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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未蓝时 松愿 29477 字 7个月前

“不知道,大概心情不好?”

“昨晚我俩在手机上聊天还好好的啊,罗敏你是她后桌,没问问崔璨怎么回事啊?”

罗敏也不太清楚,扬了扬手上带给崔璨的早餐,猜测道:“可能来那个了吧。”

他们回到教室时,崔璨已不见身影,罗敏将早餐放在她桌上,就去发化学卷子了。

周序犹豫了会儿,又起身上前,将黑板擦干净,手上粘着粉笔灰,他顺道去洗手间洗手,迎面碰到崔璨,她应该是刚洗完脸,水珠自下巴处滴落,阳光照在她脸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崔璨回到座位,已经分不清脸上的是泪水还是自来水,她若无其事地拿出书本,等待上课铃声。

但她运气不好,总能在脑子宕机的时候被抓个正着,政治老师抽人起来背诵,抽到崔璨,她站起来,敲好是她不太熟悉的章节,背到一半磕磕绊绊。

老师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很不满意。目光在教室里逡巡一圈,落在了她旁边:“周序,你接着背。”

周序并不喜欢背书,只是他记忆力不错,早在老师说起问题的时候,他脑子里已经迅速过了一遍框架,可他站起来,背到和崔璨差不多的位置,再多背了两句,便顿住。

“不好意思老师,”他微微欠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坦然,“后面的内容…记不太清了,课后我再巩固一下。”

他们直直地站在教室中央,一左一右,显得格外突兀。老师不高兴地瞪了二人一眼,说:“坐下吧,下节课继续抽你俩背书。”

下课后,崔璨还是一言不发地坐在位置上,不趴在桌上了,拿出了本练习册,埋头写着,却不像认真思考的样子,因为她的笔只在前几秒动了几下,而后便顿住了。

这样浑浑噩噩的状态持续了一上午,中午朋友叫她一起吃午饭,崔璨说不用,后桌给她带的早饭还在位置上,她吃了几口面包,便没了胃口,起身朝学校的图书馆方向走去。

下午她的状态好了很多,体育课的时候罗敏问她是不是来月经了身体不舒服,崔璨摇摇头:“我大姨妈应该两周后才来。”

“那你早上怎么了?”罗敏看她脸色,好像确实没有早上那么苍白了,她便朝远处的周序努努嘴,“周序都帮你擦一早上黑板了。”

“啊?”崔璨过意不去,“我忘记了。”

体育课结束便是下午的大活动课间,崔璨学习效率有点低,便又去了图书馆,不过这次她不是一个人,出门的时候迎面和要进来的周序撞上。

“抱歉,撞疼你了没?”周序来换之前借的物理书,没想到在这遇到了崔璨。

她摇摇头,说“没事”,想要继续往前走。

没走两步,周序又跟上来,手上还拿着书,和她并肩而行。

“物理卷子最后一题你的答案是什么?”

崔璨一时懵然,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课,老师发了卷子,题量不多,一节课绰绰有余,班上很多同学都提前做完了,崔璨也没有很慢,下课前写完了最后一题。

放在之前,她很乐意和周序讨论这些问题,但现在显然没有心情。

崔璨摇了摇头,目视前方,“我忘了。”

“那你政治的大题背了吗?”

崔璨扭头,有些疑惑地看向他,语气也不自觉地有些冲:“背了怎么样,没背又怎么样?”

她语气确实不太好,但周序好似并没有反应,脸上无甚表情,完全不像是会婆婆妈妈问这问那的人。

不过崔璨还是挺感谢他的,毕竟在她因背不出来而难堪地站立时,周序也同样接受老师不满目光的审视,虽然她觉得他背不出来这件事挺小概率的。这都让她有种自己有同类的错觉。

不过她还不至于自作多情。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序话题一转,“你经常来学校图书馆吗?”他不常来,也并未在极其偶然的光临中看到崔璨。

她没有看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疲惫的坦诚:“没有,我只有心情不太好地时候才会来。”

第46章 金弥勒 如果你冷——

崔璨如梦初醒,声音还带着一丝飘忽:“我都不记得…我还说过这样的话了。”

周序对于这段记忆好像也有些模糊了,他拉过副驾驶座上崔璨的手,轻轻地摩挲。

车里暖气依旧,可她的手很凉,他便只是希望自己的温度可以高些、再高些,覆盖住她所有的冷。

“所以暑假看到你去了图书馆,当时以为你又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周序回想那天,能想起她穿了件黑色的T恤,一条到膝盖的牛仔短裤,肩上挎着那个用了很久的蓝色书包。她站在图书馆阅览室的门口,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扫视着略显拥挤的这层楼,试图寻找空座位。

他十分庆幸自己面前的座位是空着的,而后她走过来,两个人无声地用眼神交流,她坐下后便埋头书海,专注得仿佛与世隔绝。可周序握着笔,却在思考她又为什么烦心?家里的事?还是学业?

直到她递来练习册,指尖点着一道复杂的几何题,问他:“周序,这个辅助线…是不是应该这样添?”

她的语气如常,还会在解题完之后笑笑。

周序终于放下了那颗浮动的心,开始新一页的题目。

“其实当时,我心情不好是因为我发现了我妈已经怀孕四个月了。”崔璨任由周序的温度经过她手,源源不断地传来热量。

“…可是全家上下,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迟来了许多年的钝痛,“原来不是怕我生气才不让我知道,而是我本来就没有知道的必要。”

崔璨还是哭了出来,原来说起这些,她总也还是有无穷无尽的委屈。

“我一开始就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周序,你明白吗,我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外人…”

“其实他们可以直接告诉我的,说我是被捡来的,说我必须乖乖听话他们才会继续养我,没问题的,我都会接受,我就是觉得,好讽刺啊…”

她泣不成声,肩膀微微颤抖,“我一直都渴望远方和资逸,拼了命地想挣脱那些所谓的亲情和家庭的束缚,甚至当初…爸妈走后,我也不是那么情愿回来照看崔木宸,我心里不是没有怨,我还总觉得是他们用责任捆住了我…”

她的眼泪越流越多,周序的手轻轻擦过,又有新的泪水落下来。

“可是怎么会这样啊,如果有人早点告诉我真相,这是我的责任,我欠的债,我必须要还的,我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退路…我反而…反而会更任命地去做啊!”

“周序,”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无助地望着他,问出了那个最根本的、撕裂她所有身份认同的问题,“可是…我是谁啊?”

她是生来就被遗弃的女婴,是幼年不被重视的女童,是拼命读书向往更大更远世界的女学生,是被勒令要懂事要谦让要担起责任的姐姐…可她唯独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到底是谁啊,宇宙论和本体论无法告诉她答案,血缘关系和亲疏远近也一并失效,她是这偌大世界里不知来处亦不知归途的盲流。

崔璨哭累了,紧绷的神经在温暖的怀抱里陡然松懈,周序被难过的情绪攫住,耳边长久而反复地回荡着她陷入昏睡前,那句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呓语:“原来…我真的是浮萍啊。”-

成人世界里没有那么多可以肆意挥霍或是可以暂停的时间,第二天一早,崔璨依旧在闹钟响起的第一瞬就摁掉,她睡眼朦胧地爬起来,换衣服、洗漱、背包、出门。

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动作流畅,却毫无生气。

她还有课要上,还有学生要教,“我是谁”这个问题被搁置,她迫切地需要用接连不断的事情堵上自己胡思乱想快要爆炸的脑袋。

起码现在,双脚稳稳地站在地上,她就仍需要向前。

虽然有些疼。

“昨天摔的?”周序蹲在她面前,温柔地捏着她的脚腕,眼神多有怜惜,语气又有点无奈:“先带你去看医生行不行?”

崔璨摇摇头,“不是很疼,再说吧。”

刚开学的任务量并不大,上午只有一节课需要上,中午有老师喊她一起去食堂吃午饭,崔璨应了。

学生在一层吃饭,许是刚开学,人流量还挺大,她们走上二楼的教师食堂,随意找了个位置便去打饭。

“小崔老师你吃这么点儿啊?”同行的女老师看到崔璨面前那么一点饭,不由得诧异道:“怎么了?咱们饭堂的菜还可以,要是不喜欢,下午咱俩点外卖,我知道新开那家轻食沙拉不错。”

“没事,是我不太饿。”

她的面前,只有寡淡的两道菜,清炒西兰花,几片冬瓜,—半个拳头大小的米饭。

这个毛病很久了,她只要心情不好,食欲就会变得非常低,硬要吃下去的话,搞不好会吐。

身体在用另一种方式宣誓着主权,她也已经习惯了用这种方式对抗-

第二天下班的时候,崔璨给周序发了微信,说自己今晚不回他家了。

他没回复,可能是在忙。崔璨收拾好东□□自走出校门。

两晚没回来而已,家里却显然冷清许多,崔璨放下东西,换好鞋子,径直走向那个已经很久没被打开的房间。

陈旧的味道扑面而来。

崔璨四下观望,父母的房间是最大的那间卧室,可如今已经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曾经的床上已经没有床单被子等一系列床上用品,木头打好的床板之上是有些凌乱的杂物,角落的桌子上摆着两张黑白照片,崔璨走到飘窗处缓缓坐下,伸伸双腿,便触到了床脚。

房间里一同漂浮着令人窒息的沉默微粒,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了。

过了会儿,崔璨起身,走两步到床边,伸手翻了翻床上的东西。

父母学历都不高,几本厚厚的像书本一样的东西,是这些年的账本,有门店的,也有生活中的。

崔璨耐着心找,从最上面找到最下面,找到一本年月久远的,是墨绿色的封皮,纸张有些脆,被水沾湿过,可上面字迹依旧清晰。

她小心翼翼地翻动,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迹,奈何经年累月,除了最开始几年的奶粉钱,都只是一些其他的生活开支。

父母都不善言辞,关于她的痕迹,就连账本上的记载也少得可怜。

没有任何文字、语句,或是照片、影像,可以帮她回忆起她的来处,她在这里停留,而后被捡起,扎根、成长、远走,又因命运的捉弄而回来。

一切都戏剧得像是影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套路。

崔璨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短促而自嘲的轻笑。她将账本和其他杂物,按照原样,一件件放回原位。在挪动整理的过程中,她突然明白了自己在执着的究竟是什么。

其实很简单,简单到近乎卑微。

她终其所有,都只是在找寻一件事。

——她曾经被爱的证明。

哪怕她真的是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被姑姑抱回来的孩子,哪怕她并非父母的亲生骨肉,可在日复一日的养育中,在她虽然矮小瘦弱但仍会帮妈妈搬东西的身影中,在她对着生日蜡烛虔诚许下“去大城市赚很多钱让爸妈不那么辛苦”的愿望里…在所有她倾尽一切去爱家人的单纯善良中,做父母的真的没有被打动哪怕一点点吗?

