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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萧远峥闯进公主府,见到守在二门上的赵荆阎大忠,听得说,只一个碧荷陪着进去了,心慌的仿佛要跳出口腔。

庆和大公主正在训诫儿子杨惠风,听得萧远峥无礼闯入,顿时大怒,下令召集府中侍卫来拿他问罪。

萧远峥再也顾不得其他,夺过阎大忠随身的长刀就杀了进去。

待得终于杀进祈月楼,踹开门的一刹那,当他看见慕容鸾音躺在血泊之中,满脸满嘴都是血,心口窒痛,喉咙涌上腥甜,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他的脑海在一瞬间死寂,手中血刀坠落,缓步走向慕容鸾音,瘫坐下来,把她小心翼翼抱在怀中,轻柔的抚着她的脸,看着她看着她,眼前模糊着模糊着一片黑暗。

门开了,烈烈寒风吹了进来,吹散了空气中散布的迷药。

慕容鸾音被勒的疼了,缓缓苏醒过来,睁开眼看见萧远峥嘴角流血,眸光冷寂,心里慌疼起来,“峥哥哥,你受伤了?”

慕容鸾音挣扎着从他怀里抽出手来,捧着他的脸,泣声哭喊,“你别吓我。峥哥哥、峥哥哥你是哪里伤着了,我这就为你治,我能的,我一定能救你!”

萧远峥听得慕容鸾音的哭泣声,耳中一阵蜂鸣过后,眼前黑暗散去,待得他看见慕容鸾音鲜活的泪眼,再度吐出一口血来。

吓的慕容鸾音脸色惨白,挣着要去拿地上的金针。

“你伤在何处,我看看!”萧远峥慌忙去擦她脸上嘴上的血。

“我、我没伤着,是碧荷姐姐拼死护着我,是她被大驸马杨虬扎了好多剑,流了好多血。”

说到此处,想到方才经历的九死一生,蓦地抱住萧远峥就颤抖着哭道:“杨虬、杨虬要杀我,他、他说他发病就想吃人。”

这时众公主府侍卫打败赵阎二人,护着庆和大公主母子走进楼内,庆和大公主甫一听见这话就怒喝道:“休得胡吣!”

那原本仰面躺在地上的杨虬,听到楚凤鸣的声音,缓缓站起来,张开两臂,风拂弱柳似的四处找人,夹声哭道:“殿下,您在哪里?我被慕容夫人扎瞎眼睛了,您要为我做主啊。”

楚凤鸣见他这副柔弱无依的模样,立时心疼了,出声道:“风儿,还不快去把你父亲搀扶过来。”

杨惠风冷眼看了杨虬两眼,这才走过去,扯着他一片袖子带到了楚凤鸣面前。

楚凤鸣看着杨虬紧紧闭合往下淌血的眼睛,心中震怒,转脸冷冷睥睨慕容鸾音,“你竟敢扎瞎我的驸马,吾要你拿命来偿。”

“是他佯装发病先要杀我!”慕容鸾音惧怒交加,泣声道:“他还把我的婢女刺成重伤。而且、而且他还说自己发病时骨骼奇痒,想要吃人,这般邪恶的病,我父亲就亲手诊治过一例,大公主,您若打定主意以权势压我,要我偿命,我就敢张扬出来,告御状!”

楚凤鸣凤眸一横,顿起杀意。

萧远峥站直身躯挡在慕容鸾音前面,掏出帕子来,一边擦拭唇畔的血迹一边淡淡道:“我妻所言之事,我也从我祖父那里得知了,大公主若想杀人灭口,怕是连我们祖孙一起杀才行。但在此之前,我得了陛下的圣谕,凡是发现患有此等邪病的,都要抓进大理寺狱严加看管起来。所以,我要带走大驸马杨虬,若大公主阻拦,那就是抗旨。”

话落,自怀中掏出“如朕亲临”的金牌,给楚凤鸣看了一眼又收了回去。

楚凤鸣收敛怒火,冷声道:“我的驸马没病!”

“大公主神通广大,应当知道白玉京这个邪教,也应当知道玉在山的事情,他如今被关在大理寺狱,没有人肉供给,发病了,吃掉了一个狱卒,还吃掉了自己的胳膊和脚。玉在山供出了杨虬,指认杨虬就是给他提供人肉的人。而据我所知,大公主为杨虬在北郊办了一所悯老院,一所慈婴堂,想必这就是杨虬人肉的来源。如此,大公主是主谋,还是帮凶?我会如实上禀陛下,请陛下圣裁。”

楚凤鸣心口惊颤,冷傲道:“那又如何,我没染病,左不过被父皇痛骂一顿。我只是、只是太过宠爱自己的驸马,为了减轻他发病时的痛苦,豢养了些低贱的药引子,若没有我收养,那些药引子也早就死了,是我养着他们,他们才能多活几天!”

萧远峥蓦地攥紧双拳,冷冷逼视楚凤鸣。

慕容鸾音听她竟是如此视人命如草芥,气的咬牙切齿,忽的想到华云岚摔掉的九月胎,和只因得了腹绞痛就莫名其妙死了的那孩子,心中惊疑起来,禁不住道:“大公主,你的驸马吃人,你就帮他养药引子,那、那你死去的两个亲孙儿呢?”

杨惠风自从听到杨虬吃人,自己的亲娘又帮他养药引子的事情,就两眼发直,浑身僵硬了,忽的又听见慕容鸾音问出这样一句,登时就惊恐的瞪大眼睛,“不可能!”

“都闭嘴!”楚凤鸣权衡一番后,冷冷看着萧远峥道:“你竟什么都知道,看来我父皇已是信重你到了骨子里。既如此,我也知道,我做下的事情是瞒不过去了。父皇那里,我自会去解释。你想带走杨虬就带走吧,他罪孽深重,早该被赐死了。”

萧远峥拱手一揖,垂眸道:“大公主深明大义。”

就在这时,杨虬猛地锁住楚凤鸣的脖子,攥着一片锋利的碎瓷抵在了她的颈动脉上。

他的暴起发难,谁都没防备。

在场众人皆是愣了一瞬。

“杨虬,你竟敢如此对我!”楚凤鸣呆滞一瞬,紧接着就是不敢置信的暴怒。

杨虬猛地用力,刺破她一点血皮,“都不要过来!谁敢上前一步,我就割断这淫/妇的大血管!”

杨惠风慌忙后撤一步,怒道:“杨虬,我母亲是尊贵的嫡长公主,你敢杀她,就是诛全族的大罪!”

萧远峥眸光微亮,低头与慕容鸾音对视一眼,立在原处一动不动。

慕容鸾音护着躺在地上不能挪动的碧荷,冷眼看着。

杨虬嗬嗬笑出来,“杨惠风,你那两个孩儿,我切成鱼脍都吃了,味道真是鲜美啊。对了,都是你母亲谋死后,趁热给我的哦。”

杨惠风惊恐愤怒到极点,浑身僵硬,嘴巴痉挛抽搐,竟吐不出一个字来。

萧远峥和慕容鸾音听了,也都震惊之极。

“驸马,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只要你把碎瓷片扔了,我不会追究,我们还像从前那般恩爱,如此可好?”楚凤鸣当即摆出温柔姿态,柔声安抚。

杨惠风终于止住痉挛,开口就哭了出来,“娘,他说的是真的吗?那可是你的亲孙子呀!”

“你闭嘴!救我性命要紧!”

杨虬高嗬嗬笑起来,蓦地又将碎瓷片推入楚凤鸣血肉一分,“淫/妇!到现在你还不明白吗?我早已知道杨惠风是你和钱丰的奸生子,我早就恨透了你。可笑,你竟还以为能用花言巧语哄得我回心转意。你闭嘴吧,再敢狡言一句,我即刻让你喷血而死!”

楚凤鸣感受到温热的血水自伤口处流下来,身子渐渐颤抖起来,脸色煞白,一声不敢言语。

萧远峥心想,楚凤鸣养人为药引子虽是罪大恶极,但倘若死在自己面前,不好向陛下交待。随即,就缓步走向

杨虬,准备伺机施救。

“萧大人止步!”杨虬蓦地抬头盯住萧远峥,“萧大人,我自知罪孽深重,早该以死谢罪。但始终苟且偷生,就是不甘心。我有一腔冤屈无人可诉,终于等到今日天时地利人和,我想请你断一断我与楚凤鸣之间的恩怨情仇。”

萧远峥观他神色冷静中透着向死的疯狂,怕一言不顺惹他真的对楚凤鸣下死手,当即顺着他的话安抚道:“你说吧,我听着。”

杨虬胸腔剧烈起伏,眼泪混合着血水流了下来,“十八年前,楚凤鸣到陇西崔氏为她祖母祝寿,我家与崔氏有亲,我也去了……”

却原来,在那场寿宴上,楚凤鸣对杨虬一见钟情,但那时杨虬已经有了两情相悦的未婚妻柳幼君,楚凤鸣为得到杨虬,使计毁了柳幼君的清白致使两家婚约解除,杨虬之父得知楚凤鸣看上了杨虬,为攀上这金枝,强压着杨虬促成了这桩婚事。

婚后,楚凤鸣为得杨虬之心,花招百出,杨虬感受到楚凤鸣爱他的真心,就渐渐也爱上了她,交付了真心。

甜蜜的日子过了两年,楚凤鸣对杨虬就渐渐生了腻烦,她的本性慢慢暴露了出来。便有一日,杨虬撞见楚凤鸣和公主府侍卫统领钱丰在榻上交/媾,他怒极,持剑要杀钱丰,反被钱丰打倒在地羞辱了一顿,自那以后,楚凤鸣彻底不装了,杨虬才彻底知道,不止一个钱丰。

但因钱丰曾是楚凤鸣的近卫,又有颇为可观的男性雄风,是楚凤鸣的第一个男人,他就以正夫自居,在公主府内处处打压他。杨虬那时还爱着楚凤鸣,醋恨交加之下,就生出了除掉钱丰的恶念,就偷偷去打听何处可雇佣杀手,他这边露出痕迹,那边闻着腥味就引诱着他入了昌乐楼。

昌乐楼是白玉京引诱人入教的地方。白玉京为他神不知鬼不觉的除掉了钱丰,也自此掌握了他的把柄。

杨虬自我宽慰,至少楚凤鸣只给他生了孩子,这代表,他是楚凤鸣最爱的那一个。但事与愿违,随着杨惠风一年年长大,相貌越来越像钱丰,他终于不能再自欺欺人,生出了无穷的恨意来。

后来,他受邀参加了白玉京的极乐长生宴,服食了长生丹,才知道自己那一念恶起,就被地狱的恶鬼盯上了,终是把自己也变成了吃人的恶鬼。

可这一切罪恶的根源是楚凤鸣,凭什么他变成了吃人恶鬼,日夜承受煎熬,而楚凤鸣高高在上,子孙满堂,一点报应都没有。

他恨啊!恶念再起,他再次向白玉京求助,要报复楚凤鸣,不久后,他就与白玉京派来的仙使里应外合,一方面,在楚凤鸣到般若寺祭奠亡母和皇弟时,安排了一位“高僧”为她讲经说法,让她相信,楚氏皇族是紫微大帝下凡为人皇时留在人间的血脉,血脉中有天神之力可解百毒。

另外一方面他利用自己的美貌,伺候的楚凤鸣欲/仙/欲死,在床榻之上,博得她的怜爱不舍和愧疚,暗示她可用她的血给他治病。

楚凤鸣是个断一根头发都要大发雷霆,掌掴丫头的人,如何肯委屈自己。紧接着杨虬就利用她瞧不起儿媳华氏这一点,暗中挑拨,引得楚凤鸣对华氏从瞧不起,到厌恶,再到痛恨。终于水到渠成,楚凤鸣恨屋及乌,把华氏生的都弄了给他吃!

