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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这一关,姜宁又给他一些算术题。

家里账本一直都有记,不能他离开后就乱了。

兄妹俩自觉当起了小老师,简单的算术学会后,就会帮周庚一起学。

这样一来,年前家里的事情又多了起来。

一是备着过年的年货,二是要准备去京城的东西。

二月中便要考试,在家里连元宵都过不完就得往京城赶,可不是时间匆忙吗?

姜宁拍了拍院里晒着的被子,望向从房里出来的卫长昀。

“嗳,我们初二还是初三回村里拜年啊?”

卫长昀走过来,把刚拍完的被子拿起来,“初二去,初三不是要给你过生辰。”

姜宁怔了怔,差点忘了这件事,“你不说我都忘了,这过的是——”

“十九了嗳。”

卫长昀笑着看他,“对,我十八了。”

姜宁抿唇忍着笑意,跟在他后面往屋里走,“按照我们那儿的说法,我们俩这是早恋早婚。”

卫长昀把被子铺到床上,“……在燕朝可不算。”

燕朝男女哥儿的婚嫁年龄,十五即可成亲。

十七成婚的大有人在,有些十六岁都成了家,还有孩子。

姜宁靠在床边的桌子旁,“那倒也是。”

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说话声,跟着就是朱红哎哟了一句,他俩吓一跳,匆匆往外走。

刚到房门口,就见朱红返身跑来。

“宁哥儿,顾家哥儿的小厮来说,他、他这会儿怕是要生了。”

姜宁睁大眼,脑袋里“嗡”一声。

卫长昀看他被吓到,伸手扶着他时,伸手摸了摸袖袋,“娘,你和周庚看着家,我们过去看看。”

“今夜不必等我们,留个门就行。”

朱红连声答应,“路上当心啊。”

姜宁回过神,急急忙忙跑出院子,“长昀你快点!”

喊完又碎碎念道:“怎么这么突然啊?”

旁边小厮看他一脸急色,也抹了抹汗,“是、是刚要吃晚饭,少爷突然说不舒服,然后姑爷一听就——”

“不是摔着磕着就行。”姜宁听完,放心不少。

卫长昀追上来,手里拿了件披风,是前几天为了去京城买的。

“晚上天凉。”

姜宁嗯了声,心里突突突的,暗暗祈祷顾苗一定要平安。

第166章 顾苗生女。

顾府。

入夜后灯火通明,全府的人都忙了起来,在顾苗住的院子进进出出,一盆一盆热水从屋里端出来,又一盆盆端进去。

姜宁和卫长昀赶到时,看见这一幕,对视一眼,心都提了起来。

顾夫人和沈明尧跟去了屋里,外面只有顾今南和顾老爷在,正来回走着,不时搓手张望。

“顾伯父。”

姜宁走上前,向顾老爷问好,“苗哥儿在里面待多久了?”

顾老爷见他们俩来,匆忙点了下头。

“快半个时辰了,也不知道什么情况,还以为生过今南之后会好一点。”

旁边顾今南一听,着急地往门边跑,扒着门缝往里看。

“爹爹……”

姜宁不知道能说什么,只点点头,“放心,苗哥儿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不会有什么事。”

说完,不自觉地捏了捏手,担心望向紧闭着的房门。

“不会有事的,大夫、产婆都在。”卫长昀安慰道:“你说的,苗哥儿吉人自有天相。”

闻言姜宁看向他,嗯了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往里端的热水越来越多,往外端的盆里能看到一些血色。

等在外面的人都没了说话的心思,牵挂着屋里的顾苗。

天色渐渐愈发暗了,屋里终于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顾老爷一个激灵,直接往门口跑去,等着里面的人出来报信。顾今南也焦急等在一边,不停地跺脚。

姜宁和卫长昀看向对方,同时松了口气。

卫长昀捏捏姜宁的手,低声道:“可以放心了,你刚才脸色都白了。”

姜宁凑过去,压着声音,“苗哥儿可真勇敢,特别厉害。”

这一瞬间,他觉得朱红很厉害,竟然能生下他们兄弟三人,还能养大。

之前被误会的那一点儿心里不愉快,早就烟消云散。

“恭喜老爷,是个姑娘。”

顾府里年纪大些的婆子抱着孩子到门口,襁褓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模样看着就标致。”

顾老爷啊了声,往屋里看,“苗苗怎么样了?”

“老爷放心,少爷就是有些脱力,其他的一切都好。”婆子道:“冬日寒冷,孩子先抱进去了,关着门暖和些。”

顾老爷连忙道:“那赶紧把孩子抱进去,关上门。”

婆子刚要转身进去,丫鬟们伸手要关门,就听得里间传来顾苗的声音。

“是不是宁哥儿来了?让他进来,我想和他说话。”

丫鬟一听,立刻问道:“少爷,等床边收拾一下,我再帮你去叫姜老板。”

顾苗应声,望着床边的顾夫人和沈明尧,漂亮精致的脸上挂着虚弱的笑。

“你们怎么一副要哭的样子?不过没下回了,这次可疼死我了。”

大夫在一旁收拾药箱,然后交代,“要小心伤口,尽量吃得清淡一些,要是有发热、发冷的情况,一定要告诉我,避免有其他情况出现。”

沈明尧紧抓着顾苗的手,听完后点点头,“知道了,多谢大夫。”

顾夫人擦擦眼泪,叹了一声,“你这孩子,吓死娘了。”

顾苗笑着道:“谁知道这丫头养得太大了,还是吃得太多,我的过错,不对,是明尧的错,不盯着我。”

沈明尧点头,“嗯,我的错。”

屋子里要收拾,沈明尧等顾苗缓了缓,才把人抱到另一张干净的床上,放下帷幔,轻手轻脚给他擦拭干净,换了衣服。

这些事几年前他就做过,如今是第二次,熟稔了许多。

可是他的手还在发抖,甚至要不停地调整呼吸,才能尽量不让顾苗难受。

顾苗望着沈明尧,眨了眨眼,慢慢握住他的手,“害怕了?”

沈明尧对上他的眼睛,绷着嘴角,“我先帮你换衣服。”

顾苗笑起来,撒娇道:“嗳,你这样脸色看着很吓人,别害怕了,我答应过你的啊,要跟你一起变成白发苍苍的老爷爷。”

轻轻晃了晃沈明尧的手,逗他放松。

闻言沈明尧呼出一口气,半晌才坐在床边,两只手一块握住顾苗的手,低头抵上去。

他低声道:“苗苗,还好你没事。”

顾苗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沈明尧的头,“不会有事的,书呆子。”-

房间里收拾妥当,丫鬟走到偏厅,跟姜宁说了一声,便引着他一起进了房。

姜宁进屋子,先是闻到了血气,下意识皱了皱眉,才到床边。

顾苗大概是疼得睡不着,所以只是躺着,眼睛睁得老大。

“宁哥儿,快过来跟我说会儿话。”

姜宁走过去,把他手按回被子里,“你可消停一点,身体还要不要了?这都什么时辰,不困呐。”

顾苗笑嘻嘻道:“疼得睡不着,知道你在,就只好让你陪我说会话了。”

“那我可困了。”姜宁故意逗他,在床边坐下,担心问:“大夫那儿,没说其他的吧?”

顾苗摇头,“其实还算顺利的,刀口也不大,不过费了点劲儿,看着吓人而已。”

“那就好。”姜宁挠了挠头,其实不太明白刀口是什么,费劲儿又到哪种程度。

毕竟,他还没有孩子呢。

顾苗见他挠头,笑起来,“不会也吓着你了吧?”