究竟,有没有把她当作真正的孩子来疼爱呢?

崔璨随手拉开桌子里的抽屉,妈妈也会买首饰,纯金的项链,吊坠是如今并不时兴的弥勒佛,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子里,金灿灿。

小的时候她很爱臭美,眼巴巴看着妈妈的金项链,好奇地问:“为什么买了不戴,要放在抽屉里?”

妈妈笑着摸摸她的头,把项链放回去,声音温柔:“妈都给你留着,你不是喜欢嘛,长大了给你戴。”

一晃快要二十年-

夜里崔璨被梦魇困住,翻来覆去都是她委屈地在问爸妈:“我也是你们的孩子啊,亲不亲生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我也会给你们养老,一直照顾你们的啊……”

“你们也是爱我的对吧?”

梦境再一转,变成了那个闷热难当的夏夜灵堂。她跪在堂前,夏天夜里,蚊虫在低瓦数灯泡周围乱飞。

她疲惫地席地而坐,在空无一人的地方难过地掉眼泪,对着两张遗像,声音轻得像呓语:“我不去南理了,就在宜川,反正我做什么工作都会做好,也没有那么不喜欢这里…”

崔璨絮絮叨叨地说一大堆,最后也都只落脚在带着哭腔的恳求里:“你们能不能回来啊,别丢下我一个人。”

醒来是满头的汗,她大口喘着气,甩开身上沉重的被子,才发觉手脚一片冰凉。她呆坐了会儿,从梦里清醒过来,才起身下床。

客厅的灯关了,她记得睡前她特意留了一盏,又或者是她记错了。

崔璨凭记忆伸手开灯,却陡然听见低沉而带着睡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怎么醒了?”

开关被按下的清脆声和她因惊讶害怕而发出的“啊”一同响起,是周序。

他亦睡眼惺忪,高大的身影笼住她的,崔璨惊魂未定,虚虚地伸手拍了拍他胳膊:“你吓死我了!”

周序拉她过来坐下,他今天开完会,才看到她发来的信息,等处理完工作,已经很晚了,怕她出事,又回家拿了趟崔璨之前给他的自家钥匙,轻手轻脚地进了门,没敢动弹什么,打开她卧室门发现她睡得正熟,又轻轻关上,自己窝在沙发上凑合着睡。

他抓住她的脚踝,把自己带来的药喷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按摩吸收,崔璨就势窝在他怀里,周序这才低头去看,发现她额头上细碎的湿发。

“睡的不好吗?”

她使劲汲取他怀里的温度,不紧不慢地答:“嗯,做好多梦,开心的不开心的,很杂乱。”

“要喝水吗?”

崔璨点点头,“我出来就是要找水喝来着。”

周序起身,将厨房的灯打开,去给她倒水,崔璨盯着他身影,眼神贪婪而珍重,像是盯着这个世界最后一个和她有关联的人。

他来得匆忙,也怕动作大了吵醒她,只脱了外套,身上那件质地精良的白衬衫被压得有些皱巴,想必是在沙发上不好舒展。

崔璨接过他手里的水杯,偏热的温度,让她紧绷且难过的胃有了暖意。

“关灯。”崔璨朝开关处努努嘴,拉着他回自己房间。

被窝已经全然没有了热度,崔璨整个人都被包裹在周序怀里,异常安稳。

两个人都没说话,又好像都没了睡意,过了会儿,周序开口叫她:“璨璨…”

崔璨被耳边声音震得心脏发麻,悄悄和他拉开了点儿距离,“怎么了?”

周序又把她揽了回来,两个人以更紧密的姿势贴在一起。

“我嘴笨,不会说话,但是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和她姓什么、从哪儿来、是谁的女儿、谁的姐姐都无关,他就只是喜欢她,纯粹而执着。

崔璨没有吭声,只是更紧地往他怀里缩了缩,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周序也不要求她回应,宽厚的手掌放在她单薄的脊背上,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抚着。

而后他感受到了湿润,崔璨吸吸鼻子,把眼泪使劲往他身上蹭,声音闷闷地传来,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好像不应该这么大反应,其实,也没有什么的,反倒让我减轻了一点心理负担。”

“但我只是讨厌被欺骗、讨厌被蒙在鼓里什么也不知道,周序,你一定不要欺骗我。”

“嗯,不会。”周序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不会。永远不会骗你。”-

崔璨照常上班,她暂时不太想思考这些事情,周序开车送她去学校,她在和他说了这周回他家之后下车。

倒是也没有那么忙,可她又需要用一些忙碌的事情把自己的情绪逼下去。

周序周四要去母校宜川一中一趟,之前申报的扩校计划得到应允,宜川政府也把地给批了下来,其实集团有专门的负责人对接这件事,但周序表示自己还是专门走一趟,以示重视。

校方对华建集团的支持表示了高度赞赏和感谢,洽谈过后是熟悉的饭局,助理预定了宜川大酒店的包厢,话题一开始只是这一扩楼的这一项目,酒过三巡之后,饭桌上曾教过周序的老师就开始忆往昔。

当年带过周序物理的赵副校长,如今已是满头银发,他端着酒杯,颇为感慨地看着周序,他虽然对于这孩子未能完成的学业感到可惜,不过话又说回来,和周序一样天分和学历的人,工作后却未必会有周序这样的作为。

虽然背靠着家里产业这棵大树,谁又能说得清“万般皆是命”呢。

“老赵你不是还有个女学生,去年回来咱宜川当老师了吗?和小序一届的吗?”

赵副校长晃了晃脑袋,应道:“对对对,是有这么个姑娘,叫崔璨,教地理的,课讲得挺好,学生也喜欢。”

他笑着看向周序,带着点长辈的促狭,“你俩好像一届的吧,周序是我的物理课代表,那姑娘好像和你坐过一段时间的邻桌,人家总帮你发作业。”

周序笑笑,“是,人家总帮我。”

没人知道他俩的关系,都不是爱宣扬的性格,就在周序以为赵老师要问问他们有没有联系他方好说出两人正在交往的时候,就突然听见眼前人说:“这姑娘教得好,不过不知道她还愿不愿意留下来。”

周序一时错愕,不太好的预感涌上来,“不愿意留下来,是什么意思?”

第47章 慈善家 一切都在“他很在乎崔璨”这个……

赵副校长放下筷子,用餐巾纸仔细擦了擦嘴,解释道:“是这么回事…”

“小崔老师当初来咱们宜川一中应聘的时候,时间点比较特殊,刚好错过了上一批的编制考试。我们都知道这孩子家里的情况,加上她履历确实漂亮,课也讲得好,学生们挺喜欢她,就酌情在待遇上给倾斜了点。但编制这个硬门槛,一时半会儿也解决不了,所以她现在…严格来说还是属于实习老师。”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长辈式的惋惜,“今年咱们学校还有一次编制考试机会,李爽主任之前私下问过她意向,她好像兴趣不大,没明确说要考。”

另一位老师接口道:“哎你们不是同学吗,私底下要是能聊得上话,多开导开导她。崔璨这孩子…挺不容易的,看看能帮上什么忙就帮一把。留在宜川,有个稳定编制,对她长远发展总归是好的。”

“好…”

周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饭桌的,明明没喝多少酒,却好像整个人都醉了-

回到家时间已经不早了,玄关处贴心地留了一盏小小的夜灯,昏黄光线勾勒出客厅的轮廓。

周序换了鞋,动作放得极轻。推开主卧的门缝,看到崔璨睡得正熟。他凝视了几秒,又悄无声息地带上门退了出来。

身上酒味多少有点浓,他洗完澡,正准备关掉外面的灯,发现桌子上放着她的平板、笔记本以及一些零碎的纸笔,有些乱,他俯下身子,把它们都整理好。

其实客厅的灯不亮,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暗,可他心头横着事,所以一下子就看到了她纸上写的什么东西,一些零散的地名、交通线路的缩写,还有几个被圈起来的港岛区域名称。她的平板没有锁,周序打开,页面恰好是港城某个住宅区放大的地图,精细到街道,以及距离大厦的通勤时间。

周序的呼吸微微一滞。他垂下眼眸,看不清情绪。

他没有去碰平板,也没有再看笔记本,只是沉默而仔细地将散落的笔收进笔筒,将便签纸叠好压在笔记本下,最后合上平板。

做完这一切,周序抬手关上了灯,将自己彻底融入这片沉寂的黑暗里。

崔璨睡得迷迷糊糊,感觉床的另一边微微陷下去,带着沐浴露的清新气息。她无意识地伸手去摸索,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肤,立刻被一只干燥的大手轻轻握住。

她含糊地嗯了声,而后在梦里转身,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问他:“今天胃难受吗?”