杨虬蓦的掐紧楚凤鸣的脖子,恨声道:“你可知道,我更想生喝你的血,生吃你的肉!你这淫/妇,平素便把自己捧的菩萨一般,遇到个‘高僧’对你下跪,说你是紫微大帝的血脉,说你是神女下凡,可算是说到你心里去了,我呸!你就是个毒蛇艹的贱淫/妇!今日我终于能痛痛快快说出来了,还说给了外人听,也算出了一口恶气,但这还不够,你毁了我一生,我要拉你一起下地狱!”

电光火石间,杨虬就要割断楚凤鸣的颈动脉,不知何时杨惠风潜匿到了杨虬身后,在地上捡起一把剑就捅在了他后背心上,赤目大吼,“还我儿命来!”

杨虬生受了这一剑,手一抖,碎瓷片落地,只是一瞬他蓦地狠狠掐住楚凤鸣,一口咬住了她的耳朵。

杨惠风疯了似的在后面捅他,他用尽最后力气活生生把楚凤鸣的耳朵整个咬了下来,才终于支撑不住,松了手,玉山一般倒了下去。

楚凤鸣亦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慕容鸾音看着这一切,先是震惊到无以复加,慢慢听着,只觉满心悲凉,堵的难受。

萧远峥上前夺走杨惠风手里的剑,冷声道:“够了。”

杨虬背上已是布满血洞,他如玉的侧脸贴着冰冷的地面,血泪流淌,“萧、萧大人,我有罪,但……没错……”

杨惠风赤目怒吼,“你拦着我做什么,他不该死嘛!”

“已经死了。”萧远峥皱眉道:“罢了。杨惠风,现在救治大公主是要紧。”

杨惠风听了,恨恨看向楚凤鸣,拳头紧握。

这时一直守护着碧荷的慕容鸾音就赶忙道:“大公主这伤口需要缝合,我可以救治,府上可有烈酒,需得烈酒清洗伤口才行。”

“来人,去搬烈酒来!”

躲在外头的侍卫们,当即就一起去了。

这时楚凤鸣疼醒了过来,摸向自己的右耳处,瞬间暴怒哭嚎起来,“我的耳朵——”

杨惠风攥紧的拳头蓦的松开,在杨虬尸体旁捡起血耳递给楚凤鸣,冷笑道:“闭嘴,还嫌不够丢人吗?这就是你淫行无忌得到的报应,给你,拿去下酒吧。”

话落,径直将那血耳扔她脸上。

少顷,侍卫抬了烈酒来。

慕容鸾音不管那对母子如何,当即把赵荆阎大忠召到跟前,让他们把碧荷背上衣料撕开,用烈酒清洗伤口。她则找回自己残破的医箱,在里面找出金针和桑皮线,以烛火烧针,烈酒浸线,又让赵阎二人压住碧荷头脚,她就捏起碧荷的皮肉,咬牙为她缝合伤口。

碧荷疼醒过来,白着脸呻吟,冷汗如雨一般从额上滚滚而落。

慕容鸾音听到碧荷的呻吟声,当即落泪,“还有反应就好,还有反应就好,我能救你的,我一定能救活你,碧荷姐姐你忍忍。”

就在这时,有侍卫来报说,萧大人的舅兄慕容韫玉带着一群壮仆在在门外求见。

萧远峥当即看向杨惠风。

杨惠风心知带着一群壮仆在别人家门外徘徊,可不是求见的姿态,分明是来要人的。他娘还没死呢,一介商贾竟也有胆子上门示威,可恨!

但是,他奸生子的身份已经曝光,即便他是他娘唯一的儿子,也是名不正言不顺。而萧远峥,手握重权,眼瞅着在不久的将来就是首辅,只能交好,不能得罪。

当即就道:“萧大人,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追究,你给句话,让门外那群人散了吧。”

“多谢。”萧远峥便扯下随身佩戴的一枚翠玉竹节玉佩交给一个侍卫做信物,嘱咐道:“你把这个交给我舅兄,他便知道我和他妹妹都平安无事,让他不要担心。再则让他去大理寺找孟凡尘,让孟凡尘带人来收尸。”

那侍卫答应一声立马去了。

那边厢,慕容鸾音也把碧荷背上的伤口都缝上了,又撒了金疮药。

赵荆见状,当即脱下身上夹棉氅衣盖在碧荷身上。

萧远峥见碧荷身上盖了氅衣,就问杨惠风要春凳。

杨惠风应了,当即就吩咐下人去抬。

楚凤鸣亲眼看见慕容鸾音把碧荷的伤口缝合上后,当即就命令她为自己缝上耳朵。

慕容鸾音恭敬行礼后,只道她的耳朵已经被杨虬咬烂了,哪怕勉强缝合,也对不齐,还有愈合不上溃烂的风险,说不得还会扩大溃烂,牵连到脸部,倒不如舍弃,请她自己定夺。

楚凤鸣倒也有两分决断,当即选择舍弃耳朵。

待得慕容鸾音为楚凤鸣缝合好后,公主府的下人也把春凳送了进来。

萧远峥当即吩咐赵荆阎大忠把碧荷抬上春凳,亲自把慕容鸾音送到国公府瑞雪堂,才安心离府,进宫去了。

却说慕容鸾音回到瑞雪堂后,先是把碧荷安顿到耳房中,看着她喝下汤药,安稳昏睡了过去,才去沐浴更衣。

茯苓冬青等丫头,终于得见她回来,心里虽都担心着碧荷,但也都偷偷高兴。

这一日的经历,既惊险又耗费心神。

慕容鸾音沐浴后,用了些饭食,在榻床上躺了一会儿就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到了半夜,碧荷高烧不退,茯苓才不得不把她叫醒。

慕容鸾音当即为碧荷施针,亲自在床前守了半夜。

这一夜,萧远峥未归。她知道,必然是进宫禀报了皇帝后,为楚凤鸣杨虬弄出来的这些恶情,调查取证,收拾善后去了。

翌日,天阴落雪,慕容韫玉来瞧了慕容鸾音一回,知她安然无恙,问了些在公主府发生的事情,嘱咐她安安稳稳在国公府里待着,就走了。

慕容鸾音也是心有余悸,知道国公府到底是比旁处安全,更怕白玉京一计不成,再来一计更歹毒的,让人防不胜防,就乖乖听了,整一日,守着碧荷连瑞雪堂的院门都没踏出过。

不知不觉天又黑了下来,慕容鸾音在暖阁内躺着,一边听着落雪声一边琢磨,峥哥哥今夜应该能回来了吧,她有许多话想和他说,也想知道圣上会如何处置那位视人命为药引子的大公主,最好是狠狠打一顿板子,打个半死,然后关进尼姑庵,关到死,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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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苓把厅上的灯吹熄,放下珠帘和帐幔,轻步走进暖阁,检查了一遍茶奁内的水,是满的,热的,就道:“夜深了,姑娘睡吧。”

“你也去吧,留心听动静。”

茯苓会心一笑,“知道。”

说完这一句,就退出暖阁,在次间大榻床上和衣而卧。

约莫到了子时,半睡半醒的茯苓忽听得敲窗声,一骨碌坐起来,凝神听见一道熟悉的“开门”声,忙忙下榻,把门打开,后退一步,恭敬行礼。

“出去吧。”

茯苓轻一点头,连忙踏出门槛往耳房去了。

萧远峥回身把门插上,脱下鹤氅扔在罗汉床上,又在莲花香炉旁烤去身上霜雪的冷气,这才拨开珠帘与帐幔,走进了暖阁。

暖阁内,胭脂红蝶恋花纱帐低垂,透出莹莹光晕。

他轻轻拨开,便见床头柜上亮着一盏她喜欢的粉色琉璃莲灯。

灯亮着,她在等他。

粉光灯色里,她一头青丝披散在鸳鸯香枕上,酣睡着,鲜活娇媚,莹润生香。

可就在前一日,他差一点就彻底失去了她。

慕容鸾音正睡着,忽觉唇瓣被叼了去就惺忪着睁开眼。

“峥哥哥……”

“呜……”

她醒了,他就再无顾忌。

窗外,风狂雪大,拍打着枝头的山茶花,摇摇晃晃,欲坠不坠。

慕容鸾音想着他为她吐出的那两口血,心里酸胀,便紧紧攀着,与他缠吻,难分难舍。

一回事毕,她身子酥软,就在他耳边吐息,撒娇道:“我困了,歇息吧。”

一边说着就想离开他的怀抱,谁知却蓦的被按了回去。

慕容鸾音轻叫一声,媚声娇气的道:“饶了我吧。”

“阿音。”萧远峥把慕容鸾音的头按到自己的颈窝里,抚着她纤细的后颈道:“我回府之前见了舅兄一面,问他要了生子秘方,他说,事后在你身下塞一个枕头,事半功倍。稍做一想,我便明白了这则生子秘方的关窍是堵住不许流出。你以为如何?”

慕容鸾音顿时又羞又气,垂他胸膛道:“你、你怎得这样无耻了!”

“你逼的。”

慕容鸾音一听,原本只是两分的气恼,忽的变作七分,但想着他待她的一片真心,就压着脾气和他分说,“白玉京对我们的威胁太大了,这个境况,我们不能再生个软肋出来担惊受怕。你出去。”

一边说着一边挣扎着想推开他。

萧远峥蓦地收紧两臂,一掌紧贴着慕容鸾音的后背,一手环住她腰肢,道:“别动!”

慕容鸾音忽觉出他的变化,本就粉艳的脸越发像熟透的水蜜桃。

“我没准备好,不想生,出去出去!”

萧远峥见她气恼落泪,便侧过脸去咳嗽了两声。

慕容鸾音见状,什么都顾不得就忙关心道:“你前日为我吐了两口血,又顾不得诊看就又马不停蹄去查案,处理公事,可别落下什么后遗症才好,你放开我,我给你诊诊脉。”

“不要紧。”萧远峥抵住她额头,柔声道:“阿音妹妹,你可知那时那刻仿佛心肝俱裂般的窒痛,让我只要回想起来就会喘不过气来。你乖一点,在白玉京未铲除之前,不要离开瑞雪堂半步,可好?”

一霎,慕容鸾音明白了他今夜行此无耻之事的目的。

“你、你竟然想用生子,把我困在这方院子里?原来、原来在梦境中,把我困死在这里的是你!”

“是。哪怕你恨我,我也要这么做。阿音,我不能失去你。”

第67章 第067章孝与爱慕容……

慕容鸾音认定梦境中是萧远峥把她困死在瑞雪堂后,一霎就恨他恨的要命,抬手就是一巴掌。

萧远峥不躲不避生受了,蓦地将其压在鸳鸯枕上,猩红着眼道:“你梦境里的,我不认!我只知道,在看见你倒在血泊里时,我以为你死了,在那一刻,什么白玉京,什么家族责任,什么权势富贵,都化成了虚无。我就发狠,要把你禁在瑞雪堂,我只要你活着!”