姜宁老实地嗯了声,“是有一点。”

“我看你家长昀挺惯着你的,反正你们都有两个小娃娃要照顾了,不生也没什么。”

顾苗逗他玩,“这样还不遭罪。”

闻言姜宁愣住,其实他完全没想过这一茬,就是顺其自然而已。

其实,不讨厌小孩,也很尊重生命。

但他们不是忙吗?要孩子,那也得是春闱结束后的事情了。

“这事我们还没想过,等春闱后再说。”姜宁道:“对了,春闱我和长昀一起去京城,可能三四个月不在,你可要照顾好自己。”

顾苗听到这话不意外,姜宁和卫长昀一起去京城是再好不过,还有个照应。

“说到这个,我正好有一事要跟你聊。”

“啊?什么事。”姜宁好奇。

顾苗放轻了声音,毕竟他说话都有一些疼,“就是春闱的事。”

“你年纪比我们小不少,看着明尧比你大五岁,可一门心思都在读书这事,去京城我有些不放心。”

京城繁华,可也容易有其他的麻烦。

那些士子、权贵、大官,一个比一个来头厉害,有时无意中都不知道会不会得罪人家。

顾苗想得简单,他只是想沈明尧平安考试回来,中不中都是次要的。

“你是想要我帮着照顾一下吗?”姜宁怔了下,问:“我是没问题,可苗哥儿,沈大哥或许比你想的要成熟、稳重呢?”

顾苗点头,“我当然知道了,但他性格太耿直,不会变通,光是考试我自然不担心,但你也知道,科举不只是考试而已。”

“我们家看着厉害,也只是在镇上、县里,到了州府都没能说得上话的,更别说京城了。你心思缜密又通透,七窍玲珑心,有你看着,我更放心。”

“真不知道你是夸我还是损我。”姜宁嗔了一句,“那我帮你看着点,不过你都说了沈大哥比我年长这么多,我可不好说教,到时候真碰到什么事,我跟长昀说,让他俩自己说去。”

“那也可以。”顾苗有些累,又困了,“原本我还想跟他一起去来着,眼下看又不成了。”

“这回你可别让他跟我们一起走了,我们上元节前就要走,一路都是走路,所以时间长。”

姜宁道:“他想陪你,你就让他陪着,反正到时请两个护院跟着,快马往京城赶也来得及。”

顾苗嗯了声,又小声跟他说了些话。

过了一炷香,姜宁看顾苗眼睛都要睁不开,立即哄着他睡了,示意丫鬟好生照顾,便往外走。

才出房间,就看沈明尧在外面待着。

姜宁朝他点了点头,“苗哥儿睡着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沈明尧朝他行了一礼,“劳烦你们过来了,苗苗他觉得见到你会安心一些。”

“这什么话?离得这么近,我们应该来的,而且有你在苗哥儿才是真正的安心。”

姜宁示意他进去,走下台阶和卫长昀站在一起,“那我们回了,过几天再一起来看苗哥儿,之后就京城见了。”

卫长昀向沈明尧点头示意,俩人目送他进去后,才离开顾家。

出了顾府,顾老爷原本想让人送他们回家,被他俩拒绝。

姜宁被卫长昀牵着手,俩人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

“好少这个时辰还在外面。”姜宁晃了晃他的手,转头看卫长昀,“其实一直在镇上也没什么不好。”

小镇生活虽然不繁华,而且还挺单一,可胜在宁静、太平。

卫长昀笑着挑了下眉,“是在提前做心理准备吗?要是考不上,回镇上挺好。”

“考前不许胡说。”姜宁瞪他,“我这叫有感而发,才不是提前打预防针。”

卫长昀想了想预防针的意思,大概理解了,“但你这叫迷信。”

“我都能到燕朝了,迷信一下怎么了?”姜宁把牵着的手揣进卫长昀的袄子口袋,“突然要离开好几个月,有一点舍不得。”

卫长昀略有同感地嗯了声。

姜宁深吸一口气,“不说这个,回家回家,我都困死了。”

卫长昀笑了起来,捏捏他的手,“不过我有一个疑惑,想问问你。”

姜宁嗯了声,示意他问。

卫长昀道:“为什么出发的日子选了初七?其实初十也不算太晚,总共不过早几天而已。”

闻言姜宁噗嗤笑出声,“因为我们那儿啊,每到初七就得工作。”

年年新闻上不都这样报道的吗?

一到初七,大家都得返工。

那说明初七应该是个宜出行的日子,图个好彩头。

第167章 又是一年除夕。

大年三十,又逢一年除夕。

走在街上年味十足,家家户户都挂上灯笼,贴上春联和窗花,门框和窗棂都挂了红辣椒、小南瓜。

成串挂着,看着倒是红红火火的。

姜宁难得在年三十睡了个懒觉,睁开眼时,已经巳时。

房间没人,不过小猫倒是溜了进来,团在床尾的箱子上,脑袋枕着前爪。

瞧见他醒来,圆溜的眼睛直直盯着他,舔着爪子喵了一声。

姜宁笑了声,打着哈欠坐起来。

朝小猫招了招手,“板栗,快过来。”

小猫听姜宁叫自己,又招手示意,爬起来,轻轻一跃就跳到了被子上,往前跑两步就到了姜宁怀里。

难得冬月里出了太阳,阳光照进来,正好落在床头,显得屋内没那么冷。

姜宁摸了摸小猫的头,“谁还给你洗了个澡,这么干净。”

小猫当然不会回答他,不过刚好进来叫他起床的卫长昀会。

卫长昀走进来,反手关了门,免得风吹进来。

“小小觉得过年大家都有新衣服,所以就给毛栗和板栗都洗了个澡,娘帮他们烧的水。”

“她一个人洗的?”姜宁诧异问。

给宠物洗澡可太难了,尤其是大部分动物都不喜欢水,哪怕喜欢也都是玩疯了那种,按都按不住。

“小宝和他一起,还有周庚帮忙。”卫长昀从柜子里拿换的衣服给他,“晒了好一会儿才干。”

姜宁抱起小猫往地上一放,擦了擦手,“难怪身上的毛还有一点潮湿,让它去外面晒晒。”

卫长昀嗯了声,开了门,放小猫出去。

小猫滑溜地从门缝出去,转眼就不见人影。

卫长昀把门关好,回到床边,看姜宁衣服换得差不多,“已经在擀饺子皮了,中午吃饺子。”

“年夜饭的菜都备好,晚点直接上锅就行。”

“打算让我这个厨子失业?”姜宁开玩笑道:“食肆用不上我就罢了,连年夜饭我都可以撒手不管。”

卫长昀等他下床后,抖了抖被子铺好,掀起一角折过去。

“不是你说的,让他们提前适应。”

姜宁坐在凳子上,拿起梳子绑头发,“我现在觉得是我需要提前适应。”

话是自己说出去的,结果闲下来有点不自在的是自己。

姜宁绑好头发,正要去拿另一根发带,被卫长昀抢了先,拿起桌上的发带,站在身后帮他。

卫长昀道:“去京城的一路上都不轻松,趁着在家多休息也好。”

“这倒是。”姜宁一想到此去京城路漫漫,心里便打起鼓来。

掀起眼在镜子里看卫长昀,“不过去京城,真的要走一个月吗?”

从黔州到京城,得先走完山路,才能进平原。

姜宁蓦地想起自己还不知道京城的具体位置,等卫长昀扎好发带,便转过头。

“京城在哪里啊?”

卫长昀失笑,“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是不是晚了点?”

姜宁瞪他一眼,“所以你是有地图?我就说,路程这么长,怎么可能连一张地图都没有。”

卫长昀走到书架旁,拿出前几日去镇上书铺里买的地图。

说是地图,其实并不详细,但大致的方向都已经标注。

见状,姜宁好奇地走过去,凑到他边上去看那张地图,“这地图能——”

能看出什么?