周序凑到崔璨颈间亲了亲,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安抚:“听你的,喝了酸奶,不难受。”

她回:“嗯,那就好。”然后沉沉睡去。

周序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将她圈进怀里,怀里的人带着全然的信任依偎着他。他睁着眼,心绪如同窗外沉沉的夜色,明明很累,却很难入睡。

早上醒来的时候,周序正在厨房,崔璨洗漱出来,他正好把早餐端上来。

昨晚茶几上的东西已经收拾得整齐,是她大学的宿舍群里舍友说她确定要去港城上班了,最近在看房子,崔璨自告奋勇,说自己最近有点闲,可以帮她一起看看。

她们相处多年,早已有了无尽的默契,对对方的喜好都十分了解,崔璨无需多问,就知道她想租什么样的房子。

一连几天,几人都在忙里偷闲一起挑房子,崔璨在办公室看到一半,还要装回包里拿回家继续看。

纸上七七八八地罗列出很多选择,价格地段都列了表格,她甚至还和大家一起在网上四处搜寻舍友喜欢的中古小家具,房子还没敲定,先想着装修布置了。

她回到家继续搜罗房子,后来困了,也没收拾,想着早上再说。

两人吃完早饭,周序送她到学校门口,看着她走进校门,背影消失在视线之内,才缓缓发动车子。但他没有驶向公司的方向,而是调转车头,朝着崔玉玲家的小区开去。

他时间掐得准,正好碰见女人送崔木宸下楼,周序自报家门,礼貌打了招呼后,接过崔木宸的书包。

“我来送你上学吧。”

小孩眼底有期待,已经好几天都没有见过崔璨了,于是问他:“是姐姐让你来送我的吗?”

周序不忍,便点了点头,待送崔木宸进了教室之后,周序又原路返回,从车子后备箱拿出上门的礼物,而后叩响了崔玉玲家里的门。

夫妻俩严阵以待,拿出家中最贵的茶叶,正襟危坐在沙发上,眼神扫过后面价值不菲的礼品,心中惴惴不安。

许是因为周序身上自带一种做老板的威严,崔玉玲起初以为这年轻人是来兴师问罪的,毕竟是她说漏了嘴,才惹出这么一大串麻烦事,崔璨似乎伤了心,她打的电话发的消息通通没有回。

周序身上的气场让这对普通的中年夫妇倍感压力。他落座后,崔玉玲手忙脚乱地要泡茶,被周序温和地制止了:“阿姨,不用忙,我坐坐就走。”

周序并没有提那天的事情,只是礼貌地询问起崔璨的小时候,崔玉玲放下戒备后,便敞开了说。

说起崔璨小时候穿白裙子被男孩欺负,她妈便带她去幼儿园找人算账,后来她也剃了头板寸,假小子似的。又说起她小时候就爱指着电视上的东西念叨,说什么“我以后也要去这里”、“我也给你们买这个”……

周序一开始只是安静地听,后来也会笑着追问,“后来呢?那个揪她辫子的小男孩道歉了吗?”

崔玉玲便只得把事情讲得再细些,可她记忆有限,又这么多年过去,到最后,便只落脚在,“是我们大人对不起她,璨璨是个好孩子,很好很好的孩子。”

会在儿子气她的时候,咯噔咯噔跑过来,说“姑姑你别着急,我去和表哥说,他这样是不对的”。不管什么时候,来她家里,总是主动做家务的那个,别的小辈没一个爱做这些事,总是崔璨,默默地跟在她身后,说“姑姑我来帮你”。

她样貌好、性格好、成绩好,要不是他们这样的家庭,生在敞亮人家的话,她本应有更璀璨明亮的人生。

崔玉玲知道,程少雄也知道,甚至是双双埋在地底下的崔璨父母,也都知道。

周序静静地听着,目光沉静如水。等崔玉玲的情绪稍稍平复,他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崭新的钥匙,轻轻放在茶几上。

“这是崔璨卖掉的那间门面房的钥匙。”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房子我处理好了,对我来说用处不大。听说你们需要,就物归原主吧。”

崔玉玲一时无措,两只手使劲摇着,摆明了是拒绝这一好意,崔璨如今还在同他们生气,要是让她知道他们明明听见她要把五十万卖房子的钱还给周序,却还伸手接了这一好处,那他们才是真的生分了。

周序言简意赅,“您拿着吧,崔璨那边我来说。”

而后,他又给了更为诱惑的条件,“华建集团在桐市也有项目,此外,我再给你们一套房子,供崔璨的表哥一家解决学区房的问题。”

程少雄和崔玉玲两相对望,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不可置信。

桐市的学区房,是远比宜川的门店房更为紧要的存在,若是如此,那便帮他们一家解决了面前的一大难题——毕竟,程少雄需要门店房也不过是为了挣点钱,多补贴儿子一家。

“这……这……”崔玉玲脸都有点发热,她快要被这天大的馅饼砸昏了头,两只手握在一起,局促不安,任粗糙的手指绞着,在忍不住要向这巨大的甜头投降时,她张嘴,牙齿差点咬住了舌头,“这不行,不合适。”

周序打断了女人还要继续说的拒绝话术,周身气度也从之前的放松随和变得凌厉而果断,但又还是十分礼貌,可由于给出的条件太过丰厚,于是再谦卑的姿态也变得有些高人一等。

“您先不用急着拒绝,我还有一个请求,关于崔璨。”

崔玉玲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市井小民,他们一家人都是,半辈子都围着宜川打转,去一趟安平市就像去首都一样,攒了这么多年钱或许都没人家半天赚得多,她没见过这样的便宜落在身边谁身上,也十分担忧自己有没有能力接住。

眼前年轻人的个子比她儿子还要高些,站在她面前,无端让人感到紧张。

他生得也是极好,眉目英挺,气质沉稳。这个人,不仅一表人才,还有着做成事的能力,年轻、周到、有钱,但这些都在“他很在乎崔璨”这个事实面前黯然失色。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属于长辈的稳重也渐渐回来,崔玉玲喝了口水,“嗯,你说。”

“我的请求很简单,不论崔璨将来想做什么,去哪里,请你们…不要干涉她。”

“干涉?”崔玉玲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看向丈夫,两人眼中都充满了慌乱和不解,“小伙子,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璨璨的意思,崔木宸…她不想再照看了吗?”

“不是这个意思。”周序立刻摇头,“你不用担心,不管她照不照看崔木宸,这孩子成长所需的一切费用,学费、生活费、衣食住行、学习资料、兴趣班…所有的一切,我都会负责,一直负担到他读完大学,这个条件,你们觉得怎么样?”

崔玉玲并不赞同,她不相信有人会这么傻,且不要说他是因为崔璨的关系对他们一家多加照拂,那之后呢,年轻人的感情来去得都快,况且他年少有为,跟他们也似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两人之后若是分开,她断断没有再让周序负担的理由。

周序仿佛看透了她的想法,继续补充:“不是以周序男友的身份做这件事,华建集团的工程量差不多覆盖整个宜川的住宅小区,集团每年也都会对一些业主进行财务支援。”

他此时才环顾崔玉玲的家,是偏老的小区,房子内部的布置也可见岁月痕迹。

“就比如你们小区,你们也知道,集团每年都会对高考分数优异的业主孩子进行奖励,数额不等,还提供行李箱、床垫、学习用品等等的发放。”

“我父母喜欢做慈善,华建前几年发展有些停滞,但并没有放弃每年的慈善项目,范围也不只是限于宜川,还会定期进行线下考察,资助的原因也五花八门,比如重大疾病、突发事故…”

周序顿了顿,继续说:“所以,我现在是以华建集团负责人的身份,基于集团的慈善助学计划,对崔木宸同学进行长期、稳定的资助。这与他姐姐的个人选择无关,也与我和崔璨的关系无关。”

他继续补充:“长期有效。”-

崔璨下午只有一节课,也没有被安排坐班,手头上没有事情占着的时候,心就非常空。

她收拾好东西,犹豫再三,还是把原本回家的路线改成了去崔木宸的小学。

还没到放学时间,校门口已经陆陆续续站满了家长。

崔璨没往人堆里挤,小学门口有许多有趣的小店铺,出售的都是小学生喜欢的可爱玩意,她漫无目的地在周围的店铺逛着,看到有和崔木宸家中摆放的同系列的小玩具,她挑选了几个,打开手机付钱。

“璨璨?”一个带着迟疑和惊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崔玉玲来接侄子,隔得挺远时候就就觉得这身影像是崔璨,走近了一看,果不其然。

崔璨转身,心里还未从前几日的震惊中缓过来,身体却已经下意识地冲她微笑,叫了声“姑姑”。

崔玉玲一时有些眼热,看到她手上拿着的玩具以及手机上的付款码,她上前,拉过了侄女的手,“璨璨啊,你来得正好!姑姑…姑姑有件重要的事,必须得跟你说!”-

周序回到家的时候,崔璨已经洗完澡,穿着睡衣,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一部家庭伦理剧。

“回来了?”她听到动静,回头看他一眼。

“嗯。”周序将衣服挂在衣架上,看她看个电视也不那么专心,将人揽进怀里,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今天有没有什么高兴的事?”

崔璨摇摇头,身体放松地靠着他,反问道:“你呢?今天开心吗?”

