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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八十一章“为何以前不带我来?”……

她挑了下眉梢,靠在榻头,像是在回想点什么。

回忆零碎断断续续,但那句“我想嫁给你”……她自己听得再清楚不过,随即抬头对顾行渊说:“顾将军还站在这儿干嘛,难道是要伺候我洗漱更衣吗?”

话音刚落,顾行渊叹了口气,无奈的摇了摇头,“我这就走。”说的有些不情不愿的。

沈念之面上却波澜不兴,掀被起身,动作利落,照常梳洗更衣,直到霜杏进屋来端汤时,才听她慢悠悠地问了句:“昨晚我回来有没有说胡话?”

霜杏一怔:“我看小姐回来的时候已经不省人事了,我没听见你说什么。”

沈念之“哦”了一声,似是随意问起:“那他有没有多说什么?”

霜杏摇头:“没有啊,将您安顿好就出去了,一夜都没进来。”

沈念之轻笑了一声,没再多言。等人退下后,她从榻边抽出那件昨夜的披风,边走边自言似地道:“倒是装得严实。”

——

春日回暖,紫宸殿中炉火正盛,檀香袅袅,一曲《长春调》正奏至尾声,珠帘轻晃,灯火掩映下,一道纤影凭栏而坐。

陶月今日并未着华服,只披一件橘红,鬓发微松,眼角眉梢却带着一抹慵懒的漫不经心。她指尖拨弄着一枝春杏,随意地将花瓣丢入李珣手中那盏酒中。

李珣笑着看她:“你倒越来越不将朕放在眼里了。”

“臣妾哪有。”陶月抬眸,笑得慢条斯理,“只是陛下日日召我,说是作陪,其实是自己孤单罢了。”她一边说,一边懒懒拈起酒盏,不急不慢抿了一口,唇角挑着漫不经心的讥意。

李珣盯着她看了很久,忽而笑了:“你倒真像她。”

陶月斜睨他一眼,唇角一挑:“像她?您要是想她就去找她呗,何必来我这儿凑热闹,倒显得我多余了不是。”

李珣被她噎住,先是一愣,继而笑出声来,眉眼舒展开几分,似是终于尝到了那股熟悉的刺激。

她越是不在意他,他越是被牵着走。

“阿之。”他低低唤她,眼神却带着一点近乎执念的温存,他一把将她拉进怀中,鼻息贴近她的脖颈,“若你早些进宫,也许……”

“陛下莫要说也许。”陶月抬手打断他,眼神却仍似笑非笑,“也许这两个字,说了太多,只显得陛下多情罢了。”

李珣低头笑,将她手中那杯杏花酒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殿外小太监匆匆跪下,禀道:“陛下,中书府来折,是急递。”

李珣神色微动,表情恢复严肃,一把推开怀里的人,让她滚出去。

李珣半倚在御案后,手中一封密折已经展开,指节轻叩桌案,神色不明。半晌,他轻声冷笑,语气中藏着三分讥诮:

“北庭绕开昭京旧道,自称是为通市,实则已将文书绕送至瀚州城下。”他将密折一摔,抬眼看向殿外,“他们当我死了么,通市何须递文书到瀚州,李珩好不安生啊。”

“这大昭谁作主,他们倒比朕更清楚。”

殿门外传来太监通禀:“中书令苍大人求见。”

李珣不动,只懒懒道:“宣。”

片刻,苍晏入殿,朝服整肃,步履沉稳,一揖到底:“臣参见陛下。”

李珣淡淡点头,未叫他起,只将那封密折推了过去:“你来得正好,朕正看这折子,里面写北庭送通商文牍到瀚州,你替朕瞧瞧,他们可把我放在眼中,到底谁才是大昭的主人,反了天了。”

苍晏接过细看,片刻后垂眸,拱手道:“臣斗胆一言。此局,或可引而破之。”

李珣盯着他,缓缓靠回御椅:“说来听听。”

苍晏声音沉稳,不疾不徐:“臣以为,可顺其意,设宴于四月初八,邀北庭使节与王子同行入京,明面上议通商之事,实则是设一局。”

李珣嗤笑:“设局?你是想请他们来喝酒吃肉?”

“非也。”苍晏低声,“臣以为,可命瀚州赤羽军进京,协办接待。由赫连哲图入朝,于昭京设宴安防。一则,赤羽军在,北庭自不敢妄动;二则,赤羽军若在城中,我们借拨粮为名,再行试探,赫连哲图势必要表忠。”

“届时若有异动,便可借兵入手,若无异动,亦可借机将权落袋。”

李珣沉默良久,忽地冷笑:“你这口刀倒是锋利,一石二鸟。”

“陛下英明。”苍晏低声应道,“若瀚州真敢包庇李珩,此策亦可顺势索人。要人不给,那就收兵符;若给了人,瀚州的忠心也就给出了答案。”

李珣轻轻点头,眼神深邃:

“你想试北庭的底,也想看赫连哲图是不是依旧跪在昭京这边。”

苍晏垂首,语气不动:“臣不敢妄测军心,只知大昭山河一线,不能藏险。”

“好。”李珣起身,披袍转身,脚步轻缓,嗓音却带着凛冽寒意,“四月初八设宴,南门迎驾,由你亲自操办,着赫连哲图率赤羽军进京,顺带将他那些忠义话,带到朕面前来讲一遍。”

“还有。”他站在御阶前,手背轻拍栏柱,“宴上若北庭人有半分无礼,斩了便是。”

苍晏低声应道:“臣谨记。”

李珣抬手一挥,声音冷如霜雪:“退下。”

夜色低垂,中书府内灯火尚明。

苍晏独立案前,焚香未散,风自窗缝卷入,他不动声色地取出一张半旧信纸,提笔写下:

“墨怀:

局已成。

陛下允北庭使臣入京,设宴四月初八,南门迎驾。赤羽军三千,由赫连哲图亲领入昭,拨粮为名,镇城为实。

你我所谋,终于明面成行。北庭假意不知,赤羽军亦行令而动,届时一应照旧定部署。”

“若欲行大事,此局需快。百姓无辜,山河当护。

昭京风变,将至。望汝慎行。”

署名:书阳

他封信火漆加印,递予心腹密使。

苍晏独坐案前,手中茶未饮,目光却落在案上的一卷舆图上。帘外风吹檐铃轻响,他却置若罔闻,只静静望着那一道从瀚州通往昭京的官道,目光沉静而锋利。

“若是兵锋南下,从北庭和瀚州一路攻入昭京……”他喃喃,指尖缓缓沿着舆图下滑,“途中数州百郡,凡有一地反抗,便是一场血战。沿路百姓、民宅村庄……都将化作焦土。”

他闭了闭眼,“沈念之说得没错,兵起之时,最先受苦的,从来都是手无寸铁之人。”他想起曾经与她讲书时,她说过的话。

他慢慢将那卷图轴收起,重新落座。烛光照着他眉眼,映出一丝幽冷的光色。

“所以才要设这一局。”他低声道,“用李珣自己的手,把北庭、瀚州兵马引入京中,一路畅通无阻。”

“既入其腹中,再逼其让位。”

“沈念之,你阿爷终会沉冤昭雪,你可以回家了。”此话刚落,苍晏忽然又开始咳了几下,他用帕子捂着嘴巴,将帕子拿下的时候,那抹红色格外扎眼。

婢女听见动静,急急推门而入。

她身形纤小,鬓角束得整齐,一进门就看到那方帕子上染着的殷红,脸色骤变,脚下一个踉跄几乎摔倒。

“世子……”她怔住半晌,才颤声唤了一句,眼眶一红,几步走过去,欲夺他手中帕子。

苍晏却偏过头,避开了。

“世子,”婢女语气压低,哽声劝道,“这病……不是小事。再拖下去,怕是连大夫都无能为力。要不,还是告诉长公主吧。”

他正坐在案前,手中拿着的那方帕子已被他慢慢叠起,红色被藏在褶缝之间。他听到“长公主”三个字时指节顿了顿,随即抬眼,唇边勾出一点淡得近乎凉意的弧度。

“无妨。”苍晏将帕子压在书册下,语气淡然,“不打紧。”

