萧远峥蓦地驻足,低头一边胡乱想着一边说话的慕容鸾音没注意,一头撞他后背上,捂着头抬眸瞪他,“怎么忽然不走了。”

萧远峥唇角微露一点笑意又压下,接过赵荆点亮的灯笼照着慕容鸾音明艳的脸蛋,就道:“范成德没有胡乱攀咬,他供出来的都是他一根藤上的贪污犯,但他贪污的大头不知所踪,这说明他隐下了一条大鱼,一条能让他甘心情愿赴死的鱼精。”

慕容鸾音兴奋的杏眼晶晶亮,“不曾想今夜没有黄仙柳仙,却有鱼精。”

萧远峥心头却有些

沉重,见阎大忠又找来两个提灯,就把手里的递给碧荷,碧荷连忙接在手里给慕容鸾音照亮。

一行人跟着萧远峥往前走,经过一片烧的只剩房梁骨架的屋舍。

慕容鸾音不由得问道:“怎么只这一处烧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