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赵荆和阎大忠抬了一个铜火箱进来,冬青跟在后面,进门就道:“姑娘,奴婢不知静园的银丝炭收在何处了,就回咱们瑞雪堂提了一筐子。”
慕容鸾音给萧远峥掖好锦被,走出卧房就道:“都好,你看着弄便是。”
说着话,脚步匆匆穿过小厅去了书房,在萧远峥的大书案前坐下,就开始翻阅陛下给的那份手札。
萧远峥曾和她说过,陛下把十多个太医关在太清殿,让他们研制解药,想来,这份手札就是这些太医的研究成果。
可是当她翻开第一眼,入目却写着一行朱砂红字:甲字号实验体。
慕容鸾音悚然一惊,连忙定定神,聚精会神看起来。
甲号试验体:
该试验体送来时,已经死亡。我们对其进行解剖,发现虫蛊全部聚集在他的心脏内,呈血红色,与周遭血管极难分辨,十分活跃,取出部分虫蛊留作试验后,又为其缝合,尸体搁置一旁,两日后试验体竟死而复生,咬死了一名药童,随后我们把他关进笼子,继续观察。
乙号试验体:与甲号一同送来,活的,疯魔状。
有了甲号试验体的经验,我们在乙号试验体身上多次切开血口,这些血口由浅而深,愈合时间由短而长。随后,我们切开了该试验体的脖子,三日后试验体伤口愈合,果然又复活了,发病时更加疯狂,给予大量血食后,状似恢复神智,却口称自己是羲皇族转世,是仙人。不久后,我们接到圣上口谕,将此试验体烧死。
丙号试验体:活的。
从一开始就不给与血食,不给与毒/药,将其关在笼子里观察,七日后,该试验体被啃噬成了一张血皮,我们切开血皮,只在其中发现了一只类似壁虎的小爬虫。我们百思不得其解,大胆推测,这些虫蛊在没有血食的情况下,在人体内相互吞噬,发生了异变。
我们将食人虫蛊取出体外研究,发现这种虫蛊离开人体后,极其容易杀死,碾碎、煮沸、火烧都可以,构不成任何威胁,一旦寄生,可控制宿主吞食血肉,危害不可估量。
对这种食人虫蛊有了一些了解后,我们开始研究治疗的办法,经多次讨论后,一致决定唯有以毒攻毒,遂,分别用钩吻、乌头、附子、鹤顶红、见血封喉进行试验。
患者服用钩吻、乌头、附子后,出现呕吐腹痛现象,吐出血虫后会陷入昏迷,随着一次次病发,增加剂量才会有效压制。
患者服用鹤顶红后,全身剧烈疼痛,痉挛,惨叫,求死。熬过去之后,患者清醒了。我们看到了希望,于是更加细致的研究鹤顶
红对虫蛊的治疗作用。
多次试验后发现,从没吃过血食的患者,在服用鹤顶红后会清醒一段时间,服用过血食的患者,尤其是吃过人的患者,服用鹤顶红后,疼痛加倍,直到给与血食后,疼痛才会慢慢减轻,恢复神智。
而后,我们又给患者用上了“见血封喉”这种剧/毒,患者服用后,片刻致死,一日后复活,状似僵尸,给与血食后,仍旧不能使其恢复神智。
于是,我们烧死了这个患者,唯有火焰能彻底消灭被食人虫寄生的患者。
我们里面最年轻的姜太医提出一种空想,假若这种食人虫不能从体内清除,有没有一种药或者毒,能将虫化在人体内?有没有一种药,能助力人体,将食人虫战胜,将这种“恶鬼”消化成人体的一部分?
我们集思广益,呕心沥血,药典翻烂,没有找到。
我们绝望了。
看完这份记录手札,慕容鸾音只觉得头皮发麻,如坠冰窟。忽的想到什么,连忙跑回卧房,往床前脚踏上一跪就去解萧远峥手臂上的白布条,可她的手却控制不住的颤抖,怎么都拽不开自己亲手系上的蝴蝶结。
冬青跟着进来,见状连忙上前帮忙,稍微一用力就把蝴蝶结扯开了。
慕容鸾音连忙去观察,就见,她用针亲手缝上的,上过药的,深可见骨的那一道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一刹那,她就感觉到了绝望的滋味。
这时,萧远峥蓦地睁开了眼睛,在睁眼的一瞬,似有红丝线游过,他猛地攥紧拳头,手背上青筋都凸了起来。
慕容鸾音见他睁眼醒来,仿佛一下子就有了主心骨,握起他的手就哭道:“峥哥哥,原来我是井底之蛙,我救不了你。原来这种虫蛊有愈合伤口的神异能力,还能让人死而复生,这就意味着,那个仙主真的返老还童了,他的长生术是真的,陛下、陛下能顶得住这样的诱惑吗?手札上,太清殿的太医们说他们绝望了,我也绝望了。峥哥哥,我们该怎么办……”
萧远峥压下/体内暴发的异样,挣开她的手才道:“你看过太清殿的手札了是吗?”
慕容鸾音看着自己忽然空了的手,心里刺痛了一下,怔怔看着他,红着眼睛道:“你、你是因为看过这份手札才决心清君侧的,是吗?”
萧远峥微点一下头,瞥见窗上映着一个高壮的影子就唤道:“赵荆,你进来。”
“阿音,你暂时回瑞雪堂去,可好?”
慕容鸾音呆了呆,忽的反应过来,“你发病了?”
这时赵荆出现在了床前。
萧远峥急促喘息,压抑着道:“不想让你看到我丑陋的样子,我保证,一清醒过来就去见你。”
“赵荆,我要鹤顶红,立刻去找来,快去!”
