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第61章

◎更新◎

“同志?同志!醒醒!敌人已经被我们制服了,你可以起来了!”

控制住局面后,林宏军走过来,对着躺在地上的男同志说。

梁万讪讪一笑,爬了起来,右手还在捂着胳膊。

“同志,刚刚就是你被敌人的那发子弹打中了吧?伤的是胳膊?那边儿有医生,走,我带你过去看看!”

地上不见血迹,林宏军也没觉得梁万伤得很严重。

当然,不提梁万是第一个提醒大家、打乱敌人计划、又主动用身体为两位老同志挡子弹的人,就算他并没有什么贡献,他们也有责任让他及时得到医治。

毕竟,尽管这次护送两位老同志前往新疆某秘密研究基地的行动,关系到这项研究能否早日出成果,也关系到国家能否在世界舞台上说话更大声,但他们只能鼓励这样的行为,却不能强制要求每个人都无偿奉献自己的一切,乃至生命。

所以,对于梁万,林宏军充分展示出了友好的态度。

只是,当着医生的面儿,梁万把手移开,他的“伤口”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这下,林宏军和大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无语”。

“你运气挺好,子弹刚好是从胳膊这儿擦过去的,没打中你,这点儿擦伤,别沾水,过两天就好了,我就不给你包扎了。”

大夫给出专业的判断,心里感慨着梁万的好运道。

虽说这次行动,他们做了充足的准备,倘若梁万真的被子弹打中,医护人员当场布置出一个临时手术室,也不是什么难事儿,肯定是能把梁万救回来的。

但是,做手术,总归是要在身上动刀子,很伤元气的,能躲过子弹,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就是不知道,刚刚被抓捕的最后一个敌人,如果知道他孤注一掷地射击,没能落到任务目标身上不说,甚至都打空了,心里会是何等的崩溃。

大夫和林宏军的心理活动十分相似,自然,对于梁万要求给他简单包扎下的事情,也没拒绝。

于是,这才有了出现在韩家人面前时、胳膊上裹着纱布的梁万!

韩菁还怀着孕呢,梁万哪儿敢吓到她?进门的第一时间就开始解释起来:

“放心放心,我没事儿,就是一点小擦伤,特意让大夫包扎了下,是有原因的!”

韩菁松了口气,又坐了回去。

“到底是怎么个事儿?你赶紧说说!”韩学礼催促道,当时他们家给梁万买这个工作,就是因为杨鹏飞受了伤、不想再冒这个风险了。

当时想的是,全国每天都有这么多趟列车呢,来来往往的乘客不计其数,没道理,人贩子团伙就专盯着安城这条路线、专盯着接班杨鹏飞这个工作岗位的人吧?

谁成想,这才过了多久,还不到一年呢,梁万就带着伤回家来了?

向英是丈母娘,去扒拉女婿也不像话,韩学礼干脆就自个儿上手了。

怕的是什么?还不是怕梁万报喜不报忧吗?

这人心都是肉长的,要说梁万和菁菁刚结婚那阵儿,他们的确还有点防着人家,但慢慢地,了解熟悉过后,这不就把他当成自家人了吗?

俗话说得好,一个女婿半个儿,梁万是上门女婿,亲妈后爸又被弄到贵州去了,这跟他们家亲生的儿子有什么区别?

别看韩学礼偶尔会对这个“可恶”的女婿吹胡子瞪眼儿的,但心底里,他还是挺稀罕这女婿的。

毕竟,上门女婿少见,样样都不差、又跟他们家格外合得来的女婿,那就更少见了。

等把纱布一层层拆开,亲眼看见梁万的伤口后,韩学礼这才松了口气。

“爸!我就知道,您平时都是爱之深责之切,其实,您心里还是很喜欢我这个女婿的嘛!”

梁万性格里的那点儿幽默劲儿,大概都发挥在老丈人身上了,这不,看一家人的脸色轻松不少,又故意开玩笑道。

韩学礼翻了个白眼儿:“一边儿去!你想多了!”

梁万用一副“放心,解释就是掩饰,我都懂”的神情看着他。

见状,韩菁拍了下梁万的手,道:“不许欺负爸!还有,也别想转移话题,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带着伤回来了?而且,你说包扎成这样是有原因的,什么原因?老实交代吧!”

得!婚姻果然比时间还像一把杀猪刀,看他温温柔柔的媳妇儿,还不到七年之痒呢,这就变成小辣椒了?

不过,看着更可爱了,怎么办?嘻嘻!

蔬菜公司的同事们:温温柔柔?你确定?唉,真可惜,年纪轻轻的,怎么就眼瞎了呢?

媳妇儿的话要听,说要老老实实交代,梁万就事无巨细地把跑这趟车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说了,就差说清楚他这几天一日三餐都吃的是什么了。

“抓敌特这事儿,跟之前鹏飞叔帮忙抓人贩子还不一样,敌特也不会把自个儿的身份写在脸上,有些人还隐藏得很深。”

“林连长的意思是,他们会跟铁路局的领导联系,把这事儿说清楚,不会瞒着我的功劳,但是,咱们家对外,就说也是抓人贩子的时候受了伤。”

“他们本来是想着给单位送一封表扬信,这样,不管单位领导之后给我调岗还是涨工资,别人都说不出什么话来,但是,我拒绝了!”

“拒绝了?这是为什么?”得知女婿胳膊上的擦伤,不是磕到哪儿碰到哪儿,而是子弹擦过去的,向英也是心有余悸。

那可是子弹啊!万一偏上那么一厘米,他们家这会儿就该着急忙慌地上医院去了!

万一那敌特的木仓法再好一点儿,打中了脑袋或者心脏这样要命的地方,那她闺女不就要当寡妇了?

所以,就跟之前杨鹏飞受伤住院、杨家人的心思一样,向英也起了给女婿换份儿工作的心思,而档案上明明白白记录着的功劳,无疑会让他们家办这件事儿的时候轻松不少。

“小万和鹏飞经历的事情很像,两件事离得又很近,还不到一年呢,铁路局哪儿有那么多空闲的岗位、能给他调动啊?”

