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溪左手边是陈轩南,右手边是乔诗婷与舒天,他们手拉手,跟着人群一起轻轻蹦跳。兴奋得像小孩子似的。
在她身后,陈轩北已经站起身。
隔着人群,隔着海风与夕阳,他手抄裤兜,瞟了眼舞台上的乐队,又不由自主将目光转移到身前。
女孩子发丝飞扬,转头时明眸善睐,腰于跳跃间露出大半。从后面看去,竖脊肌深又靓,翘臀饱满紧致。
陈轩北喉结微动,眼神愈发幽深。
——这个无人在意的地方,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观察她。
【作者有话说】
夏日入侵企画《想去海边》
36☆、尘星啊
◎你跟错人了,是不是?◎
在那之后乐队又唱了《告白》《人生浪费指南》等等,叶青溪同样跳得很快乐。
她是偶尔一两首能跟着唱的,乔诗婷是每首都能跟着唱的,舒天是不唱歌光跟着冷脸疯狂蹦的,陈轩南是一首也不会但瞎唱瞎跳照样嗨玩完全程的。
当然陈轩北是唯一一个全程不为所动的。
快乐总是很短暂,哪怕距离夏日入侵企画登台已经一个小时过去,对于台下投入的观众们来说,好像也只是一转眼。
夜幕降临之时,潮湿的海水与晚风开始变得幽冷。
陈轩南轻拍一下她肩膀:“我去上厕所啊。”
叶青溪敷衍点头,下意识搓了搓胳膊外侧。
屏幕熄灭下去时,前面人的讨论声开始灌入耳朵。
“哎?他们比较有名气的歌基本都唱完了,是不是结束了?换下一位歌手了?”
“不是吧,这么仓促,一般下台前会打招呼啊?”
虽然腿脚很酸痛,但她实在兴奋,压根不想坐下来休息,更舍不得去翻件外套,就还在原地等着。
舞台背光骤然再度亮起。
观众爆发出惊喜的尖叫声。
“接下来是我们今天陪伴大家的最后一首歌。”主唱举着话筒坐在高椅上说,“我一直觉得,滨城是个很美丽的城市,不仅因为它无与伦比的海滩,更因为有无数个……像今晚这样静谧绚烂的夜色。”
“所以,最后想要送给大家的歌,不是我们最脍炙人口的歌,而是一首写于7年前,发了却一直没什么机会演唱的歌。”
他笑起来,“就像久违的满天繁星,因为一直存在,反而容易被人忽略。
“但我只想说,如果此刻是世界存在的最后一秒,我想安静地站在你身边。”
叶青溪的心疯狂跳动起来。
“彗星坠向深海/风筝落入长夜
在时间发现之前闭眼/偷一颗吻安眠……”[1]
她紧紧抓住乔诗婷的手,激动道:“是《尘星》!”
这是她最喜欢他们的一首歌。很小众,但从去年中到今年,她已经单曲循环了不下百次。
“居然是《尘星》,真是想不到!”
白色的手写字体仍在,但屏幕保持着黑色。乐队旁边留着一盏落地灯,散发出如水母般梦幻温柔的粉色光芒。
这样柔和的旋律里,大家不再蹦跳,而是伸出手来,跟着旋律挥动。
叶青溪不知为何,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哎,你不觉得……”她转头,想跟陈轩南表达一句心情,看到自己身侧是陌生人,不由一怔。
这才想起这不知趣的狗好像刚去厕所了。
“往事之后/或许有时光流转/再成为我们彼此和星辰
又如果/遥远的涟漪/是双生温柔的枷锁
纠缠着无情的脉搏……”
当唱到下一句“让此刻/随潮汐汇入银河”之时,不知从何而来的银色亮片忽然漫天飞舞。
在灯光照耀下,这些小精灵像烟花,又像星火一般纷纷扬扬,飘飘洒洒,闪烁个不停。
浪漫又盛大,让她有一瞬间暂停了呼吸。
观众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已经有情侣依偎在一起,亦或是互相搂抱,旁若无人地接吻。
叶青溪还没来得及心生羡慕,忽然感觉肩头一暖。再回眸,有人站在她身后,与她一道仰望着这一片尘星。
肩头披的是她的亚麻衬衫,而身边站的,是一直看她不顺眼的陈轩北。
“别害怕/一去不回的尘星啊/我会记得——”
最后一句,主唱堪堪停在了音调最高点。
停顿引来了更多的尖叫声,同样也引得他慢慢低下头来,与她对视。
朗目疏眉,松风水月。
是她的错觉吗?那张英俊的面容上表情依旧平淡,但当她不小心撞进他眼中,却发现那里不再是空无一物的黑。
“执着盛开的烛火/只刹那闪烁也炙热……”
最后的一瞬时间似乎在主唱刻意拖长的唱腔里放慢,叫她只剩下一个印象——
他眼里,原来也藏着星河。
可惜她小气得很,也记仇得很。打个巴掌给个甜枣什么的,她根本不买账。
于是她一面拉进衬衫,一面觑他,笑得不冷不热:“哎呀,谁这么随便啊,还乱翻别人的包?”
“……这不是你放在沙发上的?”
“哦,原来是我错怪你了,瞧我,居然都忘记哥哥还是个人了。”
陈轩北瞅她一眼,转身就走。
*
这一天的热闹直到逼近凌晨才快结束。
前面有多热闹,要落幕时就有多消沉。难怪泰戈尔会说,狂欢是一群人的孤独。
大家不免都感到腰酸背痛,此时出门男人多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两人一个负责叠充气沙发,一个则在收拾其他琐碎物品,基本不需要叶青溪动手。
她索性乐得清闲,只背了自己的包站在旁边等着。
人群大军像丧尸潮一般,压过来得毫无预兆。
等她被推搡着往前走时,已经来不及避开了。
被人群带着一个劲儿往前走,近半个小时后才得以停下来。
她站在草坪边的宣传海报旁等了半天,但一方面因为夜里很黑,另一方面人也太多,乌泱乌泱的,根本谁的脸也看不清,感到越发迷茫。
这回是彻底走散了。
她不死心,又尝试拨打了很多次电话,信号断断续续的,一点用也没有。
几次想返回去找,都被人群冲出来。
不一会儿连乔诗婷和舒天都遇着了。
两人看到她一个人在这,便问:“青溪姐怎么走啊?你男友呢?”