赵荆见此情形,不敢迟疑,转身疾奔而去。
鹤顶红……鹤顶红……
慕容鸾音听他要鹤顶红,一下子就想到在梦境中看到的,他一头白发,枯瘦孱弱的样子,那应当是他长期服用鹤顶红压制虫蛊导致的……
此时,萧远峥浑身冒汗,身体紧绷如拉至满月的弓弦,他死死盯着慕容鸾音,竟闻到了她身上散发的带着山茶花香的肉香,口腔竟分泌出津液来。
忽地,他竟然控制不住自己的双手,他的手痉挛成鹰爪状,一把扣住了慕容鸾音的双肩,俯下身去,就要咬她的脖子!
慕容鸾音只觉得肩膀骤痛,颈侧就被他的唇齿贴住了,她早已哭成泪人,不躲不避不挣扎。
“你吃了我吧,救不了你,我也不想活了。”
当萧远峥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发出痛苦的呜咽,嚯然推开她跑了出去。
慕容鸾音急忙跟上,就见他跑进了地下斗兽场,待得她进入假山洞,就见一扇乌木门封住了入口,任凭她怎么推、怎么喊,门纹丝不动。
她趴在门上,只隐隐听到一点他痛苦挣扎的嘶鸣。
她无力的瘫软下来,靠着门蜷缩成团。
她竟大言不惭的说自己要救他,要找出根治食人虫的药来。到头来才发现,自己就是个什么都不能做的废物。
哥哥骂她骂的对,在医道上,她除了金针术,旁的又怎能比得过那些积年的老太医。
那些医术精湛,经验丰富的老太医们都绝望了,她又能如何?
可笑,她竟曾有一点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是得天眷顾之人。
到头来,自己就是个狂妄自大的笑话。
所以,她做的那些梦境,就只是无用的梦境吗?
可是她明明就根据梦境的预示改变了哥哥被剥皮揎草的结局。
她也梦到了鹤顶红……
若梦境是有用的,为何又偏偏不让她梦到根治食人虫病的方法?
慕容鸾音咬着自己的拳头,不禁把自己从做梦以后,自己做的那些事情,以及因为自己做了那些事情引发的改变,细细想了一遍,忽的意识到,之所以她能改变哥哥的命运,梦境的作用仅仅是个引子,最终导致改变的是自己一往无畏的坚持。
对,别人放弃了,别人绝望了,那是别人的选择。慕容鸾音,你要选择放弃吗?
不!
你慕容鸾音身为医者,和那些老太医的区别是什么?是你拥有慕容氏百年行医治病的积淀。
峥哥哥,你等我,我一定能找到办法救你!
想到此处,慕容鸾音把脸上泪痕一抹,爬起来就走,飞快穿过咚咚咚的乌木廊道,提起裙子就跑了起来,跑出静园,翻过爬山廊,回到了瑞雪堂。
堂上,一灯如豆,珍珠帘闪着些微珠光。
榻床上,乱糟糟堆满了医书,还是她离开瑞雪堂时的样子。
慕容鸾音在床沿上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便知里头记录着什么病例,她都翻烂了的。脑海中不由得就想起,曾祖治疗前朝末年那场瘟疫时,经历过的困难和煎熬。在那场瘟疫结束,曾祖获得御赐匾额后,曾祖没有骄傲自满,而是于一个雨打芭蕉的深夜写下了一段感悟:
皇帝赐御匾,百姓颂扬我,我愧不敢当。我只是配伍出了一个药方,这个药方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人体抵抗瘟病的潜能。人体内有一股自愈的神秘力量,只要激发出来,百病可消。
曾祖的这段感悟和那位姜太医提出的“空想”,几乎是不谋而合。
慕容鸾音只觉得自己整个脑袋都“嗡嗡嗡”的响起来,似有一个灵念掩埋在脑海深处,需要她挖掘出来。
“天生万物,相生相克,我不信世间没有克制这种食人虫的东西,一定有、一定有的……我要找到这把钥匙。”
想到萧远峥每次分析案情的样子,她连忙穿过厅堂,走向萧远峥的大书案。
冬青怕慕容鸾音想不开做傻事,悄悄跟了过来,甫一瞧见她拿起墨条,似是要磨墨写字,连忙走出来,“姑娘,奴婢来。”
“好,你来。”
慕容鸾音在圈椅上坐定,铺设一张宣纸,脑海中闪过自己经历过的,关于白玉京的一件件事,忽的提起笔来,略蘸一点墨水就先写下了“食人虫蛊”这个词,而后又写“仙主”“极乐圣境”“老巢”“源头”,当写下“源头”二字时,她脑海中那个一闪而逝的灵念猛地浮现了出来。
这食人虫是天然就存在的吗?倘若是天然的造物,那就去食人虫的发源地去找它的“天敌”。倘若是人为饲养出来的蛊,那就去撬开仙主的嘴,只有制造它的人才知道它有没有解药。
有了这个想法后,慕容鸾音急急忙忙又返回了静园。
此时,赵荆阎大忠正守在假山洞口,一瞧见慕容鸾音就都一起伸出胳膊拦截。
慕容鸾音攥着拳头道:“你把鹤顶红给他了?”
赵荆点头,“主子留了话给您,请您安心回瑞雪堂睡一觉,他保证,他一定会清醒过来。”
“知道了。”
然而,慕容鸾音如何睡得着,便在假山洞前徘徊了一阵子,待得被寒风吹的打喷嚏了,为保重身子做
重要的事情就去了书房,在床榻上和衣而卧,闭眼小憩,迷糊着睡了半个时辰,又拥被坐起来,满心里都想着在地下斗兽场的萧远峥,想到他服下鹤顶红后会经历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煎熬,她仿佛也感同身受,一颗心油煎火烧似的。
冬青往火箱里添了一层炭,又去搅拌茶炉子上煮的粳米粥。
不一会儿,盛出一碗来,放的温温的就端给慕容鸾音。
慕容鸾音摇摇头,“我不饿。你吃吧,吃好了就找些现成能吃的东西给他们送去。”
“是。”
片刻,新添的银丝炭就被烧的火红,慕容鸾音呆呆瞧着,神情不属。
窗外,风吹白梅,落花如雪。整个静园的人,都在煎熬着,不知不觉,天光破晓,假山洞内的乌木门内有了锁链相互碰撞的声音。
门开了,萧远峥出现在那里,除了脸色憔悴苍白些,神志清醒,行动如常。
慕容鸾音眼眶一红就往他怀里扑去。
萧远峥却抬手制止,后退一步。
“抱一下又不会传染,你怕什么?!”慕容鸾音顿时又悲又气,不管不顾,一头拱进他怀里,两手抱住他的腰,脸也紧紧贴着他的胸膛,泣泪如珠,“我不怕。”
萧远峥何尝不想念她呢,只是一直压抑着、克制着。此时她紧紧抱着他,他终是狠不下心再推开,低头轻吻她发顶,抬起双臂将她完全笼在了怀里。
冬青与赵阎二人见状,纷纷背过身去。
紧紧拥抱了一会儿,慕容鸾音就赶忙问道:“你可知道,这食人虫是怎么来的,是人为饲养的,还是自然而生,本来就存在的?”
