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蔫生菜 和我在一起真的很不堪吗?……
“2017年12月21日雪
今天万欣怡脱单了,她兴奋地连晚自习都不上了,一个晚上只专心做一件事:给她的男朋友写情书(我说这是情书她非要说不是)
看着她沉浸其中的样子,我有些不忍心提醒她我们已经高三了。不过欣怡似乎毫不在意成绩,只是学起英语来格外努力,大概是她还要再考雅思的缘故。
还有两周期末考试,这段时间有时候会很迷茫,这次考试之后就要文综合卷了,自己练了几套往年的文综题,我原来以为会得心应手、游刃有余,事实是除了紧凑的做题之外,并没有期待中的体验感。
文科的宏大叙事之美并不是想象中那般。也许,自己早已处在对文科祛魅的阶段。不过也可能是最近压力比较大的原因。
好想出去看看,看看宜川外面的世界。具体怎么看?看什么?去哪所大学?学什么专业?去哪个城市?这些问题盘桓在心里,像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刚刚万欣怡凑过来问我在干嘛,我说自己已经好久不写日记了,她笑起来特别好看,说还以为我也春心萌动想谈恋爱了呢。
哈哈,怎么会呢。
下午的时候班里女生在谈论理科班的周序。
周序啊…
我都记不清上次和他说话是什么时候了。高三的日子像按了快进键,所有人都行色匆匆埋头赶路,以前理科班的朋友,因为不在一处,连碰面的机会都寥寥无几。走着走着就疏远了。仔细想想,除了身边的万欣怡,我好像真的…没什么朋友了。
自己像座孤岛,支撑下去的念头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我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父母给予的很有限,我理解。我会把自己养成很好的人。
但是欣怡刚刚写纸条问我喜欢什么样的,我脑子里竟然第一时间浮现周序。
未来我会去更大的城市,认识更多的朋友,我不会被囿在小小的宜川,我总会遇到喜欢我而我也恰好很喜欢的人。
单恋很痛苦,我才不要尝。
再次警示:不要喜欢周序。
我不要喜欢周序,现在不,以后也不。”-
周序没有看清上面的内容,他只是愣愣盯着这一行字,眼底浮现困惑、不解,以及一些难过的情绪。
他合上本子,上方书架的位置有些许凌乱,他想顺手整理,却在此时听见了外面的谈话声。
崔璨本以为姑姑很快就要走,可她愣是从厨房转战到了客厅,崔玉玲年纪上来后有些发胖,和偏瘦的崔木宸坐在一起,略显得有些滑稽。
他们的面容多有相似,都有一双标志性的垂眼,外眼角比内眼角低,让眼神天然带了点无辜。
崔玉玲看了眼眼神不知道飘向哪里的侄女,她有点迫不及待,刚刚一进家门就想问了。
“璨璨,跟姑姑说句实在话,上回给你介绍那个湛嘉平,感觉怎么样啊?”
崔璨内心瞬时慌乱,家里隔音一般,况且她的卧室还是离客厅最近的。
她想糊弄过去:“没怎么样啊,以后不要给我介绍了。”
“嗨你这孩子,你提了条件我就给你找,那天你不是答应了嘛!”崔玉玲对湛嘉平挺满意的,她和他奶奶认识,都是本分人,“那男孩不还是博士嘛,你自个儿提的条件,要高学历,稳重人,姑姑不都给你找着了嘛?”
她觉得这事儿自己办得太漂亮了,邻里大大小小的孩子,有几个能考上研究生的?更别提她给侄女找了个现成的博士!
崔玉玲满脸邀功劲儿。
“人家博士诶!”她想起自己在网上看到的,“我听说到时候博士就业,属于人才引进,连带着配偶的工作都能安排好!多省心!你们以后一块儿去安平市生活多好?木木也能在那读书,教育上总归要比宜川好。”
崔木宸在这时突然问了句:“相亲就是姐姐和陌生哥哥见面,之后会变成我姐夫吗?”
崔玉玲呵呵笑,摸了摸侄子的小脑瓜,说道:“是啊,到时候你姐姐嫁人,你去当花童怎么样?”
她兀自畅想着,仿佛离崔璨结婚已经不远,虽说家里有白事,可她觉得,这也是弟弟弟妹所希望的。
“那人对姐姐好吗?”他的语气有些伤心,崔玉玲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弟弟舍不得姐姐,她对这样的姐弟情深感到心满意足,“好呀,那人也会对你好的,不用担心。”
“他会住在我们家吗?” 木木追问,眼神执拗,“会每天接送我和姐姐上下学吗?会陪我玩赛车,看我画画吗?会帮姐姐洗碗扫地吗?” 小孩的心思敏感而直接。
“住你们家像怎么回事,到时候你们会有新房子住。”崔玉玲对崔木宸发出这一连串询问感到好笑,“到时候你就大了,以后也能自己上下学,男人家都工作忙,做什么家务?”
她咯咯笑,“你倒是说说,你长大了帮不帮姐姐做家务啊小东西?”
崔木宸的视线越过姑姑,望向站在角落的崔璨,好似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慢慢垂下了头,闷闷地说:“我会帮的…”
…像哥哥那样。
崔璨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目光偶尔瞥向自己卧室。
她一瞬间突然觉得自己糟透了。
“那天人家是不是还送你回来的?”
“是。”
“之后没联系了?”
“有。”崔璨有些自暴自弃:“他今天还来学校了。”
“哦豁,去一中找你哟?”崔玉玲高兴地直拍大腿,“这我就放心了,年轻人嘛,慢慢处着就有感情了。”
她不免幻想:“趁年轻,生个小孩,姑姑和和家里人还能换着帮你带。”
……
崔璨不知道崔玉玲是怎么离开的,崔木宸也跟着她走了,客厅现在剩她一个人,卧室迟迟没有动静,她甚至错觉认为周序没有回来她家、没有听见任何。
站得太久,腿脚都麻了。她像个上了发条的木偶,慢慢地挪向自己的卧室。
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他没有开灯。
周序就坐在她床沿边,背微驼着,整个人陷在一片浓郁的阴影里,周身散发着一种颓丧的气息。这种低气压让她心头一跳,有些不敢靠近。
“…刚才说的,你都听见了?” 她站在门边,声音干涩。
“嗯。” 黑暗中传来他低哑的一个单音节,听不出情绪。
崔璨暗暗松了口气,虽然解释起来有点乱乱的,但她会和他说明白,相亲不是她本意,湛嘉平只是姑姑硬塞过来的…
正要开口,周序却轻笑了声,有点自嘲。
“所以,还是没办法喜欢上我是吗?就像你写在日记里的那样,‘不要喜欢周序,现在不,以后也不’。”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复述出来。
崔璨愣住,她打开了房间的灯,一瞬间有些刺眼,但她快步走到周序面前,想把一切都解释清楚,却看到了桌上的日记本。
“你看了我日记?”
周序陡然起身,带着一身凉薄气,“没有故意看,它掉下来,我扫了几眼。”
“我不喜欢别人看我的东西!”
崔璨也有点生气,初中时候日记本被妈妈看到,她甚至会拿她写的内容来嘲讽她,崔璨当即将日记撕碎,扔在了楼下的垃圾车里。
周序沉默了,看了眼她,周身是追问的压迫感,眼神却有些受伤:“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他顿了一下,自嘲更甚,“也是,你做什么,没有道理要向我解释。”
周序站了起来。
压迫感随即而来,他怒意隐忍不发,人生气到极点的时候,自己并不会意识到会说出怎样的话:“你心里喜欢着别人,还要和我发生关系,现在又和别人相亲…”
他的语气带着点痛苦:“旁人送你回来的时候,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湛嘉平前脚送她回来,他后脚就和人家在小区门口碰见。那天周序心情不好,因为他刚去监狱看了周阳。
可笑那晚她还安慰他,两个人在床上说着话交心,很多个时候,周序都以为他们是一对十分相爱的恋人,起码,是能感受到对方的喜欢的。
如今看来,他像个笑话似的。
崔璨面色有些苍白,她好似一瞬间没了辩解的勇气。
是啊,相亲是她点头同意的。坐人家的车回来也是她自己抬脚上去的。更是她自己亲口对周序说两人做炮友就行,他们不谈感情。
至于他说她喜欢着别人,呵,她喜欢谁呢?不是看过她日记了吗,他觉得她喜欢谁,那便喜欢谁吧。
可能…她确实如他所言,是个没有心的人。
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戾气突然冲上崔璨头顶。
“那你呢,你有赵婷雯,也会有许婷雯、刘婷雯…”崔璨挑衅地看着他,美貌有时也像杀人利器,她似毒蛇吐着信子一样戳他心窝,顺便把自己的真心也掏出来来回碾压。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有那么多老板给周总介绍对象,多的是年轻漂亮家世相当和你般配的人,哪里需要在乎我这个没爹没娘带着个弟弟还没钱的普通人?”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周序被她倒打一耙,气极反笑:“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从哪里听来这些?我可没有和别人相亲!”