周序沉默了一下,也摇了摇头,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他洗完澡进去卧室的时候,崔璨已经躺下,背对着他这一侧,床头为他留了盏夜灯,呼吸声听着不太均匀,应该还没睡着。

她这样子,似乎是情绪不高。

周序放轻动作躺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想从背后将她拥入怀中。

崔璨适时开口:“周序,我想和你说一件事。”

周序伸出的手臂顿在半空,然后缓缓收回,放在自己身侧,语气依旧温和:“嗯,你说吧。”

崔璨转过身,平躺的姿势,睁眼看着天花板,双手放在肚子上,握在一起,无意识地绞着。

“如果…我说我不想再照看崔木宸了,”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勇气,然后清晰地、一字一顿地问,“你怎么想?”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两人并排躺在宽大的床上,中间却像隔着无形的鸿沟。气氛骤然变得严肃而紧绷,如同课堂上被老师突然点名提问,等待着未知的裁决。

周序心脏慢慢变紧,传来一阵钝痛。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过了几秒,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你想好了吗?”

“嗯。”

时间在瞬间慢了下来,初春的夜晚仍然有些冷,屋子里窗户明明关着,可周序还是能感觉到有阵风吹来,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要将胸口的窒闷感排出。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听不出波澜,“我没有意见。”

而后是漫长的的沉默,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错。

崔璨突然有些生气,她猛地坐起身,柔软的被子从身上滑落,带起一阵微凉的气流。

声音很冷,还有点委屈,“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周序没吭声,掀开被子,径直走下了床。

第48章 地图前 我是商人,不是做慈善的……

周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只留下卧室门关上的轻微响动。

崔璨还维持着质问的姿势,坐在床上,心头的火气和委屈还没散去,就被一股茫然取代:他这是怎么了?

门很快又被推开,昏暗中,周序高大的轮廓重新出现。他几步走回床边,没有开灯,只是沉默地伸出手,指间夹着一张薄薄的卡片,递到她面前。

“这个卡上有一百万,”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疲惫,“你拿着,密码是你的生日。”

崔璨没接,只是瞪着他。

难以置信,又带着被冒犯的愤怒。

他维持着伸手递卡的动作,整个人却显得寥落,甚至还有些烦躁,如果不是她在,他或许会点一支烟,像以往心烦时候那样。

“我要你的钱做什么?!”崔璨终于爆发,抬手狠狠打掉他递卡的手。卡片掉落在柔软的床铺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周序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弯腰捡起,又把卡塞到她手里,“做什么都可以,这是我自己的钱,和家里、和集团都没关系。”他的声音低哑,“不够的话,随时告诉我。”

她怒极反笑,呵了一声,“周序,你可真是阔绰。”

他全无脾气,也不反驳,更不解释,只是有些没辙地瞧着她,眼神温柔而悲伤,继续说:“去读书也行,港城太小了,你想去更远的地方吗?你是教地理的,想去哪个国家?挑你喜欢的,都可以。”

崔璨听到港城,一下子就明白了,一股被误解的委屈和更深重的愤怒涌上来。

“那你呢,周序?”

他摇摇头,房里夜灯的光线穿过她身体,照在周序身上,并不明亮,他像是快要隐没在黑暗中。

“我吗,我努力赚钱,供你读书。”

崔璨的眼泪涌了出来,她觉得自己简直无理取闹,可又有泼天的委屈涌过来,“你是我什么人?哪里需要你来供我?!周序,你到底在扮演什么角色?”

她声音哽咽,泪花挡住视线,她看不清他难过的表情,只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一只大手攥紧了,疼得喘不过气,“还是说,我也是你们华建集团资助名单上的人?一个需要你周总施舍怜悯的对象?”

眼泪掉落在她的手臂上,房间里也响起她抽泣的声音,周序伸手要来擦她眼泪,崔璨用力打掉,他再伸手,她更用力。

直到憋得发晕的脑袋被埋在他胸前,周序开口,“抱歉,让你生气了。”

崔璨不说话,恨他的不长嘴,连问都不问就以为她看房子是想去港城,也恨他对她的好,连父母都没有为她的大学花过多少钱,他这个同龄人竟想要托举她继续读书,恨他的周全,连她的家人也考虑在内。

好恨啊,恨这个世界,为什么要让周序这么好的人遇到这些污糟事?又是为什么要把周序这么好的人,拖进她这团混乱的人生里?

她恨自己,恨她也成了他的拖油瓶之一。

“不哭了好不好?”周序胸前的布料源源不断地渗进眼泪,他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做才能让她开心,只是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声音带着无措。

“都听你的,不哭了,嗯?”

崔璨使劲地晃脑袋,又气又心疼,“你把我和崔木宸,甚至我姑一家都考虑好了,那你呢?”

“周序,你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吗,谁让你这么无私的?你把自己放在哪里?!”

周序听她这话,蓦地笑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低头看她通红的眼睛,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

两个人倒在柔软的床上。

“周序,你太讨厌了…”

他含混地应着,吻得更深,“嗯,我的错。”

“我不想和你好了…”她又赌气般地推他。

“那不行。”

崔璨被吻的喘不过气,周序的身体很烫,挨住她的,她冰凉的双手被他引着,贴住他滚烫体温下的腰腹。

迷离间,崔璨看着他脱下睡衣,心里一片柔软,仿佛焦躁和不安都在他的吻中被抚平,于是问:“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他俯身又去寻她的唇,“我是商人,不是做慈善的。”

说这话如此冷漠成熟,一瞬间崔璨都以为他下一秒就要冷着脸批人了。

臭资本家。

她气不过,恶狠狠地扑了上去,又被他变本加厉地讨回来。

室温升高,她整个人如一艘小船,在欲海浮沉。

好久没做,她一喊疼,他就停下,凑过来亲她。

崔璨抬头去摸他额上细碎的汗,感受着自己身体渐渐化成柔软的一滩水,整个人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被爱的满足。

完整的、无所保留的、不计回报地被爱的满足。

“你是不是看到了我在看港城的房子?”

“嗯。”

“周序,你怎么当老板的?连问都不问一下,就擅自下结论了吗?”

他的力道陡然变大,崔璨皱眉,他却不再停下,横冲直撞,把她的话撞得断断续续。

知道了,是她在帮朋友看。

她没有要离开他。

可是怎么知道了,心里反而更空落落。

周序看向她的眼神里逐渐被心疼的情绪占满,他缴械投降,抱紧她,叫她“璨璨”,又喊她“宝宝”。

话到嘴边,依旧是那个话题:“你还想继续读书吗?”

崔璨愣住,她有点搞不懂周序了,可正当她神思清明,率先望进了他的眼睛。

这样的眼神她并不陌生,因为她不久前也是这样看凌霜的,那女孩说想去远方看看,她与此刻周序的反应如出一辙。

“不是说教书也挺枯燥的吗?”周序的手指插进她汗湿后更显柔顺的头发里,轻轻梳理着,“但以你的性格,又会负责地把它做好。”

他眼神温柔如水,黑色瞳孔所盛放的感情好似远远超过了普通情侣,崔璨有些恍惚,眼睛也开始湿润,若非是个科学的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拥护人,她会以为,他们已经相爱了好多好多年,远及还未转世投胎的日子。

所谓宿命。

“你想做什么?读书,旅行,爱吃甜点,或者想开一家面包店吗?还是想去别的城市、国家?”周序拨开她因眼泪润湿而贴在脸上的头发,继续说:“不是想要游到海水变蓝吗?”

“宝宝,你可以去做任何你热爱的事情。”

崔璨一直摇头,“为什么又说起这个?”

周序指腹擦过她眼底那片薄薄的、湿润的肌肤,声音渐沉,“我想让你开心。”

她贴住他热热的胸膛,像小孩子一样委屈,“我也不是需要很开心,以前也不是那种非要开心的人,这样就挺好的。”

周序抱紧她,轻轻拍她的背,感受她因为哭泣而有些颤抖的身躯,脑海里把所有的可能都设想过一遍,最后却停留在十七岁那年。

她站在图书室那幅世界地图面前,目光停留之处,是片无尽辽阔的海域。

“以前是以前,现在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做你喜欢的事。”

“我就在你身后。”

“那你呢?周序,你负担了这么多人的人生,你呢?”

周序笑笑,没说话。

崔璨伸手去捶他的后背,“傻子,周序,你这个大傻子…”

他任由她发泄,当老板后思维就是这样,脱离学生时代的天真,他做任何事都需要考虑决策风险,可在崔璨这里,他的考量完全失效。

他总是想更爱她一些的。

两个人不知不觉又滚到一处,这一次比刚刚更持久,太多的爱需要更多的欲来填满,等到精疲力竭两个人相拥躺在一处之际,崔璨忽又想起自己离奇的身世,不由得悲从中来。

她想对着他撒娇,原是因为她在他这里感到了一种只属于想象中父亲般的责任和安全感。

而这样的感觉,她却很少在如今只能被称为养父的人身上体会到。

“周序,下辈子,我做你女儿吧,当你的孩子一定很幸福。”

他低头去找她眼睛,说:“不要。”

崔璨疑惑地抬头看他,却被他迅速吻住。

“你当我女儿的话,谁当我老婆?”

她听到这话后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又羞又愤,对他动手动脚,周序简直不要太受用,笑着问,“你明天放假不用去学校是吧?”

她几乎立刻了然,“你还有力气啊?”

周序捉她的手向下,嘲笑道:“你瞧不起谁?”-

崔璨忘了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了,醒来的时候,周序已经离开,床头柜上仍放着他昨晚给她的卡,他的字遒劲有力,又透着几分潇洒飘逸。

【下辈子的女儿托我把卡交给你。】

【厨房有早饭,记得吃。】

崔璨拿着这两样东西呆坐了几秒,看向身边的位置,周序习惯很好,起床后会主动把床铺整理好,哪怕只有半边。

她贪恋地躺过去,怎么办,他才走了一会会儿,她就开始想他了-

周序快下班的时候被周母叫回了家,周玥琪放星期天也在家,家里养了只小博美,祖孙俩在逗狗玩。

“妈,玥琪。”他进门先打招呼。

周母抬了下头,又笑呵呵地把狗抱起来,“回来了,最近工作忙不忙?”