叶青溪问她们见到那两个男人了没。
乔诗婷与舒天对看一眼,都不约而同地摇头。
乔诗婷:“要不你跟我们走吧,这里交通管制,打不了车,我们往前点,就算出租车或者网约车打不上,也可以打个货拉拉什么的。到时候你把酒店地址跟他说就行。”
叶青溪为她的聪明伶俐点了个赞,但想了想还是道:“你们先走吧,我再等等,说不定很快就碰见了呢。”
说是这么说,又过了半小时,依旧不见半个人影。
叶青溪服气了,打算沿着公路往记忆中的酒店方向走,然而就在此时,前方不远处,赫然出现了一个出类拔萃的高个子!
还穿着蓝色连帽外套!
喊他之前,叶青溪还仔细判断了一下,笃定是陈轩南没跑。
他今天全程在自己旁边,穿的就是这件外套。
她不再犹豫,冲过去一敲他后腰:“你跑哪里去了,害我好找!”
对方闻声转头,眼神如冷冻射线,上下扫过她,不理会,继续往前走。
叶青溪赶忙跟上,扯住他衣角:“哎,站住,等等我!”
他猛地回头,冷声道:“跟着我干什么?”
她心里那个火蹭一下就上来了。
本来就累了一天,还巴巴惦记了他半天,陈轩南居然对她没什么好脸色,不被这种态度刺痛都不可能。心里又委屈又气恼,忍不住跟他呛声。
“是啊,我没事找事,跟着你干什么,我多闲啊。
“你说我怎么不跟着别人呢?我随便大街上找个人跟着,那不早就回去了吗?我巴巴地在这儿等着跟你,可不是自作多情吗?反正你又不在乎。”
一开始还只是假模假样,笑着刺儿他,说到最后,话赶话的,还真觉得自己有点可怜,声音忍不住有点哽咽。
想想自己这个爱情谈得着实辛苦。
被人误会,被人拿有色眼光看,被人催促着加快进程,亦被自己偶尔的不被理解感到不可避免地难过。
也就是感情上她暂且处于上位,若论其他方面,对方才是她要踮着脚尖去够的人。
阮锡口口声声说着她是他的soulmate。
她却从来不信什么soulmate。
这才是现实。
哪怕心高气傲如她,也不得不正视的现实。
她转开视线,又将鸭舌帽的帽檐压低了些。
一想流泪,她就会习惯性地侧过头去,假装若无其事。最好谁也不会察觉,那样的话,谁也不会知道哪怕像她这样不好相与、会讨人嫌的人,也会有脆弱时刻。
这当中的诀窍是,坚决不能用任何东西碰触眼眶,连呼吸也要放得悄无声息。
过去她还小时,没办法反抗林幸香,就只能这样。后来也习惯了这样。她向来隐藏得很好,以至于他们不知道她还有情绪。
林幸香因此没少抱怨,她是个心硬的姑娘,从不流泪,光叫别人流泪。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叶青溪轻轻抽气,干脆将身体整个儿转过去,想缓一缓。
却见他长腿一迈,又挡到她面前。
两人再度注视彼此时,她从他冷漠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丝慌乱。
“你看看我是谁。”他说,“你好好看清楚,你不是……很讨厌我接近你吗?”
“……”这下轮到叶青溪慌张了。
她瞪大眼睛,将他从头到脚反复打量了好几遍。
平日里陈轩北上班衣着考究,习惯把头发后梳定型。
但是今天因为是休假,他好像没特意弄过自己的头发,就是洗干吹干后自然的状态。也就是说,两人头发差不多长,发型也差不多一个样。
她颤声道:“这外套……不是陈轩南的吗?”
“是啊,刚才收拾东西,有人不小心撞到我,把饮料撒到我衣服上了。我弟把外套借给我换。”
陈轩北目光灼灼,语气平静,“你跟错人了,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夏日入侵企画《尘星》
37☆、点酸酒
◎好消息是陈轩北又不理她了。◎
叶青溪一时语塞。
难过刷的一下就没了,眼泪也飞了,现在只想落荒而逃。
她确实也是这么做的,然而脚步一动就被他拉住胳膊肘:“你干什么去?”
旁边还有些人在稀稀拉拉往外走,见状纷纷回头,还以为是小情侣置气吵嘴,捂嘴偷笑,窃窃私语,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叶青溪甩开他的手,尴尬得满脸通红:“没没什么,陈轩南人呢?”
“找不到你,我们俩就决定分开走,我快些他慢些,因为不确定你到底是先走了还是还在会场里等着。”
叶青溪唔了一声,如同抓到一根救命稻草:“那我们现在去找他。”
“不用了。”他即刻道,“再回去意义不大,这边信号不行,我们说好了,不管谁遇到你,就直接回酒店。反正就算遇不到,你也应该会自己往酒店走。”
得,又要跟这位哥单独走一路。
她想一想就呼吸不畅,感觉要晕倒。
一路无话。
沿着海边公路一直走,连身旁的路人都在慢慢减少。
最后只剩他们两个。
周围逐渐安静下来,唯有阵阵海浪声自远方传来,在苍松的掩映下看不分明。
远离海岸的一侧,顶部装着白色风车的路灯延伸向前,隐没于弯道。
昏黄的灯光将二人影子斜斜拉长。那些风车有的旋转得只剩残影,有的纹丝不动。
他与她并肩而行。
她刻意放慢了脚步,想错开两人距离。
结果不管自己走多慢,他始终都在她身侧。
叶青溪其实挺希望他还能像过去那样,不管不顾地走在前头。那至少她还能有理由再毒舌他几句,来掩盖住现在的尴尬。
而不是如此时此刻……连不小心转到他的方向都觉得头皮发麻。
相比之下,身体上的疲累都显得不值一提。
“所以,刚才为什么哭?”