“你疯了!我不要……”

窗外,风雪席卷,山茶树抵抗不得,落红满地。

纱帐内,慕容鸾音仰面躺着,唇瓣红肿,满面泪痕,咬牙道:“我恨你。”

萧远峥见她泪眼衔恨,心中窒痛,“恨吧。”

慕容鸾音心口一窒,剧烈喘息,冷笑道:“便是今夜你用此无耻强硬手段让我坐了胎,只要我想,我也能打掉,你休想用孩子捆住我。”

“你果真是恨我了。”萧远峥见她眼中泪尽,只剩浓浓的恨意,心痛如绞,把脸埋到她颈窝里,哽声道:“别伤害自己,不生就不生,我只要你呆在瑞雪堂哪里都不去便可。阿音妹妹,我多想把你揣在心口上……我爱你。”

慕容鸾音蓦地心口一颤,酸胀上涌,又感受到自己颈窝里的湿意,便知他哭了,控制不住,眼中又聚满了泪水,泣声道:“你怎么能这么可恶,让我爱的心酸,恨的心痛……”

萧远峥听她此话,只觉满心酸胀,爱意更浓,深怕今夜真坐了胎后,她会用激烈手段堕胎伤身,便急忙忙叫了水,亲自抱她到浴桶中,洗净后,又抱回床榻小心翼翼搂了一夜。

翌日天亮,便不得不更衣上朝去了。

他一走,慕容鸾音就睁开眼,静静躺着望着床顶出神。她知他是因为杨虬谋杀她一事,怕极了才想把她囚禁在瑞雪堂保护起来。可是,白玉京早在十一年前就用邪恶之毒谋死了嘉懿太子,连一国太子都能被弄死,若这邪教铁了心一定要她死,呆在瑞雪堂就能躲过吗?

就在这时茯苓拨开纱帐走了进来,隔着床帘子轻声道:“姑娘醒了吗?”

“醒了又如何,又不能出去。”慕容鸾音消沉道:“想必院门口已经多了两个守门的吧。”

茯苓忙道:“姑娘怎知,奴婢就是要禀报此事,奴婢本想去提早膳,一开门就发现观棋流星像两尊门神一般守在门外,腰上还都挂着剑,不许我出去,我说要去提早膳,观棋就说姑娘的早膳已备好,没过一会儿南柯霓生就抬了大食盒送到门口,观棋打开食盒,竟胆大包天先品尝了一口,奴婢怒问这是何故,观棋竟说是为您试毒。奴婢心里一忖度,就害怕了,连忙回来告诉您。”

慕容鸾音一骨碌坐起来,气极反笑,“我怎不知,他原来竟是这样一个懦夫,怕到这般境地。把观棋叫进来,我倒要问问他,他主子给他下了怎样的命令,我若要强闯出去,又奈我何!”

待得慕容韫玉来时,一踏入瑞雪堂,就见慕容鸾音盘腿坐在罗汉床上发呆,头也不梳,妆也不画,还穿着一身鹅黄睡裙。

床前海棠桌上摆了两个铜鼎,鼎里是已经看不清原本食材的炖菜。

地上跪着一个青衣小厮,小厮脖子上缠着一圈白布,手里紧握一把沾血长剑。

慕容韫玉顿时大惊大怒,“你这小厮我还记得名字,是常跟在妹丈左右的观棋不是,怎得拿着血剑在厅上,是要弑主吗?”

观棋连忙转过身来对着慕容韫玉磕一个头,苦着脸道:“回禀舅爷,给小奴十个胆子小奴也不敢弑主啊,是、是世子爷下的命令,要小奴守着瑞雪堂的院门,保护夫人,又怕被坏人钻了空子,在饭菜里下毒,就下令以后夫人的饭食都是高温烹煮的炖菜,还让小奴给夫人试毒。倘若小奴拦不住夫人,就让小奴死在夫人面前。小奴不敢不照做。”

慕容

韫玉一听便知怎么回事了,忙道:“你也是忠心,脖子上的伤怎么样?”

一边说着一边就去掏袖袋。

“不碍事,夫人心善,见我破了点油皮就忙忙的让冬葵姐姐帮我上了药包上了。”

慕容韫玉把一袋金瓜子塞观棋手里,拍拍他的背道:“好孩子,这里没你的事儿了,出去吧。”

观棋不敢走,抬眼怯生生去看慕容鸾音。

慕容鸾音抿抿嘴,无力道:“滚。”

“谢夫人,夫人慈悲。”观棋连忙磕一个头,攥紧钱袋子退了出去。

慕容鸾音抬眼睨向慕容韫玉,哽咽道:“你和他是一伙的。”

慕容韫玉连忙走到慕容鸾音对面坐下,哄道:“那日我虽不在场,可是听他一说,我心里也吓个半死,若非碧荷有练过功的底子在,若非她对你忠心耿耿,你就死了!”

“死就死,我宁愿痛快的死去,也不想被钝刀子割肉!”

话落,捂着脸哭起来。

慕容韫玉顿时气道:“你这话我却是不懂,我们不都是为了你好嘛。再说了,让你在瑞雪堂待着哪里也不去,只是暂时的,待得妹丈彻底铲除了白玉京,你自可得自由。阿音,你听话。”

这时,两个嬷嬷抬了一个黄杨木大板箱进来。

慕容韫玉就道:“你把那想做家主的心思熄了吧,现如今保命要紧。我也怕你待在这一隅之地,时间长了苦闷,就把父亲书房里收藏的所有医书一股脑都给你送了来。父亲把自己半生行医的感悟和经手过的病例也攒成了一份书稿,他清醒时嘱咐我交到你手上,你且看着,若都看完了,背会了,我再去给你搜罗。”

“我不是想做家主,而是、而是……”

慕容韫玉瞥眼看她泪眼朦胧,可怜兮兮,怕自己心软,连忙起身,板着脸道:“什么都别说了,现如今你只管待在瑞雪堂,生儿育女是本分。你需明白,你这条小命还牵系着妹丈的命,我也是才明白,他对你情根深种至此等地步。妹丈若是被你牵连殉情,他死了,不止萧氏要大厦倾,咱们家也会被恶狼分食。现如今,不是你任性的时候,要顾全大局。那箱子里,除了医书,还有母亲亲自给你配的坐胎药,日日吃了,早些有喜,大家欢喜。”

话落,硬着心肠甩袖而去。

慕容鸾音僵硬的坐在那里,气怒交加,胸口窒闷,缓了缓才悲声低喃,“是啊,谁会相信你梦境里发生的事情呢,都以为将你囚在这里是为了你好。”

他们都以为囚你在瑞雪堂是暂时的,只要彻底铲除了白玉京就好了。可他们不知道,你没能等到白玉京被彻底铲除,就郁悔而终。

随侍在旁的茯苓冬葵,见慕容鸾音静默垂泪,一时都不知该如何解劝。

过了好一会儿,终是茯苓大着胆子有了动作,先去打开箱子看了看,果见有十来包药,就觑着慕容鸾音的神色,小心翼翼询问道:“姑娘,这药,奴婢现在指派人去煎可好?”

慕容鸾音抬起眼皮冷睨茯苓,“煎给你喝可好?”

茯苓脸色一白,慌忙跪地,哽咽道:“奴、奴婢错了。”

慕容鸾音深深吐出一口气,淡淡道:“当做柴炭,放在火盆里烧了吧。”

“是、是。”

“把我的金针拿来。”

冬葵见茯苓吃了挂落,不敢迟疑,连忙快步去把整个医箱都提了过来,送到慕容鸾音手边。

慕容鸾音从里面拿出布包,打开来摊在自己腿上,抚摸着每一根金针,脑海里都是梦境中的那一幕,在她快死的时候,什么都是枯朽的,唯有金针历久弥新。正如现在她的处境,萧远峥要囚她,哥哥也断了她的后路,她发现当剥除了萧远峥之妻,慕容氏之女这两层身份后,她作为自己,能安身立命的,唯有一身自幼所学的医术。

自幼,为学得这一身医术所付出的艰辛,终于在这一刻真正体现出了价值。

今生,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辜负了这一身所学!

想到自己在情势危急之下,为救碧荷,竟做到了用金针射瞎了杨虬的眼睛,若她再专门去练一练,她这一手金针术,除了救人,也可自保了。

想到此处,心中的念头越发坚定。

慕容鸾音蓦的攥紧拳头,对自己目前的处境一一拆解分析起来,萧远峥和哥哥所作所为纯粹是想保她的命,那么舅外祖萧长生呢?

萧长生也想保住她的命,因为他怕萧远峥为她殉情。萧长生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是不让萧远峥被情爱牵制。

现在,她也不想被情爱牵制了。如何能让萧远峥不爱她?

想到此处,慕容鸾音心念一颤,蓦地想明白一个关窍。

梦境中,萧长生喝了她亲手熬制的莲子羹而死,她习惯性以为是别人给萧长生下毒嫁祸给她,由此让萧远峥迁怒她。

而现在,她心中浮现一个荒诞的答案,不是别人毒害了萧长生,是萧长生自己给自己下了毒,嫁祸给她,由此在萧远峥和她之间划下一道裂痕,切断萧远峥为她殉情的那根心弦。

假若,她这个答案是正确的,她现在要做的是……

“茯苓。”

“奴婢在。”茯苓连忙止住焚烧药包的动作,眼巴巴看着慕容鸾音。

“想法子,把杨虬杀我,世子爷以为我死了,为我吐血伤了心脉的事情传到采篱园去。”

“是,奴婢保证完成的又快又好。”

到了晚上,萧远峥回来,慕容鸾音将其拒之门外,言说,自己可以答应被囚,但从此以后不许他踏入瑞雪堂。

萧远峥心知,昨夜强了她一次,惹出了她的真恨,她能提出这般条件,在他预料之内,便应下了。只等她恨意消退,他再来哄得她回心转意便是。

此后,白日里,慕容鸾音便静心读医书,夜里就点灯熬油,把金针当做飞镖暗器来练习,但终究用于治病的金针是有些软弹的,便又秘密让茯苓出去,打造了一套粗长些的银针。

一晃就到了除夕这日。家家户户除旧迎新,合家团聚。

国公府上下人等也都忙碌了起来,但每一个人,脸上都不敢带喜色。只因十一年前,在别人家都欢欢喜喜迎新年的时候,萧长生痛失爱子,萧远峥痛失双亲,整个国公府一片白。此后每一年,入了腊月之后,满府沉寂,无人敢大说大笑。

日上三竿,慕容鸾音在大榻床上坐着,已是将慕容文博的医稿全部翻阅了一遍。

这时茯苓走到近前,轻声提醒道:“姑娘,奴婢又把饭食热了一遍,您多少吃些才有力气读书。”

慕容鸾音放下书就叹气,“那是饭吗,猪食罢了。”

茯苓亦是无奈,斟酌了一下才开口道:“奴婢早上吃了半碗,除了没有嚼劲,味道比昨日送来的倒是精进了一些。”

慕容鸾音舒展一下腰身就挪到榻床边沿,捂着饥肠辘辘的肚子,皱巴着脸道:“肚子是饿的,可是只要一想到静园送来的鼎食就犯恶心,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你果真把消息告诉黑伯了?”

“奴婢发誓,奴婢真真亲口把世子爷为您吐血的事情详细的跟他老人家说了一遍。”

茯苓蹲在地上,一边为慕容鸾音穿上夹棉绣鞋一边诚恳的回答。

“那怎么还没有动静,要拖到年后吗?”