“还行。”

“小叔你看,咱们家的新成员!”周玥琪是大大的爱狗人士,也爱猫,但林海霞觉得养动物麻烦,小时候每次她提出来都会被反驳。前几天有奶奶的朋友来家中做客,就带了这么一只大的博美犬,周玥琪眼睛都看直了,直薅着狗玩。

才几天时间,奶奶就给她搞来了一只小狗,周玥琪私下和林海霞汇报,她只说“随你”,玥琪便开开心心地养起了狗。

周序很给面子地伸手撸了撸小狗的头,王燕也心情不错,说:“马上就开饭了,留下来吃顿饭吧。”

“这狗哪来的?”他伸手去挠博美的下巴,小狗舒服得快要眯起眼睛。

“奶奶的朋友给的。”

王燕点头,“你许阿姨朋友的狗最近生了窝小崽子,婷雯给我抱了只过来。”

周序反应了几秒,好似已经很久没有听过婷雯这个名字了。果不其然,下一秒,王燕就问:“你俩最近怎么样了?”

“谁俩?我和赵婷雯?”

“那不然还有谁?”

周序皱了皱眉,“最近…我还行,不知道她怎么样,您想知道的话可以直接问她。”

王燕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什么我问问,你俩没有再联系吗?我不是说过…”

“您说过,赵婷雯漂亮、孝顺,你看着她长大,拿她当半个女儿,家里条件也好,知根知底…”周序松开逗狗的手,有些疲惫地看了母亲一眼,“可是我有女朋友了。”

“所以,这些您眼中的优点通通跟我没关,我和她是没有可能的,不用费心了。”

王燕瞪大了眼睛,周玥琪也被周序的话震惊到了,在家里她还没见过谁敢反驳奶奶,而周序一贯听话,即使有意见不合的地方也只是沉默,今日她才知道原来自己小叔也有爆发的一面。

“是之前那个女孩?她还有个弟弟?”王燕抿直了唇,也对儿子那番话感到诧异。

周序点头,“是,她叫崔璨。”

第49章 冷兵器 她用最直接的方式堵住他想要长……

崔璨看到崔木宸的时候,他正在武术班的教室后面和小朋友讨论动作,有小同学提醒他看窗户,一双懵懂的眼睛这才和她对住。

她冲他招招手,小孩愣了几秒,撇了撇嘴,飞快朝她走来,而后抱住她的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崔璨哄了好久,现在还不是结束时间,她看了一会儿他们练武术,崔木宸扎着马步,小脸憋得通红。她又在楼下的小吃店里等了一会儿,看到崔木宸在武术班下课之后第一个跑出来。

“姐姐!”他现在走过来,又变得怯生生,像是怕崔璨生气,于是连靠近都变得小心翼翼。

崔璨一把拉过他的手,拎了拎他背上的书包,里面应当是装的衣服之类,“书包重不重?”

“不重!”崔木宸缓缓把手蜷起来,握紧她,不说话,任由崔璨带着他往前走。

两人在一家烤肉店前停下,“吃这个吗?”

崔木宸点头,这个点店里人还不算多,在座位上等待上菜的过程中,崔木宸看了她好几次。

员工将烤肉纸铺好,告诉她肉和菜都齐了,还差一个拌饭,很快送上来,“需要帮您烤吗?”

“不用了,谢谢。”

崔璨手法娴熟地将肉包在生菜里递给对面的小人,“吃吧,你可以蘸点儿碟子里的料,不蘸也行,这个肉本身是腌制过有味道的。”

崔木宸接过,生菜包着,还能感受到里面烤肉的偏烫的温度,看着崔璨含笑看着他,他终于鼓足了勇气。

“姐姐,你最近开心吗?”

崔璨一时愣住,“怎么问这个?”

崔木宸依旧拿着崔璨递给他的生菜包肉,摇摇头,才说:“我在姑姑家挺好的,她会给我做很多好吃的,早上起来就不用到包子店排队了。姑父还会给我做玩具,用木头雕刻的,很厉害!”

“噢是吗,那真好。”

崔璨自顾自拿夹子翻动着烤肉,并示意崔木宸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但崔木宸直到这顿饭吃完,才扭扭捏捏地告诉她:“姐姐,我以后在姑姑家就行,姑姑姑父都对我挺好的。”

“他们都告诉我了,姐姐,我可以和姑姑姑父一起生活。”

小孩子说着说着就开始委屈,因为在武术教室外面看见崔璨就想掉的泪在此刻终于落下,又碍于“男儿有泪不轻弹”的教导,努力把它憋回去。

崔璨抽出纸巾递给崔木宸,她觉得有些话说清楚会很残忍,但崔木宸又好像已经似懂非懂了。

“木木,可能姑姑已经跟你说了一些事情,我也有话和你说…”崔璨正襟危坐,看着他水汪汪的眼睛,缓缓开口,“我不是爸爸妈妈的亲生孩子,这个你能理解吗?”

“也就是说,虽然我们在一起生活这么久,但爸妈自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孩子,而至于我的亲生父母,我也不知道。”

“那你会去找他们吗?”

“不会。”崔璨笃定,“对于姐姐来说,他们都是不再有交集的人,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我不需要在他们那里找到存在的理由和意义。”

崔木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还可以再找你吗?”

崔璨反问,“你不想再找我了吗?”

崔木宸摇头,又说:“我想让姐姐开心。”

崔璨也有些鼻酸,她借口低头吃饭,被辣椒呛住,这才抽出纸巾。

饭后,崔璨问崔木宸今晚想不想和她回家住,弟弟狠狠点头,就连晚上睡觉前都拽着她不想放。

崔木宸房里有个大柜子,里面杂七杂八地堆着一些东西,崔璨没有翻看过,此时被崔木宸拉着,向她介绍。

她其实大学很少回家,一方面是因为疫情,另一方面她自己也不情愿回家,而每一次回家,都有给崔木宸带礼物。

起因是妈妈之前叮嘱她,说弟弟盼着她回家,给他带点儿南理市好玩的小玩意儿,崔璨当时反驳,说她回家带的行李都那么多,哪还有精力再为她儿子挑礼物。

不过她嘴上虽是这么说,可每次决定回家前,都会提前从网上购置一些小玩意,有时候是男孩子喜欢的玩具,有时候是零食,她一直以为崔木宸大概率也会像家里扔的到处都是的玩具一样,如此对待所有礼物,毕竟他没有什么匮乏的经历,生来就被爱和富足包裹。

但令崔璨没想到的是,弟弟竟然会把一些东西都珍藏在这个柜子里。

“这是我四岁时你送我的生日礼物,我当时特别想要一套超级变形金刚,我给你打视频,你就给我买了。”

崔木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崔璨,“姐姐,你特别好,我当时都开心死了!”

“还有这个,恐龙盲盒!你说你周围的朋友都爱买盲盒,所以你就给我也买了两个,我都很喜欢。”

两人躺在床上,盖着崔木宸的蓝色被子,崔璨对他说:“木木,其实,我们的生活也不用怎么改变,你想在姑姑家住就在她家住,要是想我了,也可以来找我。”

“那我该去哪里找你呢?”

“你给我发微信、打电话,都可以呀,这是爸妈留给你的房子,你之后长大了,要是哪都不喜欢,还可以回来自己家。”

“那你呢姐姐,我不需要房子,你不在这住了吗?”

“我还没想好。要是你想我在这住的话,那我就继续住在这里。”

不知道这样絮絮叨叨了多久,崔木宸终于困了,崔璨也轻手轻脚地去洗漱,周序早已换好睡衣躺在了她的床上。

“你真是不嫌累啊,两地跑,真棒!”崔璨关好灯,示意周序往一边挪,却被他一把抱了过去。

“你在哪儿我就回哪儿。”

崔璨“嘁”了声,“肉麻死啦!”

过了会儿,他才说:“我过几天,得去趟国外,考察一下新项目。”

崔璨不明所以,“嗯,你去呗。”

她知道周序的责任感很强,但她又不是胡搅蛮缠的人,虽然她喜欢和他黏着,但她是那么不明事理的人吗,还会不让他工作不成?

就在周序轻轻摩挲着她后背、崔璨昏昏欲睡之时,听到他又说:“等我回来的时候,我哥就出狱了。”

“嗯…”她实在迷糊,没想明白这和他今晚这么粘人有什么关系,兀自说着:“挺好,之后你就不用那么操心了。”

周序看她困得粘在一起的眼皮,凑过去亲了亲,“等我哥把集团的事情熟悉完,我就慢慢退出了。”

“嗯…嗯?”崔璨猛地清醒,“退出吗?”

周序说“对”,意识到她担心,继而问:“你还想在宜川呆吗?”

崔璨仍然不明白这些有什么关联,“你不在宜川了吗?”

他揉了揉她的脑袋,手指自柔软发丝穿过,心头一片安宁,“也没有很确定,想和你一起规划,如果你还想在宜川,也不是不行。”

说到这里,他干脆把他下周要去做的事情以及之前对华景公司的筹划全然告之,崔璨云里雾里的听完,“你这是要单干?”

“你这么理解的话,也行。”

她半天没吭声,周序还以为她不太赞成,脑子飞速运转,已经为她的不赞成想好了理由,他们都还年轻,尤其是她,在经历这么一大箩筐的事情后,对于风险有所警惕甚至不满,这是正常的,毕竟他虽评估好了多种决策结果,但未必就不会出现差错、一招毙命。

但周序还是决定争取一番,想告诉她自己已经有足够的家底,就算失败,也不会让她受委屈,“我…”

“你好厉害啊周序!”

崔璨凑过来,用脑袋拱着他,周序短暂愣了愣,重复她的评价:“厉害…吗?”