“但要是表扬信送到单位,那铁路局就相当于是被驾到那儿了,都是抓人贩子的时候立的功,都是收到了表扬信,没道理只给鹏飞调岗,却不给小万调岗吧?”

“再说,这事儿的内情肯定瞒不过铁路局那几个领导,真要论起功劳的大小来,抓敌特的事儿更大,小万比鹏飞的功劳大,那不给咱女婿调岗,不是就更说不过去了?”

“不要表扬信,其实是个聪明的选择,反正,功劳在那儿摆着呢,收到表扬信,也就是面子更好看一点儿罢了,可拒绝表扬信,铁路局的领导,就是进可攻、退可守了!”

梁万正吃饭呢,韩学礼就代替他回答了。

说真的,他觉得,在人情世故上,梁万是精明一阵儿糊涂一阵儿的那种人,但综合下来,其实还挺适合进工会的,要不,想办法把他塞进工会里去?正好,有他做“内应”,挖到工会那点儿猫腻,找出证据,就更简单了!

梁万并不知道,他一心想躺平,只想找个清闲的工作,回头方便照顾老婆、带孩子,可他老丈人,却似乎并没有看穿他的咸鱼本质,还想把他塞进工会里去、鞭策他上进呢!

“爸说得没错,再者,我不是都想着换工作了吗?刚收到表扬信,我就要走人,单位领导不放人怎么办?”

“万一有人误会,觉得铁路局到底是有多乱啊,英雄刚被表扬,转身就要走人,是不是代表着铁路局这单位不行,人家才急着要走啊,那到时候,我得罪的,可就不是一个两个人了!”

韩家人不约而同地笑了笑,别以为他们没听出来,这人,话里话外都不忘记给自己贴金,这不,“英雄”这个称呼都冒出来了!

梁万是谁?他脸皮可厚着呢,都是一家人嘛,想笑就笑呗,反正,笑一笑,十年少,说起来,他这也算是彩衣娱亲了吧!

“但是呢,没有表扬信,我受的伤也不重,如果到时候换工作,街坊邻居有人说酸话、有人质疑怎么办?”

“所以,我就让大夫用纱布、多给我包了两圈儿,看上去很严重的样子,这样一来,受过伤、不想再冒险、所以换了工作,逻辑我都已经替大家伙儿安排好了!”

梁万想换个清闲的工作,主要目的,还是不想经常在外出差、忽略家庭,但是,这理由没法儿对外说啊!

现代,只要你不违法犯罪,不论你是怎么个生活方式,哪怕天天躺在家里睡大觉、有事儿没事儿找爸妈伸手要钱,也没人管你。

但这年头儿不一样,为了革命事业、为了建设祖国,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发光发热、奋战到最后一刻,这才是思想正确。

要真是把“照顾媳妇儿孩子”这个理由说出去,梁万被骂“软骨头”“丢了男人的脸”不说,韩家人出门肯定也要遭人指指点点。

名声有时候是最没用的东西,但有时候,它也是最有用的东西。

所以,梁万灵机一动,这才给自己安排了个“身受重伤”的剧本。

对此,韩家人并无异议,其实,从上回梁万提出这事儿的时候,他们家就在琢磨适合他的工作岗位了,但这不是一直都没寻摸到合适的吗?

现在,梁万把台子搭好,只等开唱,至于换工作的事儿,唉,也只能看看铁路局那边儿能给出来的了!

62☆、

第62章

◎更新◎

聊着聊着,梁万打了个哈欠,看他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倦之色,向英发话,赶他回屋休息去了。

梁万起身的时候,韩菁有注意到,他欲言又止了那么一瞬间。

长辈们还在聊换工作的事儿,并没有发现,但作为枕边人,韩菁哪儿能不懂呢?

必然是这件事有些难为之处,他才没有立刻跟家里人提起的。

于是,等梁万睡醒后,在屋里,韩菁就追问了一句:

“那会儿我发现,你好像有话想说,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好开口的?”

韩菁就坐在床边,梁万侧着身子,伸手摸了摸她已经隆起的肚子,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

“媳妇儿,我是想问问你的想法,生完这个孩子,你还想生不?”

韩菁沉默下来,还想不想生?那答案必然是不想的,毕竟,生育对女同志的身体会造成多大的负担,她心里一清二楚。

可梁万为什么会这样问她呢?他想要两个、三个孩子?他想要有个孩子跟着他姓梁?

韩菁在心里不断地猜测着,同时,她也在斟酌着,自己该怎么回答,才是最合适的。

至亲至疏夫妻,这句话是相当有道理的,韩菁珍惜他们之间的夫妻情分,并不愿意因为一句话、一个问题,而造成她和梁万之间深深的隔阂。

就算有结婚证在手,也没道理,夫妻关系就是永久牢固的吧?说到底,还不是得看生活中的细微之处?

可是……

“我不想生了!我们就要这一个孩子,可以吗?”

到底,韩菁没办法说违心话,特别是在这样看似不重要、实际却关系人生选择的事情上。

固然,她这会儿可以暂时骗骗梁万,以后是不是照做,那就是另说了。

但这样一来,欺骗,肯定会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复杂。

她不想违背自己最初的意愿,于是,心里怎么想的,也就怎么说了。

“你看,爸妈就只有我一个孩子,也没影响到什么啊!如果我生了女儿,将来,咱们就把闺女留在家里,生个儿子,那事情就更简单了!”

“总之,我不觉得只生一个孩子有什么不好的,讲究多子多福的传统,那是因为古代农耕社会和现在农村地区需要壮劳力来种地,可咱们在城里,生好几个孩子,只有可能一碗水没端平、让孩子们之间打起架来。”

韩菁解释原因的时候,梁万就板着一张脸,看上去神情十分严肃。

直到韩菁的声音越来越低、沉默地看着他时,梁万知道,再逗下去,就真要把人惹急了!

于是,他没憋住,一下子笑了起来:

“媳妇儿,你是不是误会了点儿什么?我可什么都没说呢!”

韩菁心里七上八下半天,合着,这人是在这儿故意逗她玩儿呢?