慕容鸾音寻思着,走去了厅上,忍着恶心感吃了小半碗。

正在丫头们撤下金鼎,抹擦桌子的时候,院门外忽的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动,不消片刻,院门被从外面打开,黑伯推着萧

长生走了进来,在他们身后,观棋流星倒进花坛内,一个仰面朝天,一个趴伏在花丛里,一动不动,竟是晕死了过去。

慕容鸾音嚯然站起,心口狂跳数下后,蓦地咬住牙根,迎了出去。

却见,那轮椅上坐着一个面黄肌瘦,头发雪白的老人,她乍然见了,受惊不小。

“您、您可是病了?”

萧长生看着站在廊檐下的慕容鸾音,露出一抹慈爱的微笑,“是病了一场,不过不要紧了。阿音丫头,舅外祖十分想念你亲手熬制的莲子羹了,今日除夕,你再为舅外祖熬煮一碗吧,这一次,舅外祖一定吃干净。”

慕容鸾音心神俱震,愣在那里,虽是心中猜出了答案,可是当这个答案真正摆到面前时,心中竟是如此的酸疼难言。

“怎么,你记恨舅外祖,不愿意了?”

慕容鸾音拢在袖内的手缓缓攥紧,垂下眼睛遮掩泪意,缓缓转身让开道路,“外头冷,厅上暖和,您先进去等候。”

随即,便叮嘱茯苓冬葵去准备食料,并让她们把茶炉子提到厅上,她要亲自看着。

萧长生笑道:“飘起小雪来了,我赏赏雪,就在这廊檐下吧。”

慕容鸾音轻“嗯”一声,没再理会他,待得烧的旺旺的茶炉子提来,安置在廊檐下,丫头们又搬来一套桌椅,她就在椅子上坐了,等到砂锅里的水沸腾,亲手把盛在小盘子里的莲子、银耳、红枣、桂圆等食材放了进去。

萧长生看着她合上砂锅盖子才慢悠悠的道:“阿音丫头,你明知我厌恶峥儿对你有生死相随的痴情,却故意让丫头告诉我他为你吐血的消息,你是什么意思?”

慕容鸾音紧紧抱着暖炉,看向树下那些齐头断落,半掩在积雪中的红茶花,呆愣了一会儿才坚定的道:“您今日到我这里来抱着什么样的目的,我就是什么目的。舅外祖,我不想被一条名为生死相随的绳索捆着,我想要自由。”

萧长生听了,佝偻的身躯前倾,怒道:“峥儿那么爱你,你竟敢不爱他?你怎么敢!”

慕容鸾音讥诮一笑,拿起蒲扇来,把茶炉子烧的更旺,巴望着这一砂锅莲子羹能快些熟透。

萧长生见状,讪讪起来。

黑伯听的云里雾里,赔笑道:“阿音丫头,主子就是嘴硬,他还是疼你的,这不,找个吃莲子羹的借口就来看望你了,想与你和解。”

“你闭嘴,这里没你的事儿了,防着院门口那两个小子醒过来去通风报信,你到院门外守着去吧。”

“是。”

慕容鸾音见他把黑伯撵走,也顺势把身边服侍的丫头都远远支开。

“阿音丫头,你别怪我心狠,我得了不治之症,在临死之前就想为峥儿清除你这一则隐患。他是我呕心沥血,培养打磨出来的一柄利剑,我要他长命百岁,钢筋铁骨,没有一丝破绽,再为萧氏延续百年荣光。你能懂吗?”

“懂,您想让他变成一个只知道为家族荣光而战的无情人罢了。于峥哥哥而言,您是他又敬又俱之人,我是他挚爱之人,我们两个就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唯有我亲手毒杀你,才能砍断他系在我身上的命弦。”

萧长生怔住了,“你、你这丫头竟看得这样透彻,是我小瞧你了。”

慕容鸾音没作声,一招手,茯苓便用茶盘托着,送来了一套笔墨纸砚,一盒鲜红的印泥,以及一份写好的和离书。

慕容鸾音强压下心头的刺痛,淡淡道:“我可以成全您,也请您成全我,用国公印在这张和离书上盖个章,签下您的名字,待得您死后,我也会离开国公府,离开……他。”

“你……”

慕容鸾音当即冷冷道:“既然已经决定用自己这条老命铸造他的钢筋铁骨,我也成全,您还想啰嗦什么?”

萧长生闭闭眼,心一狠,当即就指派了黑伯去拿国公印。

待得黑伯拿回国公印,萧长生在和离书上签了字,盖了章,锅盖也被热气蒸腾的“滋滋”作响。

莲子羹熟透了。

“拿来吧。”

萧长生看着伸到自己眼前的雪白纤细手掌,咬牙道:“你果真舍得离开他?”

“拿来。”慕容鸾音不耐烦的催促。

“你不爱他,才会如此果决,是不是?!”

“拿来!”

慕容鸾音一把抢过他死死攥在手心里的小药瓶,扯掉红绒塞子,一股脑就把药粉都倒进了莲子羹。

萧长生瞪大眼珠,浑身颤抖。

慕容鸾音盛出一碗来,两手捧着,竟没有感觉到一点滚烫,反而觉得浑身发冷,小小一碗莲子羹,竟仿佛泰山压顶那般压着她,压的她心口窒痛,似有一只手在那里撕扯。

这一碗由她亲手熬煮,亲手撒了砒霜的莲子羹,再由她亲自捧着喂给萧长生,她与萧远峥之间必然产生一道深深的裂痕,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舅外祖,喝吧。”慕容鸾音在萧长生面前缓缓跪下,两手高举,泣泪如珠,“我送您上路。”

从此,我妄想了两世,已然得到了的生死相随的情爱,和您一同埋葬。

就在这时,一枚翠竹玉佩飞射而来,轰然击裂了羹碗。

慕容鸾音和萧长生同时吓了一跳,萧长生怒目圆睁,慕容鸾音被热气腾腾的莲子羹所烫,下意识撒开手躲避,跌坐在了一旁。

“嘭”的一声,热羹与汤碗一同落地,碗碎羹撒。

慕容鸾音瞥见掉在碎碗旁边的翠竹佩,心上的窒痛感一霎消散,涌上无穷无尽的委屈来,抬起泪眼瞪着飞奔而至的萧远峥,就哭道:“你答应不踏入瑞雪堂的,骗子,大骗子!”

萧远峥看着砂锅里汩汩冒着毒泡的莲子羹,再看一眼大喘粗气的萧长生,最终咬牙,死死盯着慕容鸾音,“这般浓郁的毒,我不信你自幼学医看不出来!”

“我亲手下的毒!”慕容鸾音一抹眼泪站起来,侧身避着萧远峥的目光,抬着下巴道:“你囚禁我,明面上是打着爱我的名义保护我,实则是保护自己的命,我受够了你的假情假意,帮你一把,我亲手毒死你敬爱的祖父,让你由爱生恨,我就能得到自由,两全其美!”

“你过来!”萧远峥蓦地攥住慕容鸾音的手腕,把她拉进屋门后,“不要跟我胡扯,我深知祖父的脾性,早在采篱园布下了眼线!”

慕容鸾音听了,唇瓣微张,把那一点心虚掩下,梗着脖子道:“你、你既然有眼线,那我还说什么,总之、总之我和你祖父的目的一样,你囚禁我,就是假情假意,不是真的爱我,我不认!”

萧远峥气的一佛升天,二佛涅槃一般,按住她张合可恶的红唇,用力捻弄,“好,那就算作你和祖父合谋,你们是想让我即刻就死,是不是?!”

慕容鸾音抓着他手指甩开,踮起脚尖来揪住他前襟,迫得他低头与她对视,“萧远峥,你自以为爱我,却不懂我,更不尊重我。我宁愿迎头去战,百死无悔,也不愿意被你以爱护之名囚禁一隅之地,荒废一身所学,被郁恨幽怨,一寸寸折磨死。”

“只是暂时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黑伯的惨叫声,二人收束心神,连忙走出去看,就见萧长生咬着黑伯的胳膊肉,猛地一扯撕下了一块,野兽一般咀嚼起来。

慕容鸾音瞳孔骤缩,惊在那里。

萧远峥急忙上前救下黑伯,解下身上斗篷就要往萧长生头上盖去。

“峥儿。”萧长生两手抠着轮椅扶手,死死压制着身躯内的恶鬼,咧开满是鲜血的嘴,哀声道:“杀了我,求求你。”

“我已求得陛下应允,让仵作解剖杨虬,很快、很快会查出这食人病的病因,查出了病因就能研制出解药来。祖父,您再忍忍,可好?”

“舅外祖是得了和嘉懿太子一样的病吗?”慕容鸾音急忙上前为萧长生诊脉,少顷,黛眉拧起,看向萧远峥,“我爹爹曾给嘉懿太子诊脉,分明说的是经脉不畅。可此时舅外祖的脉象,如珠滚盘,仿佛喜脉,不对、不对,比

喜脉更快,更杂乱。”

就在这时,萧长生大叫一声,赤目嘶吼,“我要吃人!”

萧远峥死死把萧长生钳制在轮椅上,望着慕容鸾音道:“仵作解剖杨虬,在他脑内、心脉中都发现了毒虫。陛下在太医院抽调了十位太医,把他们关在太清殿,让他们研制解药,至今尚无进展。你的金针术能缓解祖父的痛苦吗?”

“毒虫?”慕容鸾音星眸微睁,脑海中已把祖传医书中关于虫类引起的疾病病历都调了出来,把心一横就道:“你把舅外祖挪到屋内罗汉床上,捆缚四肢,除去衣衫裤袜,我有主意了。”

话落,当即叫来冬青,写成一张药方,让她去抓药,速去速回。

约莫一个时辰后,慕容鸾音端着熬好的汤药走向守在罗汉床边的萧远峥,“我爹爹曾用祖传药方给嘉懿太子治病,但他那时怕附子之毒太酷烈会损害太子的贵体,就减轻了用量,太子喝下去后,不仅没有效用反而加重了病情,可是方才我听你说,仵作在杨虬心脉中发现了毒虫,结合舅外祖此时的脉象,我下诊断,白玉京用来控制权贵的长生丹,是一种寄生人体的虫病,人体有虫,那就用打虫药,我结合我慕容氏祖传的一些打虫药的药方,添加大量附子,开了一张新方,现在已然熬成了一碗毒汤,我要给舅外祖喂下去,以毒攻毒,你要阻止吗?”

萧远峥怔怔看着坚定从容的慕容鸾音,“你确定吗?”

慕容鸾音轻“呵”一声,指着被捆在罗汉床上的萧长生,“他是谁,他曾是被誉为战神的冠军大将军,是定鼎国朝,立下赫赫战功的一代英豪。为了不沦为吃人的怪物,为了有尊严的死去,真心求死,求解脱,是你偏执自私,把他留在身边,宁愿看着他被病痛折磨的尊严丧尽也不成全,你扪心自问,违逆他人意志的挽留、囚禁,是真正的孝与爱吗?”