快走到酒店时,陈轩北突然问她,语气喜怒难辨。
“谁哭了,不要瞎说。”
“你声音都不对了,我又没聋。”
“就……演一下呗,陈轩南心那么大,不演一下他哪里知道我在想什么。”
“不像演的。”他说,“跟他在一起,你很受委屈?”
见叶青溪迟迟不回答,又说:“真要这么委屈,这个恋爱不谈也罢。”
叶青溪给予他的却只有沉默。
很快他意识到不对劲:“真这么委屈?”
叶青溪停下脚步,猛然抬眸与他对视:“我几次三番认错了人,是我的不对,我向你道歉,对不起,哥。”
说完郑重其事朝他鞠了一躬。
紧接着又道:“然后我想问,你是不是……纯粹见不得人好?没别的意思,就这是病,得治。”
不等对方反应,一个箭步往酒店大门冲刺。期间手机振铃终于姗姗来迟,一边往里跑一边接起。
“你跑哪里去了!我到酒店了,没事。挺好的。你哥?在啊,遇着了。少废话,快点回来!”
*
如果说第一天还是正经在玩,往后三四天,对于三人来说,基本就成了特种兵酷训。
好消息是陈轩北又不理她了。
坏消息是蹦不动,根本蹦不动。实在是高估自己了。
只有陈轩南跟个永动机似的,还精神饱满,声嘶力竭。
叶青溪干脆躺在充气沙发上挺尸,动都懒得动弹。
等到第五天,起床时已经是晌午,叶青溪缩在被窝里,说什么也爬不起来。浑身上下像是对战了八百个壮汉后的那种酸痛。
更要命的是,音乐节上不允许带太正经的食物,每次一熬熬一下午+晚上,一两天倒也还好。时间一长,她这胃就犯病了。
“你去吧,有好听的歌给我录一下就行。”终于最后一天,她半张脸埋在被子里,蔫蔫地说。
陈轩南穿戴整齐,跟没事人似的,坐在床边摸摸她额头:“真不行了啊?”
叶青溪摆摆手。
陈轩南笑:“那我也不去了,在这陪你。”说着还真掀开被子要睡进来。
“停!那不行,票好贵呢,都不去那不浪费了吗!今天好像有告五人,我还要听他们的《唯一》,你去拍给我看。”
她伸脚踹他。
陈轩南只好领命而去。
假期的最后一天,是需要调整状态等待迎接上班日的时候。
叶青溪不再着急,在酒店餐厅吃过午饭后,决定在近旁散散步。因为实在不想辜负这样的好天气。
碧海豪庭酒店有自己的私家海滩。
海边今天难得只有微风,天很晴,是那种奶油云朵一层一层铺满湛蓝画布的晴。
她换了件米色亚麻吊带裙,外套蓝白条纹的亚麻衬衫,戴了顶宽檐编织草帽,趿着人字拖走在岸边的人行道上。
今天的海格外宁静,波光粼粼,像满天星子散落其中。
她走得很慢。
走一走,就在路边的长椅上歇一歇,绝不勉强。
只是不知为何,脑海中时不时会浮现出那天晚上陈轩北的话。
好像从那只言片语中,听出了一点别的意味。
比方说,他是不是……其实也有那么一星半点是真的在关心自己?只是她没在意而已?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立刻打消。
人可以自恋,但不能毫无根据地自恋,更不能被虐习惯了还觉得挺爽。对方的一切糖衣炮弹都是为了迷惑她,叫她早点缴械投降而已。
黄昏时叶青溪从房间出来,遇到先前那个美丽的俄罗斯小姐姐。
对方的金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整个令人艳羡的完美颅型。见到她时,露出亲切友善的微笑:“晚上好。”
“啊,你好。”
“是去喝cocktail吗?”
“什么?”
“啊……”俄罗斯小姐姐意识到什么,停下来跟她解释,“酒店的bar最近有活动,每位房间客人都可以去品尝一杯cocktailforfree.”
她的中文还不太熟练。
叶青溪了然:“谢谢,那我吃完饭去试试。”
*
吝啬鬼总要为自己爱贪小便宜的心理付出代价。
而她的代价就是在灯光昏暗的吧台上坐下时,发觉身旁看上去很有型的男人居然是陈轩北。
对方转过来看到她时,眉毛微不可闻地一挑。
她一下跳下来,仿佛高脚椅上突然着了火。
“你怎么在这里?!”是见鬼的语气和表情。
能确定他是陈轩北,是因为两点。第一,陈轩南很乖,不会不听她的话,此刻肯定还在音乐节上蹦迪。第二,他哥平时钟爱的大背头出现了!
虽然没穿西装,但这种从脖颈处开两个扣子,袖子挽至小臂上方的衬衫穿法,实在太标志性。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他好整以暇地回答。
“……不去音乐节?”
“你不也没去?我对那种大吼大叫的场合没太大兴趣。”他把玩着手中酒杯,将里面的酒液一饮而尽,又喊调酒师点了一杯。
那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专程为了拆散我们俩?