给她气得,立刻上手,在梁万没受伤的右胳膊上拧了下,听见他倒吸一口凉气,哪怕知道这人是故意装出来的,心里也消气不少。

“那你突然这么问,是为什么?”韩菁不解道。

“我是想着,这回我不是受伤了吗?虽然伤在胳膊上,这是大家都看到的,但是,总有些事儿,是大家没办法去求证真实性的。”

“那毕竟是敌特呢,再凶残也不足为奇,我只是个普通人,能从敌特手里活下来、甚至立了功劳,要说只受了胳膊上这点儿小伤,谁信?”

“虽然现在是新社会了,但妈就在妇联工作,你应该清楚,如果一对夫妻,迟迟怀不上孩子,别人肯定第一时间都会怀疑,是女方身体有毛病。”

“咱们俩都打算只生这一个孩子,那过两年,会不会又有人打着为咱们俩好的旗号、催咱们俩再生孩子呢?”

“就算咱们家人都主意正,不会受外人的影响,但是,耳朵旁边总有苍蝇蚊子什么的嗡嗡乱飞,时间长了,难免也觉得烦。”

“所以,我是想着,要不就靠一招虚实参半、让外人以为是我这次参与抓捕敌特或者人贩子的时候、伤到了身体?不影响那档子事儿,但是,不能生孩子了,也是真的!”

梁万没有说的是,如果韩菁这回生的是女儿,指不定她还在坐月子的时候,就有人自以为好心地催她赶紧养好身体、再生个儿子了。

一想到可能要跟几个完全讲不通道理的人对线,梁万就觉得麻烦,所以,为了省事儿,他才把主意打到了自己身上。

他不能生了,还催着韩菁怀老二,这是个什么意思?劝他们两口子离婚吗?

俗话说得好,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谁要是真这么做了,那也用不着他们家的人出马,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韩菁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他,似乎在疑惑,他是怎么灵机一动、想到这么个办法的。

说真的,韩菁确实心动了,但她也知道,真要这么做的话,肯定少不了家里人打配合。

所以,俩人这才找到了长辈们跟前,几句话,梁万说完了他的想法,也惹得一家人都陷入了沉思。

谁家的孩子谁疼,这事儿显然是对韩菁有好处的,长辈们的心里就已经同意了一大半儿,只是,韩老爷子仍旧有些顾虑:

“人的想法是会变的,那万一将来你们小两口又想再生一个了呢?总不能再站出来解释,这都是跟大家开玩笑的吧?”

害,他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儿呢,值当老爷子冥思苦想这么长时间!

“很简单啊!咱们家找到了个神医,治好了不行吗?”

韩学礼和向英对视一眼,投了赞同票,于是,这事儿也就这么确定下来了。

不过,到了晚上,向英和韩学礼在屋里泡脚的时候,突然叹了口气,又笑了起来:

“真不愧是翁婿俩!瞧瞧,你们爷俩儿,这可算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韩学礼轻轻哼了一声:“我就说那小子有点儿像我年轻的时候嘛,你还非不信!现在,总相信了吧!”

“信了信了!”向英再次笑了起来。

生韩菁的时候,她难产了,挣扎一番,母女平安,但她也伤了身子,不能再生了!

那时候,婆婆在家里熬鸡汤,公公在厂里干活儿,守在她身边的,只有韩学礼!

他让大夫瞒着这件事,等到菁菁渐渐长大、身边人催促他们赶紧要个儿子的时候,正好撞上了合适的时机,他就行动了!

见义勇为是真,伤了身子、不能再生,却是假的!

如果不是她落了东西、回病房的时候正好撞见他在和大夫商量着什么,只怕,这件事,他会一直瞒下去的!

再看看现在,女婿撒的谎,和当年韩学礼的决定,是何等相似啊!

向英在心里如是感慨道,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小万这孩子,合该就是他们老韩家的人!

铁路局领导的慰问来得很快,他们来过一趟后,街坊邻居自然而然也就知道了这件事。

有人关心,有人看热闹,有人追问细节。

明明受到了单位的表扬和关心,但韩家人脸上的笑容,倒像是硬挤出来的,当然,对此,街坊邻居们是格外能理解的。

毕竟,受表扬是好事儿,但这份荣誉如果要用在鬼门关前走一遭来换,那相信,大多数人都会拒绝这件好事儿的!

自然有人也想到了杨鹏飞受伤的事儿,他和梁万遇到的都是人贩子团伙,一个躺进了医院,一个废了半条胳膊,可见,这人贩子团伙都多么地残忍!

不行,他们可得好好替这种败类宣传宣传,也给大家提个醒儿,看好家里的孩子,要不然,两个大老爷们儿都光荣负伤了,要是小孩儿落到了人贩子的手里,那还能得个好?

只是,还不等他们跟亲戚朋友都宣传一番呢,就有人发现,余大娘胳膊上挎着个篮子、上头还用油纸盖着、遮遮掩掩的、隐约露出一角,那似乎是,猪腰子?!!

有人去问的时候,余秀芳神色慌张,却是怎么都不肯认的,只说是看错了,但是,一个人有可能是看错,两个人、三个人呢?

这里头明显有事儿啊!大家来了精神,有人据现有线索,就开始推断了:

“猪腰子有什么用,大家心里门儿清,老爷子年纪大了,用不上这玩意儿,韩副厂长也是要当爷爷的人了,早些年又伤了身子,那你们说,这猪腰子买回来,还能是给谁补的呢?”

众人的目光集中在梁万身上以后,就有人去左家“串门儿”的时候发现,这阵子梁万在家里养伤,有时候在院子里走动几步,就像是扯到了某处伤口似的,捂着腰间,脸色苍白,大汗淋漓!

事实胜于雄辩,显然,梁万抓人贩子的时候,伤到的可不仅仅是胳膊!至于为什么完全没有提,那除了伤到的另一处地儿有些难以启齿外,还能有什么原因呢?

当然,街坊邻居有人打着关心的旗号去问韩家人的时候,他们都像是已经提前统一好口径了似的,说梁万只伤了胳膊,别的事情,那都是子虚乌有的!

