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从利无奈的声音传来。
她识破了对方的把戏。却无可奈何于自己的确非常满意这个效果。
“过了啊。李蒙禧算你厉害。”
李蒙禧迅速从她身前撤退,退开后不忘抓了抓她脑袋,问道:“有没有吓着你?”
奉颐摇头。
这才哪儿到哪儿?
只是没想到李蒙禧竟擅作主张,给了镜头一个暧昧的贴合,然后回避镜头,意犹未尽。
这就是她曾经苦苦寻求不得的顶级演员会自己找机位的技巧境界。
李蒙禧杀青了,从利和徐善文送上一束花。
李蒙禧特别不领情,笑话他们夫妻俩:“这是什么意思?当初骗我来的剧组,现在来跟我说「劳驾」了?”
徐善文也闹,一把夺过花:“你爱要不要!”
奉颐就站在旁边同徐善文一起欢送李蒙禧。
她掐准了时机,在他们话中缝隙时,插话进去:“李老师,下个月我正好杀青,在北京有个音乐直播综艺,您要不要来玩?”
邀请对方的时候,奉颐是做好了被他拒绝的准备的。
这几个月她没从李蒙禧这里探出半点他对音乐有兴趣,反倒是探出他喜欢喝茶、品茶,偶尔作画书法的爱好。
他答应的可能性,真的不大。
果然奉颐刚一提出邀请,李蒙禧的脸上便浮现了一丝犹豫。
是徐善文在旁边说了句:“我记得奉颐唱歌很厉害啊,老李,你别成天待家里,也跟着年轻人去玩玩。”
话点到这里,李蒙禧却还是踌躇了一下,想起当初自己答应过这小姑娘要去听她演唱会,思索一番,觉得音乐综艺也不是不可,若将来电影需要,顺便还能与她一起宣传。
一举两得。
于是就这么答应。
奉颐心中狂喜,从那天开始,拍戏之余都惦念着这件事,每晚回到酒店都会提前演练,力图准备万全。
《长宴》的剧本打磨用了两年,拍摄五个月就完成了。
杀青那天全剧组欢呼,这部从夏天开机,初冬才完毕的项目总算是结束了。
奉颐杀青第二天就直奔北京,同主办方提前交涉,郑重地将那个装有词曲的U盘交给了他们。
宁蒗看出她这事的态度格外严肃认真,觉得稀奇少见,问了她好几次原因。
她就说过一次,当时她正在低首调试,拨弄琴弦,宁蒗问得多了,也就透露了一星半点:
“蒗蒗,我是为李蒙禧入的这个圈。”
若不是如此,她只会在音乐这个领域里发光发热。
他们知晓「奉颐」这个名字,只会在乐坛、研究院,而不是影视圈。
她把这事准备得热火朝天。因为足够忙碌,反而短暂忘记了那场并不愉快的争吵。
但人在北京,赵怀钧的消息难免还是会从各个渠道钻进她的耳朵。
她记得那天自己刚从一场业内饭局脱身,局上的人态度异于平时,对她格外谄媚,一口一个“家人”,仿佛与她真是亲得不得了。
出了那道门后,有人跟上来又说了一堆天花乱坠的话,包括其间那句:“那就劳驾您替我问赵先生好。”
赵先生?
奉颐微怔。
他们这些人,曾经称呼为“小赵先生”皆已是过分谄媚,而今却名正言顺地叫起了“赵先生”?
她直觉有事,又是一番打听。
果然,结局如她所料。
瑞泰集团总部实权控股人,已于一周前更换。
为赵家三公子,赵怀钧。
赵怀钧接替赵国栋,正式出任为瑞泰集团董事会主席兼任首席执行官。上任第一天,瑞泰港股暴涨,预示这位新的掌舵人如何得尽人心,也预示这场变革在行业外看来悄无声息,行业内却震动不已。
而当这个消息传到奉颐耳朵里时,她正在做音乐节上台的最后准备。
Leo亲自来到她面前,传达赵怀钧对她的道歉于示好,说话时诚意满满:“赵先生回了木息阙,待会结束了,想见见你。”
Leo话说得体面,但她怎会听不出,这是他担忧上回两人闹得太僵,专程派了个信使来试探她的态度。
她只淡淡拨了拨琴弦:“我没有空,你回去吧。”
Leo滞了一下,瞧着她是意不在此,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工作人员便走了过来,准备引导奉颐上台。
她站起身,很快消失在房间里。
检测耳返,检测吉他,检测所有幕后工作人员是否到位。
最重要的是,李蒙禧有没有来?
她一遍遍地反复询问确认,宁蒗不厌其烦地回答他:“他已经到了。”
那就好。
奉颐深呼一口气,等待着升降。
这是奉颐出道十余年,第二次参加这样的直播综艺。
上次是许多年前,她刚火。这一晃,身侧的人与事翻天覆地地变了个样,竟成了沧海桑田。
她抱着吉他,一步步地迈向舞台中心,这条路很短,短得只有十几步,但好像又很长,长得她中途险些一度遗忘偏航。
但还好,总归是十多年的心血,在今日得以水到聚成。
全场倏然黑暗,聚光灯打在她身上。
奉颐抬眸,精准的望向台下某个地方,渐渐笑起来。可笑着笑着,眼前忽而晃过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一定在某个地方关注她的动向,他一定能看到自己,看见即将会发生的事情。
心口霎时间泛起隐隐的疼。
她清楚现如今外界流传着什么样的绯闻,她也知道自己这样做了,大概会换来什么后果。
但她还是淡淡笑着,举起了话筒道——
“今天,是一个很特殊,很特殊的日子。”
“我想把这首歌,送给一位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
她望向台下的目光如此赤/裸裸。
她想,自己终于带着西烛,走到了这个叫做李蒙禧的人面前。
年少时那场以为不可能实现的梦,她竟然真的做到了。
直播间里的人数开始飙升,弹幕疯狂刷过一片尖叫,以及那句“他们是真的!”
她闭上了眼。
今日什么都不想管了。
琴弦声如同指令一般,发出第一声后,所有音响旋律一同跟进。
这首创作于十几年前的歌,即将在今日面见世人。
西烛。
就是今天,跟我一起冲吧。
97☆、
第97章
◎赵先生在里面等您◎
耳返中响起熟悉的旋律,记忆倏然被拉回许多年前,那个炎热的午后。
“熙熙,好熙熙,你就帮我谱个曲嘛。”
“大才女,想不想吃咱大扬州的冰酸奶?老奴给您买去!……嗨就是想请您帮我谱个曲儿,谱嘛谱嘛谱谱谱谱谱嘛~”
“不是我夸张,李蒙禧这款就是我的理想型,高、帅、有韵味,笑起来的时候,连眼尾的皱纹都特别有味道。”
“唉熙熙,我想吃菠萝包,想去香港……李蒙禧有部电影就是香港拍的,他在里面巨帅!!”
时空交替上演。
树荫底下抱着吉他的姑娘周围鸟兽人声叽叽喳喳地不停歇。视线倏然一晃,偌大的舞台上,只剩下一道清寂的身影站在那里。
她还是抱着吉他,只是不再年轻。拨动琴弦的模样,也与银幕形象全然不同。
粉丝们这么多年只知她喜好音乐,会大提琴、会弹钢琴,却都没正式见过她玩乐器的样子。
像变了一个人。
前奏已尽,台上的人阖上眼,举起话筒,唱着那段亲手写下的泛着黄的歌词——
“窗边的枝桠一夜风吹雨打
南飞的候鸟终于带走回忆
八千里路
惊扰我尘封旧梦
梦破碎时
我看见太阳照常升起
下一秒又愈合如常
缝缝又补补”
混合略带民族风格的曲调,节奏舒缓,没有任何复杂的编曲和强烈的节奏变化。正好符合西烛写下的质朴纯粹的歌词。
她当年谱曲时,觉得太过淳朴,加入自己独特的咬字唱腔。结果效果锦上添花,独特嗓音如同在泉石上泠泠作响。
一晃这么多年,她已迈入三十行列,而西烛也已逝去十多年。
十多年,多少个孤独思念的光阴里都含着泪花?
今后的人生还有那样长,却再也见不到这个。
奉颐眼角泛起了浅浅湿润,在镜头下,莹润如珍珠。
当主办方与奉颐沟通词曲人信息时,对方问到作词人时,笑捧她的场,说:我知道!这首歌的作词肯定也是奉老师吧?