这时,萧长生亦死死盯着萧远峥,眼珠凸瞪,血丝爆裂,流下一行血泪来。

萧远峥脸色煞白,缓缓抬手,拔出了塞在萧长生嘴里的一团锦帕。

“杀、杀了我……”

慕容鸾音见他妥协,便要上前喂药,萧远峥却从她手里夺走药碗,嘶哑着道:“我自己来。”

慕容鸾音没言语,默默把金针拿在手里,亲眼看着他一勺一勺把毒汤喂进了萧长生嘴里,一滴不剩。

约莫一盏茶后,萧长生剧烈挣扎起来,嘴里开始往外呕黑血。

“祖父……”

萧远峥缓缓跪下,垂眸落泪。

“你起开,且别忙哭丧。”慕容鸾音上前挤开萧远峥,一边搭着萧长生的脉搏,一边在他心窝上睃巡。

“茯苓过来,用白棉团擦拭黑血,若发现虫子就赶紧挑出来。”

“是。”

萧远峥见状,心中也升起一点光亮来。

此时,萧长生也挣扎的越发猛烈,带动的罗汉床吱嘎震颤。

萧远峥冷静归笼,当即召来观棋流星,让他们二人抱住床腿,稳固床榻。

就在这时,慕容鸾音看见萧长生心窝处肌肤下有东西在快速蠕动,当即屏住呼吸,眼疾手快射出一根金针,猛地将那凸起蠕动的一点刺穿、定住。

萧远峥眼眸一症,瞳孔骤缩。

“阿音……”

“嘘。”

茯苓看着自己手上拿着的白棉团,上面那扭动的,如丝线般的白虫,抖若筛糠,“姑、姑娘……”

慕容鸾音扭头看过去,脸色微白,压下恐惧恶心感,硬撑着把冬青喊了过来,让她准备一坛烈酒,把恶虫浸入其中。

萧远峥见萧长生挣扎的力道减轻,立时便道:“观棋,你去接替茯苓。”

“是。”

慢慢的,萧长生安静了下来,也不再吐黑血。

慕容鸾音再诊其脉,就变成了经脉不畅的脉象,这也说明,萧长生体内还有毒虫,只是暂时被附子毒汤压服了下去。

“如何,祖父可有生机?”

“若能彻底清除舅外祖体内的毒虫,说不得就能痊愈。”

慕容鸾音看向插在萧长生心窝里的金针,道:“你那里可有趁手的刀具,我想把那条虫挖出来。”

萧远峥想了想就道:“赵荆那里的飞刀可用。”

慕容鸾音用过赵荆随身携带的飞刀,就道:“勉强可用。”

一个时辰后,萧长生被包扎好伤口,挪去了东厢房安置。

厅上,罗汉床被下人搬了出去清洗,换了一张瓜瓞绵延纹三面屏紫檀榻,榻中摆放了一张紫檀嵌山水理石炕桌。

萧远峥更衣后,捧着梅青酒坛坐在上头,见烈酒中那两条毒虫不再游动,横漂水上,就交给丫头拿了下去。

时已黄昏,雪停了,有鞭炮声陆陆续续从府外传来。

慕容鸾音带着茯苓冬青,正在雪地里找什么东西。

萧远峥自袖中掏出一张纸,走向莲花香炉,一面引燃一面微微扬声,“阿音,你在找什么?”

“要你管!”慕容鸾音头也不抬就不耐烦的答了一句。

忽的,慕容鸾音蓦然转头看向萧远峥,见他手中捏着一张烧了大半的信纸,心头一突,急奔而至,伸手就去抢,却被一只大手猛地攥住了手腕。

萧远峥把最后一点纸片扔进炭火,就两手用力把慕容鸾音弄在了怀里,“阿音,你需知道,即便是祖父写下的和离书,盖了国公印章,我也是不认的。”

慕容鸾音看着那张和离书被烧成灰烬,怒极反笑,两手掐住他脖子道:“你也需知道,但凡你囚禁我,我就恨你,我不认你这个做法是爱我,你是偏执,是自私,是可恶!”

“那你就掐死我吧,我死在你前头,就不会再经历失去你的恐惧,如此,亦是我的解脱。”

“你怎么这样……”慕容鸾音心酸衔泪,情不自禁改掐为抚,又气的跺脚,杏眸冒火般的盯着他,这才发现,他额角竟有一块泛紫的淤青。

“你这是怎么弄的?”

慕容鸾音坏心,伸手去使劲戳了一下。

萧远峥“嘶”了一声,只紧紧拥着她,没作答。

就在这时,茯苓急声禀报道:“世子、世子爷,宫里来了个什么内相,闯进来了。”

几乎是茯苓的禀报声才落地,就有一个身穿绯红蟒袍,腰挎玉带的大內侍,大踏步走到了屋门口。

萧远峥蓦地抬眸看去,心上一瞬惊颤,上前一步,把慕容鸾音挡在身后,一拱手就冷声道:“范内相不经通传,直闯入我府中内宅腹地,这是何意?”

范守君自顾自走到屋内,择了一把玫瑰椅坐下,笑眯眯道:“世子爷,您脑门上那块淤青还疼着吧,其实你我心知肚明,我就不挑破了,终究陛下对您的信重还在我之上。您呀,退到一边去,咱家此来,是奉旨请慕容氏金针术继承人慕容大娘往宫里去,给陛下行针的。慕容大娘,您可愿意?”

这一声“您可愿意”,何似于对被关在笼子里的鸟说“牢门已开,你可愿意飞向高空”。

慕容鸾音一瞬喜出望外,当即从萧远峥身后走出,直面眼前这位御前大內侍,福身一礼,坚定道:“愿意。”

萧远峥紧攥的双拳,蓦地松开,修长的手指,皆无力的垂下。

范内相一愣,没想到慕容鸾音竟是如此爽快,禁不住在夫妻二人脸上仔细端详,心中想到什么,忽的大笑起来,道:“世子爷啊世子爷,原以为是你们夫妻齐心,糊弄陛下,不曾想尊夫人是位巾帼,不让你这须眉。”

慕容鸾音听的云里雾里,禁不住问道:“敢问内相,这是何意?”

范内相笑而不语。

萧远峥叹气道:“您到前厅喝口茶,我与夫人更衣后,和您一同进宫面圣便是。”

范内相禁不住也轻叹一声,起身道:“世子爷,您心里别怪陛下拖尊夫人下水,您也是多次见证过陛下犯病的,他也是忍不得了。”

说完此话,就大步离开了瑞雪堂。

慕容鸾音当即看着萧远峥道:“我知道,你在宫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儿。我也知道,宫廷诡谲,伴君如伴虎。但是,

我偏是要告诉你,前面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要亲自去爬、去跳,都比被你囚禁笼中,折翅蔽心要强。”

萧远峥不语,仿佛认命了一般。只拉着她的手走进暖阁,又叫了茯苓冬葵进来服侍更衣。

“去把我与你们夫人的金莲花斗篷找出来。”

慕容鸾音的红色羽缎金莲花斗篷,曾盖在玉生烟身上,事后,萧远峥拿了回来。

冬葵答应一声,连忙去开衣柜翻找。

茯苓就去找了一双滚白狐毛金线满绣山茶花的云锦鹿皮靴来。

萧远峥把慕容鸾音按到床上坐着,接过茯苓手里的云锦皮靴,缓缓蹲下,就木着脸道:“倘若陛下问起,你就说已怀有身孕,一月有余。”

慕容鸾音正被他的一举一动弄的心里发毛,闻听此言,当即又恼起来,“我没有身孕,为何要我欺君,我是去给陛下治病的,和我有没有身孕,有什么关系啊?!”

萧远峥为她穿好锦靴,这才缓缓抬起一双猩红眼眸。

“那我,就犯了欺君杀头之罪,能死在你前面,于我而言当真是解脱。”

第68章 第068章青云直上九重霄……

却原来,早在大理寺狱,萧远峥严审玉在山、玉生烟时,长盛帝就在板壁后旁听。那时,慕容鸾音竟然能用金针术催发玉生烟的最后生机,给长盛帝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只是那时慕容文博还没发病,尚能缓解头痛痼疾,长盛帝就没言语。

后来慕容文博因病去职,袁院使顶上去就不大好了。若说慕容文博行针能把疼痛降低到不耽误安睡的深度,那么袁院使行针只能做到隔靴搔痒,次次都引得长盛帝发怒,三四次后,袁院使的手开始抖,浑身冒虚汗,竟是再也不能了,只得跪在长明殿外请罪,自冬至日始,至今日除夕再也没能站起来。陆陆续续又有四五个太医跪在那里陪他。

载着慕容鸾音和萧远峥的马车,由大內侍范守君亲自驾着,自东华门入,径直行驶到了长明宫福寿门外。

守门的是两个全副甲胄,手持红缨长枪的亲卫,甫一见到范守君归来,便急忙把门打开了。

萧远峥下得车来,便伸手去接慕容鸾音,慕容鸾音正满心的惶惴不安,便把与他的爱恨恩怨暂且都抛到脑后,情不自禁的依赖他,把手放到了他的手掌心上。

萧远峥心暖轻叹,一手握紧,一手搂腰将她抱下,托臀一转,打横抱在怀里,就迈过门槛向内走去。

慕容鸾音惊的身子僵硬,木愣愣的看着他,只觉耳畔风雪声忽的都变大了,缓了好一会儿才磕磕巴巴的低声道:“这、这不是陛、陛下的长明宫吗?”

这是何等严肃森然的地方!

萧远峥踩着积雪,目视前方,温声道:“那又如何,你胎像不稳,本不该被召到这里来,陛下早已明知,无碍。”

慕容鸾音心口一堵,握紧拳头,不再看他。

不远处,有一座灯火最辉煌的巍峨宫殿,宫殿四周,密密实实站了一圈的亲卫军,个个甲胄森然,腰挎长刀,头盔红缨、肩上吞兽都被白雪覆盖,仿佛没有生气的铁傀儡一般。但慕容鸾音知道,只要皇帝一声令下,这些铁傀儡都会活过来。

随着萧远峥抱着她踏上通往长明殿的石阶,慕容鸾音就看见在玉石栏杆之下竟堆了六个雪人,禁不住就低声道:“我记得你曾说过一嘴,陛下把孝诚王放在长明宫他亲自抚养,这些雪人定是那位小王爷堆的了,是不是?”