“对啊!”她不知道他在疑问些什么,此时睡意全无,本来混沌的大脑全都塞满了对他的溢满之词,“你真的很棒,特别棒,高中那会儿我就知道你的未来一定会非常非常厉害!”

她喜欢的人,是很好很好的人。

“那你想去哪个城市?庆岛市喜欢吗,有海,也有雪。”周序没忘她在南方呆过很久,又问:“珠山市呢?我还没去过。”

崔璨觉得耳边吵吵的,她用最直接的方式堵住他似乎想要长篇大论的嘴,周序受用,“那等我回来,我们一起规划。”-

周序很快离开宜川,三月末的春天偶有料峭,日子开始朝着和煦走。

崔璨依旧按部就班地备课教书,和崔玉玲之间似乎也和寻常一样,做了什么好吃的会给她送点过来,或是直接让崔木宸过来住几晚,好似之前兵荒马乱的身世动荡是过家家游戏里普通的一环,由于这么多年的羁绊,他们仍旧像亲人一样生活。

学校里的课程也在继续推进,很快到期中考试,一切都以高三的一模为重,崔璨在监考高二的过程中简单做了做高三的模考卷,有些难了,但区分度很好,等三天的考试完毕,他们各科老师又集中起来批改试卷。

周母王燕这几天眼皮一直跳,快到周阳回家的日子了,心头怎么也安宁不下来,三天两头地去附近寺庙祈福。

周玥琪开心坏了,她这次期中考试考得还行,对完答案后就觉得不错,成绩单出来之后,崔璨提前发给了她看,是班级第二。

“婆婆你给我装一些刚刚做的芋泥饼,我想拿去学校给老师同学吃。”家里阿姨今天做了芋泥榴莲饼,她想带些过去给崔璨。

“好勒琪琪,婆给你找盒子装起来。”

“需要我送你上学吗?”林海霞接下来的一周都会在宜川,趁着周阳还没回来,她想好好收拾一下家里,再给他买几件新衣服,上次去探监,他似乎还胖了些。

“不用,我朋友来找我,她骑车载我去。”

学校门口现在划分了专门的停车区域,骑自行车的占大多数,他们这些骑小电驴的,需要停到稍远一些的车棚里。

快到校门口时,周玥琪的朋友把她放下,让她等自己一分钟。

等到朋友停好车过来时,周玥琪突然想起崔璨之前推荐过《中国国家地理》这本杂志,她想去学校对面的书店看看,朋友说自己也要买《环球人物》杂志,两人一拍即合。

崔璨想给家里客厅买个置物架,快递寄到了周序家,她懒得再拿回来,而且放在周序家里的客厅也不错。

昨晚两人聊天的时候,他说自己大概明天中午会到,崔璨这几天一直在崔木宸家呆着,周序说他家里指纹锁只有他和自己的,但崔璨还是觉得如果周序不在家她一个人住怪怪的。

今天下午开学,她闲来无事,便想着早点去学校,整理归纳一下期中考卷,今天的晚自习把这次考试卷子讲一下,她还想去校门口对面的书店再买一本教辅,前些日子她不知道给放在哪去了,好像弄丢了。

周玥琪从书店走出来,和好友手上一人两本杂志。

“你看哪呢?”

她总觉得怪怪的,“我怎么感觉有人在看我们?你感觉到了吗?”

好友觉得周玥琪是不是前两周被高一学弟表白表出毛病了,大白天的,哪有人盯着她们看。

“宝宝你看错了吧,周围大家不是在翻书就是在走路,谁有空看咱俩呢。”

“那就是我的错觉了吧。”周玥琪放下了心,和好友刚走没两步远,就碰到了崔璨,两人决定一起等崔璨买完资料出来一起去学校。

周玥琪趁此机会把包里带的芋泥饼拿出来,这是她让婆婆挑的好看罐子装的。

“给我的吗,谢谢!”师生三人并肩走向学校。

“哎那不是凌野吗?”另一学生眼尖地看到了从大巴车上下来的凌野,指给周玥琪和崔璨看。

周玥琪和崔璨闻声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身后,一个冰冷而突兀的声音几乎贴着周玥琪的耳朵响起。

“是周玥琪吗?”

玥琪人还没转过来,声先应着了:“哎,是我!”

在周围的尖叫声爆发之前,崔璨已经挺身挡在了周玥琪面前,今天气温高,她没穿大衣,针织衫偏薄,利刃加上毫无保留的力气,加倍地捅向她腹部。

刀很凉,很直观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冷兵器。

短短的几秒钟像是做梦,崔璨目不转睛地盯着问问题的男生,好似和玥琪都差不多年纪,可这又是什么仇什么怨呢,明晃晃的水果刀刺过来的时候,疼痛还没有以秒计时地涌上来时,她脑海中空白的只剩一件事。

好像不重要、但又挺重要的事。

她今天中午在周序家里拆完快递好像忘了把垃圾带出去。

好想他。

第50章 回南天 恍惚中习得爱的冰山一角

人群如水波一样以她为圆心晃动,崔璨第一次知道,原来人中刀后才不是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即刻就倒地。

伤口很热,是血涌出来的体现。

她慢慢地、又迅疾地被疼痛侵蚀,惊诧的情绪散去,她倚在女孩子身上,刀口刺入似乎挺深,她一动不敢动,可当身体已经率先适应了逐渐升高的疼痛频率后,渐渐的,连呼吸都充满了血腥味的疼。

“吓坏了吧?”她虚弱地看向两个哭花脸的女孩子,凌野连书包丢在地上都来不及捡起来,自远处大步奔跑过来,安保人员也一窝蜂地赶来,校门口顷刻间乱作一团。

刀被那孩子插入,却没敢拔走,但血还是慢慢往外涌,周围没人敢擅自挪动她,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终于听到了救护车自远处传来的鸣笛声。

她好像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文学作品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她会像走马灯一般,梦到很多很多东西。

可谁都没有在她的梦里出现,世界白茫茫的一片,她赤脚走在海滩上,粗粝的沙子质感很逼真,海浪时而打过来,很清凉。她漫无边际地走着,伤口还在,却没有疼痛的感觉。

在这里好孤单,她试图想父母,却在这念头蹦出的第一瞬便遇挫,她忘了,这是崔木宸的父母。

崔璨便一直走,她谁也不想了,反正她会一直走,走到海水尽头。这里天蓝海阔,除了孤单点,也没有什么不好。

可她总疑心自己听到了有人喊她名字,这个人叫她的时候,总是把声调昂扬起来,就像璀璨,他们本该拥有十分璀璨的人生。

她朝四周望,依旧辽阔无垠,连时间都没有尽头,崔璨无助地朝海里走去,她不会游泳,本科学校毕业要求之一是要可以游过五十米,她学了四年,还是堪堪游不过。

喜欢海,却又不会游泳。渴望亲情,到头来全是泡影。

就像她矛盾的人生。

崔璨走累了,她以为自己很快就会溺毙在蔚蓝的海水中,可她每走近一寸,海浪就远离她一寸,以此往复,总也抵达不了尽头。

她干脆一屁股坐下来,捡了根树枝,在沙滩上随意画着,起先画了世界地图的轮廓,后来她试着画一些房子,房子里的床、书柜、桌子,小时候的她挺喜欢绘画的,后来也钟爱玩一些房屋装置的小游戏,只因她总想着可以让自己和家人都拥有很大的房子,她的房间要有大大的书柜,墙壁上要挂着幅世界地图。

崔璨百无聊赖地继续写写画画,时间在梦里似乎没有终点,她总疑心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她便继续起身向前走,走向远离海的地方。

出现了一棵巨大的歪脖子树,虬结的枝干伸向天空。她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感受着那古老的生命力。而后继续向远处走,快要到岸上的时候,看到有个木头牌子,上面写着“庆岛市”。

“庆岛市有海也有雪,你喜欢吗?”

“喜欢的话,我们在那里定居怎么样?”

……

好像有那么个人,在她耳边说过很多庆岛市的好。

崔璨还想继续探寻,可伤口突然袭来痛感,她蹲下来,不由自主地默念一个人的名姓。

“周序…周序…”

原来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是周序-

周序今天右眼皮一直跳,这趟行程很顺利,项目的对接人也很热情地招待他们,樱花开得很盛,周序从地上捡起几只完整的落花,夹在笔记本的中间。

同负责人约好日落时一起用餐,他无目的地走着,这里的服务业发达,虽是岛国,面积不大,却因为长盛不衰的旅游业而有所闻名,他并没有多少时间去看自然风光和文化遗产,这一路自北向南辗转多地,收获颇丰。

也就是回国前的今天,才有了闲情逸致好好体悟风土人情。周序逛到一家杂货店,看到有意思的冰箱贴,他拍了张照发给崔璨,她总说起家里冷冰冰的,自她频繁地住进来后,家里也有了人味,开始在各个角落里出现一些温暖的、饱和度高的玩意儿。

崔璨之前旅游的时候,朋友总买冰箱贴,她看到有趣的也会心动,但转念一想她可能得好久才会有自己的家,于是作罢。

【买了一些冰箱贴】

崔璨没有回复,周序收起手机,压下自己无意识的求表扬的心态,这边的对接者有送他一些伴手礼,周序手上拎着东西继续逛,还想再挑选些有趣的纪念品。

这几天他分享了很多照片,崔璨事事有回应,但今天有些奇怪,直到夕阳西下,手机上也未传来半分讯息。

周序隐隐觉得不对劲,也大概是右眼皮跳得厉害的缘故,他注意力不太集中,吃饭间隙改了回程的票,时间太赶,只剩下需要转机的红眼航班。

不出意外的话,天亮前便可落地宜川。

崔璨醒来的时候,房里没人,光线有些暗,她动了动右手,发现手背上插着针头,在打吊瓶。她又动弹左手,尝试着去摸伤口处,有纱布包着。

她不敢乱动弹了,明明只是腹部受伤,可她就只是这么小小的动了动,就有一层一层的疼痛袭来。

躺在这儿,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荒诞感。

周序上飞机前才知道崔璨出事了,与他一同过来的员工依旧原时间返回,他独自坐车赶往机场,在过了安检后,接到了周玥琪的电话。

女孩哭哭啼啼,先说了一句“对不起小叔”。

周序不明缘由,只是预感他的不安和崔璨有关,“玥琪,崔璨她……”

“奶奶都告诉你了吧,小叔,崔老师已经脱离危险了。”

周序豁然起身,“告诉我什么?玥琪,你说崔璨她怎么了?!”