叶青溪表情微妙,干脆不理他。飞快跟调酒师说明来意,连高脚椅也不坐了,就站着等。
这几天她都尽量避开跟他单独相处的场合,就是不想给自己找不痛快。
偏偏调酒师接过她的房卡看过后,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一圈,暧昧笑着,端来一碟干果拼盘,摆在两人之间。
“小姐,吃点东西坐着点单吧,我先给这位先生调酒。”
叶青溪依言坐下,但只挨了半个屁股。
“你想喝点什么样的?度数高一点还是低一点?可以看看我们的酒单。”
叶青溪随便指了一个。
“好的,稍等。”
调酒师递给陈轩北一个古典杯,里面盛着冰块和深琥珀色酒液。
过了一阵,推给叶青溪一个类似的,里面是金黄色酒液,上面浮着*一层绵密的泡沫,还贴着一片橙子片。
“威士忌酸酒。”
叶青溪端起来,尝了一口,酸甜适口。柠檬汁的清爽实在太抢镜,竟让人一时间察觉不到酒的度数。
调酒师彬彬有礼地介绍:“这款WhiskeySour呢,是一款经典鸡尾酒。最早出现在19世纪的美国,是当时航海者的小创意。
“既能平衡烈酒的辛辣,又可以补充维C,可谓一举两得。里面除了波本威士忌,还有新鲜柠檬汁和糖浆。哦对了,还有一个蛋清哦。主要是为了增加口感的顺滑度。”
有点惊艳。她微微点头,又抿了一口。
旁边传来陈轩北毫无温度的声音:“胃不好就不要喝那么快,吃点东西再喝,慢慢送进去比较好。”
叶青溪瞥他一眼,示威性地狠狠喝了一大口。
调酒师嘴角噙笑,看着两人,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被新来的客人喊走。
叶青溪干脆一鼓作气,咕嘟咕嘟就灌了下去,结果太着急不小心被呛到,呛了好几声,泪花都出来了。
陈轩北递给她纸巾:“多大的人了,好赖话听不出?逆反心理这么严重。”
叶青溪接过,捂着嘴缓了好一阵才道:“你不说话一点事都没有。”
“ok.”
他转过身去,端起自己的酒小啜一口,不再看她。
叶青溪擦干净嘴巴,见他不跟自己顶嘴,反而不急着走了。而是托腮坐着,将视线聚焦于不远处还在跟客人聊天的调酒师身上。
调酒师是个话痨的年轻小伙子,毕竟一般调酒师不太会跟刚认识的客人说那么多话。
他留着花轮同学那样醒目的斜长刘海,耳边竖排的三颗耳钉闪闪发亮。身材高挑,笑容同样轻佻,是那种很有女人缘的长相。
陈轩北回味着舌根处的花果香,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她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自带柔光,跃跃欲试,不知道又在憋着什么坏。
38☆、做个人
◎表面看着闷不吭声,可屁股比谁都显翘。◎
好容易等调酒师跟客人聊完了,她朝人家招招手,笑盈盈看着对方过来。
“还需要点什么吗,小姐?”
“没有,可以同你闲聊两句吗?”
“当然没问题,”调酒师笑得如沐春风,“想聊什么?”
叶青溪舔舔嘴唇:“听你口音不像北方人,倒像南方的,你家是哪儿的呀?”
“小姐耳朵很灵,我是广东人啊。”
“哦哟,那你个子好高。”
调酒师笑眯眯地拿干巾擦拭洗好的玻璃杯:“小姐谬赞啦,我身高在这边只能说普通。”
“怎么想到来这里工作啊,滨城就算在本省也是个小地方吧,旁边还有雾岛这种新一线城市,怎么看还是那边更繁华一点。”
叶青溪看上去饶有兴趣。
“我大学在这里念的嘛,毕了业对本专业不喜欢,又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很迷茫,就一开始在酒馆打工,稀里糊涂被老板带着学了调酒,又做了一阵子店长,后来就被挖到这里来咯。”
“能被挖到这里,那你调酒水平应该很厉害……”
一只手突然横亘过来,插到叶青溪眼前。
“再来一杯。”
陈轩北看向调酒师的眼光锐利,甚至有点咄咄逼人。
“好的先生,请稍等。”
调酒师对着叶青溪歉意一笑,转身去酒柜上取酒。
叶青溪蹙眉,扭过头来瞪他:“打扰别人说话,真的很无礼。”
“不过是闲聊而已,调酒师的主要职责难道不是为客人调酒?”
“那等我说完是会死还是怎样?”
陈轩北不置可否地移开视线,嗯了一声。
叶青溪今天下午才被海边美景抚慰过的心,噌一下又燃起熊熊烈火。
“陈轩北,我拜托你做个人吧,好吗?”
在流淌着安静钢琴曲的吧台周围,她的嗓音着实大了点,引来数人侧目。
调酒师也给吓了一跳,见气氛不对,颤巍巍把陈轩北的酒递给他,识趣地挪到另一侧客人那边。
叶青溪意兴阑珊,起身就打算走。
“关于酒,你想知道什么?”
他沉稳的声音自她身后蓦然响起。
“什么?”
陈轩北用指腹轻按着玻璃杯,面色晦暗不明:“你找他套近乎,是想聊这个吧?”
“你问这个干嘛?”
酒的辛辣醇香与他身上的木质调纠缠在一起,在周围萦绕,似是暗夜的森林里下了一场潮气很重的浓雾。
陈轩北依旧不看她,轻轻转动酒杯一圈,垂着眼将它放下。
“不是让我做个人吗,”他声音很轻,“问我。”
不得了,萨凡纳猫竟然低下他高贵美丽的头颅,主动过来向他讨厌的人示好。
叶青溪微微睁大眼睛,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遍:“也没有喝高啊?”
“到底问不问?”
送上门来的好处,不要白不要。
她收起先前的嬉皮笑脸,端坐好,一副好学生的神态虚心求教:“那请问你喝的是什么?”
“威士忌。”
“我知道是威士忌,什么牌子?单一麦芽还是调和?”
“你还知道这些?”他微感惊讶,“是苏格兰单一麦芽,格兰威特。”
“为什么喜欢喝它?”
“不为什么。他们正好有,我正好看到了,就点了。非要说出点道理来,也许是因为怀念这款酒里的斯佩赛花果香,我一直以为,它呈现得还算轻柔优雅。”
“斯佩赛花果香……是什么意思?”
陈轩北径直往她面前的空杯里倒了一点:“你自己尝。”
不过一个杯底的量,她端起来轻嗅一下。
“是梨子成熟之后的味道,嗯……还有蜂蜜味,和香草味。”
小心送入口中。
“怎么样?”
