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醒月猛然抬头看他,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已泪流满面,她不知是如何压抑得自己,从始至终竟都哭得无声无息,只在说话之间闻到一点微不可见的颤意:“你不是也明白吗,在世人眼中,你是你,我是我,因为你不敬我,你不爱我,所以就从来没有人会把我当做正儿八经的世子妃,若她们但凡敬我一点点,今日绝也不会这样逼我。”
谢临序听了这话,看着她的泪,喉中生涩,好一会说不出话。
第26章
宋醒月只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她道:“也罢,你不敬我,我不怪你,她们不喜我,我更没地方怪她们了。”
世人忙忙碌碌,哪里有什么功夫去了解一个人原本如何,他们只知道,她出身不高,为人更挑不出什么好,偏偏这样的人嫁进了国公府,嫁给了品行高洁纤尘不染的世子,这事大概有些悖逆常理,不合规矩了,而人大约不喜那些超出常理的事。
况她本来就非什么值得人敬仰之人,遭致嫉恨,好像更是稀疏平常。
就像是谢临序,他就因为她爬过他一回床,便怨她两年之久。
真比起来,谢临序难道不比她们那些人更叫可恨吗?她至少没同那些人真切相处过几回,她们凭借外界传言对她妄下定论也是正常,可是,她和谢临序是真真切切生活了两年之久啊。
今日遭此劫数,叫人平白诬陷,宋醒月委屈得不行,直想现在就破罐子破摔,大不了就这样吧,反正他们也就这样了。
可她又没有去处,就像两年多前,没有一处简简单单的容身之所。
她做不到全盘托出的勇气,她也不想让自己的处境变得更糟糕。
她唯一怨恨的就只是这些,恨自己暂没本事
其他的,旁人不喜她,旁人怨她,那真是说恨也找不到源头。那些话,这些年也都听了个遍,和那么些个人怄气,把自己怄死了也寻不到一点好。
谢临序不信。
她说不怨任何人了,她怎么可能不怨呢?
然而观她近日状态,却发现她说的那话好像也并不假。
她说不怨,可他却觉像有什么东西从指缝中悄然溜走,等他再想抓紧之时,就已经无影无踪。
他嗓子有些发哑发干,就着四平八稳的马车,抖出了一句话:“不怨恨又哭成这样?”
宋醒月用手背拭了把泪:“被人讨厌找不到缘由那不难受,可找到了缘由岂不叫人更难受。”
谢临序有时宁愿她真就如他所想那般蠢笨愚钝,可听她所思所想却又清楚知道她也并非头脑空空之人。
他时常觉她割裂至极。
她会爬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的床,仅凭声名就觉她可以将后半辈子托付在他的身上,她离开了季简昀,却不出多久,就做出那样的事。他觉得她轻佻愚蠢,知她皮囊轻薄,叫人触手可得,然而,事实上,他更时常会觉她在一个他永远触及不到的地方。
谢临序觉她割裂,无法琢磨,于是,他也一起慢慢地,被硬生生解体成了两个人。
听她如此说,他一时间竟还真就说不出什么。
他看着她挂在下颌的豆大的泪,似有什么古怪的吸引力,叫他忍不住伸出手背去碰。
他切实这样做了,泪珠最后破在他那白净青筋尽显的手背上,将他的手背也弄得湿了。
他想要为她擦拭眼泪。
他轻轻地开口,吐出了喉咙中堵了许久的话。
“月娘,
是我的不好,这事是我不好,下次不会这样了”
可宋醒月叫他这突然拭泪的动作吓到,忍不住躲了一下。
他是叫发什么疯,没由来的做这动作故意恶心她的不成?
谢临序也没想到她突然躲他,一时之间面色瞧着冷沉了些。
他问:“我打过你吗?你躲些什么?”
她这番躲他做些什么。
宋醒月也知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嫌恶之意太过明显,她瞥开眼没看他,干巴巴解释道:“没躲,你突然伸手,我没反应过来而已。”
谢临序听她如此敷衍解释,竟也没有继续抓着这事不放,他道:“没什么好哭的,为那些人哭成这样,值得什么。”
宋醒月心中下意识道:“为你便值了?”
她还犯不着他来教她做人呢。
他总是喜欢说那些大道理,她早就听够了。
可那话大抵是没说出口,只在心里头嘟囔,面上冷着他,不做言语。
谢临序也知她今日被人如此诬陷,确实是受了委屈,他深吸了一口气,没理会她的呛声,想到她方才躲着他的动作,绷着脸再没开口说话,也不再自作多情做些叫她嫌弃的事。
两人最后便这样一路无话到家。
前些时日敬溪说找来给宋醒月看子的女医也已来了府上,女医师年岁也有五十,头发花了一半,这女医虽未入太医院,可精通医术,尤擅妇道。
敬溪同景宁帝关系极好,要个医师罢了,宫中人也没有多做为难,让人带她出了宫。
自她来了国公府之后,便开始雷打不动地给宋醒月送药过去,若是从前,喝了便也是喝了,毕竟她自己也巴不得怀上个孩子,可是如今,再看到这些药也只剩下了头疼。
这才和谢临序从钱家的宴席回来,不一会就有人送来了药。
这药一来,满屋子都是些苦味。
宋醒月盯着那碗药,眉头看得直拧。
她打算等谢临序走了之后便把这药倒了干净。
可一直到药放凉了谢临序却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甚至,他还拿了本书坐到了一边看了起来。
宋醒月见他待在屋里,便又干脆借口去打水浇花,躲他一程,却被他喊住了脚,他道:“让下人去就行,你来喝药。”
宋醒月见躲不了,只能坐回了桌前,可看着那碗黑药如何都是下不去嘴。
看了许久,她忽地开口道:“为什么只有我喝药,你不用喝?凭什么就认定是我有病。”
怀不上孩子那是两个人的事情,怎么就不去说是谢临序有病呢,偏就认定是她了,而也只有她一个人要去日日喝这些?
谢临序坐在一旁的红木酸枝椅上,长睫低垂,在眼下落出一道阴影,他淡淡道:“医师又没说我有病。”
宋醒月怼他:“医师自不会说你有病。”
谁敢说他有病?说来说去这生不出孩子的罪名只会推到她的头上。
她闷闷道:“万一是你有问题怎么办?那我这药就算是喝到死也生不出来,这不公平。”
谢临序连眼都没抬起,回道:“那行,既你见我不喝这么心不甘情不愿,往后我也让医师帮我开几贴药来,这便公平了。”
没想到谢临序竟应得这样利落,她疑心他是在作谎,可又知按他的性子来说应当不会作谎,她看向他提醒道:“这药可是很苦的”
说是提醒,倒不如说是在恐吓他。
“我又不是你。”
他又不是她,吃点苦药上房揭瓦。
谢临序不在意吃药的事,只是想到了什么,忽地抬眼看她:“你以往不也是一直想要孩子吗?现在叫你吃些药便这样不甘愿。”
他难道会不知道,她每次缠着他做,就是想要生个孩子出来吗。
她一直想要有个孩子,和他的孩子,当然,他知道,这不是因为她如何如何爱他,只是有了孩子之后,她在谢家也能站稳脚跟。
宋醒月拿着汤匙勺着药碗中的黑汤药,有一下没一下玩着,就是没有入口,她听到他的话,却笑了笑,她道:“你都想要同我和离了,往后真有了孩子,万一你哪天一个不高兴,赶我们娘俩出去,怎么办呢?”
她沉默了一会后,宋醒月又叹了一口气:“哎我真有点怕你了。”
他阴晴不定,他反覆无常,她对他,也是真没招了。
今日这事过后,她也更不会再信他一分了。
他从来都不听她的话,也从来都不会顾忌她的想法。
生孩子?她哪里敢给这样的人生孩子,她又不是傻子。
宋醒月听祖母说,母亲有孕前是多么的康健,多么的有灵气,可是后来,在宋醒月那些稀薄的记忆中,只记得母亲纤弱的四肢,托举着她那艰难的生活。
若是母亲当初没有生下她和醒淼。
母亲的路会不会也不那么难走?
她和醒淼的出生,把她的精气神夺走了一半,而后,她又把残存的气志全都积存在了她们姐妹身上,自己身上,再是什么都不剩了。
于是乎,病来如山倒,就这样,病死了。
生孩子对女人来说是实打实的大事,她又怎么敢将这样的大事托付于他?
谢临序听到她的话后,也很快就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他明白她是在怕什么。
有时,不用说是她,就连他也觉自己古怪得要命。
人的情绪是复杂的,可谢临序的世界好像又是非黑即白的。
她说她怕他
那她这样一个复杂不纯粹的人,他又要用何种形式去面对她?
宋醒月最近的变化太过明显,让谢临序的心中竟越发觉得不安。
可他细想过一番,若真和离,他当如何?