婢女咬唇,眼里浮出泪意:“可你连夜未歇,连药都没吃几次……”

“再撑几日。”苍晏低声道,像是说与她听,又像是说与自己,“一切,快了。”

婢女怔怔看着他,那张素来温雅沉静的脸,如今因夜色与烛光而笼上阴影,清俊之中带出一种透骨的冷。

她终是没再说什么,默默倒了壶热茶,将旧盏撤下,动作极轻极稳。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了。

“世子,”她站在帘外,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吹散,“你……早点歇吧。”

苍晏没有回答,仿佛未听见。

婢女轻轻将门合上,烛火随之晃了一晃,屋内恢复静谧。

他独自坐在烛影里,低头将茶盏捧起,半盏未饮,茶色澄明。

帘外风声渐大,屋顶的飞檐轻响如簌簌雨落。他缓缓靠在榻边,一手支额,目光望着那封还未封好的密函。

里面写着他写给顾行渊与赫连哲图的最后一纸调兵之策。

——

雁回城,如今已过三月。

春风吹绿了城头的垂柳,原野草木悄然生发,东城门前已无雪意,只有偶尔翻飞的燕子绕着屋檐低旋。

都护府中,一封加密的书信已于昨夜送达。顾行渊看完信后,没有立刻说话,只静静坐了一夜。

次日拂晓,他将信件送至密室,命人烧毁,随即召见阿聿。

密室之中,两人并肩而立,顾行渊眼神如刃:“时机已至,苍晏已稳住李珣,朝中设宴之期定在四月初八,赤羽军可循名义入京,你们北庭也可由此路,不战一兵。”

阿聿站在窗前,远眺城外连绵山脊,神情沉静:“那我该走了。”

“昭京这一局,我从不信旁人,”他转身看向顾行渊,“但你和沈姐姐不同。她要的不是一场胜仗,而是一条回家的路,没有人不想家。”

顾行渊目光未动,只拱手道:“等你。”

阿聿一笑,回礼如仪:“那便天子脚下,再见。”

他走得干脆,带着北庭一行人乔装出雁回城,朝北而去。

同日夜间,顾行渊唤来李珩。

李珩卸下酒衣闲袍,换上赤羽军制式外袍,墨发高束、腰悬佩刀,再不复从前那副“落难贵人”的样子。他挑眉道:“顾大将军,换这身是要我也回去当差?”

“混在兵里,才不惹眼。”顾行渊语气淡淡,“你是这场局的活棋,不能在边地久留。”

李珩一边扣着袖扣一边叹道:“我若被发现,怕不是直接人头落地。”

顾行渊道:“你若怕,就躲在瀚州,给我外祖当差也行。”

李珩抬头看他,半晌,挑唇一笑:“你比苍晏还会激人。”

翌日晨,赤羽军整装列阵,旌旗翻卷。赫连哲图命顾行渊之后亲率三千亲兵沿驿路东行,自己坐镇瀚州,雁回城百姓夹道相送,沈忆秋也站在街角,望着那远去的一队人马,神色中有几分掩不住的担忧。

顾行渊未立刻出行。

他换了一身玄衣,立在字蒙馆外,隔着那扇小窗,听着沈念之在里头讲:“魂兮归来——不可以久兮。”

孩子们问:“夫子,魂不归来,会怎么样?”

她笑了一声,声音温温和和:“那便是天南海北,再难相见。”

顾行渊站在外头,望着她立于讲台之后,眉目温柔、手执书卷、轻声诵读。

暮色将临,雁回城西的街道上,风沙裹着炊烟味道随处乱窜。沈念之结束了学堂的讲课,正与霜杏说着今日孩童们的顽皮话,忽听得马蹄声自远而近。

她回头一看,只见顾行渊穿着便服,勒马而来,肩披一件黑裘,眼神比风还稳。他翻身下马,朝她伸出一只手。

“我今日带你去个地方。”

沈念之眨了眨眼,挑眉:“你几时也学会卖关子了?”

顾行渊没答,眼中却有难得的笑意。

马蹄踏出雁回城,沿着黄土道一路往西。二人到了城外一间不起眼的小酒馆,屋檐歪斜,却烟火热烈。铺子里飘着手抓肉的香气,奶酒在陶壶里翻着热气。

沈念之拿着银筷夹了块羊肋骨,肉质软烂入味,她咬了一口,眼睛一亮。

“你早不带我来?”她啧了一声,“藏得这么深。”

顾行渊看着她大快朵颐,面上神情极温,他道:“怕你吃不惯,如今你都能打手语骂人了,想来是适应得不错。”

沈念之拿酒壶灌了一口,舔了舔唇角:“不知不觉,也就习惯了。”

她顿了一下,眼神微垂,轻声道:“可不知为何……心里还是空荡荡的。”

顾行渊没说话,只拿起案上的皮手套戴好,起身时声音低沉:“吃饱了就跟我走吧,还有个地方。”

酒馆外,大漠风声拂面。

二人一路翻出城外的黄土丘,脚下黄沙松软,直走至一处沙石山头。天地阔然开朗,夜色尚未完全沉下,星子已稀稀落落挂在

天幕上。

沈念之抱着手臂坐在他身侧,望着满目苍茫:“你到底想干嘛,忽然带我来这儿。”

“今天的星星亮。”顾行渊说得平静,“你以前在雁回城里抬头,左不过一梭天地。这里是整个瀚州最辽阔的地方。”

他声音沉稳,像是在讲一件毫无波澜的小事。

“为何以前不带我来?”

“怕你冻着。”顾行渊顿了一下,“现在开春,风不似先前那般冷了。”

沈念之偏过头,看他眼中映着星光,忽然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

顾行渊没有立刻回应,只缓缓地转头,目光落在远处夜色中逐渐明亮的北辰。

良久,他道:“怕你以后再也看不到这样的景色了。”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我只是……好奇你以前为何……

顾行渊看着她,忽地轻声一笑,那笑意并不外露,却带着极坚定的温度。

“你说你想昭京。”他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入骨,“那便一起回去,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沈念之怔了怔,没立刻接话。

她望着他,目光里一瞬浮起太多情绪,像是在认真思量,又像是心头某处被轻轻点燃。

良久,她才抿唇一笑,语气淡淡:“你说得像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似的。”

顾行渊不笑了,只定定望着她:“你若想去,我便带你去。”

沈念之望着他,心底忽然有些发热。她知道,这人向来不会说虚话。

黄沙吹过,天地空旷无垠。

沈念之回头看他,眼眸动了动,隔着漫天光风,忽而唇角轻扬:“好啊,我跟你走。”

顾行渊翻身上马,坐定,伸出一只手朝她递去,声音带着些许笑意:“走吧。”

沈念之看着他伸来的手,又看看那匹马上简简单单的行囊,蹙了下眉:“你说现在?可是我们什么东西都没准备。”

顾行渊却道:“回昭京,昭京什么都有。”

他一字一句,不带犹疑,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一程的全部。

沈念之站着不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捏成拳头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你比我想的还疯。说得跟我们要私奔似的。”

顾行渊没笑,眼中却泛出一点宠溺的柔色。

沈念之低下头,轻轻踢了一脚脚边的沙子,又抬头望天,西北的天高远辽阔,云卷云舒,她望着看了许久。

“是啊……以后恐怕,很难再看到这样的景色了。”

她语气很淡,却像在与这里告别。

最终,她将手伸出去,顾行渊一把握住,轻巧一带,二人一起上了马背。

他前她后,马蹄一扬,朝着日光东升的方向奔去。

风呼啸掠过耳畔,沈念之抱着他的腰,半晌无言。直到马行至坡前,她忽然将额头轻轻靠在他宽厚的后背上,声音极轻极轻:

“谢谢你,能带我回家。”

——

玉昭宫中帘影深深,香炉里燃的是万寿沉香,缭缭烟气里,陆景姝倚坐于画屏之后,手中执着一柄骨扇,扇面未开,玉指却轻叩其上,似在等什么。

不多时,一名御前掌事太监低声入内,双手奉上一封黄封青缄的密信,道:“贵妃娘娘,宫外来的,说是大人亲笔,急信。”

她抬眸一瞬,目光不动,却叫人将信收下。并不急拆,只吩咐道:“你退下吧。”

等茶香略淡,她才铺开信纸,眸光淡淡扫过那寥寥几字:

“风起昭京,收拾衣冠。”

她指尖顿了顿,眸中却无半分波澜,片刻后将信纸卷起,用烛火将它烧尽。

身旁侍婢试探问:“娘娘……可是要遣人出宫?”