“说不好,毕竟我是外行,不太懂。”
陈轩北微微一笑:“喝酒这件事,是个相当主观的过程,百人能喝出百味,不用担心自己说错了。没人会指责你。”
她闭着眼睛,等口中余味渐渐消散,迟疑着道:“圆润,顺滑……能感觉到香甜的水果味,很多种水果的样子,很丰富。总之,不像白酒那么辣口。”
“恭喜你,已经稍微能读懂威士忌的语言了。”
“可我还是不懂,斯佩塞到底是什么。”
“是苏格兰一个威士忌产区。当地的自然风貌,赋予了酒体一种独特的花果香基底,清新明快。”
叶青溪默默翻开手机备忘录,记下几个关键词。
她面上又闪过一丝迷惑:“这个说法……好像有点笼统。”
“那是因为你对那儿不熟。
“如果你去过那儿,你就知道,斯佩塞位于苏格兰东北部,那里有个利威河谷,水源流经花岗岩、石英岩和红砂岩,矿物质丰富,而且当地是相对温和的海洋性气候,植被与花草品种繁多……”
她渐渐走神,仿佛在听天书。
于是他话锋一转,反问她:“你是仙源人吧?上个世纪本省一度建酒厂成风,仙源酒厂也曾辉煌一时。你有喝过仙源酒吗?有尝出来它与川酒、贵酒、苏酒有什么不同么?”
“啊?我……没太喝出来。”话题转的太快,叶青溪有点没跟上,不过她也确实未曾留意过,“仙源酒早就落寞了,你也应该知道,咱们省里到现在也没几家能拿得出手的酒厂。”
“那你知道原因吗?”
叶青溪茫然摇头。
陈轩北慢慢饮了一口威士忌,才说:“有句话叫做,好酒不远行。最好喝的酒理应是离产地最近的酒。运输和气候的变化,多少会影响酒原本的风味。
“喝酒,从表面看去,品的是千万种不同的味道。但本质上来说,喝的是却是酿酒师的手艺和特定地区的风味。所以,对于不了解这些的外乡人,喝酒亦是一种旅行方式,一门语言。
“仙源也好,本省其他酒也罢,之所以落寞,恕我直言,正是人不够顽固较真,缺少了对这片土地的眷恋与尊重。”
叶青溪拿求知若渴的眼神看着他,还等待进一步解释,他却偏偏停在此处。
“具体答案我不想直接喂给你,你需要做一些research,来更好地消化它。”
“这算什么,课后作业吗?”
陈轩北耸耸肩,径自呷一口酒液,一下直接见底。
他站起身来,呼唤调酒师过来买单,期间对叶青溪道:“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房。”
正好,这会子酒劲开始上头,她也有点晕晕乎乎的。
“知道了,我这个周末肯定就做好给你看,陈老师。”
她拉长了音调,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
他面无表情嗯了一声。
*
细数起来,这大约是第一次两人之间没有一丝火药味的平静交谈。
叶青溪胸口被酒液熨得暖洋洋的,感觉自己不再像一只随时都会被人激起的斗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与伦比的松弛与舒坦。
出了酒吧,穿过走廊,走进电梯。
电梯四面都安装了整面带磨砂花纹装饰的明镜,显得格外宽阔,却也十分诡异。狭小有限的空间里,两人的身影向四周无限拉长,看多了眼有些晕。
叶青溪的目光避无可避地落到了眼前的男人身上。
他宽阔的背脊将衬衫绷紧。从手肘到裤兜之间的那截小臂,肌肉紧致修长,盘亘于上的青筋微微起伏,令人浮想联翩。
笔挺的西装裤剪裁实在合身,以至于饱满的翘臀都显得如此顺眼。
非要形容的话,这是一种不同于陈轩南的熟男气质。
叶青溪忍不住想起第一次拍他屁股的手感。
其实陈轩南的她也拍过,甚至用力揉过,可是就没那么深刻的印象。大约是太习惯了。
陈轩南这家伙,表面很活泼外向,实际上对这种事儿还有点小害羞。平时刻意穿得很宽松,尤其害怕显屁股的裤子,不像眼前这位,表面看着闷不吭声,可屁股比谁都显翘。
叶青溪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喝多了,不然脑子里怎么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晃晃脑袋,干脆开了口。
“哎,你一个医生,不应该很注重身体健康吗?怎么会喜欢喝酒?”
陈轩北透过前面的镜子飞快瞄她一眼。
“你觉得呢?”
“不知道……该不会是喜欢自虐吧?”
陈轩北嗤笑:“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
又来……这人又要对她开启杠精模式了。叶青溪撇撇嘴,正要不甘示弱地反呛回去,就听他低声道:“有快感,还减压,不行么?”
39☆、浴缸里
◎他抱着她,就这么一路湿淋淋地大步出去。◎
有快感,还减压?
要不是前面是自己起的话头,叶青溪还以为他在说do爱。
这死装男怕是单身太久,精力无处释放,所以才这么喜欢喝酒吧?
这样想来,他性格这么讨人嫌也就不难理解了——人是会被憋坏的。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叶青溪跟着出去,忍不住笑出声来。
走在前面的陈轩北回头,看着她,侧脸被走廊寥寥的射灯打出一半的阴影,那双细长眼眸像猫一样危险地眯起。
“你在笑什么?”
“没,就好奇,你为什么一直没找女朋友啊?”
“……跟前面聊的有关吗?”
“没有,但是好奇啊。”叶青溪笑吟吟的,“你要是有女朋友,出来一起玩岂不方便很多?两男两女,怎么订房间都很合适。而且……”
更重要的是,你也不会一直光盯着我了。
叶青溪识趣地没有说出口。
陈轩北似乎很不情愿接这个话茬,边走边道:“不想找,现在这样就挺好。”
“真的,要不要我帮你物色一下?你条件不错,找到契合的伴侣应该不难。”
“不需要。你上次好心牵线的小姑娘,到现在还时不时来找我。”陈轩北慢条斯理地说着,拧了拧眉心,“我不需要更多这样的负担了。”
“哎?你不喜欢可以直接说明删掉对方啊,干嘛还要勉强自己?”