“好啊,我就是和别人相亲了,也是高中同学,隔壁文科班的。”
她说话不过脑子,气血上涌,口不择言,只想着反击:“还是个博士,配偶是给安排工作的,跟着他去安平市,工作稳定,孩子上学也有着落。多好的前程!你不也听见了?!”
周序看着她,眼神陌生而失落,“好,好啊,挺好的。”
“是挺好,不只你会和别人结婚,我也会嫁人!我会跟一个看着合适的人,结婚生子,过安稳日子!我们两个…”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刺耳,“从来都是两个世界的人!够清楚了吗?!”
你体会过伤口被腐蚀的感受吗,周序小时候打篮球受伤,擦破皮了一大片,吃饭的时候妈妈不小心将汤碰倒,尽数倒进他的伤口里。
那时的疼痛,比不上现在的万分之一。
“崔璨,”他叫她名字,声音低沉的可怕。
“你不喜欢我,没关系,哪怕你不愿意接受正常的男女关系,也行,我都可以配合!可是崔璨,你要这样堕落到什么时候?”
“还是说——”周序受伤地垂下了头,想到复杂而没有回旋余地的家事丑事,又想到酒桌上满身酒气狼狈的自己…他似乎,也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呢。
“…就是单单和我不可以?”
“和周序在一起,真的很不堪吗?”
崔璨没有回答。
她也哭不出来。
只是感觉到自己在发着抖,“你走吧,不要再来了,我们也不需要再见面了。”
周序走了,连大衣都没有穿,家里安静得像墓地一样。
崔璨原地站了几秒,身体晃了晃,又躺倒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散在天花板上某个黯淡的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涌上来,她猛地翻身坐起,去外面找水喝。
客厅灯亮如白昼,她觉得刺眼,啪一声将其摁灭。
水不够凉,她从冷冻层拿出冰块,一个接一个地放进去,直到玻璃水杯的外壁附上一层小水珠,冰水喝下后,那股滚沸的、想要爆炸的情绪终于被冷置。
她打开冰箱,里面依旧是空荡荡的,蔫掉的生菜还放在一旁。
像她半年前刚回到家时一样。
她堕落吗?
原来这种自轻自贱的情绪和行为,叫做堕落。
崔璨蹲在地上,呜咽不止。
第32章 漠山坝 哀绪之外,隐有悸动
周玥琪电话打来的时候,周序的车还停在崔璨家楼下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他左手搭在降下的车窗上,指尖一点猩红,在黑夜里发出微弱的光亮。
烟将嗓子熏得干辣,他开口,是前所未有的喑哑:“喂?玥琪?”
“小叔你在忙嘛?”
“没有,你说吧。”
周玥琪朝楼下看了眼,又退回到自己房间,“小叔,我明天想去安平市,你可以送我过去吗?我和奶奶说过了的。”
周序看了眼楼上,灯已经熄灭,他看了眼时间,说:“好,明天几点?”
“都可以,你不忙的时候送我就行。”
挂断电话后,周序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直到烟头燃尽,他又点燃了一支。
身上都是烟味,车没开火,温度与室外无差,他穿着一件加了薄绒的衬衫,坐到了半夜,直到小区内再无住户的灯光亮起,他才驱车离开-
崔璨中途醒来的时候,学校的工作群里发送了一则下周出发的通知,她没点开,看见同事们聊天才知道原来是在说和漠山坝的对口帮扶。
她收起手机,还想再睡过去,又被消息震动声吵醒,烦躁地拿起一看,是陈文辉的消息。
他问自己想不想去漠山坝。
崔璨没理,这个名额从赵婷雯手上转移到陈文辉手上,如今又想再踢给她,他们二人真是配合得绝佳。
她闭上眼睛,不想清醒,不想走出卧室,不想面对糟糕的一切。
黑暗中,脑海里却倏地闪过凌野沉默却坚韧的眼神,还有他口中喜欢地理的凌霜。
崔璨缓缓坐起来,给崔玉玲打了个电话,对于她的工作,姑姑全权支持,年前家里没人回来,有个崔木宸,多少还热闹些。
她甚至都没看文件上的时间,总之年前肯定会回来。挂掉电话前,崔璨告诉崔玉玲,自己不会再和湛嘉平继续接触了,崔玉玲一愣,没急着反驳,把话说圆滑,说姑姑以后再帮着相看。
“不用了,姑姑,我不想考虑这些了。”
崔璨洗了把脸清醒清醒,她点开陈文辉的对话框,言简意赅。
【名额给我,我去。需要签字的文件,你帮我搞定。】
陈文辉想给崔璨解释他去不了的原因,【崔老师,其实我……】
崔璨没给他机会,直接关掉了手机。
她一刻,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
出发的日子很快到来,崔璨前几天去书店买了一些书,行李箱里除了她的衣物和生活用品,都是要带去给那里的学生,沉甸甸。
他们要去的学校是漠山坝的一所高中,崔璨来之前做了攻略,那里的高中和初中一起混合办学,每个年级只有十来名学生,也就是说,六个学段加起来一共也就是宜川一中两个班学生的体量。
因为一直的帮扶计划,成绩靠前一点的同学拥有来一中读书的名额,剩下学生如果不打算辍学,就继续在漠山坝这所学校读书,虽说教学质量不可相提并论,但因为一部分教学资源的共享,也不至于只是混混日子,去年还有四五个学生考上一本大学呢。
宜川一中今年去了四个老师,高一两个高二两个,文科老师只有她和一位英语老师,剩下的则是化学和数学老师。
他们做大巴前往设立在安平市和宜川之间的高铁站,路上需要耗费四个半小时的时间,有位男老师之前自驾去北边旅游,一路走走停停,花了快八九个小时。
而到达目的地之后还有段山路等着他们。
崔璨和这位女英语老师坐在一起,她这次拿了个比较大的行李箱,还是她提醒自己可以放在最后排的座椅后面,崔璨和这一行人并不相熟,一路上大家除了偶尔的交谈,其余时间都在补觉或是做自己的事情。
崔璨没有睡意,她座位靠窗,一路上最喜欢列车穿出隧道的那一瞬,有种拨云见日的体验感。
省内地形多样,越往北,山势越显峥嵘。一路从南到北,窗外景色流转,平原、山地、连绵的山脉…她心里除了深处的哀绪之外,竟也生出一丝久违的悸动。
她喜欢这样自由看风景的感觉,哪怕是为了工作而出发。
车程过半,窗外的景象已迥然不同。宜川地处东南,受厄尔尼诺影响,今年冬天要暖和一些。
现在窗外阴晦,天色是铅灰色的,连常年绿色的针叶林都附上了一层阴翳,颜色也更偏深沉。远处起伏的山峦间,能看到零星未化的残雪,斑驳地附着在背阴的山坡或沟壑里,像大地上一块块未愈的疮疤。
“崔老师你看,那地方雪还没化诶!”英语老师看完了提前缓存在平板上的一部电影,眼睛有点酸胀,她看崔璨脑袋一直在窗外看,也好奇地看过来。
崔璨抬起脑袋,朝远方看了眼,大片的平地之外,稀稀落落分布着几处不全干净的白,有的已和大地的黑混为一团。
今年宜川的雪都是来了就走,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小时候那种醒来天地一片苍茫、积雪能没过脚踝的盛景了。突然有些怀念,想踩厚厚的雪,把鞋子全陷进去,也想再玩打雪仗,把衣服弄湿也没关系。