陆景姝缓缓转眸:“他只是叫我收拾衣冠,不是叫我逃。你当我是哪个宫里没家教的小妇人?”

她重新坐回高榻,伸手理好衣袖上的云凤暗纹,嗓音低柔,却压得人不敢动弹:“去,把陶月唤来一趟。她是我教出来的,临散席前,规矩还是要教圆了的。”

她看向高窗外天色,春日欲暮,金光正落在玉阶上。

“……昭京的天,该变了。”

翌日,春正浓。

玉昭宫偏东一带的宫墙新修未久,赭红色的墙面被日光一照,泛出一层沉静温润的光。墙头那枝梨树,今年却开得特别好,几枝白得刺眼的花探过墙头,正落在风里,浮着香。

陆景姝穿着一件青色褙子,立在墙内那条夹道上。

她本不该走到这么远处,但今日午后偏安无事,她便命宫人退下,一个人沿着影壁踱到了这里。

她站定时,墙头那朵梨花刚好落了一瓣,落在她肩上。

她抬手弹掉它,抬眸望了一眼墙头。

笛声就从那一刻响起来。

极轻,是民间的调子,不规矩,不是乐署教的那种。

却温柔得厉害,像江南春水推过白船,像入夜时的小酒,带着一点不该有的情意。

她没作声,只听。

那笛子断断续续地吹了一段,忽而停了。

她忽然开口,语气极轻,也极随意:“你吹这个,是给谁听的?”

墙那边静了一下,片刻后传来那人低低的声音:“吹给听的人听的。”

她轻轻一笑。

是他。

她知道那声音,是裴络……

偏她听得懂他吹的是情意。

她又问:“你从哪儿学的?”

墙外的人沉默半晌,才回了句:“外头街上学的。”

她点点头,语气轻缓下来了:“我听着倒像江的水调,慢得很,也软得很。”

风吹过,墙头那枝梨花晃了一下,像是风也怜香。

她忽而换了话题,也不知是不是随口:“你说,若有朝一日,我不在这宫里了……你会不会带我回江南?”

这一句问得极轻,几乎要随风散开。

墙那头却忽然没了动静,连风声都像凝住了。

她本以为这句玩笑他不会接,谁知片刻之后,他却低声回了一句:“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声音不高,却落在她心里。

陆景姝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往回走了,手紧紧攥住,现在她明白了,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

四月初,昭京郊外七十里,赤羽军驻。

天色未晚,风吹动旌旗,山脚的营地安静得几乎没有兵声。

赤羽军已扎营于此三日,未动,也未入城。七十里,既够近,也够远。像一把未拔的刀,横在城前,不言语,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官道尽头两骑飞奔而来,尘土被马蹄卷起,一路如风掠过田陌,顾行渊在前,沈念之随后,未多言,未放缓。

直到营前地势渐平,才勒马缓下。

营门已有人认出旗帜,快步迎来,齐声抱拳:“将军!沈娘子!”

顾行渊下马,没开口,只微一点头。

沈念之也收了缰绳,马蹄刚落稳,她抬眸望向那一列密密的军帐。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点青草味,但城里的气息,她尚未闻到。

她的目光扫过营中,最后落在昭京方向,层层叠叠的树木挡住她想看的地方。

顾行渊似有所感,回头看她,她正缓缓将披风扯紧,眼里无波,只淡淡地问了一句:“我们会停在这儿多久?”

他看她一眼,声音低沉:“要等人入局,才好落子。”

她轻轻点了点头。

像是完全没有情绪,也没有怨,也没有喜。

一路上,她并不安静——顾行渊只要不说,她就问,一问到底。

现在马停了,人也到了,她忽然似笑非笑地望他一眼:“你藏得倒也深,酝酿这么大的局,连我都瞒得严实。”

顾行渊没有看她,只将缰绳抖开,淡声道:“现在告诉你,不算晚。”

二人奔波一路,浑身疲态,一同走进营帐,顾行渊将披风挂在门侧,正欲唤人备茶,外头脚步声响起,不紧不慢,一如旧时风度。

片刻后,帘子被人从外挑开,一道修长身影走入营帐。

“顾将军,

姐姐。”沈念之被李珩这一句姐姐吓了一跳,但又想到他现在是自己妹夫,表情又恢复了平常。

李珩微笑颔首,仍是一身素袍,神色温润,看不出舟车劳顿。

沈念之转头看他,眼神清淡,问道:“沈忆秋呢?”她问得直接,语气却平静。

李珩神色未变,只轻声答道:“此次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将她留在了雁回城。雁回城有赫连大都护坐镇,想必比哪里都安全。”

他微顿了下,眼里泛起一点柔意:

“我想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接她回来,省得她跟着我在路上受苦。”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字字有情。

沈念之看着他说话的模样,眼神稍缓,李珩没有顾行渊那般自信。

李珩提起沈忆秋时,眼里那点光是藏不住的。不是做给人看,也不是刻意,是骨子里就为她做好一切安排。

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什么,眼里那层未显的担忧也散了几分。

转过头,她望向顾行渊,忽然扬了扬眉:“那你倒是有底气,一点儿准备都没,就直接拉着我回昭京。”

一句话出口,语气不重,听起来却像是要账。

顾行渊本在一旁不动声色,此时也终于轻咳一声,像是被说得有点心虚。

但他没反驳,只道:“我和他不一样。”

沈念之挑了下眉:“哪里不一样?”

顾行渊看着她,声音低下去了一点:“我知道你不愿意被人留在身后。”

这时,李珩忽然开口,话音不重,像是在思索,又像是随口一句:“这段时间经过雁回城,再与姑娘同行数日,倒觉得你和以前……大不相同。”

沈念之眉头微皱,不明白他要表达什么意思。

他接着道:“如今的你有才情、有勇气、有谋略,胆子也大,不似京中时那般……”

他停了停,像是在找词。

顾行渊先一步打断李珩:“沈娘子才情在京城一直是翘楚,参加科考我看考个五魁应该是没问题的。”

李珩听到顾行渊这样说,又看向沈念之,觉得不可思议,原以为她也就是读读京中那些世家女子学问,懂一些诗词歌赋,会写点书法。

沈念之瞪了一眼李珩,追着问道:“我到底哪般?”