陈轩北淡淡瞅她一眼:“人家是真来看牙了。”
叶青溪一愣,随即笑开来:“哥哥,你魅力好大哦。”
五月的天,滨城还不算彻底暖和。走廊里暖气开得充足,和酒精一道熏得人好热。她已将衬衫脱了,随意系在腰间,露出又白又薄的肩背。
颈间戴着单粒的细珍珠项链,色泽莹白,不知为何有点歪了,妥帖地躺在她右边锁骨凹陷处,叫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摆正。
陈轩北听见自己嗯了一声,声音微微喑哑。
两人在房门口站定,她斜倚在旁边的墙壁上,看他拿着房卡的指尖微微摩挲一下,才贴近感应器,推门而入。
她怀着点恶作剧的心理,跟在后面,一直盯着这死装男的背影。
房间的灯纷纷亮起,他径自走到更衣间,一粒粒解开衬衫纽扣,有点粗暴地扯开衬衣下摆,露出里面的白色打底背心。
轻薄的布料挡不住他精壮的身躯。
叶青溪没来由地想起米开朗基罗的大卫雕塑,有点好奇衣服下的腹肌是否也如出一辙。
她后背抵在门廊边,心不在焉地瞧着,感觉天花板在自己头顶缓缓旋转。
陈轩北透过等身高的穿衣镜发现了她。
要脱下衬衫的动作停了停,侧目,与她在镜中对视。表情是冷的,气场是生人勿近的。
叶青溪读懂了,这个叫做——赶客。
不由咧嘴一笑:“怎么?这里你来得我来不得?我要换鞋。”
其实也没什么好换的,无非是人字拖换成酒店准备的室内家居鞋。但现在正是惹烦他的好时机,她乐得见他不快。
跟狗会自己犯贱不同,人是会对猫主动犯贱的。
她虚浮着脚步走过来,坐在脚登上慢吞吞换鞋,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他。
陈轩北一边眉毛忍不住轻轻挑起。
这个意味也很明显,叫做——不可理喻,或者,你吃错药了?
叶青溪惊异于自己对陈轩北这些微表情的无师自通,笑得更甜,从脚凳旁边拿起另一双家居鞋,从善如流地双手递出:“哥哥,你也穿啊。”
陈轩北别开眼,轻轻吁了一口气。
他旁若无人地将衬衫脱掉,一把从她手里夺回家居鞋:“休息去吧,你现在脑子不清醒。”
在叶青溪轻轻的笑声中,他径自转进了卧室。
*
事实上,叶青溪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喝醉了,她感觉很良好。
如果她当时坚持跟陈轩北探讨这个问题,那么对方也许会告诉他,酒精摄入后,5分钟内即可引发愉悦感。有研究表明,饮酒一次即可让多巴胺水平提升40%,这种神经化学快感会形成正反馈循环。
从这个角度看,它的快感与性唤起和高潮阶段类似。
……唔,她有点想陈轩南了。
半个小时,她发现自己蹲坐在浴缸边上,歪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撩着里面的热水。
水温很合适,是那种略高于体温的烫。让她很容易想起陈轩南的怀抱。
在床上,他有时候会在她贴上来时突然兴起,翻身用大腿将她的腰肢夹住,用结实的臂膀把她的脸整个儿埋近他胸肌里,叫她透不过气来。
她居然对此并不反感,这就像是过分热情的大狗试图扑倒你身上时,你不会嫌它冒犯,只会感到那种被快乐包围的充实。
它可以抵消一切的虚无与孤独。
暂时。
叶青溪从小就对这样的拥抱过分渴望。尽管平时里她对此表现得不屑一顾。
因为十八岁之前,她没太有机会得到。
她起身,脱掉衣服,赤脚迈入浴缸中。
浴室里水汽蒸腾,她脸颊红扑扑的,整个身体没入水中后,乍一开始会有种过烫的不适应,但很快,全身像是过电一般酥酥麻麻。
她惬意地长舒一口气,躺下,头枕在浴缸的一头,阖上眼睛。
水面轻轻荡漾,她在想象中与陈轩南见面,拿手指抚慰自己。
陈轩南的脸在她上方,没什么表情,眼睛直直锁定她双眼,眉头轻皱,专注得厉害。
有汗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下来,落到鼻尖,又滴落到她脸上。
他们鼻尖相抵,如蜻蜓点水,轻轻触碰又转瞬分开。那双眼睛离得她极近,乌黑好似玛瑙,一开始亮晶晶的,但很快,随着他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瞳仁渐渐失去了光点,黑得越发深不可测,黑得仿佛将一切光芒都吸走的深渊。
他动作越发狠戾,干脆压住她双手,将她牢牢固定,一边激烈碰撞一边突然开了口:
“叶青溪,你好好看清楚,我到底是谁?”
如噩梦附体,她全身鸡皮疙瘩瞬间立起,大叫一声,猛地惊醒!
浴缸通体光滑,她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往水下滑去,下一刻却被人牢牢托住后脑勺,往水面上来。
她头脑仍然昏沉,不顾一切扑腾着四肢,直到有人抓住她胳膊,大吼一声:“冷静!你没事了!”