可流言这东西,你不搭理还好,只要你给了眼神,那就彻底收不住了!没有人在乎韩家人说了什么,他们只愿意相信自己认定的。

于是,梁万伤了肾、以后怕是不能生了的消息,就这么传开了!

虽说到这一步,事情进展很顺利,也一直都是按着他们的计划进行的,但梁万的心情还是难免有点儿郁闷!

不是,伤了肾=不能生?谁教你们这么列等式的啊?

63☆、

第63章

◎更新◎

梁万换工作了!听说,是调到了玻璃厂的档案室!

虽说坐上了办公室,但,还真没几个人心生羡慕。

毕竟,玻璃厂的效益比不上铁路局,福利待遇自然也是远远不如的,再者,档案室的工作,体面归体面,可工资没有列车员高啊!

一时间,倒是让人有些弄不懂,铁路局的领导这是真心替梁万着想呢,还是来了一出“明升暗降”。

当然,这些都是外人的猜测,韩家人心里都是门儿清的。

别看大家都觉得这回工作调动,梁万其实吃了点儿小亏,可纵然这样,能成功调到玻璃厂,韩学礼在其中也是出了一份儿力的。

要不然,铁路局的领导哪里会轻易松口、放人走呢?

至于说,为什么偏偏是玻璃厂,原因很简单,梁万想找茬儿,但又对梁全友一家的近况没那么了解。

俗话说得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那他可不得先进玻璃厂、了解一番、再做决策吗?

也是直到梁万说想去玻璃厂的时候,韩菁才知道,原来,他这段时间没有去找梁迎谈话,并不是放弃,而是想谋定而后动呢!

梁万从小到大受的苦,韩菁无法真正地感同身受,所以,她没道理、也并不想拦着梁万,只拉着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肚子上:

“你想做什么,就尽管去做吧!不过,千万要记得,你不是一个人,爷奶、爸妈他们都在呢,你还有我,还有孩子!”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韩菁肯定是不希望梁万用冒险、乃至违反法律的非常规方式去解决问题的,这句提醒,自然是有必要多说一回的。

梁万哑然失笑:“怎么说得我好像要去上刀山、下火海似的?媳妇儿,别担心,我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也知道,顾着自己,顾着咱们这个家才是最重要的。”

“行了,你赶紧进去吧!我今儿要去玻璃厂报到,可不能迟到了!下班后,你先在办公室里坐一会儿,等我来接你!”

韩菁点点头,看梁万骑着自行车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中,这才走进了单位。

“韩菁,食品厂那边,第一批蔬菜罐头的生产任务已经完成了,后天一早,就会装车、运往西部地区,到时候,你们办公室的小徐和生产部的刘成功会跟车走一趟。”

“货款大概会在半个月之内汇过来,你跟财务部的人一块儿做好成本核算的工作,蔬菜基地的摊子铺得这么大,总得让社员尽快看见钱,大家的心才能定下来啊!”

虽说韩菁现在还不算身子笨重,但大家也都体谅孕妇的辛苦,自打她怀孕后,像是去郊区、去食品厂这样需要外出的活儿,就很少分给她了。

这也是韩菁不想再生个孩子的原因之一,毕竟,生孩子要怀胎十月,在这期间,她的工作势必会受到影响,同时,也会影响到同事们的工作量。

那厢,带着铁路局开的介绍信,梁万来到了玻璃厂。

玻璃厂是小厂,平时的生产任务,主要是来自于食品厂,药厂给的订单,那都算是小打小闹、挣个“零花钱”了。

当然,梁万被调到玻璃厂来,主要是铁路局和玻璃厂做的交换,有介绍信在手,他心里是半点儿都不带虚的。

至于说,把“我老丈人是食品厂的韩学礼”这句话刻在脑门儿上,格局这不就小了吗?

梁万觉得,杀*鸡焉用牛刀,用大炮来轰蚊子,这不是纯属浪费吗?

人事股的孟股长给梁万办了入职手续,这尊大佛到底是什么来头,旁人不晓得,作为厂长小舅子的他,还能不晓得吗?

虽说对于韩副厂长的女婿没有进食品厂、反倒来了他们玻璃厂、进的还是档案室这件事,很是诧异,但是,孟股长有自知之明,管人家是怎么想的呢?

他要做的,也是能做的,就是这尊大佛在厂里的时候,把他给伺候好了。

这样,能替厂长姐夫分忧不说,指不定,他老孟也有机会,再进一步呢!

男人嘛,谁还没有个事业心了?孟股长觉得,梁万的到来,或许就是改变他人生命运的关键点了!

也正因为如此,给梁万办完入职手续后,孟股长又带着他来到了档案室。

“许大姐啊,跟你介绍下,这位是梁万同志,刚从铁路局调到咱们厂的,他之前是列车员,也是因为在帮助公安抓捕人贩子的行动中受了伤、不得已才退下来的。”

“梁万同志是革命英雄,现在能来到咱们华洋玻璃厂,那是咱们厂的荣耀!”

“你们都是老同志了,可得好好发扬革命精神,帮助梁万同志尽快融入咱们厂!”

“像一些单位可能会存在的,老人仗着资历深、抱团欺压新同志的现象,我相信,在咱们厂这样上下都团结一心的单位,肯定是不存在的,对吧?”

档案室是清水衙门,不管在哪个单位,都是这样。

所以,常年待在档案室、没有调动的,不是图清闲,就是走后门儿的关系户。

像是被孟股长特意点了名的许大姐,她是生产股股长许红玲的亲妈。

老大姐人不坏,就是嘴碎了点儿,爱说闲话,也就是大家都看在许红玲的面子上,不想跟她计较罢了。

当然,此一时彼一时,孟股长特意提醒几句,也是怕老大姐一时嘴快、真得罪了人,到时候,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反倒成了他。

谁都不是傻子,孟股长就差把话挑明了,哪儿还会有人头这么铁啊?

一个个的,都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友好态度和热情:

“哎呀,这就是梁万同志啊!我早听说档案室要来新人了,没想到,是长得这么齐整的一个小伙子!”