他只是单方面地肯定宋醒月并不会离开他,所以肆无忌惮地说了那些伤人的话,他那时候只想一径地报复她在寺庙说的那些话。
可他事后再去回想,好像根本也没办法去直面那个问题:若她真应下同他和离,他当如何。
他想,应当是习惯了,所以不想再去面对那些变故。
这样吧,一切维持原状才对。
他不想娶别的妻子。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这件事情。
左右她也是离不开他的。
都两年了,那日子便凑活过吧。
他放下了手中的书,看着宋醒月道:“你好好喝药,我也好好喝药,往后生个孩子下来,那些话,我不会再说了,你不要多想了。”
宋醒月听到他的话后,默声许久,最后还是没有开口,许是谢临序自己也受不了这古怪的氛围,起身出了门去,只留她一人于此。
看着谢临序走远离开,宋醒月最后也起了身,端起药碗走到窗边倒了一干二净。
高兴时候是柔情蜜意,恼怒起来是啖其血肉。
男人的话,还有几个字能去信?
*
日子一日一日翻眼过着。
宋醒月这些时日总也盘算着往后的日子。
若是真要和离,至少需有个去处,总要有容身之所,总不能届时真离了后连个落脚的地都没有。
难不成真这厢离了又寻另一厢嫁人?从这火坑跳到另一火坑,岂不是要了命了。
可房子这东西,总没那么好得,哪能她想就有这般轻松。
她怎么也看谢临序两年眼色,白白伺候了他两年,回过头来竟真就什么都没有,孑然一身。
她都过成这幅样子,谢临序竟还日日疑心她攀龙附凤。
她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她攀他什么了?
越想越是觉得亏,越想越觉谢临序小气,他嫌她心思不干净,她就不知他心思是干净到哪里去了,她一图不到他的人,二图不到他的身家,到头来,什么屎盆子都往她身上扣。
反正他左右也这样想她了,那她担了骂名又没钱,岂不是叫自己委屈?
她要盘
算着以后是要离,可离了之前也总得从他那里拿些钱来养活自己下半辈子
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也不会再在这方面的事上觉得羞赧,再矜着脸面到最后真要喝了西北风才痛快。
谢临序身家富足,便是不和国公府分开论,其数怕也是能叫人瞠目结舌,至于有多少,宋醒月也从没想着去打听。
一个世家子弟,还是皇帝疼爱的子侄。
田庄、红封想也知道私房钱财不容小觑。
只有从他手指缝里头摸出点什么东西来,还能怕她下半辈子没有去处不成?
宋醒月心里头嘀哩咕噜想完一通,打好自己的小算盘,打算寻个好机会开口。
晚上宋醒月净过身后,早早躺到了床上,她心中盘算着事,自也睡不着觉,拿了本闲书打发时间,躺在床上看。
这一夜,谢临序从外面回来的也不算晚,到了亥时也跟着上了床。
他见她四仰八叉地倒再说床上看书,手指扣了扣床头,黄花梨木被敲打,发出一声声脆响,宋醒月听他道:“坐起来看,眼睛是不要了?”
宋醒月见他回来,便也不再看了,将书放去了一旁,她道:“我不看了,吹灯吧。”
有些话,还是黑着说好。
跃动的烛火闪着,而后,归于寂灭,屋子里头也随之跟着黑了下来,只能借得一些从屋外渗进的幽幽月光,见得万物的形状痕迹。
待他才上了床没一会,宋醒月便幽幽开了口:“长舟,你以往总说我贪图你谢家的荣华,可那日钱家的事发生了之后,我左思右想都是委屈,若非你叫我过得这样穷酸,我也不至于被人诬陷去偷了一孩子的金璎珞。”
“我跟了你也有两年多,你总觉我是个贪钱慕权的,可我连身像样的行头都没有,连一点该有的为人的体面也没有我也不说旁的,就拿我家中那继母来说,她是个极会说好听话讨人欢心的,饶是我爹那样的小气守财的人,也愿意把身家都给她。我最多只是主动开口问你要一件衣裳而已,你这也嫌我虚荣?分明是你小气罢。”
男人都好面子的,岂能受得了旁人说他抠搜?
况说,她还拿他去和宋呈那样的人做比较。
谢临序听后,果然一下子便维持不住,他反问道:“我还能比你爹不如?”
她爹是什么情形,大家都心知肚明。
他在她眼中,竟是还比不过那个父亲。
这话对谢临序来说,有点太超过了。
宋醒月马上道:“也别去同他比东比西了,只是你不觉得,你真的很没道理吗?我从没有主动开口问你要过些什么吧,可你却觉得我已经把你全身上下的主意都打完了,你只是从一开始的时候就觉得我不好罢了,所以我什么都没做,你就觉得我什么都是错的。”
她像是真说委屈了,到了后头,竟能听出几分哽咽。
谢临序闻此,竟真也再说不出什么辩驳的话来。
宋醒月不知他是在想些什么,又会不会松口,想着再说些什么之时,就听谢临序开了口道:“你说得不错,从前是我不大方,只你今日说这么多,是钱不够花了?你若不够用,直接说就是。”
她今日说自己委屈,又总往钱上扯,谢临序又不是傻子,这也听不出来。
直说不就是了,非要拐弯抹角骂他一顿才叫痛快。
宋醒月切实是想要钱,饶是早做好准备同他开口,可叫他这轻飘飘的一说,心里头却仍是莫名臊得慌。
可她也没再矜着,直接道:“对,就是不够用。”
伸手问人要钱切实要些勇气,尤是在这番情形之下,她心中一边厌着他,可一边又伸手问他要钱,但一想到,等有了钱后便万事大吉,便没什么忍不得的了。
谢临序却道:“往后若是缺了什么,直接去问陈嬷嬷要就好了,你同她学着如何理钱,待你学会了,往后清荷院的钱你便管着吧。”
这件事上,确实是他不对。
她说他小气,好像也不曾说错。
再说,既都说了不再提和离的事,清荷院的钱迟早是要交到她手上的。
只要她也安安生生过日子,不再去同旁人拉拉扯扯,其他的事情都没关系的。
他只要她的心定下来。
可宋醒月听到谢临序的话却愣了好一会。
他说什么?
清荷院的钱给她管?
他的钱,他给她管?
宋醒月是想要他的钱不错,可也不是这么个要法的。而且现下真揽下了这些东西,往后真是说不清扯不断了。
她不要那些,她同他道:“不我没这本事”
谢临序听她不要管他的钱,眉头下意识拧起,他执意道:“没本事学就是。”
宋醒月没有注意到谢临序的情绪变化,也执意道:“我管不来这些,陈嬷嬷很好,便让她继续管着吧。只是,你名下不是有很多家铺子吗,你给我一家打理打理,我在家中太无聊了,也没事做。”
钱只是一时的,可铺子不一样。
此话一出,谢临序便久久不言,宋醒月侧过头去看他,借着月光看到他紧绷着的下颌。
她没觉着这要求有多过分,比起他方才说的那些,一间铺子算什么。
“这样也不愿意吗?”
“你要铺子做什么。”
谢临序也扭头看向了她,两人几乎同时出声。
他不明白。
她说没钱花,他把整个清荷院的钱交给她,她不要,却只单单问他一间铺子。
谢临序敏锐的、隐约的察觉到了什么。
昏暗中,谢临序的漆黑瞳孔似凝着寒霜,在昏黑的夜中瞧不出一丝温度,如同鬼魅一般。
宋醒月借着月光看清了那双眼,失了同他对视的勇气,她撇回了脑袋,闷闷道:“不是说了吗,没有钱花。你的钱太多了,我管不来,我不要那些,就要一家铺子。你上次说不会再对我说那些话,可我不信,我怕你赶我出门,我没了去处,钱拿手里,我才能安心你嘴巴说的,都不作数。”
她说是怕他赶她走,只字不提是她将来意欲和离,按谢临序的心气,只有他同别人说和离的份,没有旁人同他说和离的道理。
钱都还没拿安稳,她还是不要叫他发现什么不对劲。
谢临序听到这话好像也果真没再多想下去,毕竟她说她害怕,不安心,这话他能找出什么理由辩驳呢?
他侧过了身,面向她,自然而然地伸手将她揽到了怀中。
从那日后,他便再没这样抱过她了。
她不会再往他怀中钻了,而他又从不曾主动拥她入怀。
两人久没这样亲近了,别说是谢临序,就是宋醒月都因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浑身发僵。
她的僵硬是那样明显,谢临序都以为自己是在抱一块木头。
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长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她的脊背,试图将她的身体按软,他道:“长安街有间铺子,是家花肆,你会喜欢。”
第27章
长安街是京城最热闹的一条街了,那里的铺子一间难求,光是租金都非寻常人能负担。
宋醒月听到这话,终于露出了难得喜意。
她抬起头,脸不小心蹭过他的脖颈,只听她语气之中也带了几分欣喜:“你要给我是吗。”
她呼出的气喷在他的耳际,弄得他的耳廓也跟着发痒,身上变得燥热。
他道:“你既想要,给你便是。”
谢临序想到她方嫁给他的时候,那时候,宋醒月还不是后来那样。
刚嫁他时,她不敢说话,在谢家什么也不敢做,只敢跟在他的身边,他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他不喜欢她天天跟着他,他讨厌她,他想要躲她一些,想让她永远不要再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不想去关心她的任何喜恶,不想去被她影响任何心神。
宋醒月呢,也什么都不敢和谢临序说,只敢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她嫁进谢家那时只是想为了逃开那龙潭虎穴,所以能在谢家有个容身的地方就已经很好了,其他的,她也不再奢求什么。
前两年多,她从不和他去提钱财之物,她是想好好过日子,不想让谢临序以为她就是冲着他们谢家的钱来的,越缺什么越不肯提什么,钱这东西,提起只叫人难堪。
谢临序本就不喜她,她不说,他自不会眼巴巴地上去给她送钱,他为什么要拉下脸去做那样的事?