叶青溪惊魂未定,胸口不断起伏,呆呆望向来人。
是陈轩北。
此刻的他穿着背心和沙滩裤,面色阴鹜,正一把将她从水中捞起。
叶青溪后知后觉,低头一看,终于意识到自己还光着,惊慌之下拿手去遮挡……但完全没用。
他抱着她,就这么一路湿淋淋地大步出去,将她放到卧室靠里侧的那张床上。
叶青溪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湿不湿的,七手八脚就去掀被子,把自己裹进去,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颗脑袋和仍然湿漉漉的长发。
陈轩北没有停留,目不斜视又进了浴室,少顷,拿着浴巾和毛巾出来,不甚客气地扔到她脸上。又将房间里的空调温度调高。
叶青溪一声不吭,心跳砰砰的,乖乖接过来,用大浴巾像披风似的盖住肩膀,又想拿毛巾擦脸和头发。
只是手脚仍然发软,根本使不上力,她几次哆哆嗦嗦地将毛巾弄掉了,又拿起来。
发梢的水依然滴个不停。
陈轩北脸色绷得死紧,原本抱臂站在房门边看着,现下轻吐一口气,走过来,从她手里拽出毛巾。
“我来,你坐着别动。”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动作比表情要温柔许多。
他先拿毛巾将发尾轻轻按干了,才往上去擦,甚至还隔着毛巾帮她按摩了一下头皮。随后,他从洗手间拿出来梳子,帮她梳头。
叶青溪的头发是自来卷,还长,尤其不好梳。
特别是这里的梳子还是平梳,不是她惯用的卷发梳。
“你看一眼,洗漱台上有我的化妆包,里面有我的梳子。”她嗓音很干,中气不足。
陈轩北嘲弄地瞥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依言去拿。
随着熟悉的梳齿拂过发间,她心情慢慢稳定下来。
“我……”
“你刚才晕过去了。”陈轩北替她梳着头,不带感情地描述,大手按在她的发顶,“我就忘了嘱咐你一句喝醉后不要立刻洗澡,尤其是泡澡。”
“可我没醉啊。”
“那是你觉得。
“醉后泡澡,容易低血糖,反应力下降,脑部供血不足,过热虚脱,脱水。我要不是多留个心眼过来喊你,等法医过来,怕不是要以为这是个自杀现场。”
叶青溪心有余悸,强笑道:“你不要乌鸦嘴。我活得好好的,才不会轻易自杀。”
然而陈轩北并没放过她,而是冷声道:“那怎么突然想起来泡澡?”
叶青溪心想,总不能跟你说我想要了吧?
“白天去海边玩,出了汗,身上黏,不舒服。”
陈轩北不置可否。
刚才注意力都在救人上,这会子没那么紧张了,视线难免就停留在她身上。
大浴巾遮住她秀气紧实的肩背,却在胸前露出了一道缺口。
隆起的弧度不算高,但圆柔白嫩,靠左边有一颗小痣尤为醒目,随着浴巾晃动,若隐若现。他想起方才在她化妆包里无意中瞄到的渐变色香水瓶,和旁边数个正方形的亮红色薄片。
陈轩北淡淡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将发丝全部梳通,又拿干毛巾把从发根到发梢一丝不苟擦了一遍。
40☆、终有时
◎阿姨好,我是青溪的男朋友,姓陈。◎
这事儿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不告诉陈轩南,是她主动提出的。
“没必要搞得那么复杂。”道谢之后,她跟他说,“我不想让他再跟着虚惊一场,反正都已经过去了。”
她竟有些不敢看他,面色仍泛着潮红。
陈轩北很快出去,不一会儿客房服务过来敲门,帮她把那张床上的床品做了彻底更换。
五一假期过后,回到雾岛,眼看着就迎来公司最忙的时候。
部门很快下了通知,整个内容事业部从17号的周末开始临时调整为单休,各部门按照实际情况调配人手,确保周六日两天都有充足的人力在岗。
按照老规矩,这个时间会一直持续到618年中大促结束。而单休所产生的加班则会折现或者转成调休假还给员工。
叶青溪对此已司空见惯,也做好准备提前跟陈轩南打了招呼。
不想周末还没迎来加班,倒先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林幸香:【什么时候下班?我在你门口等着了,你妈来看你了呀。】
【你这邻居家怎么闹哄哄的,俩人干仗在走廊里都听得一清二楚,连小孩也不管,就跟小狗似的散养在外头啊?】
她在微信上传过来一张照片。
叶青溪听完这两条嗓门格外大的语音,屁股着火了似的,噌一下从座位站起来。
点开照片,小玉懵懂的脸有些发糊,靠着墙正在嘬自己的手指头。
旁边的男乘客眼疾手快,一个箭步挤过来坐下。势头很猛,反倒将她挤得往前挪了两步。
叶青溪无心与他计较,走到地铁门边上,倚着座椅旁的屏障,拨通语音电话。
“闺女啊。”林幸香的声音喜气洋洋的。
“妈,你怎么不打个招呼自己就过来了?”她捂着话筒低声问。
“这话说的,我来看自己的闺女怎么了?我是你妈,想来就来了。你不是在上班吗,平时打扰你工作你还给我甩脸子,我才懒得说呐!反正我有胳膊有腿的,我自己来。”
叶青溪怎能不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但人都来了,为今之计,只能先稳住。
“你再等等,我在地铁上,再有半小时就到了。”
“下班那么晚,你们老板周扒皮啊!”
叶青溪果断掐掉,又给陈轩南打了个电话。
等待音嘟了一会儿才被接起,陈轩南:“怎么了宝贝?晚上来我这儿?”
“明天你找别人跟你露营泡温泉去,我有事儿,去不了了。”
“啊?发生什么了?”
“有点事儿。”
陈轩南不依不挠:“你说明白啊,什么事儿这么突然,是我先跟你约的。”
叶青溪:“哎,你就当我临时得加个班。去找你哥吧?你们俩搭伙不也挺好?我下回再单独请你好不好,咱们补上。”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是不是就因为他去,你才找借口不去?”
“不是,我跟他没那么大矛盾啊,上回咱们去音乐节不玩得挺好的吗。”叶青溪哭笑不得,“哎呀,他是你哥,我有分寸的。”
“你确定?我看你一直冷落他。”
“确定啊。”
陈轩南明显情绪有些低落:“行,那你忙吧。等你忙完再说。”
“好,你别生气啊babe,真的是有事儿,不然我不会这么临时变卦的。”
“我没事啊,”他故作轻松道,“就希望这个事儿,确实比我们的事重要。”
叶青溪心不在焉地挂了。
*
紧赶慢赶到家时,小玉已经回去了。
林幸香跟着她进门,等玄关的灯一开,嘴里就开始忍不住啧啧作响。
第一眼看到叶青溪打开鞋柜,嫌弃地点评:“这柜子多久没擦了,看里面犄角旮旯这灰。”
换了鞋进屋,第二眼看到客厅的懒人沙发,皱起眉:“这是什么玩意儿,连个形状都有没有,跟一坨大便似的直接搁到地板上,不嫌脏吗?”