后边的话卡住,过了会儿才瞥向卫长昀,“沿途经过的城镇标得挺清楚的,河道也有,应当不会走错。”

只要沿途城镇标记清楚,还有一些能发现的官驿、河流,问题应当不大。

卫长昀看出他的迟疑和勉强,“只要路上有人,或者有官驿,就能问路。”

“这倒是,我们两张嘴还问不出一条去京城的路吗?”

姜宁颇为认同地点头,直起身往外走,“大过年的,不提这个了,包饺子去。”

包饺子、做年夜饭。

一年到头不止这一顿饭,可一到除夕都会这么张罗起来。

这是一家人在一起过的第二个年,围坐在炉子旁,一桌子菜,再加上两壶饮子一壶酒。

姜宁笑眯眯地望了一圈,拿起杯子,“除夕快乐!”

其他人一听,默契地举杯碰了下,唯独周庚反应慢了些,慌张地拿起杯子靠过去。

卫长昀看眼姜宁,道:“旧岁将辞,新春欲临,盼年年常如此。”

“除夕快乐!”

“身体康健、学业有成。”

“祝二哥一举夺魁!”

一家人待在一起久了,自是互相影响。

姜宁平时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不少,说话自是都像他。

只有周庚来得晚,不大明白,又性格内敛,磕磕巴巴道:“表哥和表哥夫去京城,一路平安。”

“干杯!”姜宁说完,收回手抿了一口,“今年的杨梅酒,怎么做得有点辣了。”

吐了吐舌头,“是不是糖放少了?”

卫长昀尝了一口,觉得还好,“有一点,还酒味重些,爱喝酒的应当喜欢。”

朱红给兄妹俩倒好了饮子,拿起杯子也尝尝,“二郎说的是,我说呢,这一坛怎么卖得这么快。”

姜宁放下杯子,拿着筷子夹菜,“刺梨酒也卖得快,明年可以多酿一点。”

“要不是刺梨干不如新鲜刺梨,多做些刺梨饮子,那才好卖。”

卫长昀一听,便知道他想的什么。

只是姜宁想的,怕是难以理解,还容易解释不清楚。

最后只能一句对身体好表达。

“表哥,你酿的那些酒,和李员外家里那些好酒半点不一样,可又挺好喝。”

周庚难得插一句话,“我听李员外家里都是什么花雕、女儿红、汾酒之类的。”

姜宁看他,“我要是跟他们卖一样的,那食肆的生意早开不下去。”

总归做吃的买卖,那就得先吸引人来,再给对方养成习惯,时不时再弄点新鲜菜品,反复这般,生意才能长久经营。

周庚崇拜地看着姜宁,低头继续吃东西。

一旁卫长昀看在眼里,而后和姜宁对视一眼,无声笑起来。

“二哥,帮我夹一个鸡腿。”

“宁哥哥,我想要吃小米渣。”

“宁哥哥,我想啃鸡翅。”

姜宁听完,干脆把盘子换了换,这边的递过去,再接了朱红递来的。

咬着腊排骨时,暗暗琢磨,是不是得弄一个圆桌出来才行。

现在家里才六口人,平日里吃饭还好,伸手够得着。

可万一来客人,或者赵秋、顾苗他们家里一起过来,方桌坐不下,小圆桌又不够大,分桌又得弄两份菜。

都不如一张大圆桌来得方便。

卫长昀看他吃饭都能走神,碰了碰他胳膊,“在想什么?”

姜宁道:“在想家里能不能摆得下一张大圆桌,不过又得去烦木匠了。”

要是做不了可以对折收起来的,做一整张也行,就有点占地方。

卫长昀闻言,怔了怔才点头。

对木匠来说,是有些烦了,又想姜宁多点主意,又怕他的主意太多-

晚饭过后,镇上有灯会。

难得姜宁不出门,便让朱红和周庚领着兄妹俩去玩,正好邻居家的小孩都来敲门,一起去的话,回来还有伴。

朱红带了些钱在身上,防止俩孩子要买东西。

临出门时,还问了姜宁和卫长昀要不要带点什么,两人一起摇头。

卫长昀正在书桌前收拾东西,瞥向那边趴着的姜宁,“怎么不和娘他们去逛逛灯会?”

姜宁摇摇头,下巴抵着手背看他收拾。

“有一点乏,不太想动。”

卫长昀愣住,放下东西走到他面前,抬手去摸他额头,“哪里不舒服?”

姜宁还是摇头,“只是一丁点不舒服而已,可能是刚才吃太多,又在炉子边上,给闷着了。”

卫长昀看看他脸色,又摸了一下他额头确认,“我们初七就出发,初二回村里拜年、扫墓,你打算什么时候跟秋哥儿他们一起去顾家?”

姜宁歪着头思考,“初五左右吧。”

生辰肯定是自家人一起过,就不办什么宴席了。

其他天里,算来算去只有初五最好,日子还吉利,是迎财神的天。

“那回去的时候就跟他们说好。”卫长昀把要用的书都装进书箱,这几日横竖是没什么时间看,不如先收起来。

看着还有好些日子,但仔细一算,并无多少时间来收拾。

“嗯。”姜宁点头,视线跟着卫长昀移动。

看了一会儿,才眨眨眼,“长昀,新年快乐。”

卫长昀一怔,手里还拿着书便回头看他,“新年快乐。”

姜宁笑起来,看着没刚才那么蔫了,又忍不住八卦起来,“嗳,刚才来敲门的几个小孩里,你看见陆家小子了吗?”

“你是说延舟?”卫长昀笑问:“不是知道人家名字,怎么还这么叫?”

姜宁哼了声,心里想等会我把八卦说出来,你还能笑出来算你厉害。

他对卫长昀招招手,等人坐在对面,才一脸八卦道:“那个陆延舟的确算得上少年翩翩,人也老实、上进。”

卫长昀点头,“这不是很好?”

姜宁眼波流转,压着声音道:“小小可是一口一个延舟哥哥,就这街里街坊的——”

他顿了顿,“不就是青梅竹马吗?”

果不其然,卫长昀的表情凝在脸上。

第168章 “我只盼你一世安宁,……

大人总喜欢开小孩的玩笑,什么青梅竹马、娃娃亲,长大了给我家小孩当对象。

等到大一点的时候,又开始限制他们产生友情以外的感情,生怕发生点什么。

一旦发生了,便苦口婆心地劝解,口口声声都是为了你好,你还小不能这么早谈恋爱。

姜宁逗卫长昀是真,不过却没有拿两个小孩取乐的意思。

半大点孩子,喜欢在一起玩,无非就是喜欢和对方玩,要么是对方脾气投缘,要么就是对方能带着自己。

“小孩子的感情,我不插手。”卫长昀捏了一把姜宁的脸,“是你说的少操心。”

姜宁努努嘴,“逗你而已。”

下巴抵着手背,抬眼望着卫长昀,伸手挠了挠他手背。

卫长昀疑惑地看他,“困了?要不要先眯一会儿,到时间再叫你起来。”

年夜饭吃得早,离子时三刻还早,得有两个多时辰。

睡一觉起来再守岁放炮仗都来得及。

姜宁摇头,指尖沿着手腕探进袖口,眼里带了一点笑意。

卫长昀微怔,而后挑起眉梢,反握住姜宁手腕,指腹在腕内轻轻叩了叩。

房间里烛火晃动、被褥暖和,气氛悄无声息中变得旖旎。

姜宁倒在被子里,手还不忘抓着卫长昀的手臂,从下往上看,眼里笑意不减。

“你做什么?”