萧远峥见她神色紧张,就道:“据那仙主所说,是他在荡寇山那天然溶洞中发现的。”
慕容鸾音大喜,立时便把自己昨夜推演出的解法告诉了一遍,而后就叉腰道:“我要去一趟白玉京的老巢,寻找食人虫的天敌,你可愿同往?”
萧远峥见她神情执拗,便知倘若自己回答不许,她也是要自己去的,就道:“事已至此,只要有一线生机,试试又何妨。”
慕容鸾音心上一酸,又紧紧拥住了他。
萧远峥亦将她抱紧,红了眼。
却说洛雄才,自那日爬到长盛帝面前请罪后,就被勒令在府中闭门思过,没有旨意不得踏出府门一步。
这日,他夫人章挽月得了宫里送出的信息,早饭后递牌子入宫,到了午后方回。
章挽月一回府,两夫妻就躲到卧房中说话。
“贵妃这么急的找你入宫,可是宫里发生了变故?”
章挽月连忙道:“妹妹说,今日一大早萧远峥慕容鸾音这对夫妻就入宫请旨,说要出京,去荡寇山找解药,陛下不但准了,还让锦衣卫指挥使苏逢生带领一支锦衣卫护送。妹妹猜测,他们是要去极乐圣境,她让你把他们堵在那里,杀了。”
洛雄才拧眉道:“只需等一个月,陛下自然就会引渡蛊王。到那时,我们大事可成,何必多此一举?”
“妹妹说,原本陛下已经决定切开仙主的脑子引渡蛊王了,可陛下一见了慕容鸾音那张肖似慕容青云的脸,就仿佛又被拉回去了,慕容鸾音既然可以让陛下给出一个月,未必不能再多出几个月来,为防生变,趁他们离京入山这个契机,杀个干净,只有死人才不会多事。”
章挽月一边说着一边就从胸兜里掏出一枚骨哨来,“妹妹给你的。”
洛雄才一手握住骨哨,一手去摸章挽月的脸,“揽星可还有别的话给我?”
章挽月捧起洛雄才的脸,亲他一口就笑道:“仙主和老皇帝都是必死的,到得咱们孝诚王登位,你就是摄政王,自由出入宫廷,你想怎样就怎样。”
洛雄才心情激动,一把搂住她纤纤腰肢,“飞燕合德,我都要,亦可吗?”
“自然,我的亲亲摄政王。”
第76章 第076章赤磷角蛇萧远峥慕容……
萧远峥慕容鸾音一行人,披星戴月赶往荡寇山,却不知身后缀了一把血淋淋的“刀”。
未出正月,别处都是乍暖还寒时候,荡寇山深处的大峡谷内却始终四季如春。
彼时,漫无边际的菊海中,靠近极乐圣境的那一头,被清理出了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两堆枯木断枝,其中一堆烧的囫囵黑漆,另外一堆像一座未完成的小土坟。
距离小土坟不远处,便是紫竹林,林中熊熊燃烧着一堆篝火,一个白发如雪的美艳男子,盘腿坐在一个菊花编织成的草垫子上,正在往烤的金黄的鱼身上刷酱料。
这时一个猿猴似的人,背着一捆枯枝奔跑跳跃而回,一边跑一边发出猴叫声。
白发男子眼皮都不抬一下,神情怡然,兀自往裹满酱料的鱼身上撒了一把辣椒面,“你是说,有一群人往我们这里来了?”
猿猴人“嗷嗷呜呜”说了一通,然后就把背上的枯枝甩到了小土坟上。
“无所谓。若是来杀我的,我还要告诉他们用火烧才能烧死我,柴火都替他们准备一半了,他们只需再去捡些回来就够烧我了。”
猿猴人蹭到男子身畔,用毛茸茸的大脑袋拱他的肩膀,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里泪花涌动。
男子烤鱼的动作一顿,长叹一口气,腾出一只手来抚摸他的头,“鲲,我也想陪着你,可我不想被活生生吃成一张血皮。也许这就是我的报应,想找一种不那么痛的死法都没有,只能在火烧和血皮之间,选择稍微不那么恐怖的火烧。”
太阳西斜时,萧远峥慕容鸾音一行人出现在了大峡谷入口处。
慕容鸾音当即便给带来的两只幼虎都喂了萧远峥的血。
既是她主张来此处寻找食人虫的天敌,便是有准备的。灵感来源于慕容氏世代相传的墨玉立兽佩。
慕容氏供奉的是传说中的药兽,《说郛》中记载,此种神兽可以通过听人讲述病症去寻找对症的草药,她观察自己的立兽佩,便觉得像老虎,就想到动物若受伤会自己找草药吃的事情来,就决定给老虎喂虫卵,然后等它发病,跟着它,把它吃的东西都收集起来,再做试验,以此确认食人虫的天敌。
谁知,喝过人血的幼虎,一被放出笼子就都撒欢似的向菊海冲去。
苏逢生哭笑不得,无声悲叹,还是选择指派下属去追踪。
萧远峥对苏逢生拱手致谢。随后便跨前一步走到慕容鸾音前头,踩折花枝,踏出路来,让慕容鸾音紧跟在他后面。
走着走着就遇见了一片巨型鸟骨,慕容鸾音一下子就想起来,上次来这里,军队射杀了一群秃顶巨禽,许多时日过去,鸟尸就都腐烂的干干净净,只剩白森森的尸骨了。
忽的,萧远峥停了下来,慕容鸾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便看见了一道袅袅升腾的烟雾。
“烟雾?”慕容鸾音紧张起来,一霎抱住萧远峥的胳膊,鼻子里隐隐约约闻到了烤鱼味,不敢置信的睁大杏眸,“会是白玉京余孽吗?”