一来二去,直到最后,宋醒月盘算身家时,回过味来当初自己是多愚蠢。
竟以为不和他提钱的事,能叫他高看她几眼?
听到他说送她长安街的花肆时,宋醒月都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又听谢临序轻笑了一声,他问:“如此,你能心安了吗?”
心安了吗。
铺子到手,她对自己心安,只是对他又有什么好心安的呢。
宋醒月不知如何作答,却觉有什么东西顶在她的腰上。
强势的气息已经悄无声息将她包裹了起来,一时之间无处可逃。
她算了算,他们也大约有好些日子没行过房事,她怎就忘了,谢临序也是个正常男人。
她方才就不该叫他碰的。
她想离他远些,可他的大掌又牢牢攥在她的腰上,让她动弹不得。
她推着他的胸膛,道:“我身上才来月信呢。”
谢临序带着她坐起了身,抓过她的手在掌心打了一下:“撒谎。”
“你在月底前便走干净了。”
他也非是故意瞧她又是如何,只她来了日子的那段时间,天天愁眉苦脸,便是想叫人不知道都难。
前段日子才走过,自是没有一月,她说她又来了?
宋醒月撒谎被抓包了,本是有些羞,他都说给她铺子了,那她也不好在这种事躲着他,可他二话不说就抓着她的手打了一下训斥她,让她的羞转瞬之间成了恼。
她梗着脖子看他,张嘴就驳斥他:“你凭什么总是打我。”
谢临序叫她气笑了:“你撒谎是有理了?怎么,从前不也喜欢吗?今如你所了你的愿,倒连这也不愿意了。”
宋醒月叫他越说越羞,越说越恼,怼他:“我就不愿怎么了。”
谢临序脸色沉了下去,他道:“月娘”
宋醒月听谢临序声音发沉,怕再闹下去,这本该到手的铺子便该跑了。
“好了,不要再说了!”
她一不做二不休将他推倒在了床上,跨坐到了他的身上,囫囵就脱去了她的中裤,还有他的。
“你不就是想要吗,给你就是了。”
反正都当了两年的夫妻,还有什么好去臊的,他都不臊,她更没什么不好意思。
其他的都是虚的,到手的钱啊,铺子才都是真的。
这是宋醒月在国公府里面摸爬滚打两年多摸出来的理。
若她身上能有钱傍身,若她能有去处,那日谢临序说和离二字的时候,她马上就应他,保证马上头也不回收拾东西就走。
偏偏,偏偏她就什么都没有。
从宋家出来的时候,一干二净,嫁进谢家,仍旧是一干二净。
以前不知脑子是叫什么脏东西给蒙住了,竟妄图在谢临序的身上贪图情爱,若有这功夫,都不如从他身上真去骗些钱来。早那样,她现在也已功成圆满,还用得着瞧他的脸色?
总之他也一直疑心她居心叵测,不去真做些居心叵测的事出来,她都觉得自己要委屈死了。
“那说好了,往后那花肆给我就是我的了,你该和我签字画押才算作数,谁知你会不会骗我”
她跨坐在他的身上,一边絮絮叨叨说着,一边泄愤似的径自坐了下去。
谢临序听她说什么签字画押也更来气,他是什么骗子,值她这样防备?
刚想说什么,却见她忽就直接坐了下来,他下腹吃紧,眉头紧拧,下一刻马上又听得宋醒月的一声痛呼。
啧。
谢临序嗓音微哑,道:“是你这样弄的吗,胡乱来,痛的又还不是你自己,好了,别再动了。”
他伸手按住了她的腰,叫她不再乱动。
他坐起了身,将她的中衣撩起到了她的嘴巴那处。
他沉着嗓音,道:“咬着。”
宋醒月不知他是想做些什么,但实在有些疼得难受了,不及多想,听话咬住了自己的中衣。
谢临序还记得自己和她第一次的时候。
他那时候中了药,连带着脑子也有些不大清醒,他看到跟他进屋的宋醒月,下意识就想要赶她出门。
然而,她却死死地抓着他不放。
谢临序的神思越发涣散,那时候,眼前的宋醒月慢慢地竟和梦中之人融为一体,他看着她,恍惚竟分不清何为现实,何又为梦境。
而后,他再也忍耐不住,做了梦境之中的事。
期间过程他不太清楚,只是知道,宋醒月好似一直在哭,她的脸上,一直都是泪水与痛苦。
他那日太失控了。
失控的原因究竟是中药又还是其他,他自己也都分不清了。
再又后来,一直到她嫁进谢家,他也刻意冷淡疏离她,遑论说是房事。
她嫁进谢家之后,他们第一次发生关系是因为,他在外应酬又喝醉了酒,宋醒月同他又是衣衫渐褪。
可他酒力一直是很好的。
那夜,他也根本就没有醉。
做的时候,她又哭了。
她还是很疼。
谢临序讨厌她,不喜欢她,他也不喜欢情色之事,这些对他来说,更像是污秽。
可是,再后来,他却找守原寻来了一些关乎男女之事的辛密书籍,他开始主动去学那些事。
没办法,宋醒月每次在他身上哭得都很厉害。他不大喜欢她,可每次看到她疼成那样,也实在看不下去。
他不知道是自己力气太大了还是如何?他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做错了,弄得她那样痛苦。
他很聪明,自己研读一下午风月之书,此后,宋醒月也没再疼哭过了。
如今,她还坐在他的身上,他被她挤得也难受,额间青筋明显跳动。
他去揉她。
“看着,先这样,知道吗。”
她以为每次糊里糊涂进去就好了?说什么她伺候他,分明就是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躺着哭。
他若真是什么都不懂,她以为以前在床上那些时候还能有闲情去挑逗他?
对于这些情爱之事,宋醒月也确实是不大精通,或许是说谢临序的精通,无形之中让她没了去通晓此事的必要。谢临序气势太强,就连在床上也是如此,虽每回都正经得像是得道高僧,可细想起来,手上身上该做的动作一个不少,而她,每一步都被他牵着走,难受了就哭,舒服就喊。
自己去揉.弄自己的事情更不是能叫人主动做得出手的事,一来二去,全都叫他带着跑。
在这方面如此相比,脸皮却是比谢临序还要薄一些。
谢临序从始至终表情正经,只是额间的青筋展示着他那隐忍的情绪。
宋醒月薄汗淌出,她牙口发酸,松开了那已经叫口津浸湿的中衣,她的面色已经红透,颤着声,透过黢黑的夜,看着谢临序幽幽道:“你平日这么正经,装的吧?”
谢临序抬眼瞥她一眼,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模样认真道:“现在才能动。”
昨夜闹成什么样宋醒月已经不记得了。
只知道谢临序太久没行过房事,像是攒了一股气似的,格外凶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果不其然,便是情色痕迹。
谢临序的身上怕也好不到哪里去,叫她咬着抓着留下不少印子。
她才起身没多久,马上就人又端来了药,说是昨夜行过房事,现在喝药刚刚好。
宋醒月头都疼了,想去将这药故技重施倒掉,可却一直有人在旁盯着催着,她就算是想偷奸耍滑都不成。
一旁的下人见她迟迟不喝,又催着道:“奶奶,药放凉了,再放下去该不好了。”
宋醒月已穿戴整齐,往外去,留下一句“回来后喝”,便头也不回离开了这,往荣明堂去。
她倒不掉那药,还躲不掉不成。
宋醒月想着,若是继续这样下去好像也不大行,万一万一就真怀上了,那便是麻烦了。
照这样的情形,还真说不准。
她心烦意乱之时,就这样不知不觉之间走到了荣明堂。
不知为何,等她到时,今日谢临复同黄向棠竟也在了。
空气之中带着一些不可捉摸的古怪,宋醒月刚踏进门时就已经感受到了。
敬溪脸色不叫好看,那边谢临复同黄向棠也是脸色沉沉。
这便怪了,谢临复的性子是最好的,今日他怎也是这幅表情,是出了什么事不成。
宋醒月见礼后入了座,就见敬溪看向了她,开口道:“那日你同长舟去钱家,可是同人起了争端?”
原来是为钱家的事。
难怪他们脸色这般沉,原是因她去钱家惹了事?
可她细细回想,那事最后也没闹那样大,他们表情又为何这般沉重。
不过敬溪既是问她了,她也不好再去隐瞒着什么,最后还是低着脑袋如实作答:“是出事了那钱少夫人将小公子抱给我,我就接过抱了几下,不想,小公子身上的璎珞不见了,少夫人却说是我偷的最后是长舟来了才算作罢。”
宋醒月不知是出了什么事,能叫他们三人脸色一起难看成这样。
是出了什么事?难不成是那钱家人记恨上他们,给他们寻不痛快吗?