“不知道我们在的这几天会不会下雪…”崔璨扭头看了眼英语老师,她比她还小一岁,此刻正兴奋地拿出手机拍照。
“我老公说好像咱们离开的时候有雪,不过预报也有不准的时候。”她去年刚结婚,本来是不想来的,但丈夫年底也要出差,她索性也报了名,到时候两个人还能差不多时候回家。
崔璨也拿出手机搜索漠山坝的天气,信号时断时续,列车频繁穿梭隧道,黑咕隆咚的,屏幕上的小圈转了半天也没结果。
同事看崔璨不再发呆,自己也无聊,凑上来和她搭话:“崔老师你真坐得住啊,我一般坐高铁,总得给自己找点儿事做,还特爱去厕所。”
崔璨笑笑,说:“你叫我崔璨就行。”在外面一有人叫她老师,她就感觉有些羞耻,好像自己德不配位似的,为人师表总是有层压力在的。
“那你叫我小林。”
崔璨在外很少上卫生间,一方面高铁上的厕所有时并不干净,之前和朋友结伴出行,遇到的都是马桶,她无法克服,硬是憋到了下车。还有一层原因,她其实挺没安全感的,能安安静静坐自己座位上,那是再好不过了。
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候,车上气氛明显有些松动,连前方的两个老师也面向后方和他们说话。
其中的化学老师是个女老师,和崔璨一样教高二的,性格似乎要高冷一些,差不多年长崔璨和小林十五岁,颇有大姐的风范,一旁的男老师则是其配偶,教数学。
夫妻俩唯一的孩子去了国外读书,二人在家也是闲着,索性通通报了名。
“你俩饿不饿,我们带的有吃的。”男人举起手上的石子饼向他们示意,女老师瞪了眼丈夫,自己上手拿出其中的两份递给她们。
“小林小崔,多少垫着点儿肚子,下车后咱们还有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呢。”
小林大方接过来,把崔璨的那份也递给她,她也不好回绝,两人一起吃了起来。
应该是早上才买的,还软乎着,和崔璨印象里的童年味道一样。
山路并不好走,高铁到站之后,他们坐上了前往漠山坝的大巴,车上多是那里的居民,大包小包和背篓快要将过道占满,崔璨和同事们找好座位,路上颠簸,熬一熬便也过去了。
她并不是晕车体质,此时却感到难受,也许和吃了点东西有关,胃里不太舒服。
车上有村民看他们不像本地人,搭话之后知道他们是去学校教学的,神情里都多了些敬畏。
他们早上七点半的高铁,真正到达漠山坝时,已经下午三点。
学校要比崔璨想象中的好,教学楼并没有想象中破旧,三层高,外墙虽然朴素,但看起来还算规整,也许是前几年被资助后重新翻盖的缘故。操场是黄土地,旁边竖着两个掉了漆的篮球架。
几人的行李被校长和村干部帮忙拎着,天色渐晚,二人先带他们去住宿的地方看看,而后再一起吃顿晚饭。
“学生们也是明天开始来学校吗?”化学老师李姐问道。
“是,其实我们这没什么寒暑假的讲究,村民们都有活干,孩子们除了有时帮忙做点农活,都可以来学校,今天就有几个学生在教室呢。”
因为是对口帮扶,所以漠山坝中学的教学设备也并不落后,多媒体设备也是前几年装好的,为的就是可以和宜川以及安平市的教学资源相对接。
“这边是宿舍楼,学生和老师都住这里。有些孩子家里远,不能天天走山路回家,尤其是冬天,天黑的早,不安全。”
校长引着他们走向一栋稍旧些的二层小楼。楼门口站着一位年轻的女老师,看到他们,连忙小跑着迎下来。
“我来帮你们,男生宿舍在一楼,咱们女生在二楼。”女老师看上去和她差不多年纪,穿一件黑色的羽绒大衣,头发高高扎起,大概在室外站久了,鼻子都冻红了,身上透着股质朴劲儿。
崔璨和她一起将行李抬上了楼,英语老师小林的行李则由另一位村干部帮忙拎上了楼。
“诶下面哪位老师呢?不上来吗?”
小林向她解释:“李老师和王老师是两口子,他们住楼下那间。”
漠山坝中学寒假里现在只有两位女老师,学校取暖设备不够,宿舍里还用的传统的小蜂窝煤炉子,怕她们不会使用,两个老师决定和她俩一起住,两个人一间房子。
崔璨和付萍住一间,也就是帮她把行李拎上来的那位,她是本地人,热情地招呼崔璨,帮她把床铺这些都整理的干干净净。
“这是我从家里拿的被褥,很干净的,都是我妈自己做的,她针线活很好的!”
崔璨看了眼干净整洁的床铺,她和付萍一个在左一个在右,窗户在两人中间,窗帘是小清新的蓝色碎花。
“谢谢你付萍,也谢谢阿姨。”崔璨放好东西,三个人一起下楼,大家一起前往村干部家吃饭。
路上遇到一些村民,好奇地瞅着他们,校长和村干部在前方解释,他们就这样到达目的地。
“学校食堂明天开始,今晚先由我来招待大家,家里饭菜口味一般,大家吃不惯的一定要说啊,我再去买点别的。”
众人连连说着“太客气了”、“太麻烦了”…诸如此类。
崔璨饭量不大,一路舟车劳顿,也没什么胃口,多是同行的男老师在和校长及村干部说话,她们几个女老师则和这个屋里的女主人寒暄,了解一些这里的情况。
一切都比她想象的要好一些,回到宿舍,用热水简单洗漱后,崔璨学着付萍的样子,把鞋子放在烧得暖烘烘的蜂窝煤炉子旁边。付萍笑着说:“明早起来穿,保证暖烘烘的!”
山里的夜晚格外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风声。炉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温暖的气息弥漫在小小的房间里。
崔璨本以为自己第一晚会失眠,在付萍低声絮语中,她沉沉地进入梦乡,梦里谁也不会有,谁也别来,她一觉轻松。
第33章 第三日 她的月经已经迟了好久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过来,屋内已经没了付萍的身影,崔璨关掉七点钟的闹钟,她坐起来缓了缓。
付萍拿着牙缸牙刷进来,下巴还残留有牙膏沫,惊讶道:“呀,璨璨姐醒啦?怎么不多睡会儿?”
崔璨摇摇头,穿上毛衣,付萍拿来个暖壶,招呼崔璨一起来洗脸:“这水可热呢,我给咱倒在脸盆里。”
早饭是在简陋的教师食堂吃的,馒头、白粥、一盘炒得油亮的土豆丝。
八点半的时候,学生们陆续进教室,漠山坝中学老师不多,现在放寒假,就只有两位老师留校,付萍是教初中的,隔壁宿舍的老师教授高中知识,不过,据付萍所说,他们一般无所谓,能教的都教。
这里的老师基本都是漠山坝本地考上大学之后回来的,他们放弃了外面大城市的工作机会,转身回了荒凉落后的家乡,教书育人,报答社会。
崔璨一行人的作用主要是帮他们系统梳理知识点,再加上解答疑难问题。
凌野是在下午出现的,看到讲台上的崔璨,明显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崔老师?”他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解释道:“我上午去给家里的冬小麦浇冻水了,所以没来。”
凌野依旧穿着学校发的冬季校服,头发长了些,好像也黑了些。
崔璨觉得好奇妙,家里没有田地,她虽然每天都在讲农业,讲全世界的农作物,可真正在现实触及到那些知识时,尤其是这些字眼从一个刚在田埂上劳作完的学生嘴里说出来时,只觉得奇幻。
“原来是真的…真的要浇冻水啊!”