身后的冬青伸长脖子深深吸一口气,肚子就咕噜咕噜叫起来,顿时涨红脸。
阎大忠看她脸红的样子十分可爱,心头漏跳一拍,抓紧身上挂的锁链就道:“这烤鱼味真香。”
冬青只觉遇到知音一般,使劲点头。
赵荆似笑非笑斜睨阎大忠一眼,两手扣在腰间蹀躞带上,已是随时准备开干的架势。
“过去看看。”萧远峥与苏逢生对视一眼,苏逢生就带着下属包抄了过去。
待得慕容鸾音紧跟着萧远峥走到了紫竹林,就见一个穿着黑斗篷的白发男子正盘腿坐在花垫子上啃鱼,嘴边、脸颊都粘上了酱料和辣椒籽,但他肤色雪白,眉眼如画,吃的动作虽粗鲁,却不难看。
这人实在太容易让人记住了,慕容鸾音顿时就道:“你是白玉京的人吧,我知道你心口插刀却为何不死了。”
白发男子兀自不理人,一心吃鱼。
萧远峥将此人周围环境扫视一圈后才开口道:“夜王,上次在般若禅寺雪香亭见你,你尝试用了匕首,这次是想烧死自己,又贪恋人间半途而废吧,为何?”
夜王啃鱼的动作一顿,吐出一根刺来,把烤棍一扔,终于抬眼看人。
慕容鸾音吃惊的看着白发男子,“他就是曾经刺杀我们的夜王?”
“不愧是你,萧青天。”夜王起身,站到树荫下,又看向慕容鸾音,笑道:“你既然知道我为何不死了,想必也知道只有用火才能烧死我,你瞧旁边那柴堆,我都为你们准备好了,来呀,烧死我。”
萧远峥
眉头皱起,星目锐利如鹰隼,“一旦陛下引渡长生蛊王,大魏朝就会变成食人国,你们仙主不是已经胜券在握了吗?你身为白玉京的王者,权势富贵唾手可得,究竟为什么想死?说!”
“呵,权势富贵,多少人为了这权势富贵、延寿长生,主动找上白玉京,不择手段,丧尽天良,我都看吐了。”夜王戴上兜帽,提起脚边的调料篮子,转身向溶洞内走去,苏逢生蓦的抽刀拦住,冷冷道:“回答萧大人的话,不然就让你尝尝我们锦衣卫的手段。”
“手段?”夜王嗤笑,“是剥皮还是凌迟?我都亲身经历过,你们锦衣卫的手段比得上吗?”
苏逢生惊异,横起的长刀缓缓下垂。
夜王绕过他,跳上石阶,“好心提醒你们一下,天马上就黑了,天一黑外头会有毒蛇群出没,你们这些凡人俗子不许死在这里脏了我的风水宝穴。”
慕容鸾音一听,连忙看脚下,萧远峥知她最怕蛇,连忙抱起,跟在夜王身后进了溶洞。
苏逢生把手放在嘴边,猛地一吹,散在四处的锦衣卫听到这紧急集合的口哨声,迅速向这边靠拢。
溶洞内,夜王持着火把,把各处鲸油大鼎里的粗壮灯芯点燃,随着燃烧起来的灯芯越来越多,眼前视线也渐渐明亮。
随后,夜王便往饕餮玉座上一躺,翘起二郎腿,淡淡道:“看你们的样子,也不像来杀我的,这里已经被你们剿灭的一干二净,又来做什么?”
彼时,萧远峥慕容鸾音已经穿过白石桥,走到玉石铺成的圆台上,身后跟着的赵荆阎大忠冬青呈护卫状,而苏逢生站在白石桥上,回头望着洞口。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虎啸声,几个锦衣卫被逼着逃进来,其中一个急奔到苏逢生跟前道:“指挥,两只老虎发病了要吃我们,怎么应付?”
慕容鸾音一听连忙道:“它们可有吃过什么草药?”
那锦衣卫看苏逢生的眼色,连忙拱手答话,“回夫人,没吃什么草药,只咬死了三只野兔。”
慕容鸾音顿时攥紧拳头,正要说话,就被夜王抢了话。
“吵死了!凡是吃过虫卵的,除了烧死,那就是砍头,把头砍下来,一夜就会变成一张血皮。”
这时,两只老虎把锦衣卫们都逼上了白石桥,只见它们眼睛赤红,露出獠牙,口水滴答,显见已经被食人虫控制。
苏逢生看向萧远峥,等他拿主意。而萧远峥握住慕容鸾音的手,柔声道:“阿音,这个法子不行,放弃这一个咱们再想别的,我答应你,只要你还能想出别的,我都陪你去试,直到我……”
慕容鸾音蓦的捂住他的嘴,红着眼睛道:“那就砍头吧,不能再连累了保护我们的这些人。”
“好。”
萧远峥拿下慕容鸾音的手,对苏逢生点头。
苏逢生一声令下,就有锦衣卫先用弓箭将两只幼虎射倒,而后迅疾砍下了虎头。
虎血迸溅,虎头滚落桥下,落入水池,虎的脖颈断口处却很快止了血。
慕容鸾音攥紧裙边的药兽佩,心想,老虎只是老虎,不是药兽,不能分辨草药也在预料之中。这一线生机划掉。最大的生机还在自己这里。
于是转身看着夜王,直接问道:“你可知仙主是在何处发现的最初的食人虫卵?”