可仔细想了想,钱家也不像是能寻谢家不痛快的人物,再说,他们那日最后不也是拿不出证据吗,分明是他们污蔑了她
宋醒月心中想着,不见敬溪脸色越发难看,猛然拍了一下桌子,她叫吓了一跳。
“这钱家人,竟岂有此理,我谢家还缺他那破璎珞不成!手叫伸我们头上来了,真是得了点好就把尾巴翘去了天上,着不了东南西北。”
宋醒月听此,心中松了一口气,听这话,敬溪是没将错怪罪到她头上。
只是也更不明所以,敬溪怎就气成这样?
一旁谢临复见她困惑,出言解释道:“母亲不是在同嫂嫂生气,嫂嫂不要多想,是那钱家人忒不要脸了些”
说到这,谢临复脸上表情更叫不好。
宋醒月见此,忍不住眼皮一跳,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谢临复道:“上回嫂嫂不是同哥哥去钱家赴宴吗,后来就出了那档子事。哥哥护着嫂嫂,不是说了一句:‘凡事都阖该讲证据,大理寺讲,都察院讲,就连诏狱也讲,难道钱家不讲?’就这句话,叫那姓钱的告到了陛下头上去。这本也是没什么的嘛,陛下是舅舅,平日也最是看重大哥的,只近来朝中局面不大安定,钱不为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非要把事情闹大。”
谢临序那回在钱家说的那话,定多少带着讽刺钱家不守礼的意味。
天底下处处都是讲理的地方,偏偏他钱家不讲,偏偏他刑部不讲。
钱不为便挑了这话,大说特说,又将那日在弥月礼上发生的事情,全摘出来状告到了景宁帝跟前。
孙平死在牢里,又不是他故意打死的,可偏偏都察院的人来说他,国子监的祭酒来编排他的不是,就连国公府的人也挑他的理,他钱不为一心只为着圣上,究竟是何错有之?
而谢临序死死抓着那件事不放,究竟又是何居心,他究竟是在说刑部没理,又还是在说陛下没理?
这事被钱党的人越闹越大,只说他们居心叵测。
景宁帝虽暂没说什么,可是心里头应当也是该不爽利的。
孙平的死是他默许的。
现在朝中的那些直臣却都抓着这件事不想放过
谢临序又这么正好在钱家寻了钱不为麻烦。
饶是谢临序是他的亲外甥,可这事怕也不好就这样轻轻揭过。
敬溪越想越气,气得横眉直竖:“阴谋!怕不是算计我们谢家来的!那些个腌臜东西,也配说我们的不是!谁缺他们那些破璎珞,明个儿我让人打个七八条来,金的,银的,玉的,你换着法的戴,我看谁还敢说我谢家缺了银子!不,也犯不着明个儿,就今日!”
黄向棠也旁慢悠悠出了声,她道:“钱家早这样恶心,只会使些个下作手段。”
谢临复让她少说两句,这些话越说越是气人。
宋醒月见此也不敢多说些什么,只得好言好语劝着敬溪:“母亲莫要动怒,到时候又该犯头疾了。”
敬溪气成这样,三人再多什么怕也没用,他们没继续再此处多留,又劝了几句,便一同告退,起身离开了这处。
出去之后,他们的脸色也不叫好看。
宋醒月紧抿着唇,问道:“我给谢家添麻烦了是吗。”
谢临复闻此,马上道:“嫂嫂可千万别这样想,这事本就是钱家人做的脏了,怕是故意给我们家寻不痛快才是真的。再说了,谢家人断没有在外面受人这样污蔑的道理,哥哥护着嫂嫂才是对的,他若是不护,便不是他了。”
同钱家相比,黄向棠也没看宋醒月那般不顺眼了,她昂着脑袋道:“碰上钱家人,那就是沾上了晦气,狗都嫌,也就只有他们给旁人添麻烦的份。”
一说起那些个讨人厌的东西,礼仪也不讲,气度不讲,该骂就骂,不该骂的也要骂,全然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黄家同钱家积怨已久,黄向棠又骂了个几句还不过瘾,谢临复怕她真能叫气出个什么好歹,那厢劝完了敬溪,又开始劝起了她。
最后宋醒月也没得同他们说多久,一行人在垂花门处分道扬镳。
回了清荷院后,宋醒月还是觉这事起的太过突然,她从不曾插手关于谢家的其他事情,这些事情也从没人同她提起过,而观谢临序昨夜状态,她也一点瞧不出朝堂上的气氛竟这样微妙。
可事态若不严重,敬溪他们脸色也不至难看成那番,若事态严重,谢临序那边却又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事多少也是和她脱不开点关系,宋醒月多少还是放了一点到心上。
她打算趁谢临序今日下值问上一嘴。
今日过了午后那会天上便落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等谢临序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那雨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越下越大。
回到清荷院后,谢临序的衣袂上也沾上了些许的雨水。
等进了院子,不会再像以往那样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上了廊庑,早上那盯着宋醒月喝药的侍女便迎上前,她禀告道:“早上奴婢是盯着奶奶喝药了,从她起身后便一直盯着。但她一直不愿喝,后来出去给太太请了安,回来后又是左推右挡,好不容易才劝着她喝下去了两口,便又说是喝得直犯恶心,不肯再碰。”
侍女一提起那事语气之中便带了几分怨。
平心而论,宋醒月不算是难伺候,她脾气好,平日也没那么多事,可独独太会撒娇卖好,她大概猜出是谢临序让人盯着她吃药,也没办法一口回绝,便一直磨着她,一口一个“好姑娘,我真是喝不下啦”的唤着,叫人哪里硬得下心肠逼她。
所以,那侍女一开始还谨记着谢临序的任务,到了最后,给那漂亮的夫人三言两语说得晕头转向,脑袋里面只剩下她那张俏脸,最后不知不觉就端着她那只
喝了一口的药出来!
她疑心那药真是难喝到了极致,背着人悄然眯了一口,可发现虽是难喝,也决计没到难以入口的地步
这也太娇了一些。
怕也就只有世子能治得了她。
谢临序见那侍女愁眉苦脸,便马上知晓其中症结,他没说什么,微微颔首算是知晓,而后抬步往屋子里头去。
他回来的这个点也不算是很晚,宋醒月正用着晚膳。
他走进明间,至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有侍女端着盥洗的水盆上前,叫他净手。
宋醒月听到动静,见他回来也抬首去看。
谢临序脸上一如既往的淡漠,瞧着也没有不悦。
两人相视,皆无言,片刻过后,是宋醒月先开的口。
她倒也没什么不等他就先用膳的不好意思,只道:“我以为你又不在家中用膳,便先吃了。”
谢临序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她没有怕他责怪的意思。
宋醒月也没再继续就此事说下去,想起早上在荣明堂听回的那些事,多少知道谢临序身上惹了些许的麻烦,可去看他面上表情,仍旧没有发现任何不对之处,同平常看着无异,不像是官司缠身。
谢临序也已经拿起了筷子,见她看着他,便问道:“怎么,我又不曾说你,自己觉得不好意思?”
他是在说她没等他用膳的事。
宋醒月无言,扯了扯嘴角,她不接他话茬,只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上回在钱家”
听她提起钱家,谢临序直接道:“没事,不用管。”
总之不管什么事情,从他口中说出来都那样轻松,他怕哪日叫人打得只剩半口气怕也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天塌下来了,他也能说没事,其余人气死气活不算什么,对他来说全是小事一桩。
反正他只会说:没事。
既他都这样说了,宋醒月自也懒得再去多问。
她用完膳了,见谢临序回来了也没甚胃口再吃下去,放下筷子起了身,留谢临序一人坐在原位。
她道:“我吃好了,让她们再给你上些热菜。”
“不用了。”
宋醒月也没不再坚持,留下一句“嗯,那你慢用”,而后便离开了明间。
谢临序视线落在她的背影上,过了许久才收回,开始吃起了她剩下的那些饭菜。
吃惯了热菜的世子爷,一时之间叫这冷饭冷菜噎住了嘴,最后勉强用了几口也放下了筷著。
他又抬手招来方才的那个侍女,道:“去煎药来。”
侍女应下这话,转身就要离去之时,却又被谢临序喊住,他又吩咐道:“连我的一道煎来。”
宋醒月正站在窗边,摆弄着窗台上那盆月季。
这月季不是她的,听人说是谢临序在外边比试,赢回来的。
自从她嫁进谢家的时候月季就一直在,谢临序说,这是他的花,他平日忙,叫她不要把它养死了。
自此,这盆月季就一直叫她养着了。
这花看来是长寿的品种,两年间一直繁茂,可近些时日,竟也有委顿之势。
虽是谢临序的花,可终是两年多的时日,宋醒月多少也养出了些感情,用过晚膳后又在窗台那处倒腾了会,想要把那蔫不拉几的花养得再喜庆一些。
谢临序进屋就见她站在窗边,他挥退了房中的下人,走至她的身后。
宋醒月听到身后动静,停了手,回过头去看,就他从袖口中拿出了什么东西递了过来。
宋醒月有些不明所以,接过了谢临序手上的东西一看,发现是铺契。
她看到这东西便想起了昨个儿夜里头的事了。
他说给她间铺子
她那时气得说不信,他们得签字画押才是。
这事她倒也不曾忘,正想着一会该如何开口,却不想谢临序竟自己先拿来了铺契过来。
看着手上的这纸铺契,宋醒月眼睛肉眼可见亮了起来,她长这么大,也是头一回见这么大的物件。
她的母亲死前是给她和醒淼留了些嫁妆,可是想也知道,许氏不会叫她那么轻松带走,那时候嫁给谢临序也是嫁的仓促上不得台面,没来得及去和许氏掰扯,嫁妆没能带走一件。只嫁妆这事宋醒月自也不会这么算了,待到宋醒淼往后嫁人议亲,她势是要从许氏宋呈那里拿回来她们姐妹的那份。
彼时彼刻,看着眼前的铺契,宋醒月竟觉有那么些的不大真切,拿着那东西左看右看,嘴角笑意也越咧越大。
“这么高兴?一间铺子就高兴成这样。”
从前也没发现她这么贪财。
他总说她是贪图荣华之人,可回想起前两年多的时光,也从不曾见她银钱、房契这些东西笑得如此开心,在那之前,她大部分的时候欢喜好像大多因为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也不知道,反正,她的笑都是因为他
谢临序有些无法接受这种落差。
落差两个字,很少有人能够坦然接受。
他看着宋醒月拿着那铺契笑得欢天喜地,心中怎么都有些不是滋味。
她现在,难道不该是冲他笑才是吗?不应该说谢谢长舟吗?