“我叫齐月蓉,以后叫我蓉婶儿就行,对了,小梁啊,你今年多大了?有对象没有?婶儿给你介绍个吧?是我娘家侄女,长得那叫一个水灵,人也懂事,操持家里家外更是一把好手……”

还不等梁万说什么呢,孟股长就先“大汗淋漓”了,这几个老大姐,在这儿胡说八道什么呢?这可是韩副厂长的女婿,你说他有对象没?

跟韩副厂长的闺女抢对象,你娘家侄女就算是个天仙,那也比不上啊!

孟股长用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蓉婶儿剩下的话以后,梁万这才找到了插话的机会:

“婶儿,我已经结婚了,再过几个月,就要当爹了!”

“啊!是这样啊!”蓉婶儿用一种极为可惜的语气说道,一抬头,就发现孟股长正在瞪着她呢。

蓉婶儿心里不乐意了,就算你是个小领导,又是厂长的小舅子,但我们档案室的人,一不求财,二不求升职调动,这辈子都求不到你头上,凭什么要受你的气啊?

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许婶儿拽了拽她的胳膊,成功地让蓉婶儿吞下了剩余的话。

档案室就她们四个人,年纪相仿,平时也能聊得来,虽然偶尔会因为谁家孙子更机灵、谁家闺女更有出息这样的小事儿拌两句嘴,但大家的革命友谊,还是摆在这儿了的。

档案室没有设领导的必要,许大姐就是她们三个的主心骨儿,别看她有时候说话、嘴上也没个把门儿的,但是,能教出许红玲那么精明强干的闺女,许大姐自个儿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梁万认领了自个儿的办公桌以后,孟股长又主动请缨,要带他去领单位发的劳保用品和饭票这些。

等俩人走远了,蓉婶儿这才翻了个白眼儿道:“看看姓孟的,今天玩儿的这是哪一出啊?瞧刚刚那架势,怕是伺候他亲爹都没这么尽心尽力过吧!”

“你可少说两句吧!看事情就知道看表面,你怎么不想想,孟大川这么上心,代表了什么呢?”

除了自我介绍一句、几乎就没怎么吭声的成婶子提点道,她这人,跟熟人还能多聊上几句,跟不熟悉的人,那是真的多说不了一句!

好在,厂里的人几乎都知道她有这么个毛病,有事儿没事儿的,也就尽量不会往她跟前凑。

代表着什么?蓉婶儿语气迟疑道:“代表着……小梁的背景不简单?”

成婶子赞许地点点头,递给她一个“还行,也不是很笨嘛”的眼神。

蓉婶儿:“……”

虽然被夸了,但,并不是很高兴呢!

“管他有什么背景呢,咱们四个也不是忍气吞声的那种人,他和气,咱们就和气,他鼻孔朝天,咱们就拧成一股绳,不搭理他,这不就行了?”

许婶儿可不慌张,她能进档案室,靠的又不是别人,而是她闺女,图的只是工资和退休以后的养老金,既然不想调动升职,无欲无求的状态下,谁能把她怎么着?

另一边,领完劳保用品出来,梁万已经感受到了孟股长超出寻常的热情,甚至,这都不能叫热情了,而是可以被称为“殷勤”。

心里大概猜出了原因,梁万也就直接问了:

“孟叔,我想跟你打听个人,是十多年前从纺织厂调到咱们玻璃厂来的,叫梁全友,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

一下子就把称呼从“孟股长”换成了更显亲近的“孟叔”,孟大川笑开了花。

四舍五入,他这不就跟韩副厂长是平辈儿、成兄弟了嘛?真没想到,他孟大川在献殷勤这件事上,还挺有天赋的,这短短一天,进展神速啊!

既然受了人家一句“孟叔”,孟大川心知肚明,要是不办事儿,这可就说不过去了!

64☆、

第64章

◎更新◎

“梁全友?我记得,是后勤的人,纺织厂是大厂,愿意从纺织厂跑到咱们玻璃厂的,也就那么一两个,梁全友家最近又特别热闹,连带着他在厂里的名气也提升了。”

都姓梁,孟股长心里犯嘀咕,就是不知道,是寻亲,还是寻仇了!

“特别热闹?孟叔,能仔细说说不?”梁万出门的时候,顺手拿了一包老丈人的烟,这会儿不就正好派上用场了嘛?

孟大川一看,嘿,还是干部烟呢,接过来之后,别到耳后,嘿嘿一笑,道:

“这两年不是有规定,年满十六周岁、没有工作的知识青年都得下乡吗?后勤管的是锅炉房、厕所、办公用品采购更换这一摊子事儿,梁全友也不是后勤最大的领导,他媳妇儿在车间上班,两口子哪儿有本事一次性解决两个孩子的工作啊?”

“他家老大是个闺女,打小就聪明,但架不住,梁全友两口子重男轻女啊,据住同一个大杂院儿的人说,他们两口子早就想好了,要让闺女下乡,然后再想办法给儿子弄个体面的工作。”

“可是,谁能想到呢?”说到这儿,孟大川就忍不住笑了:

“梁迎那丫头也不是个面团儿似的性子,早就猜到她爹妈的打算,干脆来了一招釜底抽薪,直接给她弟弟报了名、把人送下乡去了。”

“等梁全友两口子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名单都报上去了,再想划掉,知青办的人哪里肯冒这个风险?”

“送儿子下乡以后,梁全友两口子的怒火就都冲着梁迎那丫头去了,又是爹妈想把闺女嫁出去、卖个好价的,又是闺女直接去妇联举报、让爹妈挨批写检查的,总之,这些事儿几乎都在厂里传遍了。”

玻璃厂建不起家属院,给职工分房,就是以玻璃厂的名义向街道办提出租赁、再把大杂院儿的某一两间房分给职工。

因为是租赁,自然是要交租金的,职工还在玻璃厂上班的时候,租金由玻璃厂每个月向街道办缴纳,等职工或工作调动、或退休后,就得看个人有没有本事、把公房买来、当作自家的私房了。

也正因为是集中租赁,玻璃厂的职工几乎都住在那一片儿,梁家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的,自然也难以瞒过玻璃厂的这些同事。

孟大川本不是那么八卦的人,他和梁全友也谈不上什么私人交情,奈何,梁家老大梁迎在这件事里的存在感太强,引起了诸多讨论,他听得多了,也就记住了些。

梁万点点头,他就知道,女主和梁全友夫妻之间肯定会爆发一场大战的。

不过,这可不代表,他只需要冷眼旁观、亲眼看着梁全友会落得个什么下场就行了。

“孟叔,你刚刚说到妇联举报?是咱们厂里的妇联吗?那他们既然都被妇联批评了,后续呢?总不能就只写了一回检查、这事儿就完了吧?”