她却摇了摇头,郑重道:“作词人叫,何西烛。”
何当共剪西窗烛。
何、西、烛。
那人有些意外,从她凝重的神色中瞧出些讳莫如深,微微愣怔后,说了声好。
于是,这首歌在奉颐的主导下,展现在世人眼前的,便成了——
作曲:奉颐
作词:何西烛
演唱:奉颐
一排排署名为“奉颐”的信息里,如此突兀地多出一个叫做“何西烛”的人。
直播弹幕已经有人在问,这个「何西烛」是谁?
千万弹幕,无人知晓。
轻缓旋律快将乐调逐渐推向到高潮。
奉颐抬高音调,跟着节拍入阵——
“或许某天
远方的银河为我倾斜
那么请你一定抬头看看
这是我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燕子啊燕子
你要记得我
记得我漫过黑暗翻过重重山峦
捧起那年枕着月光写下的情书
哪怕字迹也被洇染模糊
燕子啊燕子
我会记得你
记得窗前的枝桠一夜风雨吹打
风雨吹过我咸湿的面颊
我在等她接我回家
我在等她接我回家”
……
灯光晃过台下一瞬,她的目光追寻而去,看清了坐在第一排的人。
他笑容平和地看着她,同周围的人一起为她鼓掌。
曲调尾韵慢慢淡出,全场灯光回归。
她张开手,淡淡笑着迎接台下所有的欢呼。
直播镜头这时候切向李蒙禧,微妙的意味直指近日两人这段时间的绯闻。
摄影师不敢过多造次,停留三秒后便移向奉颐的主场。
可仅仅三秒就已经足够。
弹幕疯狂刷过一片——
“我同意这门亲事!!”
“我同意这门亲事!!”
“我同意这门亲事!!”
直播间的粉丝们叫嚣得热火朝天,而奉颐在这片热闹中施施然退场。
宁蒗和单晴晴在后台休息室等她。
宁蒗特别捧场地夸张尖叫:“奉颐棒棒!直播反响超级好!我看见李老师在台下看你的眼神都特!别!崇!拜!”
奉颐过去捂住宁蒗的嘴:“别胡说,人李老师这把年纪了还得被你造谣,缺不缺德?”
宁蒗笑嘻嘻地回抱住她,偏要一个劲儿地说。
这时休息室的门被人敲响。
三人一同望去,看见李蒙禧捧着一束绿色郁金香站在门口,笑看着室内正在打闹三人,礼貌道:“来得还凑巧?”
宁蒗霎时从奉颐身上弹开,连忙说巧巧巧,巧得很。
下一秒单晴晴就拉着宁蒗出了门。
李蒙禧迈进休息室来,很自然地将那小小一捧花束递给奉颐。清幽花香灌满鼻翼,她抬眸,听见李蒙禧玩笑道:“感谢奉老师邀请,之前一直有所耳闻奉老师的音乐专业霸道……真不错,和你的戏一样好。”
奉颐接过这束花,告诉他:“谢谢。其实这首歌就是唱给您的。”
“是你的那位朋友吗?”李蒙禧忽然问道。
奉颐没想到李蒙禧竟然记得,他甚至很顺畅地接道:“我的粉丝?”
“……对,她很喜欢您。”
李蒙禧态度有十分的诚意:“那有空一起吃个饭吧,她的歌我很喜欢。我也很好奇这位朋友,能写出这么好的歌词。”
听闻这话,奉颐凝着他良久。
最后不知想了什么,眼眶竟有些微微泛红。
她没想过在梦里苦苦追寻的场面,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如同寒暄一般地上演过去。
她不想叫李蒙禧心中有恙,只笑了笑,轻嗯一声后便没再说话。
李蒙禧又问她接下来行程在哪里?
她说得先回柏莱酒店。
“那走吧,送你回去。”
“有车接送,今天就不麻烦您了。”
实则是今日举动不低调,她故意踩着他的红线游走,不知他会如何发难。
她心事沉沉,只勉强应声笑道:“不过这几天我在北京,有空一起出来喝个茶吧?”
李蒙禧随性,笑道:“成啊,你随时叫我。”——
当天晚上结束工作后,奉颐被送回了柏莱。
今日完成一桩大事,她心头爽快轻松,哪怕这桩大事发生在一个不太凑巧的时间。
宁蒗怕再有私生,亲自送奉颐上楼。
在电梯时,宁蒗斟酌再三,最后还是偏了脑袋来问了她:“奉颐,你真的不打算回木息阙了?”
她微怔,缓缓摇了摇头。
宁蒗叹道:“我还有点不习惯。这么多年,每次回北京都是落脚在木息阙,要不是经此一遭,我差点就以为那儿是你的家。”
她的家?
奉颐惘然一瞬。
这些年她忙忙碌碌,一直漂泊在外,哪会真的有她的家呢?
她没再多言。
柏莱酒店顶层登记的是宁蒗的身份信息。
下了电梯,明黄亮堂的走廊万籁俱寂。地面铺着厚厚的吸音地毯,奉颐一行人摩挲在上的窸窣脚步声却异常清晰。
而她的步子却在拐了一道弯后,猝然僵住。
宁蒗不明所以地跟上来,也倏然愣住。
Leo。
他端端正正地站在她的房间门口,似乎在等人。像是有感应预知一般,他偏头看过来。
同Leo对上视线,那些险些被今夜的喜悦冲散,遗忘在脑后的纷杂事,猛地窜出脑海。
她心跳加速跳动起来。
就这样伫立在原地,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Leo跟在赵怀钧身边多年的老人,按理应该是素养极高,喜怒不形于表。可今夜他的眉宇间却是难得的愁眉不展,与盖不住满腹心事。
见到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快步走了过来,礼貌唤了声“奉小姐”。
然后如奉颐预期一般,对她说了句——
“赵先生在里面等您。”
【作者有话说】
如果明天早上六点没有更新,就说明场面大,是个肥章,会晚一点更新发出来。
这次是真的文案内容来了。
福气多加油(很小声……)
98☆、
第98章 (小修)
◎从今天开始,就到这里◎
自从瑞泰正式变更控股人后,赵怀钧的日子没一天是清净的。
他倒是承认自己的迫不及待,也承认自己对赵国栋步步紧逼。自从回了总部,就暗中与自己父亲作对。
他对自己这位父亲没太多感情,比起所谓的父子情,二人之间更多是欺瞒与演戏,真心交谈的时刻可能还不如赵赫轩这个前妻之子的多。
他明白,赵赫轩是赵国栋亲手拉扯大的孩子,付出过更多感情,在许多事情上就会有更多偏向;他也明白,在堆积如山的钱、权面前,家中父子亲缘总会显得淡薄几分。
所以他不曾留情过分毫,也没有后悔过半分。
若他不争,赵赫轩的今天,就是他的明天。
那天他被老爷子叫回了一趟住宅。
老爷子没说原因,就发了号令,让他必须回去。
赵怀钧对老爷子多有尊重,收到消息便放下手头的工作赶回去。一进门,没看见老爷子的身影,倒是看见一个女人坐在檀木茶桌前,面无表情地斟茶一杯,浅酌上一口。
轻轻淡淡瞥来一眼,兴师问罪的意味却浓重得不行。
竟是许久不见的岳慧茹。
赵怀钧向来最不明白的就是自己这位母亲。
一个女人,本就已弱势,却还满脑子陷在“如何讨丈夫欢心”的事里。不论何事全凭心意感情判断,在这个六亲缘淡的圈子里,永远拎不清,永远不懂得维护自己在婚姻里的利益。
想想,赵赫轩那个蠢的,他何时放在过眼里?可偏偏他身后有个明事理的能撑腰的母亲。
而若不是岳慧茹拎不清,多次坏事阻拦,他这些年也不至于步履维艰,处处受限。
只怕更早几年就能把赵赫轩一脚踹出瑞泰。
许是因为他这些年手腕强硬到有些不近人情,岳慧茹与他争执的频率比曾经多了更多。
踢走赵赫轩时闹过一次,回绝申家女儿时又闹过一次,为奉颐更是闹过多次。母子俩本就单薄的情意,就在这样一次次不同观念的磨合争执里,变得愈发透明不见。
这次也不例外。
赵怀钧气定神闲,进屋后眼神慢慢悠悠地扫了一圈,除了岳慧茹,没看见老爷子。
是非依然分明。
好一个杠杆借势,岳慧茹就是吃准了他拒绝不了老爷子。
他还来不及开口寒暄。
岳慧茹见到他,仿佛连这份体面寒暄的耐心也失去。她将茶杯轻搁在托,语气却并不客气:“你都已经把你弟弟赶走,瑞泰也迟早是你的,你有那么着急上位,竟然还把你爸气进医院?给你爸道歉去!”