李珩认真思索,忽而摇了摇头:“那倒不是说你轻浮放浪,我只是……好奇你以前为何对我死缠烂打。”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顾将军……我认输了。”……

这话一出,帐中顿时安静下来,顾行渊本靠在一侧,闻言眉头微皱,目光淡淡扫了过来,语气未出,神色却变了几分。

沈念之却只是看了李珩一眼,似笑非笑,像是听了个不着调的笑话:“被人下降头了。”

她语气太淡,像说的不是旧事,而是笑话。

李珩神情一僵,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正要开口解释,却被沈念之抬手打断。

“没关系,都过去了。”

她眼神一收,翘起二郎腿,轻轻靠回椅背,长睫低垂,神色淡得像这事根本从未入心。

帐中气氛静了几息,顾行渊似是被什么呛了一下,低低咳了一声。

声音不重,却刚好落在这过分安静的营帐里。

沈念之靠在椅背上,像是在闭目养神,听见那咳声后,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唇角慢慢扬起来,带着点困意似的笑了笑,又慢慢地闭了回去。

李珩站在原地,神色略显局促,半晌才轻轻笑了一声,语气略有自嘲:“我方才那话……的确失言了。”

他试图挽回一点场面,又补了一句:“我倒不是那般自恋之人,只是当年……唉,少年轻狂,总以为你那些目光是……”

沈念之没看他,只慢悠悠道:“是送给你看的。”她这人一向磊落,那场高烧大梦之前,她确实如此,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她声音温和,像是随口一说,但李珩却猛地止住话头,听她这样说,只觉得心里发急,他那番言论,不过时想让沈念之矢口否认,可谁知她都应了下来,越描越黑,李珩也不敢看顾行渊。

他站了片刻,脸色微微有些挂不住,抬手拱了拱手,语气不算慌乱,但带了点仓促:“姐姐莫怪,我失礼了,先行告退。”

说罢,也不等回应,提步出了帐。

帘子落下那一瞬,帐中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

顾行渊没说话,只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瓷器磕在木案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叩”。

然后,他起身,推开帘子,走了出去。

他步子不快,但那一走,气场却像风刮过。

沈念之缓缓睁开眼,看着那帘角轻轻晃了两下,然后停住。

只是轻轻伸手拿起桌上的茶盏,慢慢转了半圈,盏里茶水未凉,茶叶已沉底。

夜风正紧,营帐外的旌旗被吹得沙沙作响,拂得灯火轻晃。

顾行渊走出营帐时,夜色已经沉下来。他交代了几项调防,又吩咐了三更换哨的安排,语气不重,却句句有压,众人皆应声而退。

一圈走下来,他又回到偏帐,帐帘被风吹起时,烛光柔和地将整间帐篷照得极暖。

夜深露重,风声已过营墙,帐中却仍亮着灯。

顾行渊从外头回来的时候,脚步极轻,帘子被他挑起的那一瞬,火光随风微晃。

沈念之还坐在椅子上,但是已经睡着了。

她披着件浅青色的披风,身子微微侧着,脑袋靠在椅背上,头发顺着肩头落下来,几缕垂在唇边。她睡得极静,睫毛投在眼下的阴影里,留下两道柔细的弧光。

顾行渊站在门口没有动,目光缓缓落到她身上,眼底那点向来克制的情绪,有一瞬没能藏好。

她的手还搭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抓着梦里的什么。她本就瘦,这样一靠,肩线显得更加清晰,显出一种不自觉的疲倦来。

帐中只余两个人的呼吸,他站在那,像是怕打扰她,只隔着一步望着她。半晌后,他才走过去,动作极轻,先将披风拢好,再俯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怀里的沈念之极安静,头轻轻靠在他肩窝处,呼吸带着淡淡的体温。

顾行渊低头看着她,眼神微动。

他将她抱向内榻,动作极慢极稳,像是生怕惊着了她,直到把她轻轻放在榻上,她眉头都未皱一下。

可就在他手还没从她腰下抽出来的时候,沈念之忽然睁开了眼。

她睫毛轻颤,目光清亮,一点睡意也无,像是早就醒着,只是没睁眼。

顾行渊愣住了。

她却笑了。

“顾将军,”她唇角带着一点困意,却语气极轻地唤他,声音娇媚,带着初醒的沙哑。

他还没反应过来,她已抬手,握住他胸口的衣襟,猛地一扯。

顾行渊低头,她已经仰起头,唇贴了上来。

这个吻带着一点急促,甚至称不上温柔,却异常熟稔地贴住了他的唇。她像是早有准备,一点犹豫都没有。

顾行渊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犹如闪电击过,浑身发麻。

她的气息近在咫尺,唇齿相接的一瞬,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唇瓣的温度与柔软。

这个吻不长,也不算短,刚好够让人心跳失了节拍。

沈念之松开他,眼神却仍旧淡定如常,她看着他,眨了下眼:“帮我把灯吹了,我要睡觉了。”

说完,她翻了个身,背对他,将自己裹进了毯子里。

顾行渊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整个人有些呆。

他看着她的背影,耳根一点点红了,连带着脖颈都微微发烫。

半晌,他垂眼,咬了咬牙,像是终于反应过来。

下一瞬,他走过去,直接将沈念之整个人翻了回来。

她躺得正舒服,被他这么一动,有些不耐,刚要开口,却见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冷的,像是压着一口气。

“你这是在调戏我?”他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

沈念之眨了下眼,懒洋洋地笑:“不然呢?”

顾行渊脸色更红了。

他忽然低头,一手托住她后脑,含住她的唇。

这个吻带着明显的不讲理与反击意味,他吻得很重,像是要把她方才那点从容与玩笑全都夺回来。

沈念之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抬手推了他一下,他却更用力地扣住她的腰,将她牢牢按在榻上。

直到她轻轻哼了一声,他才像是忽然回过神,缓缓放开她。

两人都没说话,帐中只剩下他们交错的呼吸声。

良久,沈念之偏头看他,一点娇

羞没有,倒是哈哈大笑了起来:“没想到顾将军,也有开始反击的时候?我当你一直是个木头桩子呢。”

顾行渊不说话,只看着她,目光沉沉,半晌,他才闷声道:“每次便宜都叫你占了去。”

他的声音不重,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沈念之眨了眨眼,睫毛微颤,像是刚从毯子里钻出来的狐狸,看着顾行渊抬脚转身离开,也没有再喊住他。

四月初二,天刚亮,营中号角响起,晨练如常。

顾行渊调换了一波夜哨后,照旧在演武场巡视。赤羽军素来以纪律严明、刀阵凌厉著称,将士们列阵成行,沙地之上尘土翻飞,叫人看着都生出几分血热。

李珩站在场外,看了一会儿,笑着朝副将开口:“我也上去试试。”

副将一愣,有些为难:“这……殿下,咱们这台子,可不比宫中舞枪弄棒。”

李珩仍笑:“所以才要上去试试。”

说着,他已卷起袖子,自如地跳上了演武场。

将士们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言,谁也不敢上台,生怕得罪了李珩秋后算账。

台下,沈念之抱着手炉站在围栏旁,远远望着台上的李珩,有些无趣地撇撇嘴:“这一大早的,他也不嫌折腾。”

她话刚出口,顾行渊已不紧不慢地走近,视线落在擂台上,眉头微蹙。

台上的李珩正与一名赤羽军士对打,初看还算过得去,但到底不是出征磨出来的,招式不拖泥带水,却缺了实战的狠厉与沉稳。

“手下留情了。”他一边招架,一边客气地说着,“我不是来争胜,只是活动活动筋骨。”

那军士果然收了几分力,李珩动作越发顺畅起来,竟还耍了个漂亮的转腕动作,引来一片哄笑。

沈念之看得半天没趣,正想转身回营,却听身侧顾行渊忽然道了声:“我来。”声音极有穿透力,场上一下子安静下来。

李珩也一怔,下意识地笑着回头:“顾将军也兴致来了?”

顾行渊未答,只将佩剑摘下交给一旁亲兵,翻身跃上擂台,动作利落如风,长袍猎猎落地,衣摆未乱。

他站定,看向李珩,语气温和得几乎无可挑剔:“动动筋骨,殿下不介意吧?”

李珩干笑了一声:“自然不介意。”

他话虽这样说,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妙。

沈念之远远看着两人立于台上,忽而挑眉,像是意识到什么,抬手捂住嘴,轻轻“啧”了一声。

两人初时并未真动手,顾行渊甚至一招未出,只站在那里,抬手虚虚一挡,便将李珩的几次进攻拨开,身形不动如松,气场却压得人说不出话来。

几轮过后,李珩有些挂不住,暗自加了几分力,终究逼得顾行渊抬手还击。

可这一还击,就再也不似方才那般轻巧了。

顾行渊动作极快,连下三招,直逼要害,李珩仓皇应对,手腕险些被格断,脚下一个踉跄,几乎摔出擂台。

台下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将军下手好快!”有人小声惊叹。

李珩退了几步,强笑着喘气:“顾将军这是当我真对手了?”