得!孟大川算是听出来了,梁万这是跟梁全友两口子不对付啊!

他咂了下嘴,虽说他和梁全友成为同事在先,但是,俩人一向没有交情,他又何必为了个梁全友、惹得梁万不痛快呢?

别的不说,就梁全友那性子,你给他卖个好,他领不领情都还不一定呢!

于是,几乎没怎么犹豫,孟大川就说:

“本来,他们夫妻俩只是说要把闺女嫁出去,虽然找了媒婆,但说到底,梁迎还没被嫁出去呢,所以,厂妇联也不能罚得太重,就只让他们夫妻俩写了检查。”

“不过,还是梁万你脑子活泛,倒是提醒我了,只写一回检查,不痛不痒的,估计他们两口子也没法儿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这样,下午,我让妇联的同志再去梁家走一趟,问问梁迎,也问问他们家的邻居,打听下梁全友夫妻这段时间的表现如何。”

“如果他们夫妻仍旧没有意识到封建包办婚姻是落后的、腐朽的、需要被摒弃的,那妇联的同志,肯定也不会再次容忍他们了。”

“以我过往的经验来看,定期写检查并送到广播站、当众向所有职工检讨自己的思想错误,这都算轻的了。”

“假如他们冥顽不灵、一错再错,妇联同志可能就要考虑通报批评、给予处分、取消他们的评奖评优资格了。梁万同志,你觉得呢?”

说话的时候,孟大川也没忘记观察梁万的脸色,说到底,他们是小厂,就这么多人,大家都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大部分时候,是不会把事情做绝的。

像梁迎去妇联举报梁全友两口子存在思想错误一样,要是搁在政治氛围浓厚、容易上纲上线的单位里,梁全友夫妻俩很有可能就被拉出去、当典型批斗了。

可是,搁在玻璃厂,也就落得个写检查的惩罚罢了。

所以,孟大川刚刚一再加重对梁全友夫妻俩的处罚,归根结底,是为了让梁万满意。

眼见着梁万终于点头,孟大川心里松了口气,与此同时,也在纳闷儿着,梁全友夫妻俩到底是什么时候得罪了这尊大佛?按理说,以他们两口子那看人下菜碟儿的性子,不应该啊!

又把梁万送回档案室,忙前忙后了一早上的孟股长,却是连喘口气儿的功夫都没给自己留着,先去找妇联交代了下事情,紧接着,就马不停蹄地去找他的厂长姐夫汇报情况了。

梁万是金大腿,姐夫则是他的铁饭碗,到底哪个更重要,孟大川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但是,都成年人了,谁要做选择题啊?他就不能贪心点儿、两手都抓吗?

厂长办公室里,听说梁万刚一来就要找茬儿,杜金亮当即就皱起眉头了。

他是退伍军人转业,性格偏方正,最见不得的就是以权势压人的那一套,没成想,韩副厂长那么正派的人,他找的女婿居然是这样儿的?

孟大川哪里会不明白他姐夫在想写什么呢?喝两口水,赶紧劝道:

“姐夫,看事情可不能只看表面,人家梁万同志也是刚跟人贩子团伙儿战斗过的英雄呢,他又是刚来咱们厂,为什么不找别人的茬儿、偏偏一来就问起梁全友呢?”

“可见,这是旧怨!而且,俩人都姓梁,说不定,这还是家务事呢,咱们就别插手了!”

“再说,本来也是梁全友夫妻俩有错在先,你想想,能把亲闺女惹急了、让亲闺女去举报他们,估摸着,平时在家里,这两口子肯定没少苛待闺女吧!”

“反正,咱们一切按规矩办事儿,你就别横插一脚了,要不然,小心我找我姐告状啊!”

孟大川今年36岁,说起“找我姐告状”这句话来,依然不见有半点儿心理负担。

杜金亮白了他一眼:“有事儿没事儿的,少去烦你姐!平时,你让她操心的时候还少吗?就这么大点儿事,至于拿去在你姐面前说道吗?”

“行了,我不插手,这还不行吗?不过,年轻人,做事难免会冲动一些,你既然跟梁万同志打好了关系,就别忘了提点他两句,有旧怨,想报复回去,可以,但是,私下解决,最好别把事情闹到厂里来!”

“放心吧,这我还能不懂吗?”孟大川一口应下,临出门的时候,又折返回来:

“姐夫,你这茶叶不错,归我了啊,不白喝你的,回头,我借花献佛,给梁万同志分的时候,会捎带上你的功劳的!”

说着,孟大川把茶叶罐揣进怀里,一溜烟儿地跑了。

虽然这样的戏码上演过许多次,但杜金亮还是愣了愣,被气笑了。

给梁万分茶叶也就算了,为什么我的功劳还是“捎带上的”?你这中间商赚的差价,未免有点儿离谱了吧!

那厢,在档案室,只用了短短不到半天时间,梁万就和许婶儿等人打成了一片。

没办法,谁让他是个非常合格的捧哏呢?碰上倾诉欲超强的许婶儿、蓉婶儿等人,可不就是正正好吗?

只用“真的吗”“然后呢”“原来是这样”“婶儿,你懂的可真多”这四句,就足以应对一切话题了!

到了下班的时候,梁万“不经意”地透露出他要去蔬菜公司接媳妇儿下班、因为媳妇儿怀孕了、他不放心,顿时,许婶儿等人看着他的眼神,就变得更加温和了。

毕竟,自家儿子对儿媳妇这么好,作为亲妈,心里怕是少不了要说一句“娶了媳妇儿忘了娘”,但这是别人家的孩子,许婶儿等人自然就只有夸赞的份儿了。

来玻璃厂上班的第二天……

来玻璃厂上班的第三天……

梁万的办公桌上,不再空空如也,摆在桌子上的,有搪瓷缸、茶叶罐、报纸、瓜子花生,可以说,临退休人士必备的四件套,已经齐全了。

现在,再有人来到档案室,一看梁万的桌子和许婶儿等人的桌子,谁还能分辨出梁万才来了三天啊?