夜王原本正在抖腿,闻言立时停住,刹那又抖起来,“你们来这里,究竟想做什么?”
“天生万物,相生相克,食人虫既是天然存在,就一定存在天敌,我要找到它,用来治病,救我的夫君。”
夜王坐起来,盯着慕容鸾音,嘲笑道:“所以,你们风尘仆仆的从京城跑到这里来,就为了找你臆想中的天敌?”
“不找一找,验证一番,怎知是臆想。”慕容鸾音福身一礼,诚恳道:“我记得,你在银发女妖的裙摆上给我们写过几个字,‘吾在此上中’,那时不确定是挑衅还是好意,可现在亲眼见了你,听你说了一些话,我便明白了,你在那时就在给我们提示,你想让我们发现白玉京老巢,摧毁这里。这说明,你是个好人。”
夜王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拍着玉石扶手哈哈大笑,笑的涕泗横流,笑完了,擦擦眼泪鼻涕,指着自己夸张的笑道:“我是好人?”
“你知道曾蹿到你们府上刺杀的大猫是怎么弄出来的吗?是幼小的畸形孩子,我缝上动物的皮,做成的。我把它们变成那样,只是顿顿给它们吃饱饭,它们就认我做主人,听我的话。这是仙主传给我的,训兽术的一种。最终,我把那些仙奴都杀了。我是好人吗?”
慕容鸾音看着泪流满面的夜王,轻声道:“那你呢?”
“我什么?”夜王暴怒,“你闭嘴!”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什么名字……”夜王慢慢平复下来,狠瞪一眼慕容鸾音,“烦死了。你不就是想知道食人虫发现的地点吗,带你去就是。”
说着话,沿着暗河向溶洞深处走去。
慕容鸾音顿时高兴起来,拉着萧远峥就跟了上去。
苏逢生落后一步,让下属找来火把,点燃照亮,这才跟了上去。
暗河流速平缓,但随着越走越深就越安静,脚步声、流水声,也在回声的作用下,大了起来。
慕容鸾音发现地上有一层夜明砂,抬头就看见倒挂在岩壁上的蝙蝠,一群一群的。
不知过了多久,前头就出现了光亮,原来是石顶上出现了一个大洞,月光星光流泻了下来。
这一条暗河本该横贯东西,但在此处却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水池,月光照在水面上映照出盈盈水光。
“就在这里。”夜王站在池畔,指着水下道:“仙主就是在这里发现了一块青色陨石,食人虫就是在陨石上发现的,它没有天敌,只有青色陨石能真正克制它,与它形成阴阳平衡,达到返老还童长生的效果。但是你们现在也该明白了,陨石被挖光了,河水淹没了这里,真正克制食人虫的东西没有了。”
慕容鸾音僵愣在那里,怎么都不肯接受自己听到的,所以真的存在克制食人虫的东西,但现在这个东西用光了……
就在这时萧远峥松开了慕容鸾音的手,走向了阎大忠,阎大忠连忙卸下身上锁链,赵荆也赶紧去帮忙。
就在萧远峥要再次吞服鹤顶红的时候,夜王嗤笑起来,递给了他一颗青色药丸,“我只有这一颗了。”
慕容鸾音反应过来,连忙道:“这、这是什么?”
“陨石粉末制成的药丸子,吃一颗能克制一段时间,到底能克制几天,因人而异。”夜王不耐烦的道:“你吃不吃,不吃我扔了。”
说着话就要扔进水里,慕容鸾音连忙拿到手里,递到萧远峥嘴边,“我们信他吧。”
萧远峥当即就着慕容鸾音的手一口吞服了下去。
夜王撇嘴嗤笑了一下,就在这时从洞口的方向传来一阵特殊而响亮的哨声,夜王听后,脸色一沉就冷笑起来,“真正杀我的人来了。”
紧接着,就见一群黑衣人,手中持刀向他们杀来,哨声越急促,他们的速度越快。
彼时,萧远峥亦感觉到了陨石药丸的威力,体内仿佛万蚁蚀骨般的痒被压制了下去。当即抽出阎大忠的刀握在手里,将慕容鸾音护在身后。
“夜王怎知是来杀你的?”
夜王已是破罐子破摔,就道:“仙主要杀我灭口,我跑了。怎么,你不护着你爱妻跑吗?难道要保护我?”
“未必是来杀你的。萧某没有束手就擒的习惯,战到最后一刻吧。”
夜王大笑一声,“那就砍这些人的头。”
萧远峥苏逢生听懂了。
黑衣杀手也到了跟前。
两方大战。
当萧远峥一刀砍向一个黑衣人的头,顿时火花四溅,发出金属碰撞声。
夜王见状,面色狰狞,怒极反笑,“他们给这些不灭死士脖子上装了铁圈,我们死定了!”
说着话,拿出自己的骨哨,模仿敌方的哨音吹奏起来。
两种骨哨声让不灭死士行动迟缓了下来。
苏逢生一脚将一个死士踹进暗河
,正要喘口气,就见那死士又从河水里爬了上来,惊恐之下大叫一声,“天要亡我!”就又砍杀起来。
可这些黑衣人当真是怎么砍都不死。
萧远峥砍倒一个死士,踹进暗河,趁隙寻找,蓦地就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看见了站在那里吹哨子的人。
——洛雄才。
他竟狂妄到没有蒙面。
洛雄才听到另外一道骨哨声,又见那人一头晃眼的白发,顿时便知是夜王,当即放下哨子道:“夜王,我是自己人,仙主有令,诛杀萧远峥夫妻,速速与我一起行动,待得杀死这些人后,我们一起回京,同享富贵。”
夜王嘴边的哨子却不停,但却陡然变了声调,悠扬婉转,如百灵鸟。
洛雄才顿生疑惑,急忙再度吹起哨子来,但已经晚了,一头猿猴攀着石壁跳跃而来,一脚将其踹摔在地,猛地扑到他身上,就掐住了他的脖子,强壮的身躯压的他呼吸凝滞,动弹不得。
夜王放下哨子,这才讥笑道:“谁和你是自己人。”
没了哨音的操控,不灭死士的行动的确迟缓了很多,然而,这些死士,闻到人肉的香气,仍旧在不停的往人身上扑。
人力有时尽,不灭死士却没有,仿佛只有吃到人肉,饱食一顿才会停下来。
慕容鸾音被保护的很好,但她却发现,萧远峥砍杀的动作在慢慢变得迟钝,这说明他也快力竭了。
就在她徒然焦急的时候,发现河面上漂浮了两具死士的尸体,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和那些不知疲倦的死士完全不同。
怎么回事?