事情发生之后,因这个时间点有不少送学生上学的家长,一下子就在宜川传开了,周玥琪给林海霞打电话,没打通,又给奶奶王燕打电话,她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玥琪问要不要现在告诉周序,王燕沉吟了一瞬,说她去说。

可周玥琪心里过意不去,她明明听到那人喊“周玥琪”,而后下一秒崔璨就挡在了她身前。

虽然自己也很懵,下午的课和自习都在走神,晚上听到崔璨脱离生命危险才松了口气,躺在床上仍然失眠,几番纠结中,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周序的电话。

周序听周玥琪说完,脸沉的可怕,偏生这时候广播发出登机提示,他按照指示排队,接着问:“现在谁在医院?”

“我…我不知道。”

飞机上的时间很漫长,周围人已经在黑暗中进入梦乡,周序睁着眼,拳头握紧,什么也做不了,脑海里不断把周玥琪描述的场景重现,身体器官也跟着他的情绪走,心脏跳的很重,一个动作维持的久了,肌肉也跟着酸痛。

病房门被推开,光线通过缝隙透进来,崔璨微微转头,和端着水杯进来的周序四目相对。

“周序…”

崔璨其实发不出多大声音,只是这么轻轻叫他名字,就已经感到了疼痛。

周序疾步上前,他放下手上的水杯,握住了崔璨温凉的手,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

他于凌晨赶到,直奔医院,医生已经处理好她的伤口,周序问她什么时候醒,被告知不确定,仍需后续的检查和观察。

崔璨躺了多久,他就守了多久。

三个小时前被转入普通病房,她却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林海霞得知前因后果,过意不去,她回医院上班,有事没事就来看看崔璨醒没醒,晚上下班后还想来守着,周序拒绝了,说这里他在就可以。

此时崔璨悠悠转醒,已是第二天的黄昏。

周序温柔抚摸她长发,又拿起一旁的水杯,用棉签蘸着抹到她嘴唇上,解释道:“你腹部中刀,医院已经及时缝合伤口输血,一直没醒,刚从重症监护室出来,现在各项指标都正常。”

他说话的时候崔璨就一直瞧着他,原来她已经躺了整整一天,周序的眼底乌青,下巴也有青茬,看她没反应,还以为她不舒服。

“我去叫医生。”

崔璨没放开他的手,眼睛也渐渐湿润了起来-

第三天的时候,逐渐有很多人来看望她。

崔玉玲和崔木宸一大早就来了。

“他们说有老师保护学生结果被刀子捅了,我还想着真是个好老师,”她扑到床边,粗糙的手想去碰又不敢碰,声音哽咽,“可也没人告诉我,受伤的是我家孩子啊,你怎么不躲开啊璨璨…”

崔木宸坐在她身边,眼睛里也蓄着泪,“姐,是不是很疼?”

二人在她的病房里不离开,崔玉玲给崔木宸请了一上午的假,中午的时候,周序家里的阿姨过来送餐,她目前还只能吃流食。

崔玉玲见状,先把崔木宸送回家,下午还要回学校上课,她和崔璨说了,这几天她都来照看她。

他们出病房的时候,周序就站在走廊处,崔玉玲上前,搓着双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看到这青年眼里的红血丝,憋了半天,也只得无奈道:“你也要当心身体。”

下午的时候,有学校同事过来看望她。

校领导也过来了,看到她这幅样子,让她好好休息,她这段时间不能再代课了,年级主任让其他老师分别替她分担了一个班。

很快,她替学生挡刀的事迹就被报道传颂,没有人去深究那青年为何要冲着周玥琪,眼下事情发酵得轰轰烈烈,直把她往宜川年度好人的高度上推,更是无人细究她和周玥琪的关系,其实回想那天,崔璨也十分混沌,但可以确定的是,哪怕不是周玥琪,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挡在学生面前。

她一直是个在其位、谋其职的人,为人师表,传道受业,不仅仅局限在课堂上、知识中,她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学生受伤。

崔玉玲来的多了,周序就只在晚上出现,崔璨看到的他越来越疲惫,问起,周序也只是说没事,让她不用担心。

林海霞告诉他刺伤他的人已经被抓到了,是邵鹏鲲的弟弟,在宜川一中隔壁的职业中学读书。

弟弟和哥哥意见向来不和,早在姐姐因为周家这一连串的事情意外去世之后,兄弟俩就水火不容。

这次事件的起因是邵坤鹏无意中说漏了周阳即将出狱、而他们也很快获得一笔巨款的事,少年愤愤,这些年兄弟俩像吸血虫一般对着家里唯一的女性索取,他那时年纪尚小,没有话语权,后来大了,也没考上高中,在职校学汽修,哥哥好赌,他管不了,可哥哥却要在金钱面前出卖已经离世的姐姐。

他不同意。

杀人凶手就应该把牢底坐穿,就应该一命抵一命!

他蹲点了好久,听到周阳即将在本周出狱的时候,决定实施计划,他没了姐姐,那就让他也试试没了女儿的滋味。

但他没想到周玥琪身边那个年轻的女人会挡过来,刀子插进去,断断没有再抽出来刺别人的道理,他也没这个胆量。

只是落荒而逃。

躲在角落打给邵鹏鲲,他知道这件事先骂了他“混账货,还没到手的钱先被你整没了!”

而后却派人来接他,要把他送走。

周序这几天除了公司的事情要忙,剩下的便是处理这件事,他既已知晓前因后果,断断没有息事宁人的道理。

邵坤鹏也没想到一向懦弱的弟弟怎么就动了捅人的念头,更没想到安排他去别的地方避风头人却中途离开了,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警察电话打来他这里的时候,邵坤鹏佯装不知,但周序联系他的时候,他便不好装不知道,只因周序沉着声,说:“监控我都看了,通话记录也查了,你弟弟失踪之前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你的。”

“邵坤鹏,你把他交出来,我们的交易继续。”

和周家人打交道这么久,周序是唯一一个让他有些怵的人,不像他爹那样贪得无厌、既要又要,也不是他哥那般冲动易怒,虽然他一副读书人正义凛然还很纯粹的模样,可邵鹏鲲知道,周序是很会“耗”的那种人,还是胸有成竹的“耗”,他就像个被高材生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市井小喽啰,对方看透他的弱点,紧抓他的命门,还秉着追求最大效益,一击即中。

周序这人,还有点像他母亲王燕,面慈心硬、不好打发。可偏偏周夫人似乎格外厌恶这个小儿子,不然邵坤鹏当初也不会几句话就将她逼得来找周序对峙。

一切只因她偏爱周阳。

邵坤鹏不懂他们有钱人家里的弯弯绕绕,有时候在想,这周序不会是周润华和外面的小三生的吧,才如此不讨人爱,可打听了一番,人又确实是从王燕肚子里出来的。

是非恩怨轮不到他琢磨,如今他已成了进退两难的人-

崔璨虽然刀伤不浅,但好在未伤及肝和脾脏,躺了这么几天,又一次详细检查后,医生说下周就可以试着慢慢活动了。

崔玉玲每天换着法地给她做各种补汤,林海霞特地问了其他科室的同事,给家里阿姨了一份菜谱,让她每天给崔璨准备高蛋白和富有维A、C的食物。

崔璨不好意思让崔玉玲帮她洗头或者擦身子,周序来做这件事的时候,她也有点抗拒,他不想让她感到不适,便请了一位护工,年龄要比崔玉玲小,干活细致利索,说话做事都很温柔。

她有时候会轻轻触摸自己的伤口处,并不长的伤口,因为有些深,所以治愈期偏长。

有时候被崔玉玲撞上,以为她忧心自己腹部有伤口不漂亮,小姑娘们可不都在意这些吗,本想说“剖腹产的疤比这长多了也没啥”,可她话到脑子还没来得过嘴,自己先咽了下去。

平白遭受这罪已经够惨,她又何必只过自己嘴瘾。

这天,崔玉玲和护工都走了,周序都没有过来-

崔璨无聊地躺在床上,她住的病房很好,白天的时候阳光会把整个房间照的通亮,她等来夕阳,现在又迎来月光,却始终没等见周序的身影。

事实上是十分钟之前她刚放下手机,微信上也丝毫未见新消息的影子,她拿起床头的书,在台灯下看了起来。

昨天崔璨检查身体的时候,周序其实在医院,只是没露面,一直关注着这边的进程。

他这些天有时候一醒来,就能想起那晚飞机上失重的瞬间,焦躁、担忧、后悔。还有医生略微冷漠而机械的声音,一遍遍在他耳边播报着崔璨的伤口。

“眼睛难受吗?”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周序脱掉外套,刚刚消了毒,他走近,看到崔璨睁着咕噜圆的眼睛在看书。

“不难受。”她指了指一旁的台灯,灯光很亮,她向来不喜欢昏暗的环境。

她在看周玥琪带来的地理杂志,周序没说话,在一旁的椅子上坐着,等到崔璨“哎”了声,他才恍然般抬头。

周序的眼神锁定她,“怎么了?需要什么?”