顾行渊却只是盯着他,眼神极淡,嘴角不带笑:“你不是说要活动筋骨吗?怎么这么快就撑不住了?”

李珩被他逼得后退一步,方才那点轻松的笑意全散了。

他这算是明白过来了,顾行渊分明在敲打他。

敲什么?不就是昨晚那句“死缠烂打”的蠢话。

果不其然,下一招未出,顾行渊已一记扫腿将他逼至擂台角落,李珩举臂招架,腕骨被扣得死死的,竟生生被顾行渊反擒住!

胳膊被掰到后背,力道极重。

“将军!将军慢些!”李珩忍不住喊了一声,脸都憋红了,“疼——这条胳膊我还要用来写字的!”

顾行渊似笑非笑地靠近他耳边,语气不疾不徐:“我以为你是用它来挡招的。”

沈念之在场下看得清清楚楚,眼里笑意快藏不住了。

李珩还想挣一挣,却被又按了一寸,终于放弃挣扎,轻轻咳了两声:“顾将军……我认输了。”

顾行渊这才松手,拍拍他的肩膀,语气极平:“不打也好,免得误伤了沈娘子的妹夫。”

他说着跳下擂台,脚步一丝不乱。

沈念之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过来,扬了扬眉:“下得去手?”

顾行渊扫她一眼,淡淡回了句:“我手下留情了。”

沈念之笑出声,转头看擂台上还在揉肩膀的李珩,李珩面露痛苦之色,啧了一声:“这年头,做你妹夫可真难。”

李珩从擂台上下来时,袖子歪着,发也乱了,手还在死命揉着肩,他咬着牙想维持一丝体面,脚下却有些发虚。

刚落地,迎面就见沈念之站在不远处,抱臂看着他,唇角微扬,眼里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语气温柔得像是在打趣,又像是在照顾:“疼不疼?要不要我给你上点药?”

李珩脚步顿住,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说“谢谢”,还是“饶命”。

他一脸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再看一眼她身后不远处正把护腕解下,神色冷静的顾行渊——耳根还红着,显然情绪还没完全下去。

“……不,不用,不疼。”

李珩嘴角一抽,扔下一句干巴巴的客套话,下一瞬拔腿就溜。

脚步之快,堪比方才被顾行渊一脚逼到擂台角落时。

沈念之望着他那落荒而逃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状似惋惜:

“还真是……疼得不轻啊,哈哈哈哈。”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愿你从此无挂,书里心安……

回帐的时候,云沉得低,似乎是要下雨,风也变得更凉了。

营外偶有将士往来,声音不多,显得帐中越发静谧。

沈念之推开帐帘,走进去时,火盆还温着,炉上的茶水轻轻滚着,冒着热气。

她走过去,先将披风解下挂好,又转身坐到榻前,抬手揉了揉额角。

今日风不大,却吹得她有些乏,她半靠着椅背,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未饮完的茶上,眼神没什么焦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动了动唇,唤了一声:“霜杏——”

声音不大,语调自然,是多年习惯的呼唤。

但喊完之后,帐中一片安静,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人应。

她愣了一瞬,才想起,霜杏没在。

她还留在雁回城,陪着沈忆秋。

沈念之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又抬手将发丝撩到耳后,神情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顺着心底说出:“也好……这样沈忆秋也不至于一个人太孤单。”

时间过的极快,但也很慢,四月初八就是明日。

夜色浓得像墨,营地里却亮着一圈篝火,炭火烧得旺,火光照亮人影绰绰。

这是入宫前的最后一夜,众将士难得松弛下来,卸了甲,衣袍微散,三五围坐,手里端着酒和烤肉,席间笑声不断,偶尔爆出几句带着口音的粗话,连副将都没拦,只装听不见。

沈念之本不该出现在这场军中酒宴里,可她来了,也没人多说什么。

她就坐在顾行渊身边,腿上盖着一块半旧的羊皮毯子,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

李珩也在,坐在另一

边,他喝不惯烈得,拿着一壶马奶酒,嘴角沾了点奶渍,被人一眼瞧见,当场笑他像个小孩子。

他也不恼,扯了帕子擦擦,反问一句:“怎么,瀚州将士从不喝奶酒?”

那边副将笑着回:“喝是喝,但不带撒娇的。”

引来一阵哄笑,连沈念之都轻轻弯了唇角。

顾行渊没说话,只把自己碗里的肉往她碟子里拨了一块:“尝尝这个,酱是阿左熬的,比瀚州那边浓。”

沈念之看了他一眼,没动筷子,反问他:“你都没吃,怎么知道浓?”

他眼睛不抬,淡淡回:“你吃得出。”她勾了勾唇,终是低头咬了一口。

肉带着脂香,外焦里嫩,确实比瀚州那边调得厚一点,咸里透甜。

沈念之喝了几口烈酒,眼睛微微红,风吹得她眼睛眨了几下,转头又看了眼顾行渊。

他也正看着她。

营地的酒没散得那么快。

火光未灭,众将士喝到半醉,喊到沙哑,一人搂着一人,笑着骂着,有人唱了瀚州的酒曲,也有人扯着喉咙学北庭腔调哼了一句,闹得众人拍桌叫好。

李珩本不打算再留,听得热闹,也就笑着继续坐下。

有人扔来一支箫,说是刚从随营乐坊借来的,还没吹过。

他接过来,低头看了看,试音之后,抬手贴唇。

风静了。

箫声一起,便将闹意压了下去。

是西北的旧调子,音色缠绵不滞,听来却不硬朗,是带着一点点哀,藏在热酒之后,像临上战场前,一曲为风雪中归不得的人奏的送别。

沈念之手里还捧着酒壶,侧身听着,箫声缓缓转入低调,渐收渐合,众人也静了几分。

她将酒壶在指尖转了一圈,忽而抬头,望向远方夜色里黑压压的营帐,以及那若隐若现的旌旗。

然后她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风吹动她的披风,她手中捧着酒,站在火光最亮处,借着李珩的箫声,一句一句吟出来:

“谁曾见,瀚州雪尽沙如洗,铁骑卷风三千里;

谁曾见,昭京月下萧声远,醉里依稀故人起。”

话音刚落,转头却看见,顾行渊站了起来,他没说话,走到一旁,接过亲兵递来的剑鞘,一抽。

寒光乍现。那是一柄极快的长剑,锋利异常,光芒在火光中跃动,他举剑,缓步而入火圈中心。

沈念之继续道:

“金樽对坐饮未尽,少年笑语风中起。

今宵且饮入喉中,明日刀光映马蹄。”

他持剑而立,然后开始舞动,第一式落下,剑风呼啸,炭火应声而动,四周人衣袂皆扬。

“人间得意须纵酒,何必低眉问天意?

我自生来不识命,偏向山河要红衣。”

第二式剑光转折,落下时寒气四散,将夜风生生劈开一线。

“有酒就喝,有马就骑,有心就赴万死地。

万死不惧,只盼一线风来时,待君归来再谈意!”

他剑起处是雷霆,剑落时是静水,最后一式收剑,顾行渊半转身,长剑横在身侧,脚下不动,身形如山。

到最后一句,她举起酒壶,仰头一饮而尽,唇角沾着酒意,眼神却如火燃起,字字句句,都是她的心里话。

众人一时间无言,半晌后,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好!”

接着掌声起,一片叫好,他们也从未见过此景,沈念之站在远处看他,酒意上头,却觉得眼前这人,像是从火中走出来的影,身影又沉又狠……

他却只是将剑一收,转头,走回沈念之面前。

她还捧着酒壶,睫毛微垂,酒意未散,眼神却亮得过分。

顾行渊看着她,低声问:“喝了这么多?”

她仰头看他,笑意微带醉:“不醉——看得清你每一剑。”

他眉眼微动,什么也没说,只抬手,轻轻接过她手里的酒壶。

她让他接了,半步不退,轻声一句:“你去也罢,杀也罢,但我写下的这一句,别让它成空。”

不带笑,也不炽热,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要把这一夜记进心里。

月上中天时,酒席散了。

她站起身,披好披风,顾行渊也站起来,亲自牵了马过来。

她一眼便看出来,那是他在瀚州常骑的那匹栗马。

她看着他问:“你让我回城?”