“夜王,你不是说,只有砍头或者火烧才能弄死吃了虫卵的人吗,那两具尸体是怎么回事?”
夜王扫去一眼,也觉怪异。
忽的,慕容鸾音就看见从其中一具浮尸的前襟里钻出一条蛇来,这蛇长着鲜红的鳞片,头上长着像蜗牛触角一样的青色的肉角。
慕容鸾音不知为何,浑身都颤抖起来,激动的跺脚大叫,“是蛇!”
是它!是它吗?!
第77章 第077章大结局(一)……
“踹进水里,快把这些死士全都踹进水里!”
萧远峥一副心神分作两半,一半在对抗不灭死士,一半时时刻刻都笼罩在慕容鸾音身上。甫一听到她和夜王的对话,就也立时瞥向水面,果见有两具浮尸,尸上有蛇游动,顿时就大喝道:“引死士入水!”
他身上有虫蛊,那些不灭死士不会追咬他,但苏逢生等锦衣卫体内没有,散发的肉香就像鱼饵。
苏逢生已经到了力竭的边缘,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只是挪到水边站在那里不动,就有三四个死士去扑他,而后他一个闪避,转身抬脚,一脚一个就都给踹进了水里。
其他锦衣卫有样学样。顿时,洛雄才带来的这群死士,便如下饺子似的入了水。那条在浮尸上游动的赤磷蛇便似闻到了什么刺激性气味一般,瞬时炸鳞,高昂起三角头,吐蛇信子,蛇身弯曲蓄势,猛地弹射飞出,就咬住了一个落水死士的手掌。
这一回,岸上的众人都看清了,那死士甫一被咬住就直挺挺僵住,随即“噗通”一声倒下,先是往水下沉去,没一会儿就浮了上来,其脸上又多了一条赤磷蛇,正咬在他鼻子上。
少顷,凡是落水的死士都成了浮尸,每一具浮尸上都有赤磷蛇在游动,吐蛇信子,像是在宣告,犯我领域者,其罪当诛。
慕容鸾音抑制着激动之情,连忙道:“可否、可否打捞上来一具尸体,我想为其把脉,查看一下具体情况。”
彼时,苏逢生坐在地上大喘粗气,摆摆手道:“我没力气了,歇会儿。”
慕容鸾音连忙点头,愧疚道:“是我疏忽了。”
夜王体内有食人虫,并没有被攻击,故此一直作壁上观,此时他心中也升起希望来,就大步上前,选了一个上半身趴在岸上的死士,拽着肩膀就拖了上来。果然,在他脚腕处缠着一条赤磷蛇,这蛇一离了水,顿时“噗通”一声跳了回去,一头扎进水里往深处游去。
慕容鸾音连忙上前,萧远峥一把拉住她的手,自己先是用刀背在死士身上拍打了数下,见没有蛇窜出,这才放任。
片刻后,慕容鸾音站起身就攥着拳头道:“脉象混乱之极,身体体温逐渐攀升,他正在发高烧。我、我想再观察看看,也许、也许等他恢复正常体温的时候,就会苏醒,恢复神智。”
萧远峥轻抱住慕容鸾音,安抚道:“那就等。”
夜王略微失望,就道:“那人我不认识,既然是来杀你们夫妻的,就交给你们处置吧。”
萧远峥安抚好慕容鸾音,就让赵荆阎大忠把昏迷过去的洛雄才用锁链捆住,拖到了此处。
与此同时,苏逢生带着下属们把所有浮尸都打捞了上来,缠在浮尸上的赤磷蛇惊觉离水纷纷逃窜,一两条钻进死士衣领里钻不出去的,被带到岸上不久就失去了活力,一炷香的功夫就一动不动了,用刀戳也不动,竟是死了。
为防那些死士醒来后依旧扑咬人,问过夜王后,就在储粮洞里找到数捆绳子,把那些死士两两绑在了一起。
这些死士还不知何时苏醒,但此时所有人都又累又饿,就都回到了饕餮玉座处。
进山时,每人身上都带了些肉干和薄饼,这会儿都席地而坐大口吃起来。
而夜王,坐在饕餮玉座上,弄来一个火盆,架起烤架,又在刷酱烤鱼,那香味儿搀的人流口水。
冬青一面眼巴巴瞅着,一面啃自己带的牛肉干。
慕容鸾音吃了半个饼就吃不下了,给了身畔的萧远峥,她只怔怔看着那两个发高烧的死士,满心祈盼着,苏醒过来的是已经恢复神智的人而不是食人的怪物。
彼时,众人是不约而同的围着白玉石平台坐的,洛雄才和两个死士都被扔在圆台中间位置。
待得萧远峥把慕容鸾音给的那半块饼吃完后,拿起绣春刀就走向了洛雄才。
洛雄才忽觉脸上刺痛,蓦然睁眼,就看见一把滴血的刀正悬在自己眼球上,霎那闭眼缩脖子。
“杀父杀母之仇,不共戴天,你今日死期到了!”
洛雄才一听,恐惧到极点,连忙大声叫道:“萧远峥,我是勇毅侯,我夫人的妹妹是宠冠后宫的贵妃,陛下很快会死,陛下一死就是孝诚王继位,贵妃垂帘听政,你若杀我,贵妃必定会替我报仇!”