卫长昀低头,鼻尖蹭了蹭他脸颊,“不做什么,陪你睡觉。”

姜宁知道这人故意的,成亲近一年,俩人都开窍了许多,怎么可能还半点不解风情。

“真的只打算睡觉?那我可就睡了。”

卫长昀低笑着去亲他,动作温柔、克制,却又带了些悄然中长出的占有欲和掌控欲。

扣紧姜宁纤细的手腕,指腹在上面印出痕迹,而后又轻轻抚过。

姜宁只觉身上的衣物逐渐轻盈,意识缓慢被抽走,以至于被欺负得狠了,也只会咬着卫长昀的指节低声呜咽。

卫长昀放任他咬着,只是会用另一只手将人禁锢在怀里,躲不开分毫。

手掌正好能覆在腰间,往回捞起时,便低头去吻他脸侧,或是安抚地啄吻在唇边。

平日里霁月光风的人,头发松散交缠在一块,落在肩头、枕间,分不清彼此。

哪怕过了这么久,姜宁仍旧不太能适应这样过于强烈的感官刺激。

仿佛全身要害都被牢牢掐住,有疼、有酸,更多的是难以言喻地愉悦。

姜宁睁着湿润的眼睛,望向卫长昀,低声控诉,“……太凶了。”

卫长昀咬在他肩侧,掀起薄薄的眼皮,仍旧不打算放过他,“你受得住。”

“……”姜宁呜咽着咬住枕巾,红着眼瞪他。

外面街道的喧闹传不进来,屋内的冬日春色也透不出去。

紧闭着的门窗,偶尔只响起木床咯吱的动静,或是门外猫的叫声、挠门声。

直至一切归于平静,姜宁微张着唇,无力地伏在卫长昀怀里,偏着头小口小口地呼吸着。

卫长昀抬手轻抚着他的背,摸到汗湿,便拉高被子盖住,又替他擦着。

去亲姜宁耳尖,感觉到怀里人轻颤,便又收紧了胳膊。

姜宁缓了一会儿,才感觉魂落了回来。

斜眼瞥向明显餍足了的卫长昀,“……我就不该招你。”

“夫郎有所求,我岂能漠视。”卫长昀见他有力气说自己,跟他说话逗趣。

姜宁气得瞪眼,忿忿地咬了他一口,“这一年你不是都在看书,力气还这么大?”

怎么看他都不算手不能提的人,卫长昀怎么做到能把他完全抱起来,还一点不费劲的。

卫长昀回顾了一下过去一年的事,大多时候他的确在看书。

可搬家、拿货、抬东西的时候并不少。

“想我怎么回答?”卫长昀想不出答案,便问他。

姜宁笑了一下,捏捏他的胳膊和肩膀,“要是你从小习武,那一定也会很厉害。”

卫长昀扫过他眉眼,这会儿还带着春意,露出些许和平时不同的模样。

“我去打水,先把身上擦干,不然一会儿着凉。”

姜宁嗯了声,等卫长昀钻出被子,便裹着被子滚到一边,“还有这个,记得重新拿一床来换。”

卫长昀捞起床边椅子上的外衫,披着往外走,“知道。”

姜宁眨眨眼,打了个哈欠,这会儿是真有点困了。

裹着被子,隐约能听到外面卫长昀的动静。

对床笫之事,姜宁一向大大方方的。

他俩又没有隐疾,正是冲动的年纪,再加上对彼此长相都颇为满意,哪有不想的道理。

待他俩收拾好,姜宁便盘腿坐在床边,脑袋一点一点地,望向正在看书的卫长昀。

卫长昀伸手接住姜宁下巴,忍不住道:“眯一会儿?”

姜宁摇头,“这会儿睡了,等下更睡不着。”

“那要不要吃点东西?”卫长昀轻声问:“拿点瓜子,或者橘子、花生之类的。”

“那我在这儿吃东西,不影响你啊。”姜宁笑起来,逗卫长昀道:“哪有人像你这样,事后在一旁看书,让夫郎在边上吃东西的。”

卫长昀一怔,难得语塞。

他瞥向姜宁,眉眼间还带着春意氤氲,不由喉结咽动,别开眼,匆忙翻了一页书。

姜宁瞥见他动作,笑得更乐了,“我还当你清心寡欲,能专心看书呢。”

卫长昀无奈叹了声,望向他,“明知故问。”

家里只有他们俩,难得能随意一些,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卫长昀的书未看几页,姜宁困意也没消退,反倒聊了不少事,有去京城的安排,还有过些天的事。

等到朱红他们从灯会回来,亥时都快过了。

姜宁和卫长昀听见动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时看了对方一眼,莫名不自在起来,耳根发热地移开视线。

“这个兔子灯超级好看,那个老爷爷手好巧。”

卫小小提着一盏灯,兴奋道:“哥哥那个鱼灯也好看,动起来像是在水里游。”

卫小宝提着灯,两只手各捏了一根棍子,轻轻一动,挂着的鱼灯仿佛活了一般。

“快看快看,动起来了。”

“周庚哥哥,你那个也好看。”卫小小甜甜一笑,不忘夸周庚那盏花灯。

周庚把手里的那盏灯放在院子里,弯腰摸了摸围过来的小猫小狗,再一抬头,便见姜宁和卫长昀从屋里出来。

旁边朱红拿了两个纸袋,是在街上买的小吃。

看到姜宁和卫长昀,立即问:“回来路上才买的,还热乎,要不要吃点?”

“闻着好香,是炸的油果子吗?”姜宁晚饭没吃多少,光吃菜不顶饿。

又腻歪了将近一个时辰,这会儿闻到味道,突然有些饿。

朱红点头,“炸的汤圆,还有做的糖糕冻。”

姜宁走过去,伸手接了袋子,打开看了眼,扭头问卫长昀,“你要不要再吃点?”

卫长昀摇头道:“不吃了。”

过了亥时,那就已经子时了,得先把灶里的火烧起来,再备一锅热水,等会儿煮汤圆。

真自律啊。

姜宁嘀咕一句,拿着纸袋跟进厨房,“阿娘,你们先去烤火,歇会儿,放鞭炮还要好会儿呢。”

“二哥,你看我和哥哥的花灯!”

卫小小献宝似的举着灯给他们看,“哥哥的还会动!”

卫长昀摸了摸她的头,“婶婶给你们买的?”

卫小宝抢话道:“不是,是周庚哥哥给我们买的。”

“而且周庚哥哥也给自己买了。”

卫长昀看了眼朱红,见朱红笑了笑,朝周庚看去。

“他们俩年纪小,过年过节买可以,平时别太惯着他们。”

周庚连忙解释,“我、我没有乱花钱,这个也挺便宜的,我就想正好过年,买了哄他们开心。”

卫长昀知道周庚误会自己的意思,刚要解释,姜宁从后面探头,咽下嘴里的东西。

“哎呀,你误会长昀的意思了,他是说,你当哥哥的要是一直这么惯他们,等我们从京城回来,你身边那点工钱都得被他俩给哄着花完了。”

闻言周庚错愕又诧异地看他们,隐约明白了他们这话的意思。

这一个月来,他一直把自己当成是在食肆做工的,并未觉得自己是家里人。

他来得突然,家里又有那些事,还惹了镇上的员外,完全是一个麻烦,烫手的山芋。

他不知道姜宁和卫长昀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可这一句话,就让他鼻尖一酸,红了眼眶。

“二哥,宁哥哥,我们才不会哄周庚哥哥给我们买东西。”

“就是就是,我们很懂事的。”

兄妹俩你一句我一句,立即让气氛活跃起来。

姜宁忍不住笑,碰了一下卫长昀胳膊,“话是你说的,你去哄吧,我可不唱这个白脸。”