许婶儿等人遇上了不扫兴的捧哏,这几天,过得也是非常快乐,聊八卦只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给“傻乎乎”的梁万科普,莫名让她们体会到了当老师的成就感。

“小梁,你刚来咱们厂,应该还不知道吧,咱们厂后勤有个人,前段时间,被他亲闺女给举报到妇联去了,说他卖闺女、要搞封建包办婚姻。”

“这事儿我知道,昨天我就在场呢,还是我来说吧,之前妇联的人去过一趟,给他们两口子上了课,又让他们写了检查。”蓉婶儿自告奋勇道。

“结果,他们两口子死性不改,昨天把闺女关起来了不说,还直接让媒婆把男方带过来了,正商量着彩礼钱的事儿,就被妇联的人撞了个正着,你猜猜,后头这事儿是怎么解决的?”

65☆、

第65章

◎更新◎

厂子就这么大,也不是天天都有新鲜事儿的,好不容易逮到一件,刚上班,许婶儿可不就要迫不及待地跟梁万说道说道了嘛?

梁万也来了精神,虽然他知道,妇联的人再次找过去,孟大川肯定出了力,但是,梁全友点儿背到正好撞在枪口上,这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的。

“婶儿,我住得远,又不及你消息灵通,我哪儿知道后头是怎么解决的啊?你说说呗!”

这两天吃瓜吃得多,梁万出门前都会往兜里抓两大把瓜子儿,现下正好派上用场。

得了瓜子儿,许婶儿笑眯了眼睛,倒不是她家买不起,但是,花钱买的,跟“凭本事”挣的,这能一样吗?

“之前他们还能说,是不想让闺女过苦日子,想给她挑个条件好的人家,但是,昨天都被妇联的同志撞见,他们把闺女关起来了。”

“这可就是违背那个,对,违背妇女意志、限制人身自由了,你不知道,有人跑得快,都去把公安同志叫来了,咱们玻璃厂这回啊,因为这颗老鼠屎,可真是出名了!”

“梁全友跟他媳妇儿当场就被公安带走了,连媒婆和那个男的都没落下,妇联的人倒是想给他们做思想教育呢,但是,已经没这个机会了。”

“听我闺女说,这事儿影响挺恶劣的,厂里领导正商量着该给他们什么样的处罚呢,就算还达不到开除的地步,至少也不能轻飘飘地把这事儿揭过去,要不然,人人都有样学样,咱们玻璃厂还不得乱了套?”

“要我说呐,梁全友他们两口子,那就是活该!谁让他们不把闺女当人看的?就算先前闺女把他们的宝贝儿子送下乡了,可这还不是因为他们夫妻俩做事太绝、也没打算顾着闺女?”

“再说,这儿子都已经下乡了,什么时候回来都说不准呢,他们夫妻俩身边就这么一个丫头了,不趁着机会赶紧把人的心笼络回来,反倒想把闺女卖个高价,再去眼巴巴地补贴儿子,这不是蠢,是什么?”

许婶儿嘴下一点儿都不带留情的,她骂的是梁全友夫妻,也是她自己。

当年她带着闺女跳出那个火坑的时候,也问过儿子愿不愿意跟她们一起走,可惜,被拒绝了。

结果,她还眼巴巴地定期去送东西、看儿子过得怎么样、生怕他受一点儿苦,直到撞见他亲亲热热地叫后头那个女人“娘”,她这颗心才算是彻底冷了下来。

梁万不知道内情,只觉得许婶儿骂得对、骂得很、倒是也变相地替他出了口气。

想到许婶儿的闺女是管生产的,在领导班子里,说话应该也是相当有分量的,梁万叹了口气,道:

“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他们夫妻俩影响到了咱们厂的名声,厂里应该不会还让梁全友在后勤干吧?后勤的活儿多轻松啊,如果他继续坐办公室,那让思想觉悟高、劳动积极、家庭和谐的工人怎么想呢?”

“对啊,取消评奖评优这些,对别人来说有用,可他们两口子,在厂里待了十来年,也没见得过什么荣誉,拿这惩罚他们,那不是扯犊子吗?”

“许大姐,你回去跟红玲说说,可不能便宜了他们两口子!要我说,就该罚他们……”

“去扫厕所,怎么样?”梁万适时接话,顿时给了蓉婶儿灵感。

“对,就该罚他们去扫厕所!埋汰是埋汰了点儿,可要不这样,哪儿能让他们彻底认识到自己的思想错误呢?”

蓉婶儿是顺着梁万给的建议往下说的,可说完之后,她仔细一琢磨,却觉得,这事儿真是越想越合适。

现在负责扫厕所的人,叫刘向前,说起来,也是个可怜孩子,爹妈早早就不在了,跟爷奶相依为命,因为家里有三间铺子,前些年就被划定了个“小业主”的成分。

刘向前还在念书的时候,是刘老头儿在玻璃厂扫厕所,靠着每个月25块钱的工资养活一家子。

可前年冬天,有个下雪的早上,刘老头儿出门的时候摔了一跤,听说尾巴骨都给摔裂了,哪怕治好了,也会落下病根儿,没办法,这工作就给了刘向前接班。

说起来,刘家三口人,每个月25块钱的工资,已经超过了城市人均最低生活水平的五块钱,但是,架不住刘家成分不好,这工作又不像工人、能靠着考级涨工资。

娶个媳妇儿,再生俩孩子,这不就降到贫困线以下了?再说,谁不要面子?嫁个扫厕所的,哪个女同志肯答应?

所以,刘向前明明有工作,也到了能结婚的年纪,却硬是到现在,都没娶上媳妇儿。

倒也不是没有媒婆找过去,只是,她们给说的姑娘,不是耳朵有点儿小毛病,就是精神上有些问题。

哪怕姑娘看着挺齐整的呢,可刘家人也得替下一代着想不是?万一孩子遗传了这些毛病,这可就是一辈子都甩不脱的负担了!