萧远峥将刀尖挪开一点,冷冷道:“你怎么知道继位的是孝诚王?”
洛雄才呼吸一窒,心想,我马上就能做摄政王,左拥挽月右抱揽星,年少的夙愿即将达成,我万万不能死在这里。于是就道:“陛下挚爱贵妃,如老房子着火,自然会在临死之前为他们母子铺平道路。你也是知道的,自从嘉懿太子被谋害,陛下心有顾忌就
决定不再封太子,而是将储君人选写成圣旨,盖了玉玺,存放在龙椅之内。陛下给贵妃看过了,太子就是孝诚王。陛下早早选定你为首辅大臣,军权五分你掌其一,我掌其三,还有一分由皇室宗令执掌,范守君掌禁卫,贵妃掌铁甲军,形成多方牵制。所以,萧远峥你不能杀我!”
苏逢生听后,惊在那里,手里啃了一半的饼子掉了都不知道。
其余锦衣卫恨不得自己是聋子,纷纷避开去了白石桥上呆着。
慕容鸾音亦是杏眼大睁,拳头紧握。
萧远峥反应平淡,像是早有预料,并不为这泼天权势所干扰。
“仙主以长生术诱惑陛下,陛下对他必然会严防死守,那么,是谁给你下的命令杀我?还是说,在楚永寿这个仙主被关进兽笼之前,你们白玉京的仙主已经换人了。”
洛雄才又是呼吸一窒,此时痛恨萧远峥之心到达了极点,却不得不描补道:“我们仙主自有仙法,能驱使五色鹊传出仙旨。”
饕餮玉座上顿时传来一声嗤笑,夜王一面往鱼身上撒辣椒面一面懒洋洋道:“什么五色鹊,不过是染了颜料的信鸽,那皇帝难道是傀儡,有信鸽进出他的长明宫他都不知道?”
萧远峥从他的话语里听出漏洞,面上就冷冷试探道:“所以,在仙主的算计里,陛下是必死的,你也知道陛下是必死的,可你我体内都有食人虫卵,我们也是必死的,你拱手把贵妃母子送上权势之巅,图什么?”
苏逢生的眼睛顿时亮如灯火,下意识的想,有奸、情!
“我怎么会死。”洛雄才一下子找到了保命的办法,立时就道:“萧远峥,我实话告诉你,吃人肉、婴胎并不能克制食人虫,吃血食只会促进食人虫的进化,只有真正的长生丹才能克制食人虫,这才是仙主长生不老的终极隐秘。现在,长生丹掌握在新仙主手中,只要你不杀我,我保证回京后,就给你长生丹,你只要吃过长生丹,亲身体会过长生丹的玄妙,就会成为我们白玉京的忠实信徒,永忠仙主,我们就是盟友。”
夜王又笑了,“你说的长生丹,可是一种青色药丸?”
“赵荆过来,搜他的身。”
赵荆把牛肉干一口塞嘴里,一边嚼着一边走过来,在其袖袋、前襟、腰上挨个摸了一遍都没有,而后扯开他的衣领,就在他脖子上发现了一个红绳拴着的碧玉药瓶。
洛雄才见状,立时蹬腿怒喝,“尔敢!”
赵荆嬉笑一声,当即扯下交给了萧远峥。
萧远峥倒出一粒,果然和夜王给他的那颗一模一样。
萧远峥收了这所谓长生丹,回到慕容鸾音身边,盘腿坐下就道:“洛雄才,仙主难道没告诉你,制作这种长生丹所需的天外陨石用光了吗?”
“你还给我,那就是我的命!”
“堵住他的嘴。”
赵荆领命,可手头并无合适的堵头,灵机一动就把洛雄才的袜子扯下来,团吧团吧塞了进去。塞完后,十分嫌弃,连忙到水边洗手去了。
洛雄才双目瞪如铜铃,拼命蹬腿挣扎,似是忽然反应过来萧远峥说的话,安静片刻后忽的更猛烈的挣扎起来。
萧远峥仍旧不管他,而是给慕容鸾音看那药瓶子,又伸出一只手来比了比,而后小声道:“有五颗,能用很久,别着急,闭上眼睡会儿吧。”
慕容鸾音亲自数了数,心中焦虑平缓了许多,就听话的靠在他身上闭上了眼睛。
萧远峥把自己的斗篷张开,将她笼在自己怀里,轻轻拍抚。
慕容鸾音原本并不想睡,但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的味道,竟就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再睁眼就发现外头天光熹微,又闻到了辛辣酱香的烤鱼味,顿时口舌生津。
“醒了?”
慕容鸾音情不自禁笑了一下,“夜王又要烤鱼吃吗?”
萧远峥听了,也笑了一下。
冬青听见了,就赶忙举着烤好的鱼送过来,“姑娘,是奴婢烤的,夜王好心,把他的酱料给我们用了。”
在饕餮玉座上躺着睡觉的夜王似是听见了,咕哝了一声,“吵死了。”
冬青连忙降低音量,“姑娘快吃,烤架上还有好几条呢。”
就在慕容鸾音吃鱼的时候,那两个躺了一晚上的死士,其中一个睁开了眼睛,迷茫的环顾四周。
慕容鸾音甫一瞧见,连忙把没吃完的鱼交给冬青就站了起来,目光炯炯的死死盯着。
萧远峥蓦地攥紧慕容鸾音的手腕,怕她激动之下贸然上前。
其余人等,凡是醒着的,也都纷纷站了起来。
“你们是谁?”
慕容鸾音赶忙道:“你又是谁,叫什么名字,可知道自己经历过什么?”
迷茫的死士愣了愣,脑海中的记忆在慢慢复苏,待得他意识到自己做过什么,吃过什么,顿时凄厉嚎哭,若非被捆着,还不知会做出什么来。
洛雄才煎熬了一夜,瞪眼听着,如见鬼一样,死士没吃长生丹,怎么会清醒了呢?不可能,不可能!