凌野下意识地就说出了地理作用:“对,防旱保墒。”
师生对视,眼神里藏着笑意。而后崔璨看到了凌霜。
女孩比她想的还要漂亮些,穿着件和凌野一样的校服,宜川一中的校服不限制订购件数,凌霜身上这件明显不太合身,不过崔璨没理会这些,她只是眼含笑意的看着兄妹俩,自带一种熟人间的亲切。
她比凌野要低一个头还多一些,许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小霜的头发像枯草一般,了无生机。
她将自己带来的书交给了小霜,女孩明显手足无措,一边后退一边摆着手:“老师我不能要…”
凌野替她接过,说了声“谢谢”。
“所以你这几天也都会来吗?”几人朝教室走去,崔璨随口问道。
凌野其实并不知道崔璨在这次的行列之中,事实是无论老师有谁他都会来。
“对,小霜也会来。”
家里不忙的时候,凌霜就会来漠山坝中学。
凌野的课本很干净,上面都用黑蓝红三色的笔标注着笔记,她自学不懂的时候,就会在电话里问凌野,但她又害怕浪费凌野的话费,有时也会直接来学校问老师们,他们都很好,不会因为自己不是这里的学生就拒绝凌霜,相反,凌霜有时还可以帮着他们处理一些初中生的问题。
凌霜和她哥哥凌野一样,成绩都很好。
宜川一中设立的有奖学金,凌野会用自己年段第一的成绩让父母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觉得无所谓,有人给钱总是好的,毕竟凌霜也不是每天都来中学。
崔璨很快见到了学生们,来的人比她预想的要多,初中一个班级,高中两个班级,她和同事们一一和大家打过招呼。付萍昨天已经拟好了课表,崔璨先和英语老师小林在初中班级上课。
学生们都很乖,存着对新老师的打量,好奇地瞅着她们,崔璨先上了一节语文课,给大家讲了作文的专题,因为人数问题,老师们大都兼任,文史哲的界限变得模糊,好在她语文功底扎实。
崔璨上完课的时候,轮到小林给初中上英语,崔璨悄咪咪跑到隔壁,化学老师在理科班讲授,数学老师则在给文科班上课。
透过窗户,崔璨看到了凌野,他也端端正正地坐在教室后面,因为来的是理科班的数学老师,有时候他讲的并不适用于文科班,凌野就会站起来,和他一起配合,着重突出文科生的讲题思路。
凌霜则坐在第一排,她小身板挺得直直的,很认真地在听讲。
下午也是一样,大家错开来给不同的班级上课,崔璨明显感觉到孩子们的基础不是很好,她讲自然地理的时候,面对一些基础的知识点,比如晨昏线、时区与区时,学生们的脸上浮现出懵懂的表情,她又把初中这块的只是串讲了一遍,课下凌野会主动给同学们讲解听不懂的地方,像小老师一样。
本来是没有晚自习的,学生们本应七点钟回家,但他们有的吃过饭后又主动回来,继续在教室里学习,他们老师也没有事儿做,在教室里四处转着,遇到学生问问题立刻俯身讲解。
付萍开心地和她说,觉得自己对知识的掌握程度都大大提升了,她是本地人,家里只有妈妈一人,今天蒸了包子,给他们一人带了几个,猪肉白菜馅的,像外婆的味道。
崔璨感到很充实,她在这忙碌饱满的一天天中没有空档去想那些令她烦躁的事情,更重要的是,她更加肯定了自己的价值,特别是当学生眼睛亮晶晶地来找她问问题的时候,十多年前的子弹正中眉心,她不吝啬给出鼓励,也祝愿他们可以走出漠山坝,去自己想去的任何地方。
晚上睡觉前,崔璨和付萍一起结伴去厕所,宿舍楼的厕所并不在楼内,而是在楼后面的棚子里,她们打着手机手电筒,快快结束上了楼。
“璨璨姐,我再和你住几晚,之后我得回家住。”关掉宿舍门后,付萍不好意思地和她解释:“家里就我妈一个人,她腿脚不方便,晚上起夜我不放心…”
“没事,你回家和妈妈一起住吧,我一个人可以的,炉子我也会用,你不用担心这个。”
这几年上面呼吁说不许使用炉子,可像漠山坝这样的地方有很多,没通天然气,冬天不生炉子的话很遭罪。崔璨小时候家里也用这个万家牌,炉子外围是白色的搪瓷,煤球烧玩之后变成白色,干巴巴的,但很轻,崔璨最喜欢干碾碎它的活。
付萍松了口气,今晚她挺兴奋的,村镇的夜晚,娱乐活动很少,宿舍楼这里没安装WiFi,连信号也不太好,现在躺在床上,也不过十点半。
两个人开始聊天,付萍主动说起她和男朋友分手,两人都是从漠山坝读书走出去的,毕业后男友想留在城市,付萍想回家乡,规划的巨大差异让他们不欢而散。
“不过也没什么的,他向往那里的生活,我不行,家里只有我妈一人,这里还有这么多渴望走出去的学生,我回来也是贡献自己价值。”
付萍打心底里觉得自己很棒,虽然和相恋很久的男友分手也有那么一些可惜,不过没什么,“我可以接受这辈子都一个人,我又不是非结婚生子不可。”
崔璨在黑夜中点点头,是的,她很赞同。
虽然,这个和渴望爱与温暖并不矛盾。
第三天比前两天更加充实,和学生们也熟了起来,有孩子羞涩地塞给她一把自家炒的南瓜子或几颗晒干的山楂果。崔璨也会在课间休息时,用手机记录下孩子们的影像,还有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峰。
这一晚付萍没在学校住,崔璨晚上都没敢多喝水,为的就是可以不去那黑咕隆咚的厕所。
她洗漱完,躺在床上,有点无聊,也不想看手机,强迫自己睡觉的时候,崔木宸的视频通话打了过来。
小孩子几天没见她,语气里都带了些殷切。
“你在哪里?”
“我在漠山坝。”
“很远吗?”
“还行,是有点远。”
“那你…还会回来吗?”小孩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崔璨还没回答,视频通话就因为移动网络不佳卡住了,她挂断后又打了电话过去,信号断断续续的,她说了自己大概回去的日子,又问他在姑姑家呆的还好吗,弟弟不让她担心,说自己每天都去武术班练习,还会帮姑姑做家务。
崔璨放心地松了口气,要说拜拜前,那边的小孩声音又开始小心翼翼:“姐姐,我只有你一个姐姐,姐夫是谁都可以,如果没有…木木会一辈子都陪着你!”
估计他也是觉得有些肉麻,说完就快速挂断了电话。崔璨心软软,咕哝道:“都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趁着心情好,她又给万欣怡打了个电话,之前在路上的时候,拍了几张风景照给她,她嚷着也要来,被崔璨用“没暖气、没独立卫浴、山路颠簸”等条件劝退了。
“你那边怎么样?需不需要我买些物资给你们?”万欣怡颇有种一掷千金的意味。
崔璨哭笑不得:“倒也不至于,基本的吃穿用度还是够的。”
两人无关痛痒地聊了会儿,万欣怡思考再三,还是决定坦白:“璨璨,我和你说一件事哦,你不要生气。”
崔璨换了个姿势躺在床上,她想起没有把袜子挂在炉子边,又趿拉着拖鞋下去。
她一边摆弄袜子一边随口应道:“你说吧。”确认好炉子,又回到了床上,心想,现在还有什么事能让她生气?
万欣怡吭了两声,抱歉道:“之前,我也忘了具体啥时候,反正都是年前了,两个月之前吧。周序问我,你有喜欢的人?”
崔璨本以为自己可以波澜不惊,听到周序的名字后心里还是狠狠颤了一下。
“哦,有没有关他什么事。”
万欣怡察觉不对:“你们吵架了?唉算了算了,你先听我说完啊。”
“我之前在你家见到你俩的时候就觉得他喜欢你,所以我就想激他一把。”
“所以你告诉他我有喜欢的人?”
“…对。”万欣怡简直脑壳痛,“我还添油加醋,说你喜欢的人在南理大学,特别牛,又帅又厉害……当时就光顾着看他脸色变了,特好玩…后来就把这茬给忘了!纯粹是我瞎编的!压根没这号人!璨璨,你俩不会因为这事儿闹掰了吧?天啊那我真是罪过大了…”
崔璨握着手机,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波澜:“无所谓。有没有喜欢的人,跟他有什么关系。”
“真吵架了?闹掰了?”万欣怡在那边哀嚎,“上次视频他还给你切水果呢!这才几天啊…”
当时她还调侃,问周序活好不好,崔璨也不藏着掖着,说挺喜欢的。
哪想短短几天,两人就掰了?
崔璨不想再听下去,正好这时,房门被人叩响,是隔壁的小林。
“崔璨,睡了吗?我想借个东西。”
“有人找我,不说了啊,回去聊。”崔璨几乎是立刻挂断了电话。
她下床把门打开,小林问:“你带卫生巾了吗?我借一片。”
崔璨这个月的月经还没来,她收拾行李的时候把日用夜用还有护垫都装上了,给了小林几片,她说明天去买,到时候她用的话来找她,崔璨说没事。
“要我陪你去厕所吗?”
“不用,我和李老师结伴去。”
房门被关上,崔璨把卫生巾都收拾好,她之前姨妈有时候不准,前两个月倒是按期来了,她翻出手机,看自己上个月的日期,已经是快一个半月前了,之前再迟,也就是一个星期的日子浮动。
她突然开始心慌,和周序做的时候都有戴套,他也很注意这个,有时候被她撩拨,没有套坚决不做,把她伺候爽了,自己去洗冷水澡。
两个人都对对方的身体负责,可…
崔璨有些无助,可玩意有特殊情况发生呢?
万一有那么一次,在极致混乱的边缘,那薄薄的一层橡胶,没能完全隔绝掉意外呢?