卫长昀看他吃得唇角有碎屑,抬手给他蹭掉,“不哄了。”

姜宁瞪大眼,看着他钻回厨房里,又转头去看兄妹俩,结果人家已经拉着周庚和朱红往堂屋走了。

“……”

“我下回连红脸也不唱了。”

子时三刻一到,街头巷尾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硫磺和硝石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一家人正坐在堂屋里吃汤圆,听到声音,个个都探头往外看。

两个小的先坐不住,胡乱把汤圆塞到嘴里,便跑到院子门口去看街上放炮仗。

周庚放心不下,跟着一起出去。

“今年这炮仗声真响,就是可惜了,雪下得少。”朱红往外看了眼,“就冬月里飘了两回,感觉连雪都没积起来。”

姜宁从小也不怎么见过雪,毕竟西南这一片地方,除了山里和海拔高一点的地方,其他地方确实留不住雪。

雪花才下到半空,就已经化成水了。

要说冻雨,那见得比较多。

“能下两场也好,都说瑞雪兆丰年,好歹是下了。”卫长昀道:“怕的是一点不下,来年容易有旱情。”

闻言姜宁扭头,“年头不下雪,容易有旱情吗?”

“冬月和正月里下几场雪,正好浸到地里,土不干才能肥,开春作物才长得好。”卫长昀解释道。

要是冬月和正月都不下雪,雨也少,那地多半是要干的,半点草都不生,开春耕种,便少了一些肥土的杂草。

姜宁咬着勺子,眨着眼往外看,“那还是下雪吧,冷归冷,好歹大家的日子能过。”

前年才发了水灾,缓了一年,要是又遇旱情,这日子哪能过得好。

正想着,外边的鞭炮声愈发响亮。

紧跟着一道打更声传来,正好到了除旧迎新的时辰。

又过一年,已是元安十九年。

姜宁催着卫长昀,“快快快,卡着时辰放鞭炮,从年尾红到年头,今年大家平平安安、日子红红火火。”

卫长昀拿起一旁的鞭炮挂在胳膊上,又拿了一根香,走到院子外,把鞭炮往地上一扔,“往里站点,别被炸着。”

兄妹俩和周庚立即往里挪,刚好和姜宁、朱红站一块。

分明是夜里,这会儿却亮如白昼。

卫长昀弯腰拿着香把鞭炮引子点着,快步走到家门口。才刚站定,便听到噼里啪啦一阵响。

姜宁捂着耳朵,笑盈盈道:“新年快乐!”

说完凑到卫长昀边上,“金榜题名。”

卫长昀听见后,笑起来,偏头低声道:“生意兴隆。”

两人正说着话,还不等鞭炮放完,便被卫小小和卫小宝拦在了家门口。

“二哥,宁哥哥,新年好!”

“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穿着一身红色袄子的兄妹俩,跟年画娃娃似的,抱着手一脸期待看他们。

眼睛里都写着发红包三个字。

姜宁从腰间摸出早备好的红包,“新年好,这个是压岁钱,祝我们家孩子新一年健康长大。”

微微躬身,抬手摸摸他俩的脑袋。

看两人拿着红包跑开,便抬眼看向周庚,递上一个红包,“新年快乐,这是给你的压岁钱。”

周庚摆手想要拒绝,被卫长昀眼神制止。

犹豫着接过来,“祝表哥和表哥夫新年好,科举能考中,生意能发财。”

姜宁满意地点头笑道:“这个我喜欢。”

不仅三个年纪小的有,姜宁照例给朱红也准备了一份。

等鞭炮放完,姜宁和卫长昀慢悠悠往院子里走时,卫长昀忽然问了一句。

“什么时候把红包拿上的?”

“就是他们逛完等会回来啊。”姜宁得意地看他,“我可提前准备好了,就怕这会儿拜年拿不出来。”

翻过除夕就是大年初一,都守岁了,压岁钱当然得趁早备着。

卫长昀看着姜宁脸上得意,露出恍然的表情。

往堂屋里看去,不经意提起,“我的那份在枕头边放着,你帮我拿一下,我去看眼厨房的火。”

姜宁正想让他自己去拿,转念一想自己跟灶王爷不太对付的事,“那我去帮你拿。”

不疑有他,直接回了房间。

房间里要暖和一些,姜宁走到床边,翻开枕头时嘀咕,“枕边?什么时候放的啊,刚才都没看——”

话音一顿,诧异地望着枕头下的东西。

“一直在想送你什么好,后来还是选了这块玉。”卫长昀不知什么时候进的房间。

“我只盼你一世安宁,万事顺遂。”

岫玉并不贵重,却质地莹润,如青山之石,葱郁又有生机。

在卫长昀眼里,姜宁便是这般的人。

第169章 赴京赶考。

年年岁岁,每逢新旧交替时,人人都会许下关于未来的愿望。

卫长昀每年的愿望都一样,但愿身边亲友身体康健、家宅安宁。

然而,对姜宁总会多一分私心,想要能实现更多心愿。

姜宁捧着手里的玉,细细打量着。

拇指大小的玉上,雕刻出一个小小的观音像。

原来男戴观音女戴佛,还真是自古就有的。

其实姜宁从未想过卫长昀会送自己礼物,他俩每天待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从不瞒着对方什么,关系比寻常夫妻更为亲密。

可卫长昀好像天生就懂得怎么爱人,哪怕一开始有些笨拙,却学得很快。

无论在哪方面都是。

姜宁拿着玉,牵起卫长昀的手,把玉递到他手心,“帮我戴上吧。”

卫长昀嗯了声,手指勾起红绳,抬手绕到姜宁颈后,将红绳系上,摆弄好结扣处的珠子。

“会觉得硌人吗?”

姜宁摇摇头,把玉坠放进衣领,“不会啦,睡觉时那一块本来也碰不到。”

微微仰起脸看卫长昀,打开胳膊抱上去,“谢谢长昀。”

卫长昀笑着拥住他,“原本是想你生辰那日再给你,可一想新岁已至,早一日晚一日都一样。”

手掌轻轻揉了揉姜宁的后脑,“生在新岁初始的人,老一辈都说是有福之人。”

姜宁笑起来,眼神笑盈盈的,“原来是这样啊。”

卫长昀煞有介事点头,“是这样。”

姜宁暗暗思忖,原先他是怎么会觉得卫长昀不大会哄。现如今,分明是太懂得怎么让他高兴了。

在房间里腻歪了一阵,姜宁和卫长昀才出去接着把汤圆吃了。

新的一年就这么到来,在漫天的炮仗硝烟味里,子时过后,又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正月初二是姜宁的生辰,过得简单。

大早上便有朱红给他煮的一碗长寿面,而后到了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顿饭。

等到初三回村里省亲,热热闹闹过了一天,到天色快黑才回的家。

直到初五,王子书和赵秋从村里赶来,和他们一起去了顾家看望顾苗。

到了顾家,恰好顾家夫妻出门去拜年,不在家里,他们便直接去了顾苗的院子。

顾苗虽是哥儿,但没那么多讲究。

四人一起挤进房间里,围着还未满月的小姑娘看。

小姑娘大方得很,估计是遗传了顾苗的性格,看到这么多人围在摇篮边也不害怕、哭闹,还试着朝人伸手。

姜宁从带来的盒子里拿出如意锁,悬空逗着她,“苗哥儿,我怎么觉得小丫头又长开了一点啊。”

顾苗身子还没恢复,只坐在一边软椅里,“有吗?感觉除了刚出生那会儿,后面都差不多。”

沈明尧怕他不舒服,又给他拿了一床毯子搭腿上。

“是长开了点。”