最后一句才是她今日来的目的。
赵怀钧恍若未闻,踱步至老爷子养在窗台上的那株君子兰。
君子兰不好养,没个三年开不了花。但老爷子这株君子兰养了十几年,年年都开花,叶子葱郁湿润,神气十足地立在屋子里。
这花养得漂亮,赵怀钧以前回回来都爱瞧上两眼,但相比起他,今日的岳慧茹显然少了这份闲心。
身后絮絮叨叨的声音还在继续,说的大都是这些年自己经历的种种不易。只可惜她嘴里这份“两头不充好”在赵怀钧看来,倒像是咎由自取。
手指轻轻拨弄着叶片,瞧它在自己手下摇曳,凝了片刻后,他忽然开口打断道:“他在外面养了情人,还有一个私生女,你知道吗?”
身后的声音戛然而止。
意料之中。
赵怀钧笑了一下,无关紧要得恍若只是在说一桩别家的风月八卦:“那小姑娘今年十岁,乖得不行,母女俩被养在温哥华……赵国栋每年都要在温哥华待两个月,你知道吗?”
他转过身,直视着桌后面的岳慧茹。
其实仅仅一个私生女算不得什么,赵怀钧想提醒她的是,赵国栋因为这母女俩而有所变动转移的资产等重大问题。但如果是他掌控瑞泰,他们母子二人的一切境遇都会不一样。
他点到为止,可岳慧茹被娇养了一辈子,压根听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她涨红的神色如同被戳穿了心底最隐晦的羞耻,紧绷着脸,冲他训斥道:“你什么意思?拿这件事儿来打你妈妈的脸是吗?赵怀钧,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如此看来她是知道的。
但好像比起护着他这个“大逆不道”的亲生儿子,她更愿意护着那个所谓爱了一辈子的男人。
赵怀钧站在那盆君子兰前,看着自己的母亲,许久没再作声。
良久,他身影微微一晃,往门口走去。
不再与她有过多的无意义的纠缠争执,这本身就是没必要的事情。
他离开的时候太干脆,气得岳慧茹拍案而起。
啪!
清晰的支离破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而赵怀钧步履未停,头也没回一个。
岳慧茹的斥骂却字字诛心地响起:“你伯伯婶婶们现在都说你是个逆子,你害我在他们面前抬都不起头来!我脸都被你丢尽了!”
“赵怀钧!我就不该生你!”
汽车启动,油门一踩,扬长而去。
这样的吵闹过去许多年都上演过,说实话,已经没什么新鲜的。
可那天赵怀钧将车开出大院后,莫名停在路边许久。
他望着前方平地而起的夕阳,斜斜照映在灰色胡同墙上。
十一月北京天凉,胡同口前的马路两畔有金黄银杏叶飞落下坠,在干冷的空气中掠过一道残影。
他想起她喜欢在这样的季节里睡觉,以前每年两人都会开车去甘晓苒的庄园,那里有一大片的红色枫叶林,就在他常居住的那个房间外面。那地方安静好休息,她会睡得比往日更沉。
可瞧样子,今年恐怕是不行了。
Leo的消息在这个时候进来,破了车内安静得有些孤冷的气氛。
【赵先生,奉小姐有些忙,今夜大概不回】
他看了这消息,平平的眸色在夕阳中慢慢淡下去。
想知道她的动向很简单。
他点开那个直播频道,正好播放在她站在台上致辞:
“今天,是一个很特殊,很特殊的日子。”
“我想把这首歌,送给一位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的人。
直播的镜头没有给任何人,但疯狂的弹幕说明了一切。
他很少提,但却一直都知道。
她瞧李蒙禧的眼神,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他很难理解为什么她对他有这样浓的崇拜与亲近感,浓到他觉得自己都没办法取代这份感觉。
明明他们没有太多交集,但李蒙禧就是独一无二的。
是天生的默契与合拍?
还是生来就有的吸引力?
她在李蒙禧面前,竟比他赵怀钧更轻松自在。
为什么?
心跟着夕阳一寸寸沉落。
他将这个疑问留给了高从南。
开车到高从南常去的会所,他正在台球厅里同一群美女勾勾搭搭。衣领半开放浪形骸好不快活,见到他来了,扬了扬下颚,算是打过了招呼。
赵怀钧坐在一旁,从进门开始都没说一句话。
高从南看出他今日的不对劲,一桌球结束后,便挥散了身边人。
他给赵怀钧倒了一杯酒,可赵怀钧不知在想什么,走神得厉害。
高从南将酒搁置在他面前,刚离手,就听见他低声问道:“从南,人会变心吗?”
高从南惊讶于他竟问出这样的问题,可念头一转,又想起这段时间那位在外闹得沸沸扬扬的女明星,笑了:“那可太会了。”
“赵怀钧,”高从南似笑非笑地一字一句的点他道:“你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你还清楚吗?”
身边有太多在物质与名利盛宴中餍足的人,对待那点微不足道的悸动缺乏捕捉珍惜的能力。
有人觉得真心无谓,但有人却觉得真心可贵。
高从南是铁了心要浪荡一辈子,这样的人,反而更快活。
赵怀钧不耐地揉了揉眉心,仰靠进了沙发里。
顶上天花有过一瞬间的模糊,周遭声音某一刻悄然退却,然后他睁眼,视线逐渐清晰。
台球厅的蓝白色消退成酒店的白色雕花,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望着黑漆漆的房间,平静的视野里充斥着猩红的碎碴。
滴——
酒店房间的门被打开。
她回来了。
赵怀钧纹丝未动,领带被胡乱扯了开,闭眼仰在沙发里。听见动静,他偏头,眼底含着笑,看她慢慢越过一道屏风,出现在他眼前。
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儿,今日心头那些多余的雾霾便散了许多。
可她神色反而凝重得很,望向他的目光亦诸多复杂,开口时却正常得很:“怎么来了这里?”
他冲她淡淡一笑,侃道:“奉大小姐日理万机,不理我,我就自己来了。”
奉颐哦了一声,没再继续话题。
她走过去,刚靠近他,男人的手臂忽然倾过来。
奉颐眼光微闪,正欲避开,谁知对方大力一揽,强横霸道地将她禁锢在了自己怀中。
她不要同他亲近,扭了扭身子,却被他收紧手臂,愈发紧贴向他,最后被抵在沙发椅背,双手撑在他胸前,勉强为自己撑出一点距离空间。
这事儿若放在从前,她才不会这样对他。
她只会在他这样强势的动作后,骂他一句“王八蛋”,然后笑眯眯地抱他更紧,与他嬉闹,与他亲热。
可瞧瞧如今——
赵怀钧垂眸,看清她眼里犯着倔的抗拒。
他没由来地就想起那日在俱乐部,对赵政和说过的最后一通话。
赵政和要他断了同她的联系。
他顾虑如今位置未稳,沉默许久,迫于压力与往常一样敷衍着应了他。
可半晌后,他又发觉这一切的可笑。
先不论他是否是个愿意屈居人下的人,只说自己哥哥这样防着自己,而一座大山压下来,要他抉择的另一侧,是他的爱人。
所以一口茶后,他忽而开口唤道:“哥。”
这次叫的不是疏离淡远的“大哥”,而是同小时候一样,叫了“哥”。
果然这一声“哥”惊了赵政和的心,放在膝盖上的手都颤了两下。
赵怀钧尽收眼底。
于是再扬起的笑,略有了几分缓和:“即使我未来不在瑞泰,哥哥也永远是我的哥哥,不是吗?”
所以又何须将他身边的人脉介绍到他,妄图再度巩固二人之间的关系?