第34章 荆棘中 她人很好…很好的一个人……
陆轲年底正忙,办公室每年这个时候都兵荒马乱,他连周末都在加班,好不容易周日可以休息,他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已是饥肠辘辘,这个点大家中午饭都吃过了。
他打开手机想点外卖时,恰好看到两分钟前周序的消息。
【下午我去安平市,阿姨托我带了点东西给你,晚上联系。】
陆轲回了个【ok】,心里盘算着正好,有阵子没见这哥们了,晚上一起搓一顿,顺便看看他最近是人是鬼。
他简单点了个外卖的面条,又躺回床上,无聊地刷着抖音。
周序赶到目的地的时候,已经快七点,陆轲饿的快,早已经吃过一轮了。
他把菜单推过去:“吃什么兄弟?”
陆轲选的是音乐餐吧,挺有情调,有点情调,不至于太吵,有音乐衬着,聊点啥也不至于太干巴。
主要是周序这人,平时吃饭跟开董事会似的,太严肃的地方搞得他也紧张。还不能约在酒吧,毕竟周老板应酬场上的酒喝得够够的了,他这当兄弟的不能雪上加霜。
周序脱下大衣,随便搭在一旁的皮椅上,他的眉眼里透着股疲惫,“随意,你点就行。”
陆轲翻着菜单,睨了他一眼,啧啧两声:“周总年末这么忙,瞅瞅,人都瘦脱相了。”
周序向来对他的此类调侃免疫,他手握着眼前的水杯,是舒适的温度,餐厅里女歌手在唱着民谣,歌声徐徐,周序捏了捏眉心,顺便回答:“嗯,忙。过两天还得飞嘉州,年前才能回。”
“啧!”陆轲毫不客气地吐槽一番:“生产队上的牛还会罢工呢,你们家真是把你当工具人使唤啊。”
周阳还没进去的时候,陆轲总屁颠颠跟在他阳哥身后,原因无他,周阳作为大哥哥,给自己亲弟弟的一切都安排的最好,而他陆轲作为周序的发小,也能凑上来拾份便宜。
除了他那总冲着他和周序冷脸的周妈妈,陆轲还是很喜欢周序一家的。也早就把周阳当自己亲哥一样,他出了这事,他也忙前忙后跟着着急,可他一小市民,周家家大业大的都摆不平,更遑论他们一家了。
至于帮着周序,陆轲实在想不到自己有什么能帮到他的,毕竟周序这人能力强得离谱,做事又亲力亲为。除了偶尔约周序吃顿饭聊会儿天,帮这个有事总憋闷在心里的人舒缓下情绪,陆轲实在没有用武之地了。
饭菜上的很快,两人结束一问一答的模式,开始动筷。
“崔璨呢,没和你一起来?”陆轲喜欢这家的豆腐,又麻又香,拌饭简直一绝。他舀了勺在米饭上,随口问道。
上次看见崔璨还是被朋友喊去喝酒,一堆单身狗看见个美女就互相怂恿着哥们去加微信。其实陆轲高中那会儿真没觉得崔璨多惊艳,几年不见,气质清冷得跟那些庸脂俗粉完全不同。
她看上去心情不好,又是一个人,陆轲试探了周序一波,等人来后他就撤了,也不知道后续都发生了什么,不过看上次他和周序见面,他神采奕奕的模样,想必是感情事业双丰收。
怎么今天这副德行了?
陆轲刚才一见面就看出周序心情不佳,以为是工作上的什么事情,毕竟当大老板的人业余活动都少得可怜,也没时间和精力分给别的人和事,而周序,早已是精英中的精英,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周序这么萎靡的。
所以当周序摇了摇头苦涩一笑时,陆轲知道他栽了,栽的彻彻底底。
“怎么个事?人姑娘和你闹脾气呢?”
陆轲想说女孩是要哄的,哄哄就完事了,周序木着个脸,当老板当惯了,估计是说狠话了,人女孩不生气才怪。
周序没胃口,只是机械地进食,他不能生病,生病就意味着很多工作都要被推后或是搁置,他没资本和时间耗。
“没闹,她人很好。”周序再次阐明:“很好的一个人。”
陆轲心里简直无语的不要不要的,周序啊周序,这还是他那冷着脸拒绝一众女孩的高冷男神吗。
“哟,那就是你闹脾气?”
陆轲被自己整笑了,信周序闹脾气不如信疫情压根没发生过。
这人情绪太稳定了,从小到大就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周序一蹿三尺高,就连考全市第一去北城大学也只是淡淡地笑着,大人说这孩子心有定数,陆轲笑笑,一边嫌他装一边抱他大腿。
周序一直是那样的,乌黑的眼仁噙着淡漠疏离的光,深邃得似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无甚波澜。
只有在少数几个时刻才会打碎外层壳子,露出柔软的内里,好叫人知道他也有喜怒哀乐。
周序到底没说怎么回事,陆轲大概猜到一两分,两人肯定吵架了,现在大概是冷战阶段,搞不好一刀两断也有可能。
陆轲叫了瓶酒,“你带司机了没?”
周序不语,递了杯子给他。
两个人听伤春悲秋的民谣借酒消愁。
周序这几天脑袋一直都是乱的,晚上开车到崔璨小区楼下,那扇熟悉的窗户总是黑的。不知道是睡了还是…人根本不在?-
万欣怡和男友来吃饭,她放下包后想先去个洗手间,台上女歌手唱着她不太喜欢的歌,还能避一避。
出来后随意一瞥,看到了坐在窗边的熟人。
“嗨,周序?”
周序转头看她,万欣怡比刚回国的时候好似稳重了不少,口红都变得偏粉调一些,不过周序没心思理会这个,他起身,叫出她的名字:“万欣怡?”
存着之前撒谎骗了周序的愧疚,她冲桌子上的酒杯扬了扬下巴,主动说起:“喝酒呢哈。”
陆轲来者不拒:“要一起吗?”
“不了,谢谢。我男朋友还在那儿等我。”说完就想走,又看了眼周序,邀请道:“等璨从漠山坝回来了咱们再一起喝酒啊。”
周序诧异:“漠山坝?她去漠山坝了?”
“对啊,去上课了啊,他们学校几个老师一起去的,你不知道吗?”