顾苗啊了声,笑起来,“那完了,我那话可不能给她听到,万一和我一样记仇呢。”

其他人一听,纷纷笑起来。

赵秋和王子书自然是也备了礼,是一个吉祥锁。

赵秋望着活泼的小姑娘,想起了家里的侄子,“小孩一天一个样,家里小侄子就是,总觉得才出生不久,现在都能在床上爬来爬去。”

要不了多久,就能学走路。

“沈大哥,顾大哥,小姑娘取名字了吗?”王子书好奇道:“还是要过一阵再取。”

顾苗道:“还未想好,过一阵再取,不过小名想好了。”

“潼潼,小孩子嘛。”

姜宁听完,问是哪一个字。

沈明尧便解释,而后卫长昀和王子书觉得也合适。

小孩才出生不久,精力不足,身上都还软软的,没一会儿就呼呼睡过去。

顾家有乳娘照顾小孩,不用顾苗和沈明尧时刻盯着。

见小孩睡着,他们便从房间转到另一边的花厅去。

几人围坐在一起,姜宁和赵秋担心顾苗身体,挨着他多问了几句,怕他恢复不好。

顾苗心宽,笑着让他俩放心。

卫长昀心思都在姜宁身上,看他眉目带笑,心便放下许多。

“不知你们可听说了最近的事。”沈明尧忽地换了话题,道:“是岳父年前去好友家中闲聊时听到的,对方前些年还在京城做生意,后家里母亲病了,今年才归乡。”

卫长昀思索片刻,点头道:“我应当识得,前年替他拓了一篇孝文。”

顿了顿才道:“竟是回乡了吗?”

“年前回的,没有对外声张。”沈明尧神色略显严肃,“黔州地处偏远,朝廷消息向来晚一些,不过——”

他看向卫长昀,“当今圣上身体有恙,春闱怕是由太子亲监。”

卫长昀心思一下集中起来,蹙眉道:“太子亲监也并无什么不可,既已立储,这些事自然是太子代劳。”

沈明尧沉默片刻,而后摇头,“然大皇子年长,虽非先皇后所生,却也是长子。”

“况且今年春闱,原本是由大皇子与礼部共商。”

闻言卫长昀明白了沈明尧话里意思,并不是谁来主持的问题,而是太子与大皇子之间,势必会各有立场。

而春闱就是再次丰满自己羽翼的过程,没有什么会比从新一届士子里挑选门生更为妥当。

因为这一批人里,大部分都尚未进官场,无依无靠。

“朝堂之事风云诡谲,岂是你我这般蜉蝣能够左右、撼动,安心备考便是。”

卫长昀敛了敛神色,道:“士子妄议朝政,亦是大忌。”

考场里写文章都尚要考虑天子心意,不可冒犯天子。

如今私下里只有他们几人,提及朝政、皇室,说过就过了,再多说便是逾距。

沈明尧自是明白卫长昀的意思,“备考为重,我只是担心今年春闱怕是——”

不如以往轻松,更要处处小心。

稍有不慎,若有行差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之地,再想抽身就难了。

卫长昀点头,“我明白,沈兄的担心不无道理。”

王子书在一旁听完了,才缓缓开口,“黔州与其他士子相比,更无根系,若能脱颖而出,必定会受人关注。”

“不过只要心定,则能正其身。”

卫长昀嗯了声,垂眼时,无意间扫到姜宁看来的视线,神情微怔,并未在这个话题上多说。

一个时辰后,他们从顾家离开,送王子书和赵秋到镇口,便往家里走。

天还下着细雨,卫长昀撑着伞,有些走神。

姜宁抬眼看过去,悄悄握住他放在身侧的手,低声道:“不论你选那一条道,我都会陪着你。”

不论是科举艰难,或是朝堂诡谲,他都会一直站在卫长昀身边。

卫长昀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而后握紧了手。

“好。”-

从家里出发去京城那日,姜宁和卫长昀习惯地早起,打算再把行李检查一遍,还有公卷、身份谍文、过所这些凭证。

少一样,到了京城都很麻烦。

姜宁瞥眼外面还漆黑的天,把包袱扎紧些,“前天见一面也好,要是他们再来送,怪麻烦的。”

卫长昀正在收拾书,其实带去的书并不算多,只拿了几本必要的。

其他的若是有需要,可以在京城的书铺里去租。

春闱这样的日子,士子众多,京城那般繁华之地,书铺自然也乐得把书租给士子用。

既不损失什么,又能小赚一笔。

“等天亮我们就出发,这样今晚应该能到第一个官驿。”卫长昀回头看姜宁,“钱袋拿了吗?”

姜宁嗯了声,“放身上了,而且不止准备了一个,多一点准备也好。”

“碎银、铜板和银锭分开放,这样拿钱时也不外露。”

卫长昀知道姜宁想得周到,连他身上都装得有两份钱。

“厚的衣服要不要再拿一件备着?”

姜宁把包袱放到桌上,扫了一圈,“京城在中原,不知道春后是冷是热。”

卫长昀把两个包袱拎起来,和姜宁收拾的放在一起,“春闱结束正好三月,等放榜要二三十天,而后再等一个月才是殿试。”

“算起来,应该是五月左右了。”

姜宁怔了片刻,心里算了算,“之前说三四个月,还是算少了。”

听他这么一算,从正月出门,要是能到殿试那一关,回到家都是小半年的事了。

说话间,姜宁检查了一遍,东西都收拾齐全。

其他要用的,若是真忘了拿,重新买都可以,身份、过所这些别忘就好。

卫长昀点头,“是要小半年。”

他理了理衣服,“我去厨房弄点吃的,吃了早饭再出发。”

姜宁倏地想起什么,走到柜子前,“啊,那你去,我找一下房契,这个可得给阿娘那里收着。”

平时都在他这里放,可他们小半年不在家,屋子空着,放着不安全。

卫长昀看他在那里翻箱倒柜,提醒道:“昨天不是把箱子一起搬过去了?房契应该在里面。”

姜宁愣住,回过头看卫长昀,“好像是哦。”

完蛋了,他这个记性,比鱼还要差。

卫长昀笑了声,“起得太早,你再去眯会儿,我煮好面再叫你。”

姜宁叹了声,坐在床边往被子里一倒,“我会想念家里的被子、吃食还有——”

“阿娘他们的。”

闻言卫长昀神色微顿,轻摇着头往外走。

这个时辰哪哪儿都静悄悄的,连家里养的一猫一狗都还在窝里睡觉,听到动静也只是稍微抬下头,并未跑出来。

卫长昀往窝里看了眼,大半年的时间,一猫一狗长大不少,猫还好,体型本来也小,狗完全从毛绒绒变成能看家护院的大小。

他走过去,从旁边的木盒里,舀了一勺吃的放到饭盆,便拍拍手打算进厨房。

才转身,便见厨房是亮的,还隐约能听到声响。

卫长昀怔了怔,看向小宝和周庚住的那间屋子,猜到了大半。

“昨夜不是说了我们走得早,你们不用起来送。”卫长昀推开厨房的门,看着正在灶边忙的周庚。

周庚吓一跳,有些慌乱地看过来,“我、我是担心你们起太早,来不及弄吃的,就想反正睡不踏实,就给你们做早饭,还能顺道把今天食肆要用的菜洗了。”

“我烙了两块饼,是用表哥烙的法子做的,可以路上吃。”

灶台上又是粉、又是面,还有菜,一看就是起了有一会儿。

卫长昀走近了挽起袖子,跟着收拾,“我们一走至少三四个月,家里的事你和娘多商量,不清楚的要问,切勿自乱阵脚。”

“小小和小宝年纪小,要有不懂事的地方,你是兄长该说就说。”