萧远峥抬起的脚一顿,复又结结实实踩在阶梯上,兀自道:“一会儿见了陛下,你只管行针治病,务必要谨言慎行。若问起你怀孕的事情,只管说没有。”

慕容鸾音哼他一鼻子,“偏又说这样的话,你不过仗着我不会要你的命罢了。”

璀璨的灯色下,她一双大大的杏眼,波光潋滟,顾盼多情,几乎像是从慕容青云脸上抠下来似的。

真的太像了。

萧远峥眉眼一横,托着慕容鸾音腿弯的手臂缓缓收紧,大踏步登上了殿前回廊。

这时,一个穿杏黄小龙袍的少年从殿内跑了过来,看见萧远峥,先是行了一个见师礼,随即直直盯住慕容鸾音,语带急切,“你便是擅金针的慕容大娘吧。”

萧远峥回礼后道:“这便是八皇子,孝诚王。”

彼时,慕容鸾音已稳稳站在地上,闻言,恭敬的福身行礼。

“免礼免礼。”孝诚王面色惶惶,急切道:“慕容大娘,我替阿爹给你传话,殿内已为你行针治病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一会儿你随我进去,免你一切虚礼,你不要怕,怎么为别人用针的就怎么为我阿爹用针。阿爹还说了,若你能似你父亲一般,让他安睡,还给你封赏。”

一边说着,一边就急急的引领着慕容鸾音向殿内走去。

慕容鸾音听他说话行事,小大人似的,又如此谦逊有礼,不禁心想,怪不得封号是“孝诚”两个字呢。这个念头只在一瞬间。待得踏入高高的门槛子,她的心就提了起来。

殿内,正中是明黄的御案,金灿的屏座,宝鼎鹤灯,皇权庄严。左右两边各有一道雕花红门,此时都开着。穿过左边的红门,豁然开朗,如入春日园林,扑鼻而来阵阵佛手柑橘的清香,假山流水,绿意盎然。

慕容鸾音一下子就想到佛手柑橘舒缓头痛的效用。心下了然。

彼时,月洞窗下,设着一张黑檀木躺椅,有个身穿明黄夹纱衫的白发老人正躺在上头。

孝诚王楚瑛拉着慕容鸾音的手,把她送到老人跟前,忙忙的道:“慕容大娘,你快些吧。”

若说萧长生是蜡黄枯瘦,那么躺椅上的长盛帝就是苍白虚胖。此时,他紧闭双眼,两手抓着一根黑檀木葫芦纹如意,指甲盖在上面留下了密密麻麻的月牙痕迹,显见的是在忍耐。

慕容鸾音见状,心中恍惚着明白了这位陛下的用意,是为了降低她心中的恐惧,可见,眼前这位,虽是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皇帝,却也有和善可亲的一面。

当即不敢耽搁,往一旁绣墩上一坐,调整呼吸,尽力用平稳可靠的声调道:“请您把手放到脉枕上,容臣妇先为您诊脉。”

长盛帝闭着眼照做。

慕容鸾音当即搭了三指上去,微垂双眼,静心感受,约莫有一盏茶的功夫,蓦地睁大了一下眼睛,随即又调整姿势,在长盛帝脉息上诊了一盏茶的功夫。心脏不受控制的咚咚咚狂跳了起来,冷汗自额上沁出,面色惨白的回头看萧远峥。

夫妻二人双目对视,萧远峥心头“咯噔”一下子,刚要张嘴说话,只听紧闭双眼的长盛帝嘶哑着声音开口道:“慕容丫头,你的金针术,朕详细的了解过了,像你父亲那样,为朕行针便是,其他的,朕心里有数。”

“遵、遵命。”

这时范守君捧着一个长方形的鎏金大茶盘走近慕容鸾音,“请吧。”

大茶盘内,除了摆放了一整套的金针外,还有一个打开盖子的紫铜手炉,炉内盛着火红的小块银丝炭。

慕容鸾音稳了稳心神,捏起金针,在火炭上燎了燎,靠近长盛帝的头颅,一针就扎在了百会穴上,又快又准,还带着一股子一往无畏的狠劲。

一针下去,长盛帝先是感觉到一瞬的剧痛,紧接着就似闻了薄荷,一霎醒脑开窍了一般,脑内痉挛似的血管都通畅了。

长盛帝紧闭的双眼缓缓松弛下来,吐出一口气就道:“你这手,比你父亲更胜一筹。他也是起手就扎朕的百会穴,但他胆小,不如你。”

慕容鸾音亦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带着点笑意道:“这一针扎好,剩下的二十针就容易了。”

一边说着,一边陆陆续续在另外二十个穴位上都扎上了针。

“这针需在您身上留置半炷香的功夫,半炷香后,臣妇收针。”慕容鸾音斟酌停顿一会儿,秉持着医者之心,攥着拳头低声道:“陛下不可再用药,任何药都不能了。”

长盛

帝闻言,缓缓睁开眼看向慕容鸾音,一霎愣住,缓缓低喃,“重霄……”

慕容青云,字重霄。

萧远峥心中早有预料,上前一步,将慕容鸾音的手紧紧握住。

慕容鸾音瞥一眼自己被握住的手,只以为萧远峥是怕她向长盛帝告状,心中冷哼,挣脱出来,就露出一抹乖笑,“我曾听祖母多次提起过,陛下与祖父君臣相得,情谊深厚,我生得肖似祖父,惹得您老人家想起他了是吗?”

在一旁的范守君当即提醒道:“慕容大娘慎言,陛下面前,如何能口口称‘我’。”

慕容鸾音心口一突,忙忙的掩住嘴,一时得意,便把在家时的习惯带了出来,粉白俏脸一霎绯红,愧悔之极。

“多嘴。免除一切虚礼,是朕许了她的。”

“是。”范守君连忙退避一旁。

头痛渐渐舒缓,长盛帝整个人都松弛下来,细细打量了慕容鸾音好一会儿,面露浓浓的怀念之色。

“你祖父男生女相,昳丽无双,你这一双眼睛最像他。”

说着话,香炉中的一线香已燃烬了一半,范守君捧起香炉,向慕容鸾音示意。

慕容鸾音便福身一礼,走到长盛帝身旁,收针。

彼时,长盛帝头脑清爽,终于有了困意,半合眼道:“你想要什么封赏?”

慕容鸾音喜上眉梢又强压住,忙忙的道:“我慕容氏,自曾祖起便在太医院供职,不曾断过,到了我这一代,既然是我继承了金针术,就该担当起来,我、我想入职太医院,只是不知可有我这样的先例。”

萧远峥一听,就知慕容鸾音打的什么算盘。

当即什么也顾不得,跪地就道:“启禀陛下,臣妻胎像不稳,即便是要入宫当值,也需在产子后,把身子修养好了方可。臣这把年纪,好不容易有了这一胎子嗣,臣着急心切,万望陛下成全。”

长盛帝听出他们夫妻之间的龃龉,顿时露出一点看好戏的笑,斜睨萧远峥,虚声道:“朕这会儿困乏,不与你计较。十个月后,如她腹中没有孩子呱呱坠地,朕要摘你的脑袋。”

“谢陛下隆恩。”萧远峥连忙行一个跪拜大礼。

慕容鸾音怕再被萧远峥囚住,急道:“便是没有女子入职太医院的先例,陛下您也是需要我的,对吧?”

长盛帝脸上笑意更浓,就道:“你这丫头急什么,这样吧,给你一块出入宫的腰牌,臭小子若是再欺负你,你尽管进宫来,朕给你做主。”

话落,示意范守君道:“拿那乌银凤鸟牌子。”

范守君一怔,恍惚了一瞬,忙忙去了,片刻后回来,便恭敬递给了慕容鸾音。

“您拿好,这块牌子是陛下曾专为慕容大人打造的,您手持此牌,可直入长明宫,无人敢拦。”

慕容鸾音如获至宝,两手紧紧攥着按在胸前,跪地谢恩。

长盛帝见她喜形于色,一双含情目,七分纯粹三分傲气,便想起初见慕容青云时的情景,那少年与他奏对时,出口成章,顾盼生辉,那一双眼睛也是如此。心中忽的怅然沉闷起来,开口便道:“除夕夜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回去吧。”

话落,恹恹闭上了眼睛。

萧远峥见状,拉着慕容鸾音叩头谢恩后,轻步退出。

孝诚王送了出去。

待得走出小红门,便见一位打扮素净的清丽宫妃正等在大殿上,甫一瞧见他们出来,便低声急切的询问道:“如何?”

萧远峥作揖道:“请贵妃娘娘安。”

慕容鸾音一听“贵妃”二字,便知是孝诚王之母,宠冠六宫的章贵妃了,立时就跟着行礼,恭敬问安。

“快免礼。”

这时孝诚王笑道:“母妃放心,这位慕容大娘一出手就缓解了阿爹的头痛痼疾,这会儿怕是已经睡下了。母妃也终于可以回宫去安心睡一觉,这里有我呢。”

“我睡不睡的有什么要紧。”章贵妃欢喜的打量慕容鸾音一回,就拔下头上一支衔珠凤钗来,亲自插戴到慕容鸾音的发髻上,连声道谢。

字字句句真心实意,感激不尽。

贵者赐,不敢辞。慕容鸾音只得行礼道谢,恭敬受了。心中却想到,这章贵妃是洛淑仪后母的亲妹妹,这行事作风与性情,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反正和恶毒后母不沾一点边。怪不得她能宠冠六宫呢。

“今儿是除夕,我不多留你们了,快回家团圆去吧。”章贵妃亲自把萧远峥慕容鸾音送出殿门,又目送良久,回到自己宫中,沐浴更衣后,躺在帷帐内,才冷下脸。

——好一双钩心的招子,好一个慕容重霄,死了也阴魂不散,怪不得竟动用了那张宫牌。

因长盛帝犯了头疾之故,听不得噪音,故宫中禁一切声响。

可出了宫门,马车逐渐远离皇宫之后,隐隐的就有鞭炮声传来。

随着马车靠近长街坊市,鞭炮声越来越肆意,夜幕上空的烟花就越来越璀璨。

慕容鸾音放下车帘,捏着藏在袖袋里的乌银凤鸟宫牌,腹中已是积攒了一肚子的话要问、要说,还有一件顶顶紧要的事情要告诉他,要关起门来说,在马车上都不行。

想到这件要命的秘辛,慕容鸾音看一眼闭目养神的萧远峥,禁不住冷哼,只你沉得住气不成,我也能做到。

夫妻二人共乘一辆马车,一路没说一句话。直至到了瑞雪堂,顾不得洗漱更衣,萧远峥就把所有服侍人等都打发了出去,将门扉紧闭,把慕容鸾音拉到暖阁就低声道:“你为陛下诊脉时,忽的脸色苍白看向我,可是陛下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第69章 第069章我就要去!……

慕容鸾音见他面露急色,自己反而不急了,慢悠悠解下绯红莲花斗篷递向他,拿娇作势道:“你也有求我的时候。”

“皇帝的身体康健与否,事关重大,阿音,这不是玩的,快说与我。”

一边说着,一边接过斗篷,也三两下解开自己的斗篷,抱在一起扔到了床侧的云母围屏上。

“我自然知道。”慕容鸾音踢掉脚上云锦靴子,爬到床里盘腿坐着,紧张兮兮道:“你快进来,把床帐放下。”

萧远峥依言照做,放下床帐,在床沿坐了。

慕容鸾音立时就道:“我诊着陛下的脉,衰竭之相太过明显,已经由里及表。苍白浮肿,应当是长期服用参汤等补气养身汤药所致。又或许是我医术不精,我不敢说死了,陛下怕是、怕是……”

萧远峥面色沉重,心提到嗓子眼,“怕是如何?陛下每月还都有召幸后宫嫔妃的记录,一二年总该有吧?”

若能有一二年的准备,皇位更迭也可安稳过度了。

慕容鸾音轻轻摇头,攥着拳头道:“我、我只背的医书多些,经验不足,终究是纸上谈兵,兴许不准,往大了说半年,往小了说,只有、只有二三个月,陛下那个脏腑,任何延年益寿的补药都相当于毒药了,可若是为了提升气血再服用些,怕是、怕是一个不慎,暴亡也是有可能的。”

萧远峥瞳孔骤缩。

一霎,帷帐内落针可闻,原本清幽的山茶花香,也似凝在半空,一丝也闻不见了。

半响,萧远峥找回自己的声音,轻握慕容鸾音的手,嘶声道:“你这双手诊的脉象,我信。”

慕容鸾音这才大口呼吸起来,抬起袖子擦滚到脸颊的汗珠。

“难怪陛下近来多次询问抓捕仙主的进展,原来是……时日无多。”

此时,萧远峥满脑子都是长盛帝对他的知遇之恩与信重之情。可他却连谋害君王爱子的邪教首脑都还没抓住,无用至极!