万欣怡走后,陆轲眼观鼻鼻观心,得,实锤了!看来两人是真出事了,连人姑娘去哪儿了都不知道,这问题大了去了。
他担心地看了眼神色有些阴郁的周序,兄弟,你危险啊-
崔璨这几天有点魂不守舍的,白天还好,课堂上脑子里装的全是知识,还有学生们时不时的提问,也没空想那么多,一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之前种下的怀疑种子就开始发芽成长。
不过他们在漠山坝也待不了几天了,今晚付萍又不在,白天她拿了几块新煤球回来,可能是今天下了点儿小雪淋到了,湿湿的,她其实用炉子的经验也没有那么足,并不清楚湿煤球更容易燃烧不充分,从而煤气中毒。
第二天崔璨醒来有点犯恶心,没什么食欲,吃饭的时候小林还关照地问她是不是着凉了,崔璨说没事,自己却愈加心慌。
在她焦头烂额却手足无措的时候,收到了周序的消息。
他问她:【不在宜川吗?】
崔璨没回,下了课后看到他又发来:【照顾好自己。】
许是怕她网络不好收不到,又发了一遍信息给她。
过了这么些天,其实崔璨心里也没那么强的情绪了,她反省自己,确实有很多地方做的不好,但她也并不原谅周序,两个同样生气的人说出同样伤人的话。
希望看到他凶人的心愿实现了,而被凶的却是她自己。
临睡前,崔璨又一次神经质地计算着生理期推迟的天数。
她上网搜索早孕的症状,倒不至于呕吐,但是会犯恶心,而至于食欲不振,她胃口向来小,加上这里的饭菜种类有限,和宜川的口味也有所不同,崔璨并不吃得惯。
她躺在床上把自己蜷缩了起来,在想万一是真的,自己又该怎么处理,她小心地抚上肚子,都不敢用太大的力气,但其实没什么感觉,侧着身子会有一点儿肉,依旧柔软,像以往一样。
大学的时候,和朋友一起聊天,说到成家立业生养小孩,崔璨坚定地认为,自己没有足够的能力是不会生小孩的,把孩子带到人世,却并不能给予他们好的生活,物质生活重要程度暂且不说,精神的富足和稳定的爱才至关重要。
在她不确定自己给不给得了小孩足够优渥而丰盈的生活时,她才不会不负责任地为自己的错误买单,尽管,这个错误她也是受害者。
她自己的人生已经一团乱麻,如同在荆棘中跋涉,还怎么能不负责任地把一个无辜的生命拖入这混沌?那只会将她彻底困死。
而至于周序…崔璨悲哀地想,他的生活也会像自己的一样被打乱,他蒸蒸日上的事业、他复杂的家庭,没有可以分给她们的地方,崔璨也并不希望婚姻和爱情是用这些不请自来的人或事换来的。
一定要有爱,是啊,一定要有爱。
她昏昏沉沉地睡去,脑袋里还是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睡也睡不安稳-
周序一行人的飞机延误降落在嘉州机场,原因是宜川下雪,北方这个地区都在被雪围攻,起飞时间一直在往后延。
“周总,估计十点钟到酒店,已经安排好了会议室,您看我们是先开会还是?”霍刚跟在周序跟前,随身携带着重要的资料。
嘉州温度要高一些,周序迈着长腿,大衣尾一摆一摆的,他沉着声音:“先开会吧。”
酒店暖和,大家脱了大衣,带着各自的笔记本电脑和手头的资料,和嘉州的员工进行会面,对此次的行程进行梳理和安排。
周序心情谈不上好,也许是大雪的缘故,但他还是对会议中的几个错误进行指正,白板上继续展示着策划,底下员工没有敢走神的。
几个负责人发言完之后,轮到周序对此总结和指正,并给出后续方向,他话说到一半,手机嗡嗡震动,周序本想扣下,福至心灵,又突然拿起。
几乎是瞬间,周序豁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不好意思,”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目光扫过满室愕然的下属,“会议暂停一下。”
第35章 风雪途 他声音和这漫天霜雪有的一拼
崔璨一直失眠到半夜,她在为自己的一通电话而懊悔。
她洗漱完安置好炉子之后,十点半就上床了,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件事,侧躺着胸部隐隐胀痛,像每次月经来潮前的预兆。
这微弱的希望让她心头一松,崔璨不死心,又拿出手机上网搜索,发现孕早期由于激素水平的改变,也会伴随□□胀痛的现象。
她挺想拿验孕棒测一下的,但漠山坝偏僻,而她又是来上课的,好端端去卫生所检查这个,未免有些奇怪,况且,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她要的东西。
就算真的中招了,那当下又能怎么办呢?再过三两天他们也要离开了,不差这一会儿,否则还因为这个影响心情和上课状态。
但崔璨毕竟是害怕的。
初中的时候,学校里有个女孩怀孕,休学一学期,来的时候整个人被鸡汤鱼汤滋补的浑圆可爱,有知情者将她打胎的事传得沸沸扬扬,不过大家关注的点不在于打胎休学上面,而是因为这女孩和旁人说起,之所以中招的原因——
“戴套不舒服,不太爽。”
班里的八卦知情者讲得声情并茂,崔璨本对这一原因感到无语和恶心,虽然十五六岁的他们当时对戴不戴也没什么清晰的认知。
父母不知道也从哪里听说了这事,回来厉声教育她:“你要是敢整出这样的事,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彼时的她晃晃脑袋,莫说和男生亲密接触,她连早恋都不会有。
现在不会再有人恶狠狠地说我打断你的腿,但崔璨还是本能地对此感到害怕,这是件未知的、完全不在她掌控之内的事,也并不是有钱有权就能解决,更不会以身代过,她要对此付出身体和心理的双重代价。
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她决定给万欣怡打个电话,问问她这段时间都在不在市里。
电话里崔璨语焉不详,怕她担心,听到对面说她年前都在的时候,她松了口气。
“怎么了?带着木木来我家吧,咱俩带他过年,然后初七过后我可能要去海市上班…”
崔璨又问她工作怎样,万欣怡语气听上去没什么波澜,只说了到那里再看看,不行就打道回府。
快要挂断电话的时候,万欣怡又说:“我前两天碰见周序了,和一个男的。”
“哦…”
“你俩吵架啦?他怎么连你去了漠山坝都不知道,臭男人。”
崔璨不予置评,只说了见面再说。
她睁着眼睛望向天花板,这里的房子条件比想象中的要好,除了几处地方有些掉漆,露出白色墙壁后面的水泥。
崔璨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万欣怡什么都会告诉她,大到家里发生的事情,小到她谈了男友,而那男人的小毛病她也会一篓子倾倒。
崔璨觉得自己这个好友当得好不称职,所以在手机第二次响铃时,她看都没看,麻利地接通,率先开口。
“怎么又打过来了?好吧,那我和你说实话…”
崔璨深吸一口气,压着自己内心的痛苦和恐惧,说:“我问你在不在家,是想让你陪我去医院。”
周序静静地听,几分钟前电话响了一声,他走出会议室,再打过去时已经占线,而等他做好收尾工作,再次打过去时,就听见对面的声音一气呵成,唯独这句话顿了顿。
“我这个月的…月经还没来。”
周序握着手机,手背连着小臂的青筋都凸起,他石化一样站在原地。
她将他的来电误认为是万欣怡,他生怕自己一个开口,就让事态变得更严峻。
崔璨并未对电话那头的沉默感到意外,换位思考,要是万欣怡突然告诉她这么个消息,她也会惊得暂时说不出什么话。
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声音带着哽咽:“是不是很吓人?我也要被吓死了…可它就是不来啊…这几天还总犯恶心…”
“希望不是…万一是…早孕,欣怡,你会陪我去医院的吧,我挺怕疼的…”
对面依旧不说话,依稀能听到呼吸加重的声音,崔璨感到疑惑,她刚想看手机屏幕,就听到周序熟悉的声音。
“…崔璨。”
明明也没过去多久,但就是感觉,两个人已经有半个世纪不曾见面也不曾说话了。
崔璨不吭声,一听到他的声音,就有无数的委屈涌上来,她还没原谅他,但她又喜欢他,她或许怀了他的小孩,但她不打算要。
周序呼出一口气,房间里暖气很足,他手心都冒了汗,电话里那极力压抑的细微抽泣声,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什么时候回来?”
崔璨依旧不吭声,泪珠子大颗大颗掉,周序听到了轻微的抽泣声。
他站立的地方是三十二楼,落地窗之外是依旧明亮的城市,高处不胜寒,他现在很想见到她。
“我没事…先挂了,我要睡觉。”忙音突兀地响起,干脆利落,不留一丝余地。
周序没时间想七想八,他拨通了助理的电话,立刻在手机上定了机票-
是日,崔璨醒来的时候,眼皮稍微有些肿,她用温水洗了把脸,打开窗帘看见屋外一片白茫茫。
下雪了。
很大的雪,都快要把楼下一棵小树压弯。
崔璨哈出一口气,搓了搓手,看向远方,大雪将远处连绵的山峦、低矮的村舍都附上一层素白的衣,掩盖大地,也掩盖和大地一样的沉重心事。
“崔老师,你起这么早?”
小林打着哈欠出来,她手里端着刚洗完脸的水,脸盆里还冒着热气,她走到角落处扬手一泼,雾和冰齐发,最终落到一楼的雪地上,顿时出现几个深色的窟窿。
崔璨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听小林接着说话:“我说半夜冷呢,我屋昨晚那炉子差点灭了。”
冻得她吸溜吸溜爬起来拯救,不管三七二十一,总归是不能让它灭了,不然重新生炉子弄得满屋子是烟。
“你屋现在就你一个人了?”小林问。
“嗯,付萍回家住了。”崔璨轻声回答。
两个人又回房间,穿戴整齐后一起去食堂吃饭,今天大娘做了菜卷,南瓜粉条馅儿的,崔璨吃了两个,又喝了一碗热粥。
和同事搀扶着走在雪地里时,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也许是场乌龙呢。
教室里要冷很多,校长拿来了小太阳电暖器,大家挤在教室里,继续这几天的课。
漠山坝之行临近尾声,大家都更加珍惜最后这几天的时光。
大雪天,学校放学早,取消了晚自习。
小林邀请崔璨和她住一间房,她不太会弄炉子,生怕今晚又灭了,崔璨觉得也行,两个人住一起,还能节省点煤球。
“那你被子那些的需要换过来吗?我晚上帮你拿。”
其实崔璨觉得换不换都无所谓,她中午刚洗了澡,拿一身干净的睡衣就行。
只是还没等崔璨过去,就听见了校长的声音。
一同发出声响的还有她被叩响的门。
“崔老师,你在吗?有人说来找你。”
崔璨心扑通扑通跳,不太敢设想的念头浮上来,她开门的同时又看了眼手机,干干净净的,什么信息也没有。
校长头发上淋了点儿雪,白白的,仅是站在门口这么一小会儿功夫,就化成了水,消失不见。
“校长,找我吗?”