他点头:“今晚就送你进去,安顿在长公主府内。”

昭京四月,夜凉如水。

顾行渊领着沈念之由西北入城,避开白日城门拥堵,绕行三坊,最终在寅时前抵达长公主府后门。

这一道后门多年不用,今夜却早早有人候着。城门钥匙刚一响动,门扉便自里打开,露出一线温黄灯光。

一位老仆躬身在侧,低声道:“顾将军,沈娘子,恭候多时了。”

沈念之踏进府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夜色深沉,城影模糊,竟看不清远处宫阙高墙,只听得风吹过院中树叶,窸窸窣窣,如旧梦低语。

顾行渊走在她身侧,并未多言,只微侧身,护住她朝外的肩。

长公主府内仍旧寂静,门廊下灯未熄,旧花砖铺地,井栏旁还挂着一串刚风干的蒲黄,像是什么都没变,又像全都不同了。

那名老仆将二人引至内苑书屋前,低声道:“苍大人自申时便在等。”

话音未落,书屋门已开,一道修长身影立在灯下,着素衣,袖口未束,披了件常服长衫,看上去比平日少了几分锋芒。

是苍晏。

他站在门内,眉眼间看不出波澜,只淡淡一笑:“沈娘子。”

这一声“娘子”,听来如常,却也像隔了千万里时光。

沈念之没有立刻答话。

她看着苍晏,一眼望进那双熟悉又深不见底的眸子。

他还是那副模样,温润中藏锋,举手投足间皆是京中士族的从容教养,仿佛什么都未变。

可她不知为何,此刻苍晏就站在她面前,她却觉得两人之间隔了千山万水。

沈念之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不近:“苍大人。”

苍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极快地落在她肩上的一片树叶上,这是她骑马赶路风尘未散的余热。

顾行渊看着苍晏看向沈念之的眼神,心中尽有些酸涩,又有些歉意,当初是苍晏把沈念之推给了自己,让自己好好照顾她。如今再次相见,故人所爱之人,竟和自己生了情。

随后苍晏目光落在顾行渊身上,目光仍温:“墨怀,好久不见,你还是那样,明日进宫,公主府会替你照看着她。”

顾行渊点了点头:“劳烦。”

这一声话落得极轻,但彼此心知。

沈念之走进书房,苍晏也抬脚跟上。

屋子外风声渐止,夜色沉至极处。火盆烧得正旺,炉中茶水轻响,屋内暖意安静蔓延。

沈念之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那株老槐树,被风吹得枝影斑驳,像极了之前分别时,她在宫里远远望着他背影的那一刻。

苍晏没打扰她,只在一旁煮茶,动作一如从前,从不多话,也不催促。

茶香渐浓,沈念之终于转过身来,走回案前落座。

他将第一盏茶推给她:“恩师最爱的一口,你或许记得。”

她低头看了眼杯中茶水,颜色清淡,泛着温润茶晕。

“记得。”她低声开口,语调平稳,“你们说这茶苦底回甘,最适合读书人。”

苍晏闻言轻笑:“你那时说,不适合你。”

沈念之也笑

了:“是啊,我只贪酒香,可是去了瀚州后,不知为何却总想京城的茶。”

他没有接话,只望着她,目光落在她眉眼间,像是要将这些年所有的光景都看清楚。可终究也只是看了一眼,便低头为自己斟茶。

“阿之。”他第一次没有称她“沈娘子”,语气像是从旧梦中走出来的那一声。

她抬头看他。

苍晏望着她,眼神坦然,温润得一如既往:“顾行渊……他是你该遇的良人。”

这话他说得极轻,却仿佛压着千斤情绪,从喉咙里慢慢吐出。那是对自己情绪的判词,也是对她最后的祝愿。

沈念之心头一颤。

这句话若出自旁人口中,于她而言不过一句客套。可偏偏是苍晏,是那个曾为她讲学、雨中递伞、赠她簪子……甚至与她一夜旖旎,把彼此都交付出去的男人,如今亲口说出这句话。

苍晏握着手里的茶杯,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但也只是笑笑。

沈念之闻言怔住,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觉得喉头泛涩,茶水像是没咽下去,将茶盏搁下,她低声道:“谢谢你。”

她懂他有情,也懂他克制。只是如今她已经接不住了,也着着实实放下了。

“你不会怨我?”他忽然问。

她看着他,“我为何要怨你?”

苍晏笑了笑,垂下眼。

“苍大人。”她唤他,眉目沉静,“愿你从此无挂,书里心安,世间明净。”

苍晏点了点头,语气仍温淡如常:“不早了,你也早些歇着。”

沈念之轻轻颔首:“你要进宫了吗。”

苍晏点点头,他拱了拱手,执盏告退。动作一如往常,端正克制,袖口整整齐齐,连脚步声都无波无澜。

可当那道书房的门缓缓关上时,光线将他身影切得细长,落在回廊外的即将升起的晨色里,寒风骤起,吹得廊檐下树影摇晃。

苍晏刚迈出两步,忽而脚下一晃。

他心口猛地一紧,像是有根锋利的针在体内撕开旧伤,沉沉碾过心肺。那一瞬,他扶住了廊下的石柱,额角沁出冷汗,唇边泛白。

他的指节用力掐住柱角,身形微微弓起,喉头滚动,终于低低咳了一声。

那一口血,重重地吐在袖中。

是深红的,极艳。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那滩染湿的衣料上,竟笑了一下。

风穿堂而过,夜色越来越淡,长廊尽头灯火遥遥。

他缓缓直起身,扯下袖中沾血的帕子,将那一角折起,重新藏进怀里。

他仍是那副模样,衣襟整肃,神色平和,谁都看不出,方才那一刻,他几乎死在那道门外。

苍晏回到厢房时,天已将明。

屋中灯火未熄,炉火烧得极静,只有一声轻响,是风吹动窗棂时,与木格轻轻相碰。

他步入房内,眉目如常,脚步稳如旧日,不见异样。

婢女阿濯迎上来,刚欲行礼,便见他手指微微一扬,低声吩咐:“备朝服。”

阿濯一怔,抬眼望他,似是还未反应过来。昨日他方才从都察院调阅卷宗,连夜回府,按理说应是歇息才对。

苍晏背光而立,神色温淡,只语气微沉:“今日,天子设宴于含元殿,北庭使团、瀚州赤羽军、昭京百官……都要在场。”

他语气不重,阿濯却莫名打了个寒颤。

她低下头,去取朝服,脚步微快,却仍听见他站在炉边,语气极轻,却像是对着虚空说的一句:

“今日,要做一件大事,等这件大事完成,你也回家去吧。”说这,苍晏将她的奴籍放在桌子上。

阿濯听得心惊,却不敢多问,只将那件紫色暗纹重锦的朝服捧来,为他一层层更衣。

苍晏抬手,衣袍自肩头落下,他神色沉静,让人望不出情绪。

只在将玉带佩入腰间那一刻,他手指微微顿了顿。

那是一方昭阳玉,曾由李珣亲赐,寓意“同心辅政”。如今再佩上,却颇有嘲讽之意。

他抬眼,望向铜镜中倒映的自己。

他整了整袖口,对阿濯道:“备车,去宣平门。”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沈姐姐,这皇宫,果然不一……

含元殿前阶铺设凤纹玉石,礼部尚书亲自执令,司礼寺将宴仪流程一遍遍核对,太常寺奏乐官正调琴定音,礼乐钟磬低响,宛如山雨欲来前最沉静的风。

北庭使团尚未至,百官已就位。

御道之东,文臣立于丹阶下;西侧则为将军重臣,皆着礼服,按品而立,袖中藏刀,面上皆笑。

殿门紧闭,只待圣驾临前一刻,方可开启。

今日是李珣登基后,首次以国主之姿设大宴迎异邦。也是昭京宫阙重开后的第一次军臣齐列。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这一场,不只是春宴。