崔璨合住杂志,“我想上厕所。”

他扶她起来,其实下地的时候还是很痛,崔璨只能把身体重心放在未受伤的另一边,攥着周序的手臂,尽管再努力让自己忽视不平衡的痛感,还是显得有些滑稽和徒劳。

崔璨喝水不多,只是怕半夜起来又要吵醒周序,他看起来已经很累很累了。

回到床上,她没再看书,把台灯调到了最暗的夜灯模式,周序知道这是她要睡觉了,自己也火速洗漱完。

房间除了崔璨的这张床之外,一侧还有另一张床,平日里护工会在上面小憩,晚上的时候,周序便睡在这张床上。

他关掉房间的灯,再次确认崔璨的附近没有什么会影响到她伤口的东西,又过来替她拢了拢被子。

她睡觉很随意,总喜欢蹬被子,夜里冷,醒来后又会鼻塞,之前两个人睡觉的时候,周序总会把随意晾在外面差点着凉的崔璨拉回自己怀抱,用舒服的方式禁锢着她。

周序看了眼等他拢好被子的崔璨,她很乖,抿着嘴不说话,眼珠子在昏暗中亮亮的。本来就没长多少肉,这一场飞来横祸让她整个人又更瘦了,下巴也更尖了。

现在她再想调皮地乱踢被子,怕是也没有力气。

周序垂下眼睫,转身想走,却被崔璨拉住小指。

“这个床挺大的”,她挠挠他手心,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你可以睡过来吗?”

周序看了眼她的位置,她许是早有这个打算,一开始就没睡在床的正中央。

他又看了眼病床,虽然宽敞,但他总害怕晚上的动作碰疼她。

周序不表态,崔璨便一直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好不好?”

他便只能顺从地躺下。

两个人躺在一起,有种陌生且尴尬的错觉,类似于早恋被抓、未成年开房这样不太合时宜的事情。

崔璨依旧勾着他的手指,不动弹,也不说话,病房里只剩下频率一致的呼吸声。

久到周序以为崔璨快睡着的时候,她有些钝的声音响起,就像很久不上润滑的发条,涩涩的,又或许是本来就没恢复的缘故。

“我的伤口还有点痛…”崔璨感到周序反握住了她的手,“所以,你能不能主动来抱一下?”

周序撑着床面坐起身,在昏暗中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

崔璨没有等待多久,一个温热的拥抱降临,怕压到她的伤口,他控制自己的力量,却又稳稳的、缓缓的落在她上方。

崔璨一整天都漂浮不定的心落了下来。

这样贴近,近到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以及他比她还要难捱的情绪。

“不要愧疚…”他们维持着这样的动作不动弹,她轻轻挠他的手心。

发丝散落于他耳畔,周序抬头,轻轻亲了一下她脸蛋,“香香的。”

崔璨自豪:“今天护工给我洗了头。”

周序满眼温柔,瞧着她,“一直都很香,很好闻。”

知道她是个很爱干净的小女孩,护工每天都要细致地为她擦一遍身体。

“唉,”她叹了口气,“你岔开话题的手段,越来越高了……”

周序却没让她继续说,本就侧向揽着她,此时另一只手护住崔璨的头,胳膊撑在病床上,小心翼翼地亲吻她嘴唇,唇齿相依的感觉,久违地有些陌生,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悸动和一丝陌生的试探。

直到怀里人呼吸不稳,他也克制,却是停在了她颈旁,而后松懈,像只可怜的小动物,趴在她脖颈处取暖。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病房里静悄悄,能听得见他们平息呼吸的声音。

“周序…”她的眼眶有点潮,声音也是,像大学时候很讨厌的回南天,在瓷砖上轻轻一刮,就落成了淅淅沥沥的雨。

颈窝处传来振动,是很缱绻的一个“嗯?”

崔璨抬手摸摸他的头,那种又酸涩又满足的感觉,她形容不出来。

“觉得自己现在像一只柔软的牡蛎。”她思绪天马行空,“如果能给你感受到的话,我的心脏现在跳动很有力,但是它很柔软很柔软…”

“因为你。”

泪水逆流,从头到脚地洗涤,整个人被浸泡,恍惚中习得爱的冰山一角。

所以真的不要觉得抱歉,更不必愧疚,她在爱的时候,一定是心甘情愿的-

周母王燕在崔璨受伤后第一次过来,女人衣着朴素而有格调,墨绿色的衣裙摊在椅子上,也有了分不落俗的感觉。

崔璨想要起身,示意护工帮她调床板。

“躺着就好,别动。”王燕语气温和地制止,“我是来看望你的。”

她不确定周序母亲今天是普通的看望病人,还是想要借此劝她离开她儿子,索性也懒得动弹。

王燕这几天一直在做斗争,虽然她也第一时间让人给崔璨安排了最好的医生和后续的治疗。也试探了几次周序的态度,看着儿子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对她的态度也越来越冷淡,周阳眼看着要出狱,这个家的裂隙不能因为她的原因而越来越大。

那就罢了,周序和谁过日子,总归也和她没什么大关系。

“听说那天,你挡在玥琪面前,”王燕脸上难得有了愧疚,“孩子,当家长的真心感谢你。”

崔璨还是示意护工把她摇了起来,“没事的阿姨,我是老师,这是应该的,保护学生是我的职责。”

周母点头,“是,她是个特别好的孩子。这些父辈的恩怨不能算在一个孩子身上,”她又看了眼崔璨,“自然也不能算在你的头上。”

“当然,这事也全赖周阳和周序的父亲,要不是他捅出这么多事,周阳也不会进去,也没有邵家人今天这番动静了。”

王燕又和崔璨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不愧是多年的富太太生活浸润,言辞间都带着不拖泥带水的阔绰。

她问崔璨病房还住得惯吗?要是不习惯的话再换间更大的。又问崔璨想要什么,好似只要不过分她都可以满足。

“你脖子上的这个…”王燕眯了眯眼,目光忽然落在崔璨的颈间,在她刚才调整姿势时,一枚翡翠吊坠从领口滑了出来,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通透的光泽。

崔璨如实说:“这是周序给我的。”

前几天,周序晚上过来的时候,从口袋里拿出了个盒子,包装并不华丽,隐有淡淡的檀香,她打开,里面是上好水头的翡翠,用行话来讲是玻璃种,玻璃一般剔透光滑的质地,用细细的黑色编绳穿起来,被他珍重地挂在崔璨脖子上。

“开过光了,你戴着玩。”

她彼时经验有限,哪里看得出来这么小小一个佛公够买几条曾经喜欢的品牌项链,只因是周序给她的,所以才欢喜的很。

而至于他如何辗转入手这块翡翠的,又为了琢磨她喜好,让人雕成了这般精巧的佛公,更是在她受伤住院后,去了附近闻名的寺庙开光。

这些此时她都一无所知。

宜川、安平,地如其名,有众多香火旺盛的寺庙,青烟缭绕,香火鼎沸,梵呗经声,周序这个无神论者,曾在此长跪,所求不为任何,只要她平安顺遂。

王燕又看了眼崔璨锁骨上的吊坠,又把想说的话吞了回去。

“那你还有没有什么…什么需求?”

崔璨笑笑,“阿姨,我真的没有。”她这般作态,崔璨还以为她要让自己从周序身边离开呢。

王燕脸上浮现歉意,“让你受了伤,总归是过意不去的。”

临走时,崔璨开口,“阿姨,您不用感到抱歉,如果真有什么想说的…”崔璨顿了顿,冲女人微笑,“阿姨,希望您也多关心关心周序。”-

赵婷雯也来看望她,捧着束鲜花,有些傲娇地坐在她面前。

“我知道你和序哥好了,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崔璨无奈地瞧她,“我也没想藏着掖着。”

赵婷雯略有些气鼓鼓,其实她已经放弃追求周序了,谁让他软硬不吃,她玩心重,才不想错过自己正年轻貌美的时候,必须要狠狠谈几场恋爱才好。

至于崔璨和周序又是如何凑在了一起,她承认自己有点好奇,却拒不承认。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要带这么多班。”

学校把崔璨在带的文二班分给了赵婷雯暂代,她是年轻教师,难免压力要大些。

“没事啊,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

赵婷雯趁此又问了些崔璨上课的习惯,她得承认崔璨确实教的不错,她能明显感受到二班的地理要更扎实点,尤其是比分大的自然地理。可分班时,一班二班明明是差不多的底子。

崔璨也没有什么诀窍,甚至是有些“笨”的教书,无非是私下多用些工,多针对不同的学生因材施教罢了,不过她还是对赵婷雯说了很多,看她点头认可的样子,知道她也听进去了。

“你那天,真是很勇敢。”赵婷雯其实挺佩服的,要是她在,绝对没有勇气挡上去,哪怕这个人是周序的亲人。

无论如何,她总归是最爱自己的。

崔璨又一次提前让护工回家,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她在等人。

早上的时候对他说自己想吃烤冷面,周序去校门口很好吃的那家排了队,很快过来医院。

崔璨开心极了,可他又小气得很,只允许她吃两口。

“周序。”

“怎么了?”

“我那天来学校之前,有个快递,物业说帮我放去家门口了,我想着晚上回去再拿回去,你看到了吗?”

“没,这几天都没回去”,周序很快给出解决方案,“我明天回趟家,把它拿进去。”

窗外是粉紫色的晚霞,周序立在她身前,好看的霞光从他高大的身影之后穿过。

崔璨拉着他的手撒娇,想上手把他这些天总是皱着的眉头抚平,他身上透着股浓浓的疲惫,她感觉到的。

“我买了一个置物架,放在你家客厅的那个角落里。”

周序点头,说“好”。

崔璨晃晃他的手。

“我想回家了。”

“回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