“哎,是,一个小伙子,看上去像你们同龄人,我怕有诈,就让他先在前面等着了。”
他在室外等着吗?这么冷的天…
崔璨穿好大衣,边扣扣子边往外走,“他在哪里?我去找他。”
“哎好,就在教学楼那里。”
大雪让个别地方的交通系统瘫痪,要来漠山坝,最近的机场也在快一百公里的地方,况且受恶劣天气影响,这几天的航班都是取消或延误状态。
周序坐了最早一班的高铁,天快黑了,山路有大雪不好让车子进,那里热心的居民告诉他只能走过去,不然可以等明日天亮了再说,但周序等不到明天,他将羽绒服后面的帽子戴好,二话不说就走进山路。
雪很厚,一脚踩上去,快要覆盖整个鞋子。
周序不敢停下,个别地方导航失灵,他去问村民,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晚上抵达漠山坝中学。
崔璨跟着校长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教学楼前。借着光影,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伫立在漫天飞雪中的身影。
夜空中雪还在下,路灯微弱,照在他的背影上,高大,沉默,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竟显出了一种旷日持久的孤独感。
崔璨心头涌起一股酸涩的怯意,竟有些不敢上前。
“小伙子,崔老师来了!”校长谨慎地回头看她,小声问:“崔老师,这人认识不?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坏人吧?”
周序默不作声地听着,不发表任何意见。崔璨和他对视一眼,和校长道谢:“嗯,我们认识,麻烦你了校长。”
“不麻烦不麻烦,认识就好,我寻思小伙子下这么大雪来找人,肯定是有急事。”
校长松一口气,边走边摆手,“行,那你们聊,我先回去了。”
“好,校长再见。”
周序目光自从见了崔璨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似乎这样看着,就能知道她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崔璨仰头看了眼天空,这里的夜空其实挺美的,只是现在下雪,目之所及便都是从天而降的雪花,万物的轮廓都因此变得模糊。
雪花飘到脸上,很快就感到了凉意,冰冷而青白。
他的声音要比这大雪温暖得多,也许是好久未听到,身体的神经细胞便自作主张地认为理应是温暖的,和煦地驱赶她所有的冷意。
“抱歉。”
其实不然,他声音和这漫天霜雪有的一拼,冷冽而低沉。
崔璨低头看见了他被雪浸着的鞋子,裤腿处是一片暗色,她亦感到抱歉,软了心肠。
她终于抬眼,迎上他复杂的目光,声音很轻:“走吧。”
崔璨带路,学校虽是没有多大,但这里距离宿舍却算得上横亘大半个校园,天黑了,很多地方没有路灯,她熟练地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前方白茫茫的一片。
许是感受到周序的注视,崔璨有点儿不会走路了,平路上突然一个趔趄,随即胳膊被他稳稳地拉住。
下意识想说谢谢,但又想到这人是周序,还是闭嘴比较好。
周序却没有松开手。隔着厚厚的棉衣,他的手掌下滑,试探地、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崔璨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挣脱。
刚走到宿舍楼下,正碰见出来找崔璨的小林。
小林看着风雪中走来的两人,特别是崔璨身边那个高大挺拔、气质卓然却显得有些狼狈的男人,惊得目瞪口呆:“崔老师,这…这是你男朋友啊?!”
“不是。”崔璨回答得干脆利落,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周序没说话,眼神没从崔璨身上离开过,也就是在要进房间时,他才停顿了脚步。
崔璨推开门,掀开棉门帘,朝身后说了句:“进来吧。”
室内的温度自然和宜川的家中无法比,可也已经比室外要暖和得多,他下半身衣服薄,这一路走过来,快要被冻得没有知觉。
崔璨径直走到炉子边,熟练地用火钳拨弄着里面的煤块,打开炉盖,火苗立刻蹿高了几分,发出呼呼的声响。
她又拿起暖水瓶,倒了一杯滚烫的热水,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看向站在屋子中央的周序。
他一贯的清冷矜贵,如今站在这略微寒酸的屋子里,竟也显得几分寥落和消沉,在她熟练的动作之下,更衬得不知所措和小心翼翼。
看崔璨捣鼓炉子,他不会,从小到大也没有机会让他会这个。而房间里的其他东西,他初来乍到,更没有动弹的权利。
直到崔璨把热水递到他眼前,又转身找出一条干净的毛巾让他擦擦头发,周序那颗悬在半空、被风雪冻僵的心,才缓缓地、沉沉地落到平地上。
“衣服呢?衣服是不是也湿了?”崔璨的目光落在他深色的裤腿上。
周序顺从地在她的指令下脱掉厚重潮湿的羽绒大衣,里面是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山路走得急,曾出过汗,又被冷风一激,此刻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崔璨接过他沉重冰冷的大衣,想找个衣架将他的衣服挂起来,最好靠近炉子烘一烘。她刚转过身——
一个带着寒气的、小心翼翼的拥抱,从身后轻轻地环住了她。
第36章 在远方 我们和我们的目的地是平视的……
“对不起。”
他早就想抱他了,可自己在雪天里走这么一遭,仿佛浑身都冒着冷气,贸然拥抱,还怕冷到了她。
周序的拥抱并不像往常那么紧密,是她只要轻轻动弹就可以挣脱的程度。
崔璨的身体瞬间僵住,怀里的衣服散发着冰冷的潮气和属于他身上的清冽气息。
好久违。周序从身后抱她的时候,脑袋会在她肩窝处蹭,此刻他的脸凉凉的,蹭住她颈间的肌肤,带起一阵酥麻的感觉。
崔璨霎时心软,他所有的沉默、跋涉的风霜、此刻的拥抱和那声低沉的“对不起”,都在告诉她,是他做了错事。
不是这么算的,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
他并没有因为贪图一时的感受而故意不戴,事后也会耐心地给她清洗,唯一让这种事降临的理由,那只能算她运气不好。
“我不是故意打给你的…”崔璨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她怀里还抱着他的衣服,内里的一面朝着自己,她没脾气地将其拥起来,能闻到衣服里侧他好闻的味道。
是好久不见。
而她也很想念。
“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又突然打了过来,才把你当成了万欣怡。”
周序抱紧了她,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他没资格怪她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告诉自己,也对她之后的所有决定全权支持。
只要她不会再不理他就好-
崔璨轻轻叹了口气,“兴许是个乌龙呢,我之前月经一直都忽早忽晚的,可能最近压力大,它才迟迟不来的。”
“那你身体还有哪儿不舒服的吗?”
“没,挺好的。”
他又说了遍“对不起”。
周序轻轻扳正她的身体,和崔璨四目相对,她有点想闪躲,他没让。
“不只是这个…”他摩挲着她的耳垂,抱歉道:“还有我那天说的话,对不起。”
崔璨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突然没心没肺地笑了:“可你说的没错啊,我确实是在堕落。”
她完全可以在安顿好崔木宸之后回南理工作或上学,继续自己计划中的人生,可她没了气性,甘愿在自己没什么感情的宜川,当个工资不高的老师。
她也可以大大放放地和周序交往,甚至谈婚论嫁,可她面对着自己一片狼藉的身后,以及光鲜亮丽是另个世界的周序,突然没了勇气,她会觉得自己不配、自己高攀,这是不对等的。
也有很多误会都可以解释,譬如相亲、譬如被认为她心里有喜欢的人,其实把话说开也就那么回事,但她就是觉得,算了,算了吧。
她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麻木,还想看看,看看命运还有什么招数,她都接住,无论是烂俗的、狗血的、无聊的、戏剧的,她都悉数应下,还想要她怎么样呢,无非就剩贱命一条。
周序看她表情,心痛不已,在工作上,自己向来最厌恶只发脾气而不提出解决方案的那类人,无论是合作伙伴还是手底下的员工。而自己却也在那个时刻成为了这种人,他怪她,却没给出他们都能接受的理由和后续。
“对不起。”
他嘴笨得只会说这三个字。
崔璨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红血丝,看上去就很疲惫。她轻轻拧了一把他,“不说这个了好不好?我去给你拿双拖鞋。”
数学老师那里有多余的男性拖鞋,崔璨下楼去拿,周序坐在床边,趁此机会打量着这里。
房间不大,两张一米宽的床竖放在南边,中间是一扇窗子,床的后边各放了一个简易的布衣柜,崔璨的行李箱也立在一旁。炉子在正中间,旁边放着几块煤球。北侧有个脸盘架子,旁边放着暖水壶。
有一条粗壮的线横亘在屋子中央,从东到西,他的衣服被崔璨用衣架挂在上面,还有他擦了头发的干毛巾。
简单、朴素、干净、温馨。
崔璨进来的时候,手上顺便还拿了两包药,是听崔璨说了有朋友冒雪来找她后,女老师翻了行李箱给她的,一包板兰根颗粒一包999感冒灵,说她这里还有发烧的药,有需要尽管来拿。
“是不是没吃饭?”