想到此处,便打定主意,在长盛帝薨逝之前,将白玉京的仙主抓捕归案。

“夜深了,你歇下吧。”

话落,起身向外走去。

慕容鸾音听他提及白玉京和仙主,顾不得穿鞋,赤脚踩在绒毯上就拦到他前头,“我大概知道你心里急了,又对陛下有愧,就想着尽快找到谋害嘉懿太子的凶手,好让陛下了却这桩心劫。但此时,已过子时,各大公廨都关门了,你能调派的人手、属下也都睡了,你这会儿能做什么去?倒不如歇一夜,明儿天亮再努力。”

萧远峥心中隐隐有了一个怀疑对象,苦于没有直接的证据,此时正想梳理,见慕容鸾音拦住他,又精神奕奕一点也没有困倦的样子,就一把拉住她,撞开珍珠帘,穿过厅堂,绕过缂丝屏风,就去了他卧房窗下的大书案前。

“大驸马杨虬死了,但我在

查封他的居所时,查出了一本精细的账册,这账册上只记录了一种卖品,名叫‘长寿大药’,而这‘长寿大药’只是隐称,实际上是人肉,婴胎。购买者,非富即贵,上涉皇亲国戚,下及富商巨贾。”

萧远峥一边说着,一边铺开一张大宣纸。

慕容鸾音便忙去提了个暖水壶来,在砚台上滴了两滴热水,开始帮他研磨。

“由此推断,杨虬在白玉京的地位应当很高,随后我又严刑审问那些近身服侍杨虬的人等,就有人说,看见有五色鸟飞入杨虬房中,由此,我大胆假设,杨虬的上线就是仙主本人,先主通过五色鸟给杨虬传递信息。而后,杨虬的心腹小厮月奴,又提供了一条线索,说大公主每月都会去般若禅寺斋戒礼佛,每次杨虬都会陪同,会随身带着一个冷冰冰的大食盒,从不许下人碰触。假设大食盒里藏匿的是人肉,那么他是给谁准备的?无论他是给谁的,这个人必然就在般若禅寺。”

萧远峥一边说着,一边在宣纸上写下了“杨虬”“大公主”“般若禅寺”几个字。

慕容鸾音脚冷,便去抱了被子裹在自己身上,在他对面大圈椅上盘腿坐着。听到此处,微微睁大眼睛,“般若禅寺,是皇家寺院,是陛下替僧般若禅师侍奉佛祖的道场,那仙主竟就隐匿在此处,胆大狂妄到这般地步吗?”

萧远峥冷掀唇角,在“般若禅寺”的下方,写下了“般若禅师”四个字。

“二十多年前,般若禅寺只是一座无人问津的小寺庙,寺中多是苦修士,般若禅师还只是一个法号智圆的寻常僧人,只因陛下在那时对佛法起了兴趣,又分身乏术,不能亲自侍奉佛祖,庆和大公主为博取圣宠就各处搜罗,想要找一个和陛下有些相像的人弄到佛前为替僧,最终就找到了这个与陛下有五六分相似的智圆。”

慕容鸾音忙道:“我也听祖母给我讲过,说这智圆面见陛下时才二十来岁,就已经佛法精深的令陛下叹服了。祖母听他讲经说法,回来就赞他,说他有宿慧,是佛子转世。还多次带我去般若禅寺游玩礼佛,可是后来不知为何,祖母就勒令我们全家不许再去,我喜欢那寺里的一汪泉水,就追在祖母屁股后头问为何呀、为何呀,祖母耐不住我的纠缠就说了一句,说他的佛法精深的太过了,凡夫俗子不会辨析,会有堕入邪魔外道的害处。自此,我们家礼佛、布施再也没去过那里。”

“我们府上,因着祖父厌佛亲道的缘故,我亦不曾去过。这次,因着杨虬案,我查到般若禅师,便把这位替僧彻查了一遍,他从一个苦修士,成为陛下替僧的轨迹十分清晰,但他是般若禅寺外来的和尚,直至被大公主选中才有了度牒,才成了僧录司正印,众僧之首。他进入般若禅寺之前的轨迹,既模糊又神异失真,他说自己有意识以来就是乞讨为生,后来被一个云游僧收了做弟子,坐下听云游僧传授佛法,一睁眼一闭眼,云游僧圆寂了,自此他便一个人四处化缘,红尘炼心,忽然一日云游到京郊般若禅寺,就预感到自己的机缘在此处,就此成了般若禅寺的苦修僧。”

慕容鸾音坐的腿麻就换了个姿势,托着腮道:“莫非他也做梦,梦见了这场天大的机缘?”

“休要再提做梦的事。”萧远峥瞥慕容鸾音一眼,“不是谁都像你似的,以梦为真。”

“我偏就以梦为真,你奈我何。”慕容鸾音白他一眼,“若非有陛下这件意料之外的大事顶着,你囚我之事,我还没完呢。你就庆幸吧,我是个以大局为重的人。哼,抓仙主,铲除白玉京,不止是陛下和你的心劫,也是我的。快接着梳理案子吧,别说讨人厌的话了。”

萧远峥无奈一叹,便把她的事情暂且放一边,接着道:“这个智圆自从做了陛下替僧,好处纷至沓来,从前残破的般若禅寺扩建成了京郊最大的寺庙,香火鼎盛,官宦权贵都去与他结交,忽一日,有个外省来京朝见陛下的宗室王爷,乍然见了他就跪下叩拜,把他吓个半死,进宫谢罪后,翌日就戴上了一副封死的紫金盔,唯一打开紫金盔的钥匙,传闻只在陛下手里。”

“然后呢,他可还有其他诡异之处?”

萧远峥在“大公主”和“般若禅师”之间连上一条线,眉皱如峰。

“大公主喜美色,般若禅寺里,凡是被她看上的和尚就弄到自己府里去,玩腻了又撵回来,他袖手旁观,不管不问。”

对这位视人命如草芥的大公主,慕容鸾音十分厌恶,于是就道:“若没有大公主就没有般若禅师今时今日的地位,又或许,那些貌美俊伟的和尚就是专门为大公主养的也未可知。可这也不能断定他和白玉京有关,除非抓到他吃人。”

“我请旨,把从杨虬那里购买过‘长寿大药’的人都抓了关在诏狱,审问得出,这些人有个交织点,都喝过般若禅寺的甘露泉水。”

慕容鸾音轻“咦”了一声,试探着道:“什么甘露泉水,不会是在一挂小瀑布下,碧青的水潭,水潭旁边有一丛芭蕉,一棵古海棠树的,那一汪山泉吧?”

“是。应当就是你喜欢过的那一汪山泉,后来不知怎的传出名声去,说那泉水乃是菩萨手中甘露所显化,清冽甘甜,日日饮用可延年益寿,就引得京中权贵富商趋之若鹜,买回家去泡茶享用,便有了甘露泉的美名……”

慕容鸾音忽的想起,自己曾在那里踩水摘花,顿觉荒谬可笑,分明只是一汪寻常的山泉,经年过去,怎么就成了菩萨甘露了?

“所以,你推测,那甘露泉里被人下了虫卵,那些人是喝了带有虫卵的泉水才得了和嘉懿太子一样的食人病?”

萧远峥轻“嗯”一声,在“般若禅师”下方写下“仙主”二字,蓦地划下一条如河长线,将宣纸横向一分为二,在下方写下“荡寇山”“极乐圣境”“夜王”“长生丹”“仙奴”几个字。

“可是这些还都不能直接证明般若禅师就是仙主。遂,我又让人快马加鞭去荡寇山,去当地县衙,弄来了县志。我翻阅县志,所获甚少,只记下了几则印象深刻的典故,荡寇山原本不叫荡寇山,当地人叫做坠星山,三十多年曾盘踞着一群十分猖獗的强盗,陛下下旨清剿天下盗匪时,被军队剿灭一空,后来才改名荡寇山。”

“原本那个山名,是坠落星辰的意思?”

“县志记载,百年前曾有一颗火星坠落其中消失不见,坠星山应当是从这则事情上来的。”

萧远峥写下“坠星山”三个字,又道:“那县志中,近三十年来,频繁记载荡寇山中,有虎兽成精、山魈食人、水鬼找替身等故事,我猜想,这些事情应当都是白玉京故意弄出来的,目的是防止其他猎户山民误入,以免发现他们的老巢。”

“有理。”慕容鸾音想了想道:“我听你梳理完,也听出来了,这般若禅师和荡寇山里发现的白玉京老巢没有连接点。可是,为何一定要找到这个连接点呢,舅外祖吐出

的血水里有虫,说明这虫应当存在于人的血液里,若般若禅师果真是仙主,他用这种食人蛊虫控制他人,他自己身体里有吗?若是有,抓住他,放他的血出来,喂给鸡鸭猫狗,一验便知。即便不能直接证明他是仙主,也能抓起来了吧,而后审问就是。”

萧远峥闻言,将“般若禅师”和“仙主”圈了起来,而后将毛笔搁置,看着慕容鸾音道:“陛下对这个老和尚的宠信,几乎与我等同,但似乎是陛下有意为之,至今我二人从未碰过面。若在没有实证的情况下,请旨抓他,陛下不会应允。在你没告诉我陛下寿命之前,我会继续按兵不动,暗中查证,但是现在,我要冒险一试,就用你说的法子,去取他的血来验证。”

这时,窗外隐隐传来打更声,竟已到了卯时,再有一个时辰天就亮了。

慕容鸾音知他已经等不及了,说不得天一亮就会出发去般若禅寺,肯定不会带她去,杏眼流转便生出一个先下手为强的主意来。

于是,敞开绣被,脚搭在书案上,向后仰靠着椅背,装模作样抚摸着自己的腹部,笑吟吟道:“正月十五之前,各大寺庙,都有许多人去烧头香讨彩头,正好,我也要去烧香,为我腹中孩儿祈福。孩儿他爹,你要去吗?”

书案上,一双雪白秀气的脚交叠在一起,圆润的甲盖上,嫣红的蔻丹在灯光下鲜艳夺目,仿如红宝石,又似石榴籽。

沿着桌案边缘,萧远峥缓步靠近,剑眉拧着,星目如炬,仿佛要吃人,迫的慕容鸾音禁不住屏住呼吸,指尖紧扣扶手,猫儿般炸起毛来,“我如今有了陛下钦赐的,可随时进宫的牌子,我不怕你,我就要去!”

第70章 第070章谁是仙主我死后,你猜猜……

萧远峥用侵略性的目光紧盯着慕容鸾音,走到她身边却忽的轻握住了她的脚。他那手略带薄茧,却一掌攥紧了她交叠在一起的两只脚,一下子激的慕容鸾音心口怦怦乱跳,玉面染霞,羞愤娇叱,“我不要。”

萧远峥却忽的松开手,穿过她的腿弯,把她打横抱了起来,肃然道:“不要什么?你是深有体会的,一个时辰怎够。只是抱你去小歇片刻,天亮后,同去般若禅寺为孩儿祈福,如何?”