可他等来等去也没等到,就看她着那一件死物傻笑。
谢临序都有些想把那铺契抽走,拿在手上叫她好好瞧瞧是谁送的。
第28章
谢临序问她就这么高兴?
在这事上面宋醒月可不想嘴硬撒谎,她道:“高兴。”
她忽又觉他近些时日还真是转了性,又问:“你最近怎这么大方?”
应当说是,怎忽就对她这样大方。
从前时候不也总是疑心她贪图他什么东西,现如今怎反倒自己大方给她?她也是越发弄不明白他了,起先还说和离,结果呢,过些时日又转了性子,说生孩子好好过,说给铺子转头就给。
现在又不防着她了?
谢临序听她那话,道:“你我年岁也都不小了,不是说好了要生孩子吗。你总说是怕,现有钱财傍身,你也没甚好怕。”
宋醒月不动声色将铺契收到了袖口里头,嘴上却又呛他:“什么你我年岁都不小,也还年轻,不着急。”
谢临序眉眼低垂看着她,沉声道:“月娘,不是在和你商量。”
她不肯生孩子,不愿意生孩子,谢临序已经清楚地看出来了。
他语气强硬,可在孩子这一事上,宋醒月也同样格外坚持。
宋醒月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不用想着法的去哄谢临序开心,只为着自己做着筹谋,将来等慢慢有了机会,她早晚会同他提和离,这国公府,她消受不起,往后余生决计是不肯再待了,可若是有了孩子,她还能那么轻易就说离开吗?
她不想要给自己寻麻烦。
不想多出一个孩子拌她的脚,这很蠢。
她看着谢临序执拗道:“不行,昨日我答应同你行欢.好之事,你说给我铺子,我没应你生孩子的事。”
“夫妻交.媾你当做交换?”谢临序听到她这样的话,终是有些恼了:“拿我当什么,拿你当什么?”
说话这样难听。
听到他这样说,宋醒月的脸色也白了一些,可她叫谢临序训斥,也寻不出辩驳的理由,瞥开了脑袋,抿着唇说不出话。
谢临序道:“从前想要孩子的是你,现在不想要孩子的也是你,这般善变,是从哪里学的?”
为何这般善变,又为何这样忽冷忽热,若即若离?
窗外雨声渐响,两人之间的气氛更有些
焦灼。
宋醒月不想同他争这些,闷着声道:“你别问了。”
好烦。
到底又是谁善变呢?他怎么这样倒打一耙。
她倒宁愿谢临序就彻头彻尾如从前那般待她,现在扯着她问这些东西,他是想听她说些什么答案给他呢?
反正他们两人自从成婚以来不一直都这样稀里糊涂过着么,又何必要去细纠其他的东西。
两人没能继续说下去,谢临序也没等到下人把药送过来,外头就来了人说是谢修喊他。
谢临序猜出谢修此番所为何事,左右这处气氛古怪谈话行进不再下去,他看着沉默的宋醒月,也不再说,踏入雨夜,去寻了谢修。
*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书房中只点了一盏烛火,晃晃悠悠发着微弱的光亮,照着本久违不大亮堂的房间,雨水一滴滴凝成水珠顺着屋脊滚落,发出滴答声响,将气氛弄得更加沉闷。
谢修今天在内阁当值,下值归家时天已经黑透了,待到回了家后便让人去喊谢临序到书房这处。
他一开始并不知道谢临序在钱家闹出了事来,是后来,钱不为将事情闹到皇帝跟前,朝中风声越来越多之时,他叫人打听一番才知道,谢临序那日在钱家竟是说了那些话。
那边景宁帝也瞧不出是什么态度,谢修静默了几日,只发觉,事态有些越来越不好。
他终是没忍住找了谢临序上门。
谢临序从小到大都是叫他省心的,他对他也向来是放心的。可有些事,不该碰就是不能碰,孙平既是得罪景宁帝而死,他又怎么能去为孙平说话呢?
他越想脸色越是阴沉,等谢临序到时,面色已出奇的难看。
谢临序进屋后,门就被人从外面合上了。
他也不曾看谢谢修神情,行过礼后问道:“父亲今日唤我来是何事?”
“唤你来是何事?”谢修冷哼一声,“世子爷还不知我今日唤你来是何事不成。”
听他此番阴阳怪气,谢临序抿了抿唇,道:“父亲有话直言便是。”
“直言?那我问你,那日在钱家你所言为何?”
谢临序来之前就猜到是这件事。
他就站在谢修面前,垂首道:“没有为何。”
他这幅不咸不淡的样子彻底惹恼了谢修。
他冷声道:“竟还说是没有为何,你不过是想为孙平说话罢。可孙平死了,木已成舟,事成定局,你就算再说又如何?孙平既是死在刑部,那满朝上下都看他那刑部尚书不顺眼,谁都要在私底下编排他两句,钱不为现在正憋着火要出气呢,你非就要往那口子去撞?!就是因为你舅舅太疼你了,才惯得你什么话都敢说!”
屋中的孤烛颤颤巍巍地晃悠着,将谢临序的皮肤照得更加白,此刻竟像是透露着诡异的惨白。
谢临序低着头,听着谢修一连串的训斥,可最后也只是问他道:“今日死的是一个孙平,可人人不言,明日又该死谁?”
谢修听他反问,满身的火气竟也暂歇了片刻。
过良久,他才盯着面前的谢临序回道:“人人不言,是因人人畏言。”
他的声音在此间竟然带了几分蹒跚,就这样踉踉跄跄,摇摇晃晃地撞进谢临序耳中。
人人不言。
人人畏言。
不是不能开口,可若开口说话的代价若同孙平一样,谁又能开口?
这事若没有个像钱不为那样替着景宁帝出头的人也好,可有了,那就是要流血的。
就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不知是如何拨动了谢临序的情绪,从方才入门伊始他都没甚情绪,一直到了后来,谢修那般斥责他,他也没甚反应,直到现在,听到“人人畏言”这四个字,他却猛地抬头看向了谢修。
他眉头紧紧皱着:“盐梅舟楫是帝王之幸,可即便没有此等运气,也不该听信谗言,杀忠臣近小人。荧惑守心,孙平上书,而后悄无声息死在刑部,死在一个雨夜,昨日有人死在雨里,那明日就该有人死在雪里,月夜里可两京一十三省死多少人都不作数了,从今往后,全凭一人之喜恶去断生杀,凭一人之哀乐去谋万姓,大衍律也不作数了,法理不作数了。”
总之,一切的一切,什么都不作数了。
谢修难得一次从谢临序口中听得这么多话,他不管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情,情绪都是平淡没甚起伏,可是而今,说完这些话,他的薄唇甚至都在颤抖,下颌绷着,忍耐至极。
他知道,谢临序有自己的傲气,有自己心中的法理。
他从小到大性子就轴,谢临复岁小不懂事之时,进他书房瞎摆放他的书,他都会不高兴。他从五岁时便读书启蒙,十岁同太子一起跟在李老太傅的身边读书,从小到大就读诗经论语的人,是最最容易犯左。
谢临序从为官之时就没吃过什么大苦头,如今,碰到一些不平之事如何能忍。
谢修也知那些大道理是同他说不通的,他心中有着一套比谁都标准的理,谁能说得动他呢?
他叹了口气,不再看他,揉着自己的额穴,道:“这些事情非是你想的那样简单,世间事也并非都非黑即白。再说你舅舅给你脸面体面,你此番岂不是要将他架在火上头烤?”
他故意去同钱不为作对又如何,他想景宁帝怎么做?
下令彻查孙平之死么。
那怎可能?
若真让人去查孙平为何死在刑部,那便是将景宁帝自己的脸打得啪啪作响。
偏偏直言的人又是谢临序,他是他疼爱的子侄,平日在朝中忙前忙后也颇有声名,现下这番情形,是置景宁帝于何地?