说到底,在赵政和心里,他们同父异母,还是差了点的。
赵怀钧摩挲着杯沿,说:“我和她,十年了。我了解她性子,她不会愿意委曲求全呆在我身边的,我也不能这样不讲究,让人到头来这样不明不白地跟着我。”
赵政和何尝听不出他话中的意思。
两人一时无话,默然许久。
有些事情确实徒劳,他行走官场这么多年,只知道自己这个三弟弟狼子野心,需得多加制衡,却忘了这也是个小时候爱跟在他屁股后面仰着头夸“哥哥好厉害”的皮小子。
赵政和确实低估了奉颐在赵怀钧这里的位置,也低估了赵怀钧对他这个哥哥的崇拜。
赵政和淡淡笑了笑:“锦上添花的事情谁都会做,我也是为你好,你若是不愿意,就算了。别因为这个影响了你我兄弟二人的情分。”
到底是真话,还是权衡后不愿得罪,赵怀钧那一刻也算不清了。
但从那之后,赵怀钧背着“逆子”的名声火速入主瑞泰,他日益壮大,赵政和也再难以干涉,便当真不再强行插手,还了他清净。
有时候,权利是个好东西。
能叫人拥有绝对话语权,以及自主的选择。
他是为自己,也是为奉颐。
可如今再看看她冷漠防备的眼神,它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两人有隔阂了。
当年胜券在握地以为自己能掌控所有,硬要与她开始。后来也知道她是个多决绝的人,那时也觉得自己十拿九稳。可谁知道,就这么一丁点的裂缝,两人竟然就离了心。
他不该大费周章地瞒她。
这个小东西,怎么这样绝情?疼得他五腹六脏快要撕裂开来。
夜色盖住他渐渐泛红眼眶,他强行得来片刻温存,抬手,依依不舍地划过她脸颊:“奉颐,我要是说我对得起你,你还信吗?”
奉颐却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触碰。
她这是在用行动告诉他:她不信。
她这样回避,倒让赵怀钧心一凉。
他性情强势,从来都不喜欢她抗拒自己,而今更甚。
不甘心一般,手腕一转,扳过她的脸,寒声道:“我要是不分呢?”
奉颐揪住他胸前的衬衫衣料,眼眸里没半点退让的意思。她紧盯着他的眉骨,高耸起来的阴翳盖住他眼眸的底色。
她凛然出声:“那从此以后,咱俩就各玩各的。你赵怀钧的事情,与我无关。”
那模样仿佛豁了出去,只要他敢,她就能做。
赵怀钧眸色一紧,手上力道都重了不少。
两人就这么对峙在沙发上。
他久久不肯放手,她也同样不愿服软。
都在暗自较劲儿。
到底是赵怀钧更不舍,须臾后,手一松,放开了她。
一幕幕的恩爱过往在眼前抽离,最后定格在她疏离得叫人心口发疼的画面。
他想不通,怎么会有人突然就不爱了?
他在屋内缓缓踱步了半圈,眸底的情绪难以捉摸。
过度的不甘在今夜彻底难以自解,肩头缓慢而大幅度地呼吸了一口,他在尽力平息稳住自己。
然后,缓慢步履顺畅一旋,朝她缓缓逼近。
男人高大的身形在黑暗中朝她一点一点压过来,阴影覆盖过来,极强的压迫感令奉颐直想后退。
他不让她跑,弯下腰,捧起她整颗脑袋,因为克制着那股狠戾的力道,双手甚至在轻轻发抖。
她被迫仰起头,看男人一寸寸压近,颤着声咬牙切齿地落下一句:“奉颐*,你绝情得让我觉得你从没爱过我。”
奉颐唇瓣倏然微微翕动。
这好像是他们之间第一次这样明确地说:爱。
可她也没好到哪里去,那一日他的话依然如犹在耳,理智在告诉自己,这样做才是对的。
她抓住他手腕,想挣脱开他,奈何男人力气太大,她不论如何都只是枉然。
就在她即将爆发时,他却莫名落下一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李蒙禧散场后,在后台遇见了Leo。”
挣扎的动作突然终止。
她的身体慢慢僵住,抬眸望向他的眼里,随着一点点意会过来他话中的暗示,而弥漫上重重惊恐。
她心中泛起惊涛骇浪,不可置信道:“你什么意思?”
“请他来一趟应该不是很难的事情。”
赵怀钧轻笑,笑得一如既往,可眸中却无尽肃杀,看得叫人害怕。他放了她自由,偏了偏头,说道:“他就在隔壁,去看看?”
他退离开她跟前。
奉颐却猛然上前,反手攥住了他。
那一刻她脑海里只有一个意识:李蒙禧不能有事。
不能因为她有事。
赵怀钧这一寸掐得极好,掐得她终于忍不住了,心底无限的悲意与无奈顿涌出来。她眼眶开始泛红,声音也软了许多:“赵怀钧,我们自己的事情,你不要连累别人……”
可嫉妒就像一条要人命的毒蛇,它把两人死死缠紧,逼得人一点空气都没有。
他的模样平静,平静到这件事仿佛没有道理,没有逻辑,更没有退让的空间。
有的只是他歇斯底里的妒忌,以及即将失去的滔天绝望。
情绪上头时哪里还有理智可言?
他只想要回她,旁人在所不惜。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门铃响起。
见房间内没动静,外面那人便开始猛烈地敲起门,着急地大声喊道:“请问赵先生在里面吗?”
奉颐听出这道声音,是李蒙禧的助理。
她如同看见救兵,赶紧起身去开门,却忽然被人反手一把拉回去。
她狼狈跌进男人的臂弯间,两人坐回沙发里。
他若是想控制她,她没有一点办法,于是就这么坐在他身上,看他目光轻佻扫视而过:“他们今日就是进来了,也动不了我。”
他手掌往上,扶住她纤细腰身,和平日哄她时的语气一模一样:“不如你再陪陪我,就今晚。”
虽是商量的语气,力道却压根不是那么回事儿。
他想好好把这段时日历经的风浪与她和盘托出。他想告诉她,自己今儿受了委屈,还想紧紧抱着她,感受她怀抱的温度,就和以前一样。
可她却双手抵挡在他肩上,闹着要同他分手。
她记不清两人是怎么厮混进的沙发里。
好像是从深吻开始,到后来完全控制不住地想要亲近对方。
她被压进沙发里,身体在他指下开始生出涟漪。
他的唇与呼吸紧紧贴合着她下颚,令她不得不仰起头,抱住他。
但她还有理智。
她知道他在勾着自己,也知道自己不想再这样不明不白地跟他混下去,然后不明不白地就此揭过。
“三哥,不是所有事情,都一定要圆满的。”
她直直看着顶上的天花板,轻声说道:“我不愿苟且,你放过我吧。”
嘭!
耳畔发出一声巨大闷响。
她瞳孔微微放大震动,是他一拳砸在了她耳朵附近的沙发上。
“奉颐,你没完没了了是不是?我太纵着你了,是不是?!”
他怒不可遏的声音响彻在耳边,奉颐却再没了波澜。
她躺在他身下,衣领被吻开,如果不是今夜气氛紧张,这场面一定是最好的催/情剂。
她茫然的眼睛落在他肩后某个位置,干着嗓子道:“赵怀钧,十年前我被常师新送给你,在那个房间里看见你的时候,我其实是高兴的。因为我知道,你是个特别好的人。”
“但我们纠缠了这么些年,该结束了呀。我要嫁人的,可你敢娶我吗?”
这话说完后,赵怀钧缓缓支起身子,真的停了手。
起初她以为是他听了自己的话,放过了她。
后来她才知道,是因为她一直在无声地流泪,是因为他抬头的那一瞬,忽然看清了她湿润泛滥的空洞眼睛。
就是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再没办法拥有她了。
她去意已决了。
他就是不舍得。
这样率真利落的姑娘,这样纯粹热烈的感情,他害怕自己一旦错过,就再也碰不着了。
不会有人一直幸运,正因如此,他才这样百般渴求。
他轻哑的声音里尽是孤寂:“哭什么?让你受委屈了?”
他指腹擦拭去泪痕:“李蒙禧不过是在隔壁休息,你怎么不问问我,就这样默认了我会对他动手?”