说着话,就进了暖阁,萧远峥把慕容鸾音放到鸳鸯枕上,自己也在她身畔躺下,盖好被子,就把眼睛闭上了。

慕容鸾音恍惚着明白,自己被他戏弄了,顿时又羞又气,瞧着床尾逐渐昏暗下去的灯光,身子也困乏了,只好作罢,也把眼睛闭上小憩。心里却是愁肠百结,有一点恨意难消。只等仙主事了,便与他、与他……

可陛下说了,十个月后要她生个孩子出来,不然,她和萧远峥就都是欺君大罪。可若真的为了保命,与他生子,有了孩子之后,后半生和他就注定牵扯不清了,她又不甘心委屈自己。

想来想去没有解法,长叹一声,只得睡去。

听得身畔之人呼吸均匀了,萧远峥就睁开了眼,望着她脸上散不去的愁容,亦是轻轻叹气,抬手想要为她展眉,却又怕弄醒了她。

翌日,冬阳高照。通往般若禅寺的官道上,车水马龙,络绎不绝。到了山脚下就没有路了,一眼望去只有数不清的石阶,如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天梯一般,一直延伸到山顶的大雄宝殿。

这只是一条主路罢了。山周还有许多人踩踏出来的石板小径,有的只通到一处凉亭,有的能到达菩萨罗汉殿,还有的绵延到一片花木蓊郁的山谷,长年累月的就成了一方游玩胜地。可山中,重峦叠嶂,奇峰罗列,虎啸猿啼,又岂是肉体凡胎能踏遍的,也不过是在人迹所能踏足之地,赏一赏云卷云舒,山明水秀的自然之景罢了。

适逢大年初一,山脚下有庙会,人烟辐辏,繁华热闹更比平时盛三分。

山腰处,有一片梅林,红花盛开,瓣瓣如血,簇拥着一座雪香亭。彼时,正有一群人把亭子围拢的水泄不通,喧哗声更把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边引。

有看不过去的就怒道:“这是个人,还没死,你们这些看热闹的倒想把他看死不成,都闪开,让出一条路来,我去报官,谁会治病,倒是发发善心上前来,给他瞧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我们主子会,请让开一条路来。”

萧远峥慕容鸾音一行主仆十来人,被此处喧哗声引来,已驻足听了片刻,又向旁人打听到,说是一个樵夫在山里打柴时,在溪边大石头上发现的一个人,白发到脚,模样绝美,心口上插着一把匕首,胸腔一滩血,初时还以为死了,谁知身子还是温热的,还有一口气,樵夫不忍心就给背到这里求救来了。遂,慕容鸾音就示意冬青上前说话。

彼时,人群已让开一条通路,萧远峥护着慕容鸾音径直走到亭子内,就见地上躺着一个穿黑袍赤着脚,头发、眉毛、皮肤都雪白的人,那一头白发长及脚踝,一张脸似曾相识。

萧远峥蓦地拉住想要蹲下查看伤势的慕容鸾音,低声道:“你瞧他这模样,银发女妖可还记得?”

慕容鸾音杏眸微睁,定睛一看,果然和曾经放走的银发女妖有六七分相似,只不过此人喉结凸起,胸膛平坦,分明是个美貌艳丽的男子。

“先救人。”慕容鸾音屈膝半跪在地,拿起白发男子的手就开始诊脉,怪异的是,在心口插着一把匕首,失血过多的情况下,脉象却十分稳健,但又比常人的迟缓许多。

慕容鸾音深感好奇,就回头去找赵荆,“你来,用你的飞刀把他胸前的衣裳小心些割开,我瞧瞧他的伤口,看着像是顶着心窝子深深扎进去的,可若真是如此,他早死透了,不该是这个脉象。”

赵荆便看向萧远峥,得了萧远峥的点头应允才上前来帮忙。

萧远峥眸色锐利,根据匕首插入心口的方位和晕染在衣襟上的血迹,在脑海中模拟,初步断定非是谋杀,更像是自己握着玉柄,刺杀了自己,出手狠辣没有一丝犹豫。

此人,从外貌看,和银发女妖必然是至亲,身上所穿黑袍是上等锦缎,领边袖缘,用银丝线绣着亭台楼阁的暗纹,由此推算,他在白玉京的地位应当不低。却为何要自杀?白玉京内部发生了什么吗?

就在此时,一个小沙弥悄然靠近萧远峥。

萧远峥眼尾余光一扫,转身望了过去。

小沙弥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溜光的脑袋顶上烧了六个戒疤,开口就用稚嫩的嗓音低声道:“禅师请您过去,他让弟子告诉您,他已等您许久许久了,怎么现在才找来呢,原来大名鼎鼎的萧青天也不过蠢蠹之流。”

一霎,萧远峥瞳孔放大,呼吸急促,想到这小沙弥口讯里隐含的意思,又蓦地咬紧牙关,高度警惕起来。一方面,把赵荆阎大忠都安排在此处保护慕容鸾音,告诉慕容鸾音在此处等他。一方面密令观棋去召唤隐匿在山下的锦衣卫,告诉锦衣卫指挥使苏逢生,随机应变,这才跟随小沙弥而去。

山顶,大雄宝殿后山,有一处低矮的断崖,崖壁之上有一挂瀑布,流水哗哗,滴水石穿,在崖底形成了一汪清澈的水潭,潭水满溢而出,形成一条溪流,沿着山势蜿蜒流淌。

水潭之畔,右边一株古海棠树,树杈上养着一窝嗷嗷待哺的鸠鸟,左边一棵绿油油的大芭蕉,蕉下是一方乌檀木搭成的莲座法台。

彼时,正有一个头戴紫金盔,脖子上挂着一串青色宝珠,身穿明黄袈裟的和尚,在莲座法台上闭目参禅。只见他一只手捻佛珠,一只手浸泡在水中,腕上血口大开,鲜红的血液在水中泅染出一片血雾,忽的自石缝中钻出一群鱼来,争先恐后在血雾中穿梭,唼喋。

少顷,和尚感知到萧远峥来了,就睁开了眼,当他把那只手从水中抽出时,血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萧远峥入目所见便是这般神异的情景,蓦地驻足,浑身发麻,僵在了海棠树下。

般若禅师透过盔上的眼洞,观察着萧远峥的反应

,微微一笑。

须臾,萧远峥灵台清明,背手在手紧攥成拳,冷冷道:“你是仙主?”

“不急。”般若禅师手结定印,笑道:“纵观朝堂上下,唯有你,我曾看作是半个对手,可惜我已胜券在握,你才找过来,我不想锦衣夜行,只好主动把你找过来,给你讲一个我藏了四十多年的故事。”

“狂妄。”萧远峥冷笑。

就在话音落地之时,苏逢生带着一支锦衣卫疾奔而至,将般若禅寺围了起来。

萧远峥见状,悬着的心微微落下,一震衣袖从容道:“你赢在何处?”

般若禅师笑着叹息,“好啊,如此阵仗,我插翅也难逃了。你们就都安静一会儿,听我讲个故事吧。你们可知我本名叫什么?”

他也不给别人回答的机会,径直道:“我本名楚永寿,乃是咸阳王世子。”

苏逢生一听,这老和尚竟是四十多年的逆贼咸阳王世子,心头一紧,禁不住看向萧远峥。

萧远峥冷笑道:“胡扯。二十多年前你才二十来岁,到今年,满打满算,你也不过五十有余,若果真是咸阳王世子,逆贼楚永寿,年纪应在七十左右,年纪对不上。”

“休要急躁,听我说完。”楚永寿接着道:“适逢天下大乱,烽烟四起,群雄争霸。一城之地,也有一对兄弟想争天下,弟弟聪明绝顶名叫楚天骄,哥哥虽愚笨却天生神力名叫楚天雄,弟弟以哥哥为神兵利器,兄弟齐心,几经生死,还真叫他们得了天下,弟弟天骄成了皇帝,哥哥被封为咸阳王。跟着弟弟的属下,各个身居高位,跟着哥哥的属下,却只能龟缩于一城之地,这些人就不甘心,就撺掇着咸阳王杀皇帝,登皇位。起初咸阳王是不干的,但是耐不住那些人蚂蚁啃桥梁般,日复一日的下蛆,终于让他们等来了机会。”

苏逢生微微一思索,禁不住出声道:“四十多年前,太/祖远征漠北?”

“正是这个契机。楚天骄不服老,远征漠北去了,让太子楚永昌监国,郧国公萧长生拱卫太子。我父王那些人就以为这对年轻人是好欺负的,毅然打出旗帜,掀起了战争。殊不知,楚永昌奸诈冷血,萧长生用兵如神,出手狠辣,全都不输父辈。”楚永寿似是陷入了那段久远的回忆,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我们败了,惨败。”

萧远峥冷笑,“当今陛下,英明神武,千古一帝,你们败的不冤。”

楚永寿斜睨萧远峥,冷笑两声,接着道:“我们携家眷家将向南逃亡,萧长生领楚永昌谕旨,对我们一脉赶尽杀绝。我的世子妃小崔氏和当时的太子妃大崔氏是亲姐妹,我通过这层关系秘密向楚永昌送去求饶信,我说,我会带着父母妻儿家臣逃向海外,终生都不会回来,苦苦哀求他给我们一条生路。而他却利用大崔氏策反了小崔氏,查到了我们的藏身处,萧长生率军赶到,对我们大开杀戒,我父王惨死在萧长生刀下,我母妃为了护住我,引开追兵,坠下万丈深渊,尸骨无存。我悲痛欲绝,杀了妻儿,被家臣护持,一路过江南下,隐姓埋名,落草为寇。我听母妃的话,没想过复仇,可楚永昌,太过无情歹毒,为了找出我,杀死我绝后患,竟下令清剿天下盗匪,我被逼无奈,藏入瘴气丛生的密林深处。”

“荡寇山那一伙强盗是你们?”

“是。”

此时,楚永寿眼中恨意滔天,“许是老天爷有眼,让我落入一处峡谷,发现了一处天然大溶洞,在那里,我发现了长生蛊王,蛊王进入我的身体认我为主,我看到了复仇的契机!”

就在这时,一支禁军悄无声息摸了上来,领头那人,披甲执锐,身材魁梧,俊容络腮,却是洛淑仪之父,萧远峥本应该敬称一声姑丈的洛雄才。

在洛雄才身后,还跟着一个气喘吁吁的范守君。

“你来做什么?”萧远峥心中隐隐觉察不对劲,当即冷声质问。

洛雄才面朝天子方向一拱手,开口就道:“奉旨,将谋害嘉懿太子的邪教首脑带入宫中,陛下金口,要亲眼见见,亲自处决。”

萧远峥蓦的看向范守君,范守君此时正扶着海棠树抚胸平气,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洛雄才冷笑,当即一挥手就呵斥道:“闲杂人等退避。拿下!”

苏逢生见状,不敢违逆圣谕,慌忙带领众属下退避一旁,给禁军让开了道路。

楚永寿却忽的大笑起来,笑声止,就道:“终究我身体里流淌着和楚永昌同样的血,你们岂敢动粗,我随你们走就是,本就在我算计之内,我是要进宫见他的。”

说着话,就自己站起来,走下莲座法台,涉过溪水走向洛雄才,在经过萧远峥时却笑道:“你问我,我是否是仙主,我现在可以回答你,我是也不是,凡是想要长生不死的,都可以是仙主。我死后,你猜猜谁是仙主?”

话落,抬手扣动头上紫金盔的一处机关。

伴随轻微的“咔嚓”声,紫金盔落地摔做两半,露出了一张十七八岁少年的脸。

刹那间,萧远峥只觉头皮发麻如遭雷击,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