“我都懂,父亲说的那些事,我都懂。”谢临序撇开脸,不再看他,道:“就是舅舅给我脸面,我才说这些。”
费力不讨好的事,谁愿意做。
谢修见他这般油盐不进,又想起他前段时日说的那些话。
“你你先前还为这年底大计忙活,现下说这些,小心惹恼了陛下,让你一辈子就待在翰林了。”
谢临序也不听他吓唬,道:“若真这番,我也认了。”
油盐不进!
谢修见说不动他也不再说,气得连连摆手赶人。
“你走你走,届时天塌了我也不管你了,陛下迟早要寻你算账,你自己看着办去,也别烦你母亲,她那头疾才好一些。”
他既开口赶人,谢临序自不多待,同他行礼告退,转身出门。
这事本来就没什么好说的,那日谢临序说了那些,就想到了这些后果。
可说都说了,能怎么办?
回去了清荷院后,先前吩咐下去的药也好了,现下都已经放温了。
那两碗药孤零零地放在桌上,侍女在一旁劝着宋醒月,可宋醒月油盐不进,任她说着,仍旧拿着那铺契左看右看,丝毫没有喝药的意思。
侍女见谢临序回来了,为难地看向他。
谢临序让屋子里头的人都出去了。
他没甚情绪道:“该喝药了。”
宋醒月见他催促,终有了反应,她道:“药太烫了。”
药已经放温了,谢临序端起一口气就下了肚,而后随手将药碗随手搁置在桌上。
“分明都快凉了。”他看着宋醒月,见她还不肯动作,道:“先前我不喝药你不服气,我今天已经喝了两趟了,你一碗也不肯喝吗?”
宋醒月自顾自道:“你先去净身吧,你净完身我就喝完了。”
谢临序又不是傻子,支开他就该把药倒了干净。
他道:“不要胡闹了,听话些。”
胡闹?
听到谢临序这话,宋醒月忽也没了继续同他犟下去的力气。
她同他犟些什么?
有什么好犟的。
她侧着脸,垂着眸,长睫之下,是遮掩不住的怨念,可最后,什么都不再说,端起了药,学着谢临序一口气喝完了那药。
她叫药
苦得眉头直皱之时,一颗蜜饯塞进了她的口中。
他的手指蹭过贝齿,捏着蜜饯一点点推进檀口。
“我没功夫时时盯着你,听话些,不要总去同她们卖乖。”
这话彻底说恼了宋醒月,她恼得一口咬下,将他的食指重重咬了一口,而后拍开了他的手,含着蜜饯含含糊糊道:“听话听话听话!你当初若娶的是李三小姐,又会天天叫她听话?!”
他除了叫她听话还会什么?
是她方才想错了,他一点都不善变,他从始至终都是那样的讨人厌。
若是再晚些走,怕他下一句又该张口说些什么:“不要总同旁人比。”
那她是真要叫活活呕死过了过去。
宋醒月咬完他,不待他反应过来,含着蜜饯,揣好了铺契,扭头就走。
这猝不及防的发作叫谢临序没反应过来,手上的余痛才让他好不容易回过神来。
又吼他?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被她这样甩脸子了。
方才又是哪句话说不对了?她现在总不安生,总不知道在瞎琢磨些什么东西,他叫她安生听话一点还说错了?
也难怪当初同季简昀好成那番,季简昀什么都顺着她,她才会高兴。
他现下说她两句,不如季简昀那般哄着她顺着她,她就甩了脸色。
分明是她孩子心性。
他才没说错
手上捏过蜜饯之后有几分黏腻,被她咬过的指尖留下一圈深深的齿痕,残存着明显的痛意,谢临序垂着眼,凝着宋醒月离开的方向,伸手将食指含入口中,直至那些甜腻,疼痛化于口中,才终于收回视线。
第29章
谢临序觉得宋醒月是在乱发脾气,宋醒月只觉谢临序好没劲,说来说去都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话,一是听话,二是不要胡闹,除此之外,便是再难从他口中听到其余的东西,她对他实在是有些忍无可忍,可回去之后,将那铺契拿出仔细左瞧右瞧,又觉气顺了一些下去。
日子翻眼过着,约莫又过去了几日。
宋醒月仍是老老实实给敬溪请着安,却仍不见她脸色好转,想来也仍是在为前些时日的那事伤神。
再过两日,荣明堂的气氛更加沉凝了一些,因着秋闱的榜终是放了。
谢临复最后还是落了榜,敬溪虽没说些什么,可宋醒月却也瞧出她心里头不痛快。
敬溪素是要强,况说谢临复前头有个谢临序那样的兄长比着,如此情况之下,将他衬得更有几分不堪。
谢临复也知道敬溪看他不顺,前头又有谢临序在钱家闹的事在她胸口堵着闷着,现下全身上下怕都是火气,自是没敢再去往她跟前凑了。
现在的他,只怕是说一句话都能惹得敬溪发火,还得顺带着把对他大哥的气全撒到他身上。
他才不去讨那个嫌呢。
等秋闱那榜一放,他人早就躲得没影。敬溪派人去问他行踪,传话回来只说他在屋中悬梁刺股,再去备考三年后的秋闱。
黄向棠瞧着倒是好,谢临复没能中举,她也没甚情绪,看着像是早已接受。
敬溪骂不了谢临序,找不来谢临复,有气也撒不出,这一来二去的,连带着眼前的人都叫看不顺眼起来。
宋醒月这几日在她面前,没少受气。
可她也没将敬溪的脾气放在心上,这些时日光顾着往铺子那边跑。
本以为看到铺契之时便足够叫人高兴,可待亲眼看到那间花肆的时候,没想还要痛快一些。
同那一张轻飘飘的纸比起来,铺子沉甸甸,沉得像是能够托起人的下半辈子,光是看着都叫人觉得往后余生有所依托。
那家花肆在长安街里头,叫锦春堂,大概是谢临序事先叫人打点过了,宋醒月一来就铺子里头的人就知道她是这往后的主子。
国公府的事花肆里头的人也都知道,宋醒月是何处境多少也都听说过。
只是前段时日不知怎国公府那边就这么突然来了人传话,那来的人还是世子爷身边的贴身小厮,他说往后这花肆里头的事,全数要听夫人的,还特意叮嘱说是让他们不许给夫人惹了不痛快,她若是想做些什么,也都不叫人拦着,该如何便如何,既这铺子是她的了,便都阖该听她的了,若是出了什么事,往国公府跑一趟就是。
也不过是左手倒右手,都一家人,有何好换来换去,可守原那番话说出口后,让人也正了心思,没敢去怠慢了宋醒月。
虽是没怠慢她,可宋醒月也看得出来,这铺子里头的人,也都只是把她看做国公府的主子,没把她看做是花肆的主子。
他们大抵以为她这些时日是一时兴起,才在花肆里头跑得这样勤快。
铺子里头掌事的人虽不乐意搭理她,每回宋醒月问他们花肆的事也都懒得多说,可她也不将他们的态度放在心上,仍是在花肆中待得高兴,他们不教她,她就自己在一旁看着。
铺子里头每天大概能有多少客人?这些花苗又是从哪里进过来的?还有一盆花大抵能赚多少钱?一日能有多少盈利?诸如此类,没人乐意搭理她,她就自己偷偷学着瞧着。
给敬溪请安的事也不能耽搁,她这段时日心情不好,若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了她不痛快,那肯定是要挨骂的。
快入十月,清晨的时候空气之中已经十分寒凉,带着深秋接壤早冬的寒。
这日,宋醒月到了荣明堂的时候,敬溪还没起身。
只是没想到,今日谢今菲竟在。
谢今菲是个闲不住的性子,素日敬溪和谢修也都纵她,她不想请安,便都随她,她不乐意学规矩,也不囚她,该学的学够了,也由着她出去和手帕交厮混。
宋醒月难得在请安的这个时辰见过她,而且今日不知是怎地,谢今菲竟比她来的都要早些。
只也不知她是多早来的,这会还一直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宋醒月觉着新奇,多瞧了她一眼,还叫她给瞪了。
她也不再讨嫌,没再看她。
谢今菲却是注意到了今日宋醒月身上戴着的金璎珞,她这金璎珞看着可不大便宜,又哄她哥哥送的?
刚好现下闲的无事,便开始寻人刺挠,她冲着宋醒月挑眉扬首,道:“又在那里哄我哥哥给你买东西了?”
宋醒月不欲同她起了争辩,见她挑事,也只淡淡回她:“母亲给的。”
前些天敬溪叫钱家的事气到,气他们竟敢瞎眼了来污蔑谢家的媳妇。
就算平日她再怎么看不惯宋醒月,可若是叫旁家的人冤枉了她,冤枉了谢家,她便是第一个不饶。那日说让人给她打个七八条璎珞来换着轮番带也不是玩笑话,说完之后竟真让人送了八条不重样的璎珞去了清荷院。
宋醒月推脱不掉,那也只好全盘收下。
东西既是敬溪赏的,那平日见她的时候自也都妥帖带好。
听宋醒月说这东西是母亲给的,比叫是谢临序给的还叫人吃惊些了,谢今菲当即闹道:“你怎连母亲哄骗了!”
哥哥就算了,她是他的妻子,他们日日宿在一起,她吹他的枕边风自不奇怪,可母亲平日嫌弃都来不及呢,怎会给她打金璎珞呢!