周序在高铁上吃了饭,一路上也没觉得饿,此刻被她一问,什么毛病都被勾了出来。
“还行,不饿。”
崔璨乜了他一眼,心想你就嘴硬吧。她翻开付萍的柜子,那里有她给她带的桶装面,是之前怕他们觉得饭不好吃,提前买好的,不过崔璨不讲究,也就一直没动。
“小鸡炖蘑菇和酸菜牛肉味,吃哪个?”
“随意,都行。”
她拆了小鸡炖蘑菇那桶,咕嘟嘟倒上热水,跑前跑后的,她也口干舌燥的,又给自己水杯里也添了点儿水。
等待面泡好的过程中,小林来敲门:“崔老师,你还来我这边睡嘛?”
崔璨一看时间,都十点多了。
“我来,你现在要睡了吗,我很快过去。”
“不睡不睡,我不着急,就是来问问你。”她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锋芒,就等着崔璨待会儿过去盘问一下她。
她关上门,眼神挪到周序坐着的床上,他还以为她要拿东西,咻的一下站了起来。
“我今晚要过去和小林睡,你睡我这儿可以吗?”
“嗯。”
“柜子里都有一次性牙刷那些,你自己拿。”
“好。”
“待会儿吃完把药喝了,两包一起喝,明天感冒的话,这里不方便看医生。”
“嗯,好。”
“还有什么事吗?”崔璨话刚说出口,就想到了,“厕所在那里,你过来,我指给你。”
崔璨一觉睡到自然醒,她关上还没响的闹钟,小林在一旁睡得正熟,睡前她八卦地问这问那,崔璨也不好闭口不谈,说着说着就快十二点了。
牙刷毛巾那些的还在隔壁房间,崔璨轻手轻脚地出门,几步路的距离,穿着一件蓝色费尔岛的毛衣,来到周序门前。
她推开的一瞬间,周序就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崔璨本想悄悄过去看他,不巧地和他四目相对。
周序起身,“嗯”了一声。
崔璨便也不扭捏,“我来拿毛巾和杯子,你收拾好,等会儿一起去食堂吃饭。”
“好。”
雪已经小了很多,他们走在去往教室的路上,她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不急。”
可崔璨明明看到他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震动声隔着衣料闷闷作响。路上积雪一时半会儿化不了,搞不好的话他们还得在这儿多待几天。
她不上课的时候,就和周序一起在办公室,崔璨来的时候带了笔记本电脑,她问他用不用,这人说不需要,还闲情逸致地看起了理科班收上来的错题,像极了甩手掌柜来度假的样子。
而她上课的时候,周序竟也去了教室,她还在专心讲着课,下一秒就看到了坐在教室后排的周序。倒是也像认真来听课的,就是他这么专心地瞧着她,反倒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下课的时候,同学们围在她身边,说说笑笑,问后面那个帅哥是不是崔老师的男朋友,崔璨看了眼他,说:“不是。”
同样被男同学围住的周序,他只是顺口指出了一位同学题目中的错误,就被他们几人围住。
“老师你物理好吗?今年没有来物理老师,你可以给我们讲讲题吗?”
周序看了眼崔璨,她点点头,其实很多知识他不太记得了,很难讲会不会误人子弟。
“我试试。”
他很快和他们打成一片,还被询问,小崔老师是不是他女朋友。
周序讲题的手顿住,微微笑:“还不是。”
有了周序这个讲物理的主力军,理科组那边多少能轻松一些。
今天早上凌野没有来,崔璨还担心是不是天冷,着凉生病了来着,可凌霜竟也没有来。
下午的时候,有同学围在一起讲话,说凌野家里出事了,崔璨才觉得不对。
校长这会儿不在,崔璨心下不安,周序走过来,问:“要不要陪你去看看?”
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虽然她不是班主任,可凌野怎么说都是她的学生,教了凌霜一周,这孩子经常凑在她跟前和她聊天,她没理由不担心。
漠山坝多山,前两天雪时大时小,凌野父亲去加固蔬菜大棚的时候,不小心开三轮车从半山腰掉了下去,起初家里人以为他干完活又去喝酒小赌了,直到今早雪彻底变小之后,有村民发现了早已冻僵的男人。
崔璨和周序赶到的时候,是凌野挺着瘦削的背脊在忙前忙后,凌野母亲好似身体抱恙,躺在床上向他们道谢和诉苦。
“不知道说什么好,孩子爹死了,以后就没人赌钱了,但我腰不行,也干不了重活,就是可怜了俩孩子…”
二人对望,眼底有相似的情绪。他们在近几年都有亲人离世的经历,倒也算另一种程度上的有缘。
村里的白事,没有太多繁文缛节。村民们陆续前来吊唁,气氛压抑而肃穆。凌霜默默地做好了简单的饭菜,过来换凌野。
看到崔璨,她先是高兴地弯了弯嘴角,又觉得这样的场合不适合开心,迅速垮了下来。
崔璨拉她到一旁,“是不是这几天都不能去学校了?”
凌霜思考,“今天爸爸刚下葬,老师你们什么时候走?”
考虑到天气问题,几人决定后天走。
“那走前我们还能再见一面。”
“好。”崔璨给凌霜塞了几颗糖,她一路放在口袋里,有些融了,但凌霜还是高兴地笑了。
周序和崔璨在一张张陌生面孔的注视中告辞,两个人走在乡间小路上,雪化了又结冰,路上就滑,有的地方还有泥,并不是很好走。
两个人各自手插兜挽起来走路。
路不算宽,周序挑着难走的道,崔璨则顺理成章地走在干净好走的路上。
雪后初霁的傍晚,天空是澄澈的蓝,有种凛冽的干净,冰冰凉凉,像薄荷糖一样。
“你喜欢刚刚那个女学生?”
他凛然开口,人和声音都好似和这天空融为一体。
崔璨“嗯”了一声,“她哥哥凌野是我班上的学生,也是玥琪的同学。”
“是不是中考前几名?”
“好像是,听说还给他们家送了奖金。”
华建集团名下的社区每年都有给优秀高考生、中考生颁奖的传统项目,奖金不一。
全因宜川一中作为两个儿子的母校,周父便大手一挥,每年都会和学校联名,一同招揽优秀学生。周序上任之后,这一项目依旧保留,还因为他的恻隐之心,将奖金拔高了一些,范围也拓展到了其他地区。
漠山坝因为和宜川有些教育帮扶上的交集,自然赶上了这波红利。
周序刚刚进屋就看到了,鲜红显眼的奖金牌子之外,还有他们集团会赠送的纪念品,老土而有代表性。
“要是凌霜也有那个运气就好了,说不定可以和凌野一起在一中读书。”
崔璨突然停下脚步,周序也不走了。
“周序,要是我说,我想资助凌霜读书,你会觉得我不自量力吗?”
很显然,她明明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不会,善心无大小”,他侧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都穿了黑色大衣,站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还挺浪漫。
“如果你想,我和你一起分担。”
“嘁”,崔璨调皮地碰了他一下,可惜他人高马大的,一点儿不动弹,“你少拿钱蛊惑我。”
周序无辜:“我没有。”
崔璨挽着他胳膊快速走了起来,边走边气呼呼地翻旧账:“上次是哪个老板大发善心买走我们门面房的?我爸妈埋在土里都要被笑醒了。”
周序自知理亏,“这次明码算账,都听你的。”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快到学校时,崔璨闷闷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我还没原谅你呢。”
“我知道。”
崔璨扭头瞅了他一眼,村里小路上没有路灯,全凭手机手电筒的光看路,在光亮并不宽裕的范围内,她看见周序一脸坦荡,深情无处遁形。
“你想什么时候原谅就什么时候原谅,我又不会跑了。”-
最后一天上课的时候,老师同学们都到齐了,大家一起照了几张合照,有的学生从家里拿来了自己都舍不得吃的零食,有的写了明信片,凌霜喜欢画画,她在自己画的世界地图旁又加了张崔璨的画像,她挽着头发,侧过身笑。
崔璨和她一起在校园里散步,雪陆陆续续化了,花坛里还剩一星半点,是未被污染的纯白。
“家里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