蓉婶儿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她大姐就是说媒的,先前,她也没少在大姐面前替刘向前说好话。

至于她为什么愿意帮老刘家一把,则是因为在建国前,上头的人胡来、乱印金圆券那些,导致物价飞涨,他们一家人差点儿被饿死的时候,是当时还开着粮铺的刘老头儿给了她一小袋粮食,给了他们家人一条生路。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老刘家的成分不好,他们家不好明着帮衬,但这份儿恩情,蓉婶儿是一直都记在心里的。

这不,看着许大姐要去上厕所,蓉婶儿赶忙跟上,又拉着她的胳膊往无人的小仓库走去。

许婶儿默默翻了个白眼儿,就知道她这一早上坐立不安、一副拉不出来的样子、肯定是有话要说。

“行了,这儿也没别人,有什么话,你就赶紧说吧!我是真想上厕所的!”

蓉婶儿讪讪一笑,都是这么多年的老姐妹了,倒是也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

“那会儿在档案室,我跟你说的话,你可得放在心上啊,回去以后让红玲帮着敲敲边鼓,把梁全友两口子弄着扫厕所去!”

许婶儿纳闷:“我记得,他们两口子没得罪过你吧?你是看不惯,还是怎么着?”

姐妹归姐妹,想让她闺女办事儿,她总得把事情打听清楚了,要不然,万一坑了她闺女,怎么办?

“现在扫厕所的不是向前那孩子吗?我就想着帮一把,扫厕所要不了那么多人,梁全友两口子被调过去了,向前不就能进车间了吗?”

“他还年轻,总不能这辈子就跟厕所较上劲儿了,换到车间里,工资暂时会低一点儿,但熬过学徒工时期,日子就好过起来了。”

“到时候,媒婆再上门,给他好好说个媳妇儿,一家子和和美美地过日子,我这也就算是能对得住自个儿的良心了!”

现在就只有刘向前一个人在扫厕所,按理说,最多两个人也就够了,所以,以防万一,蓉婶儿就把梁全友他媳妇儿也捎带上了。

虽说女同志干这种活儿,面子上难免挂不住,但蓉婶儿想得很清楚,又不是她让梁全友两口子犯错误的,是他们犯错在先,她顶多是趁火打劫了一回。

可话又说回来,他们没什么交情,她为什么要替梁全友两口子着想、而错过这个报恩的机会呢?

蓉婶儿打定主意要报恩,那是绝对不掺半点儿水分的,说动了许婶儿帮忙不提,回家以后,就把橱柜里攒着的好东西都拿了出来,趁着天黑,出去了快俩小时,这才兴致勃勃地回家来。

第二天,厂领导接到公安部门对于梁全友夫妻俩的处罚通知,再次召开了会议。

会上,生产股股长许红玲提议,等梁全友夫妻劳改一个月回来,就进行工作调动,让他们去扫厕所。

厂长杜金亮沉吟不语,他有自己的顾虑,这两年,在他的管理下,玻璃厂并没有受到外界起风的严重影响。

可说到底,这是大环境,个人是无法凭一己之力对抗的,革委会的人没有来玻璃厂闹事批斗,不代表他可以装聋作哑、连面子功夫都不愿意做。

老刘家是厂里成分最差的,把扫厕所的岗位留给他们,固然不够体面,但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保护”呢?

如果按着大家说的,让现在扫厕所的刘向前去车间、成为工人,会不会有人借题发挥、说他们玻璃厂维护坏分子呢?

杜金亮本来还想把这事儿搁置着、让他再想想,可谁知道,他小舅子今天就跟吃错药了似的,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的事儿,表现那么积极做什么?

“那我提议,就用投票表决的方式,来决定梁全友、张胜兰两位同志之后的工作安排吧!同意把他们调去扫厕所的请举手!”

孟大川耍了个心眼儿,又率先举起了手,许红玲第二个响应,随后,这就像是某个信号似的,齐刷刷地,大家都举起了自个儿的手。

像是没想到,大家在这件事情上的意见居然这么统一,面面相觑过后,还没举手的人似乎也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犹犹豫豫着,举起了手。

转眼间,乍一看,会议室里还没举手的,好像就剩下杜金亮一个人了,这下,压力全都给到了他!

杜金亮心里一梗,不是,梁全友他们两口子到底是做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啊,一个两个人不待见他们,这都情有可原,但一屋子的人都不待见他们,问题肯定就出在他们的身上咯!

“行吧!全票通过!那就等梁全友和张胜兰劳改回来,让他们去扫厕所!至于现在负责这部分工作的刘向前同志,到时候就让他代替张胜兰、进车间吧!”

66☆、

第66章

◎更新◎

劳改农场就设在郊区,在这儿,有人是因为海外关系、被革委会揪住错送进来的,什么时候能出去,还是个未知数。

也有人是因为犯了小错、被送进来的,这样的劳改往往是有一定期限的,短则七天,长则半年。

毋庸置疑,不管是哪种原因,进劳改农场走一遭,都绝对算不上什么光荣的事情。

所以,一个月后,梁全友和张胜兰夫妻俩静悄悄地回到了家里,之后也没再闹出什么动静来,邻居们并未生疑。

然而,他们不闹幺蛾子,却不代表梁万会就此罢休。

在梁全友夫妻俩劳改回来的第二天,梁万登门了。

“你是?”来开门的是个年轻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许是因为营养不良,头发多少有点儿干枯毛躁。

“我找梁全友!”梁万说话并不客气,尽管知道眼前这姑娘就是女主角,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他在背后做推手、送梁全友夫妻俩去劳改不说、还把他们的工作内容变成了扫厕所,相对于原著而言,这已经是较大程度的“魔改”了。

可是,剧情大神并没有对他这个“罪魁祸首”做出一丁点儿的惩罚,这是不是就代表着,自从他穿越到原主身上的那一刻,剧情线对这个世界所有人物的束缚都已经不复存在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