话落,奉颐狠狠怔住,那一瞬间的眼眸划过复杂的情绪,惊讶、后悔、不解、难过……它们冗杂在一起,化作不尽的眼泪簌簌下落。
急促的门铃还在疯狂叫嚣,门外叫喊的声音从李蒙禧助理一人,变成了多人。
有宁蒗、单晴晴,还有她提前叫来的保安。
Leo同酒店前台打过招呼,没人敢给房卡。
门外的人见里面迟迟没动静,已经开始商量着是否要破门而入。
赵怀钧没搭理门外那群人,放开奉颐坐起身,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徐徐缭绕的烟雾里,他衔着那根烟,望着她的视线平淡而复杂,似在做最后的思考。
冷静过后,他掸了掸身上的烟灰,倾身靠近她。
这次不再争锋相对,而是捏住她下颚,轻声问道:“你若还跟我,我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这辈子都放不下这姑娘。
所以今日的不可开交、她与李蒙禧所谓的暗生情愫花边新闻,还有那些理不清的恩怨,他可以通通都当没有来过。
可她却什么都没有说。
她一直睁着眼睛看着他,这个地方不断涌出不舍的泪水。
因为她知道,今夜过后,他们再难相见。
迟迟等不来答案的赵怀钧明白了她的心意。
他慢慢扯出一抹笑,为她拭去眼泪。她哭得真难过,连他也跟着渐渐湿了眼眶。
他抬手,扣好自己半开的衬衫。
也许吧。
就如高从南所说,从他动了想好好在一起的念头的那一刻起,两人就注定会失败。
他不该奢求,也终于失望。
“熙熙,你要知道,咱俩能走到今天,不是谁刻意促成……”
他说:“是偶然。”
他们在自己人生的这条路上,某一天,偶然交汇相逢彼此,然后一路相伴到现在。
是无数的偶然汇聚成如今的必然,他没有刻意追随,他们的感情也任其自由发展,却酿成如今残局。
所以摸着良心说,他是真的爱她。
“但这个偶然,从今天开始,就到这里。”
“好好生活,我祝你,前程似锦。”
【作者有话说】
赵老板很爱熙熙,所以放手是件很难的事。
但赵老板又是个很傲的人,于是熙熙心一狠,两人就断了——
(头顶锅盖,后面没多少内容了,大概会完结在他们复合的时候,两人本来就不是因为不爱才分手,所以未来一相遇,就控制不住[抱抱])
你们再说我慢,信不信我爆更吓死你们[裂开]
99☆、
第99章
◎都可以找他,一定要找他◎
那天的后来,是赵怀钧开了门离开。
门外焦灼等待的人里,单晴晴和宁蒗是最先冲进来的。
宁蒗反应最快,她飞身扑过来,闪速拿过旁边的毛毯裹住她凌乱的身子,单晴晴见状赶紧拦着门外保安与经理连声感谢善后;
李蒙禧助理满头大汗跟在赵怀钧身后,拐弯抹角地探问李蒙禧的情况,可赵怀钧退如兵败,一句话没留,是Leo游刃有余地拦住李蒙禧助理,将人请到另外一间套房。
奉颐从沙发上坐起身,眼前的事物已经模糊到分辨不清,恍惚的意识里,只听见外面有许多脚步走动的声音。
这一晚发生的事情被严严实实地捂在了酒店内部,无一人敢声张外传。而顶层套房虽被事先严控把守,但房间内的人身份非同小可,加之动静实在闹得大,多少还是惊动了酒店许多工作人员。
于是这桩风月就在第二日的人云亦云里,不胫而走。
说是某位顶流女星不知为何得罪了金主,金主大发雷霆,要找这位女星算账,两人在房间内剧烈争执,场面闹得特别难看。听说门开的时候众人冲进去,看见女星不着寸缕地躺在沙发上,金主连衬衣领子都是乱的,里面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那些风言风语在小范围内一传十十传百,传得有鼻子有眼,到最后,都变了个味。
李蒙禧在第二日酒醒后,从助理口中了解了来龙去脉,心下一紧,登时蹙紧了眉头。
想也没想就敲上了奉颐房间的门。
宁蒗前来开门时,他身上还有未散的酒气,可他第一句话便是:“奉颐呢?还好吗?”
说完一抬头,就看见了宁蒗身后、客厅中央正在忙活的化妆师与造型师,中间的女人妆容过半,坐在镜前闭目养神,瞧不出什么异样,倒让李蒙禧觉得自己的担忧多余。
宁蒗邀请他进去,李蒙禧看了两眼内室,七八个人正围着她工作,人多纷杂,耳朵也杂。于是想了一想,还是摇头:“你们先忙吧,我再找时间联系她。”
他以为奉颐没什么大碍。
可敲门前的半个小时她还在无声地掉泪,化妆师因为见她眼底憔悴却上不了眼妆,感到一丝无奈和心疼。
她一夜未眠,宁蒗就陪了她一夜。
女明星与公子哥的秘闻,在外人眼里不过是一桩闲谈的风花雪月,但却是彼此的撕心裂肺。
与学生时代不同的是,步入社会后的成年人没有太多喘息修复的空间,大家都需要解决生存,解决温饱,许多难过的情绪都只能穿插在无尽头的工作里。
奉颐同过去没什么分别,兴许因为他们这些年已经习惯异地,所以一夜的揪心窒碍过后,该有的分离感并没有太过折磨她。
让网络谣言静置的这段时间,她背后的人脉与资源进行了一场大洗牌,而新的工作室、新的规划、新的起点令她必须连轴转在一个城市和另一个城市之间。
她全面复出的状态一如既往,甚至因为换了新的妆造团队后展现得更好。白天商务行程,晚上业内饭局,逐渐拥有话语权的女人在曾经只觉得“乱”的局上竟也开始从善如流地掌控资讯。
多年前跌落时骤然醒悟,而后执行的所有规划在今日终于见到巨大成效——离开了赵怀钧,并没有对她造成太大的风浪。
她是真的在这个圈子里站稳了脚跟,哪怕过程跌跌撞撞,暗含许多潜在缘故。
日子风光依旧,除了许多次梦里,她听见那道难过到心碎的声音:
“奉颐,你绝情得让我觉得你从来没爱过我。”
惊醒过来时枕边总是有湿渍。
然后就睁着眼睛,再也睡不着。
奉颐在这些方面向来有很好的自我疏解的能力,她没太把感情中分分合合一事看得过重,甚而面临离别时都多了些坦率。
但不知为何,这次竟然这样难捱。
或许十年光阴对于彼此而言本就厚重如山,细碎的日常在无声之间浸透彼此的生活。
最明显的是某次夜晚她突然醒过来,她恍惚一瞬,还觉得自己身侧躺着一位睡眠轻浅的人,会在她睡醒后倾身过来,把她搂入怀中,然后轻拍她后背:做噩梦了?别怕,我在……
可这样温存的场景却随着梦境一起破碎,回归现实时,她竟有了一种“但愿长睡不愿醒”的妄念。
Leo是一个月后在上海找到的她。
那时候她正好在上海参加一场秀,为时尚曝光造势做准备。
Leo在酒店套房外等了她两个小时,最后是宁蒗笑眯眯地走出来,说了声抱歉久等,然后请他进去详谈。
酒店里工作人员都有意识地回避,空荡荡的,只有一位全妆精致到攻击性十足的女人,穿着性感的礼服坐在茶桌后等他。
他从公文包中取出那沓资料,直接抒明自己这趟来的使命:
“北京木息阙、还有在上海静安的两处房产、洛杉矶比利弗山庄的那处别墅,还有这张卡里的钱,都是赵总给您的经济补偿。比起你们十年的感情、奉小姐十年的青春,这点物质上的东西不过轻如鸿毛,更何况这么多年,说是赵总早已将您当成自己的妻子也不为过。所以请您一定收下,不要推辞。”
赵怀钧身边的人素养极佳,说起话来不卑不亢,交代得体面又周全。
女人听了这席话,明艳的脸庞尽是沉淡平和。她指间静静燃着一根细烟,望着桌面上的一堆东西,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
她只是突然想起当年两人情最浓时,他总爱同她说起他们这圈子里的那些“奇人异事”。
他说以前高从南年轻的时候谈过一个圈子里的姑娘,两人好了三年,分手的时候却各自带着律师与保镖,雄赳赳气昂昂地对峙在桌子两方,起初本意是想着不能让对方占自己一点便宜,自己更不能吃一点亏,可谁知高从南心软了一下,最后还是多给了对方一大笔补偿,但那次之后,再谈过的姑娘,都没了这位的待遇。
他还说舒魏与那位前任分手时,武邈也是去这么干的,包括甘晓苒同那些演员idol谈恋爱,亦是如此。
到了他们这种量级,对隐私、对财产利益只会看得比普通人更重,有时候一段恋爱谈得久了,这些拿经济补偿封口的事情倒成了心照不宣的规矩。
当年听这些事儿的时候她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们二人也会走到这种境地。
不过现在看来,他们似乎也没什么两样。
她轻微走了些神,没注意Leo转达给她那些话时,眼眸中转瞬即逝的无奈。
他回忆起赵总将这些东西交给他时,自己按照习惯,顺口问了一句:奉小姐如今处境并不宽裕,投资的项目将来是否盈利更是难说,赵总您需要给底下人再打打招呼么?