她好厉害的本事!
好厉害!
宋醒月见谢今菲这样,便知她又是犯了毛病想给人寻不痛快,她不再理会,避开了视线,免得同她在这里起了争执。
好在,谢今菲见她不理会她,只自己一个人生闷气,也没再去继续招她。
两人又等了约是一刻钟的功夫,总也算等到敬溪起身。
敬溪仍旧是同前些时日一样,面色不好看。
宋醒月知她是因着谢临序和谢临复的事心中不痛快,侍奉她时小心翼翼。
可谢今菲不会看人眼色,因着起了个早的事,本就心情不大好,后又知道敬溪给宋醒月送了璎珞,心里头憋着的气更叫不顺,和敬溪说话之时没少呛她。
就这样说着说着,那母女之间的气氛竟就忽地剑拔弩张了起来。
谢今菲瞧着有些恼,她问敬溪道:“凭什么就不叫我出门去了!”
就在昨日,敬溪那边忽让人给她传话,让她明日早些起来,规矩行礼,往后也不让她出门瞎跑。
她是做了什么?怎就惹着她了?连门都不叫她出去一下。
定是她自己心情不好,便想着法的去作践旁人。
敬溪见她又在那顶嘴,厉声道:“你今都什么年岁了,十五了,年一过就十六,再过些时日都可谈婚论嫁了,你瞎跑些什么?!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现在是你往外头瞎跑的时候吗,往后没我的话你不许出门了!”
宋醒月听着这话心下不住一跳,疑心敬溪是在点她。
莫非是她这些时日出门太多惹了她的不快?
谢临序一直没有孩子,敬溪怕也是愁的,她大概是不想她出门,想让她安生在家生孩子
宋醒月没能继续想下去,那厢两人又吵得更厉害了些。
谢今菲道:“那你让我来请安,为什么自己却一直睡着,不是故意晾我吗!”
敬溪也恼,脸色阴沉:“你大嫂嫂请了两年也没说过一句,让你来一日你便受不住!”
宋醒月这两年多,抱怨的话可曾说过一句?果然请安这事是门道,等闲人消受不起。
这话谢今菲就更不爱听了:“大嫂嫂听你的话,那你怎就不认她当女儿,还要我这女儿有何用!”
敬溪若能忍了她话,也枉为王姓。
她拍案而起,道:“我今日不打你也真是白活了。”
敬溪连日憋着气,今个儿也是真叫谢今菲气到了,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就要给谢今菲来一下才能痛快,一旁的下人再反应过来时,敬溪都已经扯着谢今菲揍了。
宋醒月不料此等变故,没想到敬溪真就突然动手打人看来这些天真是叫憋狠了。
“我是白养你了,白养你们这群白眼狼了!成日就只会叫我难受伤心,你这不听话的死孩子,我让你不出门,我害你不成?同你那两个哥哥一样,全是些不叫人省心的,我白疼你,白疼你们了,你们姓谢的便没些个好东西。”
身边的下人婆子们见敬溪气成这般哪里敢拦,只得在一旁好言好语劝着,却也不敢上前阻挠,宋醒月一时之间也来不及反应。
她虽也不喜谢今菲总是针对她,可这等情形她总不好无动于衷,她也不再干巴巴看着,眼看谢今菲被揍得涕泗横流,赶忙上前拦人。
“母亲,别打了,有话好好说,菲姐儿也就是一时起得早了,使了性子,同您说的都是气话,别叫打了,再打要打不好了”
敬溪哪里管她来劝,用力拂开她:“你休要拦我,她是叫惯得不着边际了,我今日偏要叫她长些记性!”
谢今菲哭得越来越厉害,敬溪打她,她也不敢还手,只一个劲的躲着。
可她偏是不肯认错,口中还在同她唱着反调:“母亲就是叫哥哥们气的,便把气全都往着我身上撒,我有什么错!你就知打我,怎么不去打哥哥们!我不服气——啊!你打死我我也不服啊!”
敬溪听她这话,也再顾不得什么仪态了,捋起袖子真要往她身上下些狠手。
宋醒月看这等情态,哪里还来得及多想,上前扯住了敬溪。
敬溪上了头,哪里听她的,两人拉来扯去,争执之间,不知敬溪那手怎地就落到了宋醒月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空气转瞬之间安静了下来。
这一巴掌手劲不算是小,宋醒月叫打得脑袋都有些发昏,只觉周遭一瞬之间失了声响,她再有反应之时,就觉那脸火辣辣的疼,眼眶已不自觉发了红。
旁的人都看着她,就连敬溪也终于停了动作,谢今菲也不躲了,怔怔地望着她。
宋醒月后知后觉捂上了脸,伸手遮住了那片掌印。
她嘴角牵了牵,扯出句话:“母亲,莫要再打了”
敬溪似也没想着伤她,脸上表情也有些愕然,她听到她副模样,过了许久才憋出一句:“她就该打,你挡着做些什么。”
为什么挡?
看到今日他们闹得这样厉害,一是知道自己不好干坐着,二又实在是动了恻隐之心,忽地想起当初在宋家之时,继母许氏诬陷醒淼偷东西,也是这样打她,想起了醒淼,想起醒淼以前挨打,她也是这样拦着,一时之间忘了情,反倒是叫自己的脸上落了巴掌。
可对着他们,宋醒月没必要去将自己的心思剖析干净,她只道:“菲姐儿一时性左,犯了孩子气,真使不得这样打。”
敬溪还想再说些什么之时,外头忽就匆匆跑来一个传话的丫鬟。
“太太,太太,宫里头来人了,正在外面候着呢!”
这丫鬟跌跌撞撞往里头跑,敬溪听到她的话后,先是默声片刻,而后整饬了一下形容,寒着声道:“来人便来人,慌张成这幅模样做些什么,没得来的丢眼现世。”
说罢,就让人迎那人进来。
宋醒月也有眼力见,知道她和谢今菲这幅模样不合适再待在这处,人已经在外头了,再出去怕是要叫人直接撞见,倒不如躲去里间。
她同敬溪道:“母亲见人,我同菲姐儿先去里间候着。”
敬溪颔首,算应是,宋醒月也不管谢今菲情愿不情愿,硬是拽着她往屋里头去了。
谢今菲竟也是没有反抗,任她拽了过去。
那厢敬溪在外头迎人,宋醒月同谢今菲候在里间。
两人也不说话。
方才那一巴掌分明是落在宋醒月脸上的,可谢今菲就像叫打傻了似的,看着宋醒月,一直发愣。
宋醒月也管不及她在想些什么,脸仍旧疼着,她的心却被屋外的情形牵动
今日宫中人过来是做些什么的?莫非是去说近日发生的那些事?
她心中多少生出一些不安,毕竟若谢临序真不好了,那她势必是要被他牵连的。
宋醒月心中想着事,在此期间,谢今菲一直瞧着她,宋醒月叫她看得发毛,可问她是想说些什么,她却又是欲言又止。
就这样,两人仍旧无话,一直等过了一刻钟的功夫,那宫里头来的太监离开,敬溪才让人唤了宋醒月出去。
宋醒月见他们说话如此短促,想也没说什么要紧事,出去之后刚想开口询问,敬溪就先开了口,她道:“后日你同长舟往宫里去一趟。”
宋醒月有些错愕,不知怎突然就是要进宫去了。
可说了这句话后,敬溪也没再多做解释,只道:“回去吧,脸上的伤,快些擦药,到时候莫要在宫里头丢了丑。”
宋醒月没再多问,只得离开了此处。
她离开后,敬溪回了里屋,就看到谢今菲傻坐在椅子上不说话。
她冷哼了一声,骂她道:“舒服了?叫别人替你挨了一巴掌,你终是舒服了?”
谢今菲终于回了神来,闹了这么一通,她也终是泄了气。
听到敬溪的话,她耷拉着肩膀,垂头丧气道:“母亲还不如打我来得舒坦。”
敬溪道:“你都快要气死我了,还想我叫你舒坦,你想得倒美。你再不听话,我送你到祖母那里一道去念佛经。”
送到老夫人那里,吃斋念佛怕是才老实。
果不其然,谢今菲一听脸就更垮一些。
她晃悠地长叹出了一口气,问道:“嫂嫂走了?”
嫂嫂。
敬溪听到这话,愣了一瞬,宋醒月嫁进谢家两年多,还是头一回听她这样真心实意喊她嫂嫂。
她从鼻子里头嗤出一声,瞪着她道:“也算你有些良心,知道她那一巴掌是替着你挨的,你再皮实下去,我迟早同你动真格。”
谢今菲现在
满脑子都是宋醒月红着眼,拿手遮脸的模样,一时间心中怎么都不叫是滋味。
今个儿在这里为她挨打的人会是二哥,甚至大哥,甚至是黄向棠,怎么也不该是宋醒月。
可偏偏就是她
谢今菲心中不痛快,也顾不上敬溪讥她了,只不耐烦地搓了把头,道:“知道了知道了,别再说了。”
*
宋醒月知道要进宫后心里头便一直不大踏实。
她同谢临序成婚两年,除了偶有些时候躲不开要去宫中赴宴,大多时候也不曾在这种情形下单独同他被唤到宫里头去。
她多少猜出这回入宫是和谢临序近些时日惹的事有关。
只惹事的是谢临序,她往宫里头去做些什么?