巳时将至,宣平门处,号角三声,北庭使节入宫。

当先一骑,为北庭副使阿苏鲁,披白鹰披风,腰佩重弯刀,眉目俊朗,身后旗帜猎猎,赫然是北庭正纹——乌恒雪狼。

随行车队紧随而入,旌旗花纹皆非中原制式,黑底白纹,狼雕盘踞,正是北庭王子阿聿的使团。

车辇止于长街尽头,一道石桥高悬于含元殿前方,那是李珣亲令“迎宾桥”,象征昭朝与北庭“邦交并肩,共享太平”。

百官皆目视前方。

此时,一道温润稳重的身影自朝臣列后缓步而出。

是苍晏。

他身着宰相礼袍,眉目间沉静若常,脚步每一寸皆与钟磬节拍同律,他立于阶前,拱手而迎,目光所及,落在车驾之中那位尚未露面的王子座前。

“苍某,奉圣命迎北庭使节入宫。”

“请阿苏鲁副使、北庭王子殿下登殿。”

北庭车驾缓缓停在石桥尽头。

苍晏站于前阶之下,身后是昭朝百官列阵,天子尚未登殿,含元殿门紧闭。

春风拂面,旌旗猎猎,周围寂静得只剩鼓乐余音,阿苏鲁翻身下马,抱拳一礼,鹰目扫过人群,朗声道:“昭朝诸位大人,在下副使阿苏鲁,奉命护送北庭王子阿聿,入宫赴宴。”

他话音未落,便走至车前,抬手撩起车帘。

众人皆望向那一顶素黑雕纹的王辇,帘角微扬,一道修长身影自阴影中迈出。

他一袭银灰衣袍,外罩深墨色披风,胸前刺着北庭家徽,雪狼踏月,锋锐张扬。

那人眉眼极深,五官凌厉如雕,眼尾微挑,却带着一丝不近人情的冷意。

他肤色偏冷,步履极稳,不快不慢,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带着一点难言的压迫感。

明明不曾说话,偏偏气场压得人不敢抬头。

阿聿看着眼前此景,嘴角一挑:“沈姐姐,这皇宫,果然不一样。”

此时,含元殿尚未启扉,百官皆候于阶前,鼓乐未止,风压如山。

而在那道朱红金门之后,帷帐重重,灯火沉沉。殿后偏阁中,李珣独坐。

他未着常朝冕服,只披一件玄锦软袍,袖边织凤,内衬却是轻甲。

陶月正为他整理衣角,眉眼带笑:“皇上今日本是设宴,又何必如此……”

她语未尽,却被他抬手打断。

李珣目色沉沉,眸光落在玉案上的一卷帛书之上。

那是此前由苍晏亲笔写下的进言:“请北庭与瀚州入朝,为通市立盟,示天下以和。”

李珣垂眸看着那行隽秀字迹,过了许久,低低一笑。

他将那道进言轻轻放入火盆中,看着火舌舔起封印处,纸卷缓缓焚为灰烬。

“他说得对,”他轻声道,“这场春宴,的确该设。”

可接着,他眸光一敛,语气却冷了三分。

“不过他忘了,虎豹入京,从不是为了结亲。”

他起身,走至铜镜前,目光映着自己整肃如玉的面容,一字一顿:

“今日本就是一场狩猎。”

外头风声渐起,鼓声低沉。

李珣负手立于帷幕后方,淡声吩咐:“传朔方都尉入殿,命内卫在凤池与丹墀之间再设一队人马,不必列阵,只藏影于檐下。”

“再让殿左西偏门封闭,

只留东阶一路……到时,若有变,先斩车驾。”

侍从闻言一惊,却不敢多问,俯身疾退。

李珣静静站在帷幕后,眼中没有半点喜色。

他口中设的是“春宴迎宾”。

可他真正想做的,是将北庭王子与赤羽军主将,一并困在这座天子之殿中。

借宴设伏,借礼为刃,李珣,他谁也不信。

沈念之醒来时,天光已盛。

她在客房沐洗过后,刚着衣束发,门外便传来一阵轻响。

推门而出,便见一名穿府制服色襦裙的婢女立于廊下,见她现身,忙上前福身行礼:

“沈娘子醒了?长公主殿下有请。”

沈念之眉梢微挑,眼底神色沉了沉。

她此番回京并未现身,只以“故人”身份暂居长公主府,本就应循规蹈矩。如今主家开口,理当登门一见。

她点了点头,道:“带路吧。”

婢子领着她穿过回廊入内苑,一路未多话,只脚步平稳。

不多时,入了偏殿。

殿中设香案水榻,焚着一炉梨花香,香气沉稳不浮。正中垂帘半卷,帘后坐着一位女子,身着绣云金缕宽袍,鬓发高挽,目光闲淡。

正是当今长公主。

她抬眸看来,目光自沈念之的衣襟一路扫上来,最后落在她眉眼处,唇角勾起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

“这便是沈娘子?”

沈念之行礼在前,姿态不卑不亢:“叨扰公主清静,还请恕罪。”

长公主微笑未语,轻轻抬手端起茶盏,语气松散,似问非问:“名声,我是听过的。”

她眼中一片漫不经心,话音却颇有深意,“长街逃婚那场戏,可惊动了不少人。”

长公主放下茶盏,瓷盏轻磕桌面,发出“叩”的一声脆响。

她抬眼,冷冷看着沈念之,唇角带着一点讥诮的弧度,声音里带着压了多日的怒意:

“你倒真是有本事。”

她往后靠了靠,双手叠在膝上,声音渐沉:

“一个罪臣之女,凭什么叫我那两个儿子……一个亲生的,一个我一手带大的,全叫你搅得魂不守舍?”

“苍晏为了你父亲翻旧案,熬了多少夜?你知不知道?书房灯都不熄,人就坐在那里不动,咳一夜也不肯歇。太医院送的药他碰都不碰,现在咳得人都瘦了半圈,连笔都拿不稳,身子骨大不如从前。”

她说着,目光一寸一寸地落在沈念之脸上,眸色逼人:

“顾行渊呢?为了你连官都不要了,当街抢婚,你知道昭京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如今又要带兵造反,眼看整个朝堂都要翻个底朝天,他是疯了吗?”

“他是疯了,可你,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做了什么?”

沈念之站在殿中,身子微挺。

她并未反驳,面上也不见惧意,只在那句“苍晏咳疾不止,身子骨都不好了”落下时,眼神轻轻一顿。

片刻,她声音轻淡,却止不住发虚的那一瞬:

“苍大人他……现在,可还好?”

这话问出口,她自己都怔了怔。

长公主一听这句,气得几乎站起身来。

她抬手重重一拍案几,咬牙道:“你还有脸问?”

“你父亲被定罪的那日,他来找我,说他想娶你,他一向听话,从来没有要过什么,也不曾忤逆过我,可他亲口跟我求娶,求得比谁都低声下气。我那时候差点就答应了,结果转天,他一身酒气回来,坐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我问他怎么了,他只说一句‘不必了’,就自己把门一关,连着几天不见人。酒坛子碎了一地,连外院都能闻见那股味儿。”

“他是我带大的,他什么时候这么喝过酒?!”

她声音猛地拔高,眼里一阵泛红,却生生逼着不落泪。

她咬牙,冷笑一声,手指一点沈念之:

“你说你是不是个祸水。”

屋中一时间安静得只听见风穿堂过,帘边微动,炉火轻响。

沈念之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说话。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了几分。

她从来不自诩是什么清白好人,也不喜欢听“谁为她如何”这样的话。可这一刻,心里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动都动不了。

她脑子里忽然跳出那夜长公主府外,他笑着跟她说“你说得对,顾行渊是你该遇的良人”的模样。

那句话说得轻,却压深情。原来他是在放手。

她轻轻垂眸,半晌,才道:“我从未求他们为我做什么。”

长公主冷声:“可他们偏偏都要做。”

她说到这儿,胸口起伏,强压下情绪,冷声一句:

“你最好祈祷他们都没事。如果他们出了事——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话音一落,殿中一时死寂。

香烟袅袅,帘影轻晃,像是将空气都凝住了。

沈念之忽然抬头,那一瞬,她的眼神不再只是克制沉静,而是一种从骨子里生出的清冷。

她一步未动,语气却比刀还锋利:“你既然知晓我父亲是被人冤枉,又何必一口一个‘罪臣之女’。”

她向前一步,平视长公主,眸光极静:“你说你爱护苍晏,可你曾问过他,究竟想要的是什么吗?”