Leo的提点不无道理。
赵怀钧坐在桌后半晌,沉默了许久,最后只淡淡说了一句:去吧。
Leo从一毕业就跟着赵怀钧手底下,怎么会不明白Boss当时的心思?
思及,他又缓而郑重道:“赵总还说,您现如今全身家都投在那部电影上,风险难料,有时候手头也难免会紧。今后,若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找他,一定要找他。”
都可以找他,一定要找他。
奉颐独自消化着这话。
那日两人闹得并不愉快,在奉颐这里,说是决裂也不为过。她笑了笑,像是不信:“他会说这样的话?”
Leo点了点头,模样肯定。
她微微挑眉,神色无恙:“我知道了。”
Leo闻言,抬眼看了一眼对面的人。
可就是这一眼,Leo知道,奉小姐不会再找他了。
Leo离开后,奉颐又在原处坐了许久。
直到宁蒗进门来提醒她快入场,她方才堪堪回过神,起身出门。
坐在时装会场,周遭充斥着节奏强劲的音乐,身材高挑的模特踩着节拍从眼前一个接一个地过。
她视线淡淡,偶尔低头与人浅浅交谈。
心脏却在空荡荡地疼,没有停止过一秒。
那次之后,她再没收到关于赵怀钧的任何消息。
这个人消失得彻底,有关他的一切消息都被有意封锁屏蔽。木息阙里有关他的所有物品也都被Leo抽空时悉数搬走。
但他唯独留下了林林。
《长宴》审核周期长,这个期间奉颐几乎身无分文。赵怀钧分割给她的房产与那一大笔钱,倒是实实在在地解了她燃眉之急。
她是在次年二月回的北京。
二月时,新年至。年岁荏苒,光阴往复。
不知不觉,这已经是她来到北京的第十一个年头。
曾经在瑞也嘉上做艺人时负担不重,常师新过年期间能不给她安排工作就不安排,除却最忙的那几年待在剧组里,其他时候她大都能回一趟扬州。
但今年自己成了老板,就不能偷闲了。
车上了高架,司机开往的目的地是木息阙。
路上奉颐比对着手头上两个剧本项目,又想起初二有场与某位监制的饭局,在手机备忘录里作下记录和标注。
宁蒗坐在后面玩手机,却不知看见什么,忽然笑了两声。
奉颐瞥了一眼,问她看什么这么乐呵?
宁蒗从后面趴上来,拿着手机给她看。
是一则圈内共同好友的朋友圈。
这位经纪人发了一张照片,定位在拉斯维加斯,背景的赌桌旁有个人,眼熟得很。
奉颐接过放大仔细瞧,辨出这竟是好久没联系的常师新。
宁蒗在耳畔笑道:“新哥最近快活着呢,前段时间还去了一趟拉斯维加斯。”
奉颐对这东西不感兴趣,心中骂了句这人愈来愈不思进取,而后将手机还给宁蒗。
可半分钟后,她倏然一顿,反应过来其中的异常——
怎么又是公益慈善,又是赌棍赌场……
刹那间,奉颐想通了什么,脊背顿时升腾起一股寒意。
她细思极恐,越思越恐。
他去拉斯维加斯干什么?
一个从不沾赌的人去国外有名的赌城,还能干什么?
突然这么大动作,只怕事态已经严重到了人顾不得体面周全的时候了。
“常师新现在人在哪里?”
宁蒗愣了愣:“应该回国了吧?前几天还听粟粟说他回来加班了。”
她心神不宁,合上文件:“调头,去瑞也嘉上。”——
她离开瑞也嘉上还不足一年,再次回到这里时,没有半点生疏的感觉。
粟粟提前得知消息,没惊动任何人,一个人在电梯口接他们。
她是想按住奉颐,毕竟这个时期奉颐出现在瑞也嘉上并不是多名正言顺的事情,而且电话里奉颐询问常师新动向的口吻也并不算多友善。她担心,两人又会闹出不好的事情。
可奉颐说,只当她作为十年老友来拜访拜访常师新。
粟粟怎么可能信这样的话,等到奉颐一出电梯就想要上前拦住她。
奉颐也不是个性子软的人,只是今时今日脾气收敛许多,她推开粟粟,只说去年被赶走得不明不白,有些事儿,得问个清楚。
粟粟望向宁蒗,企图从宁蒗的眼中找到她这趟来的根本目的。
谁知宁蒗也茫然地摇了摇头。
奉颐突然出现在公司,员工都注意到,诧异不已。
上次她来,和常师新大吵一架后就被踢出了瑞也嘉上。这阵风波刚没过多久,作为瑞也嘉上的“门外客”却再度杀回来,能有什么好事?
他们站起来想查看情况,却只看见奉颐直奔常师新办公室。
大门死死关上,什么都没摸清。
常师新的办公室与普通员工办公区相隔甚远,两人若无歇斯底里的大吵,关着门谈话倒也没几人知晓。
这会儿的常师新正是浏览行情时间,不速之客突然造访,硬生生打断了他的计划。
他瞥去一眼。
奉颐也正好转身,同他对上视线。
她瞧着眼前这个从底层一路厮杀到如今位置的人,深而沉的眼眸看不见底,浑身不怒自威的气场,早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
不可否认,这个人工作能力超群,总能在短时间内捧出新人,迅速完成资本融合。业内好些演员都知道他的本事,争破了头地想进瑞也嘉上。
瑞也嘉上能做到如今的规模,离不开他这只操盘的大手。
但唯一坏在,他十分清楚自己的厉害。
他们之间从没虚假寒暄的那套,习惯见了面就说事儿,相处时丝毫不含糊。
可这天不知道为什么,奉颐突然就问不出口了。
她对那个答案莫名抵抗,就像一只鸵鸟,危险来临时只会把头埋进沙子里。
于是话到口边,就成了:“……你最近在忙什么?”
常师新等了半晌等来这么句话,被整笑了:“你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奉颐深深呼吸后,朝他靠近去:“我最近有个事儿不太明白。你也别怪我冒失,我以前遇上不明白的,都是来问的你,习惯了。”
常师新颔首:“你说。”
“我前段时间在饭局上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刚从牢里出来的人。那个人原来挺厉害的,金融行业。可惜后来路走歪了,被人拉着去做什么「资金优化」,说是普通理财……后来就被抓了,判了八年。”
她刻意停顿一下,直视常师新:“你说,他当年要是聪明点,去自首,是不是就会从轻处理了?”
“嗯,”常师新面不改色道,“自首确实能从轻处理,不过这种常识也能费你专程来问我一遭?你很闲吗?”
奉颐静静看着他,没逼问到底。
她知道他不会承认的,她也没有证据,仅凭猜测的说辞都是徒劳。
常师新这镇定自若的模样,忽然让她想起,自己当年走红时第一次拍杂志,因为业务不够熟练,被常师新私下训练许久。
那个时候两人不名一文,在时尚圈里没半点熟识的人脉,常师新私底下陪着杂志主编喝了几场酒,到了正式开拍的时候,又弯着腰跑前跑后,在片场兜转了一圈,递烟、塞钱、说好话,就为能让摄影师拍出她最美的角度,让杂志销量能好看点。
她忘不掉那一年的常师新躬身为多少人点过烟,笑脸讨好地叫了多少的“哥”。
他在她身上耗费了所有心血。
而荣丰更像是直接享受了他的胜利果实。
过往种种催得人眼睛渐渐泛起涟漪,她问他:“这就是你让我去荣丰的原因吗?”
“常师新,你他妈犯法了你知道吗?!”
那两个字被她咬得触目惊心。
常师新瞳孔微颤,手中转动的笔就这么掉在了桌案上。
随后他阖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莫名笑了一下。
“我干这事儿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重新睁开眼,陷进身后那把椅子里,目光虚无张望,像在回忆,深叹道:“可我这辈子啊,已无父无母,妻离子也散,若没有半点荣耀加身,不就白活了?”
“所以我想一步一步爬上去,我就是想要钱,想要更高的地位,有什么错?”
他渴望已久,也的确成功了。
他常师新如今最大的财富,就是眼前这个叫奉颐的姑娘。
从他当年见她第一眼的时候,他就知道,她能行。
那张脸,天生吃这口饭的。
尤其调查到她是音乐生后,他一个人坐在那个破落的出租屋里,心中迅速生成一个疯狂的计划——他不要一辈子待在这个破房子里发烂发臭,他有本事、有能力,凭什么不能打造出一个影视歌三栖巨星?凭什么不能让世人都记住“常师新”这个名字?