“镇上虽太平,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若遇要紧事便去求助里正或李捕快,好歹是官家人。”

卫长昀并不是一个唠叨的人,只是他和姜宁一走近半年,家里只有老小,唯独周庚算得青壮年。

要周庚遇事也慌张,那就更麻烦了。

周庚仔细听着,认真点头,“表哥夫放心,我定会守好食肆和家里,护好姨母和弟妹。”

算算,周庚到家里也有一个月。

耳濡目染加上姜宁有意无意提醒,比刚来时胆大了不少,好歹不会畏畏缩缩怕事。

只是年纪小,加上个不算高,看上去还一身少年稚气。

“实在无人可以帮忙,便去顾家,顾家哥儿与我们是至交,真遇到难事,他不会袖手旁观。”

卫长昀道:“不过不到必要时候,不必去寻他。”

“我明白的。”周庚答道:“表哥昨天已经交代过一回,说要是碰到要紧事又拿不定主意,还不知道求助谁,就去找顾老板,顾老板定会帮忙。”

卫长昀点点头,把煮好的面从锅里捞到碗里,开始加佐料。

“时辰还早,东西收拾完可以回房再睡会,晚些起来都来得及。”叮嘱完周庚,卫长昀便出了厨房,回了房里。

姜宁听到开门的动静,起身上前,“在厨房里跟谁说话?阿娘还是周庚啊。”

卫长昀放下盘子,筷子递到他手里,“周庚。”

姜宁嗯了声,并不意外,边坐下边拿筷子拌面,“他就是心思太重,总想着要报答我们,什么事都抢着干。”

“勤快是好事,不过年纪再大点,还得要能担事才行。”

卫长昀在他对面坐下,“这小半年,应当能好些。”

“那天秋哥儿还问我,怎么把人留下了。”姜宁咬断面条,“仔细一想,留下人的决定做得是有些匆忙,不过他身世可怜,又是家里亲戚,总不能赶走吧。”

卫长昀抬眼看他,眸色微动,“你一向嘴硬心软,留下他本是一片好意,如今他有事做,你也能抽出空来忙其他的,是意外之喜。”

“话说回来,秋哥儿还真厉害,说要做香包生意,便做起来了。”姜宁想到赵秋卖的香包,“只是这物件不像食肆,人每天都要吃饭,香包能用好一阵。”

卫长昀见他还有心思操心这担心那,不由摇摇头,“那你打算再帮他们想办法?”

然而姜宁却摇头,抬眼看了看他。

“这事儿得他自己想办法,做生意又不是照本宣科,一比一复制或者按步骤去做就能成的,得自己变通。”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他相信赵秋能做到。

早饭过后,天色渐白。

姜宁和卫长昀简单收拾一下,拿起三个包袱,准备启程。

俩人一块走出房间,便见周庚拿着两张饼站在院子里,有些手足无措,又强行镇定地站着。

朱红和小小、小宝也起了,不过看着是打算送完他们就回去睡。

“又不是不回来,每回都送啊。”姜宁接过烙饼,看着一家子人,“只送到家门口,可不兴送远了。”

卫长昀肩上挂了两个包袱,看了一眼兄妹俩,又看向朱红和周庚,“家里的事,有劳你们多照看。”

朱红道:“一家人还说这些,你们一路小心,有空便捎个信回来,小小和小宝能看得懂不少字了。”

卫小小和卫小宝忙点头,表示自己能看得懂。

“二哥,宁哥哥,你们要好好的啊,我们在家也会好好的。”

小孩说话有些黏糊,却显得天真可爱。

姜宁和卫长昀听见后,不由相视一笑。

今天要赶到第一个官驿,不能耽误启程的时辰。

一家人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又交代了一些事,姜宁和卫长昀并不多唠叨,拿好包袱便朝着镇口去。

只是二人未想到第一天到官驿,就碰到了事。

“我们是赴考的士子,这是——”卫长昀和姜宁进了官驿,正要出示公卷,忽地有人跌跌撞撞从门外跑进来,一下倒在地上。

赶了一天路的姜宁被吓到,往旁边挪了挪,盯着地上的人,扯扯卫长昀的衣服。

踮脚附在他耳边低声道:“身上不见血,不知道怎么回事。”

卫长昀摇头,弯腰打算把人扶起来,被一旁的驿户拦住。

“举子且慢,我们来罢。”驿户上前,把来人扶起来,探了探鼻息,道:“不要紧,应当是饿晕了。”

姜宁一愣,看向卫长昀,犹豫着问道:“还未过完年,怎么会有人饿晕,难道是附近——”

永安镇周边并无什么灾情,收成都还够自家口粮。

驿户扶人坐在凳子上,“小公子不知,去年这一片遭了蝗灾,百姓大多都收成不好。”

姜宁听完,正欲从包袱里拿点干粮,就见卫长昀已经拿了出来。

“这是我们带的干粮,先给他吃吧。”卫长昀道:“我们一路还能补给。”

驿户倒也不客气,接了过去,“朝廷赈灾一直未到,远水救不了近火,希望今年能好过些吧。”

“对了,你那公卷无误,楼上左边还有两间空屋子,你们自行选一间住下就好。”

姜宁和卫长昀点点头,拿上包袱往二楼去。

第170章 认识新朋友。

燕朝历经一百多年,王朝趋于稳定,大多数官驿修建时间都较早,要是州府衙门有充盈,官驿自然会多修补、翻新。

然而黔州地处偏远,州府衙门并不宽裕,官驿已有十几年未修补,能遮风避雨足矣。

姜宁和卫长昀到了二楼,按照驿户所说选了一间房。

尽管疏于修补,但房间内收拾得干净,几乎闻不到什么灰尘堆积的味道。

卫长昀拿出火折子,把桌上的油灯点着,漆黑的屋子瞬间亮起来,感觉一下暖和不少。

“一会儿我去问问在哪里烧热水,你先歇会儿。”

姜宁点头,把包袱拎到床里侧放好。

“房间还挺干净的,被褥看得出来也干净。”

卫长昀走到门口,检查了门闩,“夜里脱了外衫就行,外面的被褥到底不是家里的。”

尤其冬日潮湿,穿着中衣也免了睡得不舒服。

“我们今天走了有五十里吗?”姜宁坐在床边,有些困,还有一点累。

为了赶到官驿,他们途中就休息了三次,而且每次都是坐一会儿又继续走。

从前觉得小河村到镇上的山路难走,今天走了这么远,姜宁才知道什么叫难走。

卫长昀回身,看见姜宁一脸困倦,走过去托住他的脸,“困了?”

姜宁嗯了声,眼睛都快睁不开,往他手上一靠,“困。”

“……烧热水正好可以泡脚,不然明天都起不来。”

“到了这边,会有一些车队、商队,到时我们搭车会快一些。”卫长昀用指腹摩挲着姜宁的脸,“等到了岳州会好一些,可以走水路。”

只是从此处到岳州,仍有上千里路,至少还要半个月。

“辛苦你了。”

姜宁摇摇头,掀起眼皮望着他,“你也辛苦啦。”

他笑得露出颊边的酒窝,模样乖乖的。

卫长昀被他一句话哄得眉目柔软,低头亲了亲他额头,“那我去烧水,你在房里歇会,好了我叫你。”

顿了下又问,“这会儿饿不饿?”