这一句一出,宛如风起堂前。

长公主微微一怔,像是被人打了个猝不及防的耳光。

她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来。

沈念之没有等她回应,只慢慢行了一礼,低声开口:“我从未求过任何人为我做什么。可若真有人愿意为我去走这一遭,我也不会负了他。”

说完这句,她转身离去,衣摆扫过地毯,步履稳极。

殿门未掩,风声穿过长廊,吹得香案上的烛火一晃再晃。

长公主坐回榻上,良久无语,只死死握着那只空了的茶盏,指节泛白,眼里情绪翻涌。

“沈家女这张嘴,真实伶牙俐齿。”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我等你回来,就要嫁给你……

她从长公主厅里出来时,阳光正好,廊下春风轻扬,杏花落了一地。

沈念之走得极稳,背脊挺直,像是一点情绪都未受影响。

可她指尖微凉,藏在袖中的手却握得紧极了。

廊前影壁映着她的身形,被日光拉得极长。

她望着那道影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像是换了一个人,又像是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不是从前的她。

她缓缓停下脚步,转身倚在一棵老桂树下,头轻轻靠着树干。

风吹过发鬓,她闭了闭眼,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连呼吸都发紧。

此刻的她,比任何人都清醒。

也比任何人都担心。

她担心苍晏,那个总在夜里伏案筹谋、再没向她提过“娶”字的男人,他的咳疾从未痊愈,如今却还要以一人之身,走进这场深不见底的宫局。

她也担心顾行渊,他向来敢赌,可这次是把命、把赤羽军、把天下压进去。他若输了,她又该如何面对他外租。

她更担心那含元殿中看似歌舞升平、实则暗流涌动的棋盘,一步错,全盘崩。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这偌大的京城,这权贵如云的宫阙,她不过是暂栖长公主府的一个“沈娘子”,连身份都不能露,连站在他们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她能做的,只有等,等风声起,等箭落地,等那一声彻底改写昭朝天命的钟鸣响起。

她睁开眼,眼底波澜不动,只低声呢喃一句:

“你们都别出事。”

巳时三刻,含元殿外钟磬大鸣,礼乐齐动,列位朝臣齐步而行,百官入座。

北庭副使阿苏鲁与王子阿聿并肩入殿,所经之地,文武臣子皆侧目,未言,却心知今日之局,不会只是一个“春宴”那么简单。

殿中张设极尽奢华,金盏银樽,龙纹铺地,天子高坐九重之上,身着玄金织凤朝服,神色冷峻沉稳,难掩锋意。

李珣举杯相迎,笑容宽和:“北庭千里来使,大昭当以诚相待。”

阿苏鲁抱拳:“王庭亦愿与昭朝修好,开边通市,以解边境之困。”

看似言语和善,一番宾主尽欢,众臣皆道此番可通“昭北之路”。

但下一刻,李珣忽收笑,凤眸一凛。

他将酒盏一顿,淡声一句:“顾行渊。”

殿中气息微滞。

顾行渊起身:“臣在。”

李珣目光自上而下地扫他一眼,语气虽淡,字字沉如石压:“赤羽军久驻瀚州,今北庭使至,朕念你旧功,特令其配合接待之事。但赤羽军乃朝廷重兵,不宜久由外臣执掌。”

“今北庭通市已议定,你将赤羽军兵符交由兵部,由朕亲封节度使另行统辖。”

此言一出,殿中一瞬死寂。

顾行渊神色不动,眉眼未挑,只抬眸看了李珣一眼。

那一眼里无悲无惧,只是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冷。

兵符,是赤羽军命脉。

他若交了,便等于将赫连哲图三十年苦心、瀚州十万铁骑,一笔抹去。

顾行渊缓缓出列,拱手:“赤羽军自建军以来,不奉权臣之命,唯奉圣谕。臣自知位轻,惟愿陛下安边为重,不忍边防被误……”

“此兵符,臣暂不能交。”

此言落下,满朝皆惊。

而李珣脸色也冷了下来,轻轻一笑:“好一个‘为边疆’。”

“顾将军,你以为你带兵回京,朕是无防之人?”

他抬手,轻轻一挥。

殿外鼓声突起,含元殿后殿门缓缓开启,甲胄之声破殿而来,一队玄甲亲卫鱼贯而入,皆是羽林左营,三日前悄然由他调至宫中。

百官变色,北庭一行亦神色骤变。

而此时,苍晏站在文臣列中,面色微变,指尖在袖中缓缓绞紧。

他原以为,这一局李珣只是试探顾行渊与北庭之联,借机压一压兵权,或设个台阶给顾行渊下。

但现在,他看见的,是杀意。

李珣从来都没打算试探,他,是要将北庭使团与赤羽军一并拿下。

殿门开启那一瞬,苍晏眸光微沉,心中只闪过一个念头:坏了。

他眼角余光扫向顾行渊,对方却像早有预感,只将右手按在腰间,未动,未言。

羽林军入殿,甲胄压地,寒光四起,殿中百官衣袖皆动,却无人敢言。

文臣不语,武将不动,气氛已绷成一线。

李珣坐于高台之上,神色无异,凤眸微敛,语调如风落银丝:“顾将军,朕最后再问你一遍——兵符,可愿交出?”

殿前顾行渊抬眼,与他对视。

他声音低沉,不疾不徐:“臣已言明。赤羽军兵符,绝不外授。”

话音刚落,羽林军齐步向前一步,甲叶摩擦之声如破布裂雪,直逼前列北庭使节队伍。

阿苏鲁面色一冷,右手已搭上腰间弯刀,却被阿聿微抬手势止住。

阿聿缓缓起身,自席中立起,目光沉静如冰潭,望向李珣:“陛下这是……待客之道?”

李珣看向他,面不改色,语气更淡:“王子自请来昭京,朕自然以礼相待。”

“只是如今局势不稳,若再有外邦乱臣通谋,朕……不得不防。”

“通谋”二字一出,殿内气温似骤降三分。

此言,已明指赤羽军与北庭通敌。

苍晏面色微变,原本温润如常的神情,此刻再难维持。他缓步出列,沉声出言:“陛下,赤羽军与北庭使节入京,皆由臣一手拟奏,若有疑罪,自当由臣一并担之。”

“臣愿退位受审,只请陛下息兵,莫污盛典。”

他话说得极重,语气却一贯稳和,拱手深深一礼。

众臣哗然,李珣未动,目光却微冷。

片刻,他唇角一挑:“好一个‘退位受审’。”

“朕记得,当初调你为中书令,朕亲赐玉带、封你为辅政之臣,如今你自请辞位,倒是潇洒。”

“可惜,潇洒归潇洒,事已至此,退一步,又有何用?”

他一掌拍案,冷声道:“拿下赤羽军主帅顾行渊,收缴兵符,其余北庭使团,就地监控!违者杀无赦!”

羽林军如狼入羊阵,倏然动身。

含元殿上,一瞬乱如脱弦之箭。

阿苏鲁怒喝:“大胆!”

他长刀出鞘,挡住冲来的亲兵,寒光四起,一刀劈开羽林军前锋。

顾行渊未动,却目光一沉,望向李珩。

李珩早已眼神一敛,缓缓抽出腰间佩剑。

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昭京春宴,已彻底变调。

苍晏被两名羽林军死死缀住手臂,他未动,手中无刃,眼底却是一片难言之色。

他低声问道:“这就是你说的……‘听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