奉颐从不否决他对钱权的渴望,她太清楚他是从什么样的深渊挺身走过来的人,所以曾经他多次铤而走险,她都愿意不计前嫌。
但这次不行了。
法律是底线。
他有多心高气傲,她不是不知道,是以劝他的时候胸口高悬,连自己都没有底气:“常师新,你去自首吧。等你出来了,咱俩再重新大干一场……”
他笑了,眼中丝毫没想东山再起的欲望,只是觉得荒唐:“你刚签进荣丰,合同哪儿能是儿戏?”
“那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早点让她知道,她也能叫他及时收手,两人也不至于成今天这样,一拍两散,闹得体面全无。
奉颐这句话让他沉默了很久。
座椅停止了小幅度晃动,他静凝着某处,许久后才低声吐出一句:“不想拉你下水。”
这是他自己的事情。
不尽的酸楚那瞬间覆上心头,弄得奉颐鼻子有些堵塞。
她低眸,点了点头。
到这里好像也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起身离开,手刚握上门把手,常师新忽然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我当年将你送给赵怀钧,你怪过我吗?”
奉颐顿在那里,没有说话。
连她自己都承认那个时候跟着赵怀钧,就是最好的选择。而赵怀钧也确实护住了她,叫她比起许多人来,少受了太多苦。
然而常师新却像是默认了她是怪他的,自嘲道:
“可是奉颐,我却很感谢你……那时候,只有你信任我,找到了我。”
从她推开大门找到他的那一天开始,他就知道这个姑娘是个靠得住的伙伴。
她像低谷时的伯乐,更像并肩作战的知己。
她是他第一个亲手全权捧出来的人,所以哪怕后来有再多的新人,他对她也永远不一样。
这是常师新第一次对她说这样的话。
而过去的十一年里,他们从来都恶言相向,争锋相对。
奉颐很想说点什么,但唇瓣翕动过后,发现这就是个无法开解的死局。
“赵怀钧不会放过你的。”
她背对着他,轻声说:“我帮不了你。但我劝你,莫要自掘坟墓。”
话音落尽,她径直开门离去。
见她终于出来,宁蒗连忙挥别粟粟,跟着她进了电梯。直到上车,驶离瑞也嘉上的大楼,宁蒗也不敢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脸色难看得很,眼圈也红红的,要哭不哭地撑着。
宁蒗从没见过这样的奉颐,惴惴不安地对着前座司机道:“咱先回木息阙吧。”
“我不想回去。”
她害怕触景生情,怕此刻的自己承受不住这样加磅的悲恸。
奉颐强忍着心上的涩,望着外面的柏油马路,说:“郊外清净,去郊外逛逛吧。”
京郊密度小,加上临近年关,似乎比市区更寒冷几分。
这个季节的北京没下雪时,树枝瞧上去干枯又伶仃。好在今日天空挺蓝,灰扑扑的柳条枝在湛蓝天空下也被衬得养眼许多。
她没给固定地址,司机便只能无厘头地全凭心意地绕着开。
奉颐脑袋倚在车窗上,不知想些什么,眼眸凝着窗外景色有些呆滞。
当车开过某片结冰的河面时,她却神色一晃,面上闪过一缕光彩,脱口道:“停车!”
车在马路边急急停下。
奉颐戴着冷帽,裹好围巾走下车。
仔细远眺而去,才发现这片荒野不知何时已杂草丛生到没过人的脖颈。
想想上一次来这里,还是许多年前,大家都无人问津的时候。
她和程云筝、常师新三个人在这里放了一场烟花,庆祝自己未来即将步步高升的人生。
她说希望下一次大家再坐到这里,是所想已事成。
可如今真的成了吗?
要做影帝的,傲骨尽挫灰心失意,被逼躲去海外;
想流芳百世的,误入歧途,刀刃悬在脖颈上,再也回不了头;
只有她,稍有半分人样,却也浑浑噩噩一片茫然。
好好的三个人,仿佛从那一刻开始作鸟兽散。
十年后再看,是故地重游,也是刻舟求剑。
脚下石子路不稳,奉颐走着走着,忽然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是旁边的宁蒗轻呼一声,紧紧抓住了她。
两人的掌心交握,一晃神,仿佛看见那年婵丹官府,初见常师新时。
“你好,奉颐。”
“常师新。幸会。”
那时双手友好交握,殊不知命运在刹那间会合,撑起他们今后十几年的拼搏与沉浮。
眼前倏而再次重燃起满天的烟花,绚烂盛大,仿佛比那年在这里放过的那一场,更壮观更漂亮。
凛冽的大风迎面扑来,刮得帽下发丝微扬。
她搂着宁蒗的肩膀,对着那片天空,忽然轻声哽咽道:“蒗蒗,我想程云筝了……”
钱、权,这两个东西,如同双刃剑,把少年心气活生生磋磨。
“早知道成名代价这么大,就不入这行了。”
成长的疼,抽筋剥骨。
她真的很想回到过去,回到那个阳光明媚的课后,回到那个十八岁的扬州城,找到那个在奶茶店兼职的女孩子,告诉她:西烛,其实长大真的没有想象中那样好。
很累、很累、很累……
成年人的世界充斥大量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有的人出现三两年,却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有的人横跨过生命,以痛苦逼会你疯狂成长。
而他们在时间线里走走停停,终究只是陪伴了其中一段路程。
奉颐轻轻抹去眼角的泪。
所以,人生这条路,终究是要靠自己一个人咬牙走下去的,谁来陪都不行。
你说这些年她过得不好吗?
其实挺好的。事业节节攀升,名气打进国际。
但要说过得好吗?
她总觉得这一路来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100☆、
第100章
◎赵大情种◎
这一年的三月,奉颐工作室开始招新人,她本人也正式开始参与到电影监制与投资出品等幕后工作里。
在此之前,她将上海那两处房产全部抵押出去用以周转资金。
监制的工作并不好做,几乎参与监督管理整个电影制作环节,前期筹备时的团队组建、预算制定,到后期剪辑发行协调,每个环节都需要她亲自把控。
这是她去年同几位圈内友人在聚餐谈项目时,故意给自己揽来的活儿。
当时只想转型,监制这个位置正好,全面发展把控,顺一次流程就能大概摸清那些细节与门道。
现在倒觉得,人忙一些好,能避免胡思乱想。
她小心翼翼,对自己第一部监制的作品百般把控打磨。这一事几乎占据了她大半生活重心,脑袋时时刻刻处于高压运转状态。以前不觉得这些事多复杂,是自己亲手上阵了,才知道有多琐碎麻烦。
就是偶尔忙里偷闲时,会无意晃个神。
那时候想的都是:瑞泰这么大的企业,决策稍有偏航,便容易因小失大,亏损上亿。
他压力恐怕比她更大。那时候他都靠什么缓压呢?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慢慢的,就会睡过去。
生活被她计划得很规律很紧凑。白天推进行程,晚上回了酒店又开始策划工作室事宜。
一旦忙了起来,日子就过得飞快,一连四个月的时间,直到这部电影开拍,她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其中她唯一的娱乐方式,就是上话剧院排练。
里面许多前辈都是曾经拍戏时候接触的,大家关系好,将她当成临时人员一同排练。有时候李蒙禧也在,两个人排练完就会一同上附近的小酒馆吃饭。
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再提那一日柏莱酒店的事情。
她能瞧出李蒙禧想给她道歉,但好几次话刚要出口,就被她打断转移。
一来是她打心底里认为这事是自己差点连累了他。二来是她有意回避再提那日的事情,那讳莫如深的样子,好像这辈子都迈不过那道坎儿了似的。
七月份是最忙的时候。
她同自己较劲儿,片场和剧院两头跑,每天休息时间就五六个小时,偶尔更少。那段时间李蒙禧也经常来剧院,即使不排话剧,也会专程来等着她排练直到完毕。
她在剧院混得熟,头一夜没休息好,困时就直接趴在后台桌上小憩。
许多回醒过来,肩上都搭着件男人的外套。
这时候她就会知道,李蒙禧今天也来了。
宁蒗总说他们关系瞧着是越来越好,李老师现如今一口一个“奉颐”,哪还有当初客客气气叫她“奉老师”时的礼貌疏离。
大概因为艺术行业或多或少有共通的地方,她们有很多话题可聊。
李蒙禧会笑着打趣,说她这姑娘,拿着一根笔都能捏出敦煌飞天的味道,天生学艺术的好料。
说这话的时候还有其他人在,众人都跟着笑,有的是真笑,有的笑着笑着,就意味深长地看向了奉颐。
奉颐不是木头,能感觉到剧院里其他人对她的调侃与笑闹。
因为西烛,她潜意识里不讨厌李蒙禧。
所以大部分时候,她会跟着大家一起笑。
但她没功夫琢磨这些事情,工作室那边的日程推进,她得全程参与。
有关电影制作的,难免会与影院有所接触。奉颐这厢好几次都在饭桌子上碰到高从南,频率之高,两人却没与对方说上几句话。
他们之间没什么太多交集,哪怕是她跟着赵怀钧的那十年里,她也不曾与他多说过什么。
唯一的一次,还是她外出抽烟,两个人隔着一米的距离照面上,不得不简单招呼了两声。
高从南那天多瞧了她一眼。
十年荏苒,彼此都多少沾染了些对方的习性与影子。
瞧她如今身段挺直又柔软,周身气质客气到趋近淡漠,抽烟时吞吐的神情举动、待人接事的风格,若不是高从南亲眼看见,还以为是来了个性转版的赵怀钧。
奉颐离开得很快,没同他过多交流。
也没问一句关于赵怀钧的事。
那狠心的样,一如多年前他对赵怀钧说过的:“你就玩吧,玩着玩着把自己玩进去才好。你对人家千般好万般好,可大伙儿都瞧着,那姑娘却没那多的心思,你图什么?”