第三眼瞧见旁边的绿箩,更是大摇其头:“你这么个孩子能把自己照料好就算不错,还敢再养个活物?怎么想的都?”
“那就是棵草!”
“是棵草怎么啦?那也是个活物啊,跟着你也算它倒霉了。”
叶青溪无语,径自进了厨房,隔空喊她:“你吃晚饭了吗?”
“什么晚饭啊,我午饭都没吃!我出门早,那火车站什么东西都卖得贵!一碗泡面居然敢卖10块钱,抢钱呢!我才不当那冤大头。”
林幸香嘀嘀咕咕也跟过来,看到她厨房环境,又唉了一声:“你这灶台用过不知道擦啊?这个陈年油垢都成什么样了?看着不难受吗?”
“我不会拆。”
“你会个啥呀你,十指不沾阳春水,自小连五谷杂粮都分不清,懒死算了。”
她说着将薄款羽绒服外套往餐椅上一搭,撸起袖子就过来要拾掇。
叶青溪连忙按住她:“你先歇着吧,成吗?我弄点饭,咱们吃完再说……”
“这么脏乱,吃得下吗?”
林幸香固执起来,谁都拉不住。
她只好抓紧时间跟林幸香一起打扫,等再吃上口热乎饭,已经是晚上接近10点。
叶青溪的胃报复性地开始叫嚣着疼起来,趁林幸香在收拾碗筷,她偷偷跑到客厅,从电视柜底下的抽屉里翻出小药箱,取片达喜放嘴里嚼了。
林幸香这回来之前做了充足的思想准备,因此也没急于一时。
然而图穷匕见终有时。
等洗漱完毕,关了灯,两人并排躺到她小床上时,林幸香发话了。
“明天把你那男朋友叫出来,我见见。”
叶青溪不吭声。
“后天也行,或者让他定个日子,我也不着急回去,这几天帮你打扫一下屋子做做饭,也挺好。”
房间里依旧一片寂静。
林幸香翻个身:“哑巴了?”
“妈,你招猫逗狗呢,说要见就见,也不管别人有没有空,愿不愿意?”
“为什么不行?我可是你妈!是长辈!他不愿意是怎么个理?不愿意就别跟你谈啊!你说老实话,你那男朋友不会是随便搁网上拿了张网图明星照在糊弄我吧?”
“怎么可能,疯了吗我?谁又在你耳边胡说八道呢?”
林幸香一骨碌坐起来,屈着腿把膀子架上头,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那你别管!你就说,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是为什么要骗你妈?如果不是为什么不让我见真人?推三阻四的干什么?是不是他压根没想跟你好好走下去?打着谈恋爱的名义在耍流氓?”
叶青溪不胜其烦,但也无法。林幸香的性子她可太知道了,要这么吵下去一晚上都甭想睡。
她妥协道:“都不是!明天再说吧,你给我点时间好好休息一下好吗?我明天带你去好好玩玩,公园,还有海边,你难得来一趟,我请你吃顿海鲜自助啊!”
“折腾那干什么,不浪费钱啊。”林幸香虽然还在抱怨,但语气俨然跟之前就不一样了,“行,难得你想着你妈,先睡觉吧,明天咱娘俩再说叨。”
*
岂料第二天刮大风,林幸香打着遮阳伞,在外面举步维艰。
俩人在海边稍微站了站就往回赶。
叶青溪干脆带她去跃动港湾逛超市,这里地下一层是家规模很大的连锁超市,果蔬新鲜便宜,很受周边居民好评。
林幸香一进去,如鱼得水,到处翻看,就是不买。
“物价忒贵了。”她唏嘘。
叶青溪不以为意:“大点城市都这样啊,买点排骨好了,回家炖。”
“行,再买只鸡,妈给你做炒鸡吃。”
俩人走到鲜肉区,一边交谈一边找师傅称肉。
没有看到相隔数米外,背对着她们在粮油区货架上选购意面的男人。
陈轩北听得声音耳熟,转过头来,目光落到叶青溪和她身旁的中年女人身上。两人此刻推着购物车走到了水产区,正在看新鲜的海捕大虾。
不禁想起昨天陈轩南耷拉着脸,说她明天要加班不去了时的酸涩语调。
他给薛自明去了个电话:“小叶今天加班么?”
薛自明不知道是没醒还是又犯困了,迷迷糊糊道:“什么?我哪知道……哎,等等,好像值班表在群里发过,你等我看看。”
过了一阵,他嘿了一声:“瞧我这脑袋,下周才还是单休,这周没有啊?难不成她又主动去公司了?这是好事儿啊!”
陈轩北直接挂断,收回手机。
于是稍晚些时候,在高层楼下,叶青溪和林幸香拎着两大袋子食材回来时,看到一辆全黑特斯拉ModelSPlaid驶过身边,准确无误地停到自己所住的高层楼下。
露天车位在周末的白天还算充裕。
车位后面栽了一排的桃树,粉色花儿开得正盛,被大风一吹,跟下了花瓣雨似的,正呼啦啦满天飞舞。
饶是陈轩南只随意穿着长袖T恤和牛仔裤从驾驶座下来,长腿一迈,周围空气仿佛也都跟着贵气三分。
叶青溪心头一紧,下意识低头想躲。
旁边的林幸香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站着没动,眼中闪过惊喜:“哎,这不是那……小谁吗?”
陈轩南二话不说,上来接过她手里满满当当的塑料袋,笑容得体:“阿姨好,我是青溪的男朋友,姓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