姜宁还是摇头,“不饿了,刚才吃了一块饼,感觉还噎得慌。”

卫长昀柔声答应,扶着姜宁靠在床边,起身去楼下烧水。

卫长昀从房间到楼下时,正好撞见刚才的驿户,问了句刚才晕倒的人。

驿户摆手,习以为常了,“给了点吃的,让他大堂里住一晚,明天该去哪去哪。”

“其实要不是你们给了吃的,今晚都不该让他住,否则人人都来驿站吃住,那就乱套了。”

闻言卫长昀一怔,一时半刻说不出话。

见死不救、见伤不理,是他之前从未想过的。

然而看的那些书、学的那些课告诉他,驿户所说也并非没有道理。

要是人人都来驿站吃住,天下便乱套了。

卫长昀只点点头,问清了厨房的位置,便自行去打水、生火烧水。

再回到房里时,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他轻手轻脚关上门,拎着水进了屋,把门栓好后,才去盆架那边,拿盆和帕子。

姜宁迷迷瞪瞪听到动静,循着声音抬头看去,“好了?”

卫长昀拧了帕子,站在床边替他擦脸,“擦完脸,再泡泡脚,明天会好一点。”

姜宁任由他托着自己脸,懒得动弹,“对了,那个人怎么样呀?”

卫长昀知道他会问,便道:“问过驿户,说留在驿站里住一晚,明天该去哪去哪。”

“那还好,正月里天还冷,要是无处可去能冻死人的。”姜宁小声说。

等洗完脸,稍微清醒了些,就坐在那儿看卫长昀收拾。

卫长昀搬了凳子过来,坐在姜宁对面,脚放进盆里。

才放进去,姜宁就踩到他脚背上,笑盈盈看他。

“有一点烫。”姜宁笑眯眯解释,“水路的话,我不会晕船吧,我还没坐过船呢。”

卫长昀道:“冬天水枯,不过风小、浪小,天气稳定一些,从运河走比起夏天应该会好许多。”

夏天遇到下雨天,河水暴涨,再大的船只都会晃。

姜宁觉得自己应该不会,毕竟他适应力挺好的。

脚踩着脚,热水刚好能没到小腿肚。

两个人有一会儿都没怎么说话,只是看一眼对方,然后笑。

等到水变得凉了,卫长昀才出声。

“盆放到门口,正好能堵住门。”卫长昀挽着裤腿站起来,弯腰端盆,“明天起床下去时再倒掉。”

姜宁缩到被子里,裹紧了一些,“嗯嗯,你快上来吧,凉飕飕的。”

刚才还不觉得,这会儿衣服脱掉,感觉怪冷。

卫长昀简单把屋里收拾了下,擦了手吹灭灯,摸到床上钻进被子里。

刚躺好,姜宁就靠了过来。

“你说,永安镇和这里不过百里之隔,闹了蝗灾我们都不知道,那千里之外的京城,是不是完全是另外一副样子啊。”

姜宁抱着卫长昀的腰,小声问。

“相隔将近三千里,自是不一样。”卫长昀伸手拥着他,“会怕吗?”

姜宁摇头,“有什么好怕的?一想到前年那样的大雨都熬过来了,还有姜大志勒索那十五两的日子,没什么好怕的。”

赴考而已,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何惧之有?

再者,京城再是虎穴,他们不也得走一遭。

卫长昀摸摸他的背,“的确,没什么好怕的。”

再是朝廷动荡,会试亦是要考的-

从永安镇到京城有将近三千里路,先走山路,再转水路,最后一段到了京城外,又要改走陆路。

路上花了十五天到岳州,在岳州休息了一天,才坐上去往京城的船。

在船上一待就是将近七天,才总算到了京城外一处渡口。

去岳州那些天,路上越来越热闹,村落、城镇都比之前繁华,隐隐有了鱼米之乡的模样。

而且说话的口音也渐渐变得不太一样,好在大多都听得明白。

船夫抛下锚,铺好下船的梯板,便吆喝着让客人们都下船。

姜宁晕晕乎乎靠在卫长昀肩头被叫醒,抬眼望着他,“到了?”

卫长昀拿起包袱,先起身站好,再去扶姜宁,“嗯,已经到渡口,从桃叶渡到金陵城,大概要半日左右,我们今天先休息,明天睡到自然醒再进城。”

姜宁边听边站起来,站起来的瞬间,觉得腿都是软的,走两步仿佛飘着一样。

“那可以好好休息了,现在都才过未时。”

在船上虽然不用走路,可是一连七天,只有其中一天下船走动了下,一样难受。

尤其是颠簸时,感觉连吃饭都不香了。

卫长昀握着他的手,两人一起出了船舱。

其他人比他们着急下船,他们俩没那么急,便落到了最后才下船。

船夫看到两人,笑着道:“卫郎君,金榜题名啊!”

卫长昀朝对方点头,“多谢,您行船平安。”

“多谢这几日的照顾啊。”姜宁在一边补了句。

船夫摆摆手,看着他俩下船,便收起了绳子,回到甲板上去忙其他的事。

才一下船,姜宁就踉跄了下。

还好有卫长昀扶着,不然肯定摔个狗啃地。

“长昀兄,姜小兄弟。”

姜宁和卫长昀正小声说话,忽地旁边有人叫他们,双双抬起头来。

姜宁看到对方,立即扯了扯卫长昀衣服,“是聂丛文。”

聂丛文,二十七岁,岳州籍的考生。

从上船第一天他们就住在相邻的两个船舱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倒是熟络不少。

平日里吃饭闲聊时,提到过他这是第二次参加会试。

从前旧友,有的高中在京城为官,有的落榜郁郁寡欢,今年便只有他一人赴考。

“聂大哥。”

卫长昀挂好包袱,朝对方拱手问礼,“可是有什么事?”

聂丛文笑起来,一张生得俊朗的脸,身材也算高大,加上健谈的性格,倒是有几分像刻板印象里的北方人。

“无事无事,只是想问你们是打算今日进京还是明日,要是明日的话,咱们还能结个伴,在桃叶渡多待一晚,正好休息休息。”

姜宁在一旁眨了眨眼,忍不住问:“聂大哥不去先见你那位朋友吗?不是说进京了第一件事先去找他。”

闻言聂丛文挠了挠头,移开视线,“他可是大忙人,哪里是我想见就见的,还是不去打扰他了,等考完再说。”

姜宁眼睛一转,和卫长昀对视一眼,大致猜到一些。

不愿意见旧友,无非是怕自己这次又没考上,心里觉得有落差,不好去见对方。

这么一想,和对方的关系必定是很亲近的了。

“我们打算在渡口住一晚,明日睡到自然醒了再进城。”卫长昀道:“此处去城里,不过半日,若是遇到车夫愿意带一程,一个时辰就到了。”

聂丛文一听,面露喜色,“正好正好,我们一起,还能凑一桌吃饭,咱们两地的口味相差不大。”

说着话,从一旁走过来,胳膊一左一右揽住他俩,“走走走,这渡口我来过,知道哪家客栈划算。”

原本姜宁刚下船就还晕乎,差点被他的大膀子砸得腿一软跪地上。

想都不想瞪向聂丛文,太自来熟了吧。

卫长昀失笑,伸手把他解救出来。

聂丛文好似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朝他俩笑笑,“这不是太高兴,忘记姜宁身子弱,我——”

姜宁咬牙,“聂大哥,我不是身子弱!”

分明是聂丛文一身壮实,要不是模样好看,跟那印象里的武夫差不多。

奇了怪了。卫长昀比聂丛文矮不了多少,看上去差不多,但就精瘦些。

聂丛文朗声笑道:“是是是,是我太鲁莽了,不过长昀,你家这夫郎可真够厉害,陪你走着一趟,往后你可不能对不起他。”

卫长昀无奈,却语气正经道:“我自是不会负他。”

姜宁捏捏耳朵,哼了声,“走了,再晚客栈都没得住。”

才出码头,遍地都是人,而且不少都是来赶考的。

房源怕是紧俏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