彼时赵怀钧还能笑玩着手里的橘子,听完直接砸向他,不客气地回骂:关你屁事。
赵大情种。
现在他们都这么调侃他。
《长宴》的龙标下来前,团队组织过一次内部试映。
那天她和李蒙禧一同出席,一同到场的还有发行方、核心团队等人。
单晴晴也受邀作为其中之一。
三个小时的粗剪影片,单晴晴看完后不由感慨:常师新的审片能力,在这个圈里确实属于一流水准,好题材好作品竟一瞧一个准。想当初,这部片子无人看好,无人敢参演,连拉投资都成问题,只他一个人,瞧出它背后的巨大艺术价值,敢孤注一掷,让当时深陷舆论的奉颐参演。
他是个赌徒,但也是个天才。
这是业内再如何对他百般挑剔,都没人否认过的事实。
从利二十年的导演功底,得获过柏林,入围过戛纳,影片中的艺术性自然不必多言。
这部电影关键在于内容新颖,许多方面都展示了现如今真实的困境,平淡却尖锐,艺术价值、观众取向都十分广泛。
尤其是片中的潘立琼在经历了来自家庭、社会的无尽歧视与多方压榨之后,终于破罐子破摔,眼中含泪,如同一只妄图挣脱枷锁的困鸟般振臂高呼的那一段——
“真正的自由,不是站在人群高喊着所谓的自由,而是我站在这片贫瘠的精神土地上可以随心所欲。我可以是行业翘楚,可以是家庭主妇,也可以是普普通通的上班族。不满,那就去争取;安于现状,那就享受。我认为这样是最好的,那它就是最好的。我不需要有人跑来我跟前指手画脚,告诉我应该怎么做,全他妈是放狗屁多此一举!
去他妈的「应该」!去他妈的一切束缚我的东西!我就是要砸碎他们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却妄图以另一种方式引导我控制我的思想!我就是要撕烂他们每一张出口不负责的嘴!”
台词铿锵有力,字字清晰,振聋发聩。
说尽潘立琼此生的困苦,也说尽了这三代女人遭受过的所有的苦难。
这一段表演堪称全片高/潮,呼喊过后,整个观影室中的人鸦雀无声,被荧幕上那个铿锵有力的姑娘震得心中无声激荡。
效果出彩,尽在不言中。
据说奉颐这是一条过的,也是从利最满意的一段。
内部放映的评价一致,这部片子的艺术潜力巨大,要做好一切准备。
九月,《长宴》更名为《太阳里的女儿》,龙标正式下发。
那边着手起报名电影节,奉颐这边也开始筹备自己手头上那部电影的后期制作,以及发行方面的问题。
一旦到了发行环节,势必要接触高从南。
她对高从南这个人的印象好坏掺半,团队出发前,她心中一直没底。
可没想到,令她意外的是,他们那边最后给了他们十分满意的首日高排片率与黄金场次的条件。
不过相应的,票房抽成高达57%。
这个分成比例在奉颐眼里,形同土匪。
这电影是奉颐拿来试手探路的,对她今后转型有大作用。
她权衡再三,电影想卡着春节档的时间上映,从长远来看,若能顺利上映,她所获好处比眼前这点利益多得多,于是硬生生忍了这口气,应了他这条件。
十二月份,奉颐手上的事轻松了很多。
她人待在北京,一腾出空,不是往剧院跑,就是往顾清然的工作室跑。
她还是想继续推进自己的专辑计划,之前的策划即使因为经济合约变更而全都作了废,不过若想重新再来,也不是不可以的事情。
整整十二月她都在张罗这件事。
其余时间,也会时不时探听常师新的消息。
无非不是那些商业动向,没什么稀奇,也没奉颐最想听见的那个。
可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奉颐总是想做点什么,但给常师新发出的消息没有一条得到过回应。
他这人,脾气怪,又执拗。思量一件事情,一定是想明白了后果,想明白了代价,然后才会放手去做,哪怕殊死一搏。
所以,他思定的事情从来都是九头牛也拉不回。
他的侥幸心理的确能让他一把赢回来,但不可否认,它们也能猝不及防间给他最薄弱的地方致命一击。
心绪又乱又多,往往深思不得。
一深思,辗转难眠的夜就多了。
她常常会梦见他。
应该说,让大脑一旦歇下来,她就无时无刻不在想这个人。
其实最开始也并不怎么经常梦见,好像是随着两人分离时日渐长,这样的梦境才多了起来。
梦境单一,他的模样从清晰到模糊,口中那句话反反复复地困了住她。
她最大的失败,就是让他觉得她没爱过他。
想的时候心口钝疼,连同梦境也一并伴随着疼痛。
她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他。
赵怀钧,这个名字念在嘴里,竟都已经开始慢慢生涩。
护城河畔的柳枝青了黄,黄了枯,从开春到冬尽,就这样,一个年头就这么匆匆忙忙地过去。
那年春节挡电影竞争激烈,但她所监制的那部商业化市场反响和各项数据趋势都非常不错。
“奉颐”两个字的噱头够大,愿意为她买单的观众盘非常大。是以那年影片下线时,它们如愿取得了30亿的好成绩。
投资分成的比例比演员时更大,是以,手头上的资金于三月开始回笼。
这一年的奉颐,因为过往战绩赫赫有目共睹,作品与实力催生出强大底气,饭桌上的人潜移默化地将她推上了一把更具话语权的椅子。
春寒料峭,平静中略显落寞的日子一天一天地度过。
工作室有起色后,许多投资、演艺项目、资源合作都纷至沓来。野心被撑得越来越大,她开始瞄准荣丰股权,思忖着如何打开局面。
也就是在三十六岁这一年,她迎来了属于自己的人生重大转折。
消息是四月中旬传来的——《太阳里的女儿》,入围戛纳了。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
二度入围戛纳,这个头衔的含金量非同小可。这意味着作为一名青年演员,奉颐的艺术成就与造诣已经远超同龄人一大截。
得知消息那天,整个团队都陷入巨大的喜悦里。
她第一时间把它分享给了常师新。
他会高兴的。虽然他与她闹了那么多不快。
但这个消息发出之后,他还是没有回她。即便闹到如今这样,奉颐也还是能确信,他会看到她的好消息的。
在入围通知抵达的一周后,常师新有了消息。
在这个消息抵达之前,奉颐工作室准备好好庆祝一番,单晴晴订好了饭店,宁蒗陪着她,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奉颐真厉害!奉颐万岁!
自与赵怀钧分开后,她难得笑得这样开心。
所以那通来自警察的电话于她而言,宛如晴天霹雳。
“奉小姐你好,这里是朝阳区公安局……”
警察形式到略显冰冷的自我介绍响起时,她浑身一凉,不好的预感直冲脑顶。
警察告诉她,因为涉案金额太大,其中包含许多复杂的利益置换与账户数目,公安机关早在前年年底就已经正式立案秘密侦查。
如今证据确凿,警方准备收网,连同常师新在内的所有涉案人员一并抓捕。
但坏的是,就在检察院批准逮捕令的那一天。
常师新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写的时候,发觉赵老板和熙熙这条线,比起常sir来说,还不算太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