慕容鸾音却猛地抱住萧远峥,嚎啕大哭,“不是空想,不是!”
萧远峥浑身轻颤,也紧紧抱住慕容鸾音,眼眶泛红,“你是对的,阿音你是对的。”
夜王翻身而起,疾步走到嚎哭的死士面前,蓦地指着一个锦衣卫道:“你来,切块肉喂他试试!”
那锦衣卫一呆,吓得不轻,连忙躲到苏逢生身后。
“我来。”阎大忠大踏步走出,在自己胳膊上划下一道口子,而后捏住那死士的嘴,举着胳膊把血往那死士嘴里滴。
死士被捏住嘴,哭声停止,可当血进入他嘴里的一瞬他就吐了,喷泉似的。
阎大忠和夜王都躲闪不及,被喷个正着。
夜王一点不怒,反而哈哈大笑。
这边厢,慕容鸾音也调整好了心绪,连忙去查看那个至今没有苏醒的,便发现他已经浑身僵冷死去多时,解开绳子,将这个死士平整的摆放到地上,细细检查后确认,这个死士之所以没有苏醒,是因为胸膛被刺了很深的两刀,他的身体死亡了。而那个苏醒的死士,身上没有致命伤。
萧远峥则是让苏逢生带着人去陨石池边查看其余的死士。
昨夜他们又饿又累,就只带了两个死士出来,其余死士全都捆好留在了陨石池边。
很快,苏逢生回来了,那些死士,凡是有致命伤的都死透了,伤势轻的都苏醒了,凡是苏醒的有哭嚎不止的,有完全崩溃疯了的,还有撞破脑袋自尽的。
慕容鸾音有了自信,当即就笑道:“那么现在,我们需要做的是把那些赤磷青角蛇钓出来,这蛇离水便死,还需找些水罐子。”
夜王立时激动的道:“储粮洞里缸缸罐罐多着呢,拿去用便是,我、我来做鱼饵!”
一边说着一边就和苏逢生一块去了。
不久后,就有个锦衣卫抱着双耳陶罐回来,放到了萧远峥面前。
萧远峥和慕容鸾音一块探头瞧了瞧,就见里头盘着一条赤磷青角蛇。
这时,萧远峥才用帕子包着把洛雄才嘴里的臭袜子拽了出来。
洛雄才呸呸吐了两口唾沫,这才翻着眼睛看萧远峥,“你们对这些死士做了什么?他们没吃过长生丹,绝无可能清醒!”
“在我夫人的坚持下,我们找到了食人虫的天敌赤磷青角蛇,被这蛇咬一口,人体内的食人虫都会死去,患者自然就恢复正常了。”
“我不信你说的,制作长生丹的原料怎么可能没有了呢,我不信!”
萧远峥把洛雄才拽起来,给他看陶罐里的蛇。
洛雄才看了,梗着脖子怒道:“一条罕见的蛇罢了,又能证明什么。”
慕容鸾音见他嘴硬,就嗤笑,“倘若真能长生不死,那个仙主为何要自爆身份去诱惑陛下长生,自己长生,逍遥红尘不好吗?过个几百年,逢着际遇,说不得还能自己打个天下做皇帝呢。”
“因为……”洛雄才蓦地住嘴,改口道:“其一,那是因为蛊王给皇帝后,只要将虫卵及时放入仙主血肉中,虫卵自会让他复生。其二,因为仙主要向皇帝复仇。只要皇帝引渡了蛊王,在没有吞服长生丹的情况下,蛊王一旦进入皇帝的身体就会吃了他,把他吃成一张血皮。”
萧远峥冷笑道:“仙主若长生不死,他只需冷眼看着陛下老死或者暴毙就可以,很不必多此一举。”
洛雄才愣了愣,忽的反应过来,“是啊,只需冷眼看着老皇帝死,继位的还是孝诚王,他为何多此一举?”
“也就是说,仙主的其中一个目的是让孝诚王继位,他为什么想让孝诚王继位?”
洛雄才却是陷入了自己的思考中,神情逐渐扭曲,脸皮涨红,“除非、除非真像你们说的,制作长生丹的陨石用光了,被他用长生丹控制的那些人很快就控制不住了,那些人也会发现长生丹没了,那些人会发疯,他建立的白玉京会迅速崩塌。仙主快死了,才会想着临死复仇,顺便给自己的亲儿子铺路,行鸠占鹊巢的千古毒计!”
萧远峥和慕容鸾音几乎一齐惊
在那里。
什么,他们刚才听到了什么,仙主的亲儿子?仙主还有个亲儿子?!
“毒妇!章揽星这个毒妇!我对她痴心一片,她竟想也把我除掉!”洛雄才此刻恨毒了章揽星,急忙道:“萧远峥,你听我说,孝诚王其实是章贵妃和仙主的儿子,你饶我一命,咱们一起回京,我要去揭发她!”
“怎么可能。”慕容鸾音听到这样一则秘辛,腿都软了,索性席地而坐,“据我所知,后宫嫔妃,一脚迈几十双脚跟着,贵妃哪来的机会与那仙主私通。”
“有!”洛雄才心中毒火熊熊燃烧,恳求道:“我被这锁链捆的浑身僵麻,你给我换成绳子,我还饿的心慌手抖,再给我吃条鱼,我细细跟你们说。”
“可。”
随即萧远峥看向赵荆,赵荆就把捆死士的绳子抽出来,给洛雄才换上了。
“冬青,拿条烤鱼来。”
这会儿,冬青和阎大忠坐在火盆旁边,正一人一条鱼吃的喷香,甫一听见慕容鸾音要鱼,倒把两人吓红了脸。
冬青连忙应声,把正在烤的那条拿了过去。
待得洛雄才狼吞虎咽吃完,他却又盯着萧远峥手边的双耳陶罐道:“让这蛇咬我一口试试,如何?”
萧远峥冷笑起来,“赵荆,再把他的嘴堵上。”
“是。”
洛雄才连忙赔笑,赶忙道:“事情起于十一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