转念一想,那日在钱家,也是她先起了个坏头?谢临序后来才说的那番话,真要说,多少也是要牵扯了她进去。
怎么这么凑巧就是后日。
她脸上叫打成这样,怎么见人。
宋醒月回了清荷院后,便让人弄来了冰,敷了脸,后来又上了药,只一整日过去,脸上的巴掌印还是十分显眼。
她忧心忡忡,顶着巴掌印不好到处乱晃,也没了心思再往锦春堂去,便一直窝在屋子里头。
丹萍一想到她这巴掌是替那谢今菲挨的就浑身不痛快,抱怨了一下午。
“小姐管她那么多作甚,她总欺负小姐,总是瞧不起小姐,她那样的性子,挨了打才好,才能老实些,这下好了,她最后是好好的,反倒落得你如此这般,后日还不晓得能不能好呢,要叫其他人知道了,不知道又要怎么去想”
宋醒月叫她叨叨的头疼,她道:“方才那样的情形,你让我一直在旁干看着?事后她们都冷静下来,想起我在旁瞧热闹,像什么话?谢今菲脾气叫惯坏了,两人今日真叫打起来,怕是越闹越大,往后也不知怎么记恨婆母,婆母的性子你也知道,谢家往后有得热闹。”
敬溪和谢今菲不痛快,最后两个人的气又要撒去谁身上?
再说,敬溪若今日真想让谢今菲吃苦头,何不叫下人动手来得利落,那谢今菲还能有躲开的机会吗?
说到底,也还是疼女儿的。
哪里有母亲不疼自己孩子的道理。
听她这样说,丹萍终是闭嘴不再念叨了。
宋醒月只觉疲累,心里头又压着事,躺在贵妃榻上,不知怎地,昏昏沉沉就睡过去了。
丹萍见她累了,也不再吵,候在一旁。
宋醒月这觉睡得沉,约莫睡了一个多时辰,谢临序下值回来了都不曾转醒。
天色昏暗,晚霞擦着天际落下,融在回廊上,院中凋谢的山茶花在早冬也带些萧条凄清,谢临序踩上廊下石阶,踏着落日熔金进了屋中,房间里头光线昏沉,只有夕阳的余晖,他走进里屋。
他已知道了早上那会在荣明堂发生的事,知道谢今菲惹了敬溪生气,也知道了宋醒月替着谢今菲挨巴掌的事,至于后日入宫的事,更是知道。
屋子里头了无人声,一片死寂
丹萍见谢临序回来,便要喊醒宋醒月,可谢临序只是抬了抬手阻她,让她出去了这里。
她见此,也只得作罢,往着外头去了。
谢临序走至榻边坐下。
怕是累着了,宋醒月仍旧睡着。
谢临序听人说,这几日她总是往着锦春堂跑,像是真对那铺子上了心,只今个儿挨了打,脸上落了印子,也不好再往外头跑,这些天想来是累得厉害,一睡下去便起不来身了。
她这会睡也不能睡安生,柳眉紧蹙,红唇紧抿,谢临序伸手,捏着她的下颌将她的脸转过来,那个掌印更清晰地落进眼底。
他眼睑下垂,薄薄的眼皮遮住了眸中的情绪,不知过了多久,几乎是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伸出掌心,贴在了她的脸颊上。
当是很疼。
谢临序听人说,她挨了一巴掌,眼睛都叫疼红了。
可到最后竟也没哭。
他薄唇紧抿着,指腹轻轻地蹭着她。
饶是动作轻微,却还是弄醒了宋醒月,叫本就浅眠的她醒了过来。
前些个日子两人还就喝药一事闹了不痛快,各自同对方怄着口气,谁也不同谁先说话。
这会子宋醒月幽幽转醒,脑子睡得混沌,看到谢临序就坐在旁边,竟也没缓过神回来。她没什么反应,只眼神发懵地瞧着他,似没想到,怎么只眯了一小会,谢临序就坐在旁边了?
转眼去看外面天色,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天竟都要黑了。
扭回头来,才终于发现了谢临序紧贴在她脸侧的手。
第30章
刚从外头回来,他的手寒凉,冰在脸上倒如冰鉴一般,叫那肿胀的脸好受了些。
宋醒月有些累,想到后日又要同谢临序一道进宫去,也没敢同他闹。
等进了那偌大的宫里,她暂能仰仗的也就只有他了,现在和他犟,过两日又还不是要低头么,弄来弄去的反倒更叫难堪。
他的手背贴在她的脸上,她没躲,只是瞥开了眼,不看他。
谢临序喉结轻滚,出声问她:“疼不疼?”
宋醒月的脸早上冰敷过了,午后那会又上了药,按理说,到了晚间其实是不怎么疼的了。
可是,叫谢临序忽这么开口一问,那不怎么疼的脸,不知怎地,莫名又开始发疼发涨。
他那覆在她脸侧的手,不知是怎就一瞬变得滚烫,好像快将她脸上烫出一个洞。
白白狠挨了一个巴掌,怎么就不疼。
谢临序问她疼不疼?他巴不得她疼才是。
她那日在山上被李怀沁的弟弟故意撞下了石阶,整个人摔得不像样子,她回家后和他说了,他那时候怎么就不问她疼不疼?她为敬溪采治头疾的药时,从石头上滚了下来,他却讥她费尽心思讨好敬溪,那个时候他怎就又不问她疼不疼?
他现在问她疼不疼,现下做出一幅心疼的样子猫哭耗子假慈悲些什么,心中怕是痛快得不行才是。
他不问还叫好,一问就牵扯出了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来,那些隐痛一经发作,就叫她疼个没完没了。
可宋醒月口中却回他道:“能有什么好疼的呢。”
再疼也只疼那么一下罢了,再说,宋醒月也知敬溪不是故意打她,她非是那样小气之人,会因这不小心的一巴掌耿耿于怀。
谢临序见她说不疼,眉心拧了拧,却不曾发作说些旁的,观她眼瞳没有发红,想来回来时候也真是不曾哭过,他不再说,手背轻蹭过那处肿胀,问道:“上过药了?怎还肿得这样厉害。”
说起这事,宋醒月眉眼之间浮现了些愁容,她说出了自己忧惧之事:“我这脸怎么办呢,母亲说后日叫我跟着你进宫去,我这脸怎么见人?我这样去了,岂不是又要丢丑了。”
没办法,这些事她也只能是同他先说,谢临序他定然也怕家丑外扬,不会叫她顶着这张脸去宫里头瞎晃。
谢临序见她眉眼忧愁,一脸神伤,也知今日这事是叫她白受了委屈。
他将人从床上拉了起来,拇指蹭着她的眼睛,道:“红什么眼?这怕什么,好好擦药,睡两觉起来,就瞧不出来的。”
她的皮肤太白了,那掌印一时之间便更唬人了些,她现下擦的药也都是些上好的伤药,没道理两日消不下去一个巴掌印。
他将她揽入了怀中,拍着她的背道:“别怕了,我在,总也不叫你出事。”
许是她的模样太过可怜,他说这话竟不自觉带了几分哄人的
意味,语调轻轻浅浅的,听着竟有几分如沐春风的意味。
谢临序在做夫君一事上做的实在是不着调,不着调到了娘子日日盘算着离开的地步,可在其他的事情上,不得不承认,他一开口,竟也切实能叫人安心。
宋醒月惊觉他是转了性,还会主动来宽慰她,可没说什么,只是也擦了把眼睛,不再去想这些头疼的事。
谢临序低头看着她,问道:“母亲今日教训她,你挡着些什么?”
他倒还真是小看了宋醒月的肚量,谢今菲总是同她作对,她竟还替她拦着。
宋醒月闷声道:“你叫我在一旁干看着?”
若是谢临序,他自然是可以在一旁高高挂起,事不关己,可宋醒月不行的。
婆母教训小姑子,当媳妇却在一旁瞧着,事后说出去也不好听。
谢临序道:“今日这事是你受委屈了,下次再有,你躲一旁就好了,不会有人说你些什么不好。”
宋醒月听得谢临序这样说,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谢临序说的这话有些太过好笑,她一笑起来竟就有些停不下来,低着头闷闷地笑,牵扯着脸上掌印都开始疼。
谢临序见她笑得厉害,笑得那双狐狸眼都弯成了月牙,笑得带着他的身子都跟着颤,她笑得越发厉害,他脸上神情越发凝重局促。
“你疯了不成,何事笑成这般?”
“难道不好笑吗?你说这样的话自己难道不觉好笑吗。”
她躲在一旁,不会有人说什么?
她被人说了,他看得见吗?
谢临序明白了她的意思,脸色有些沉了下去,宋醒月眼看他又要不爽利,也止了笑,她道:“好了好了,不要生气,我不笑就是了。”
真是芝麻点大的心眼,说两句便又是不乐意。
她笑话完他,却又马上是这幅样子,让谢临序想发些脾气也再发不出。
谢临序紧抿着唇,看着宋醒月道:“你就会刺我。”
每回刺完了他就打着岔过去,他若发了脾气,倒像是他不好。
对谁都是那副和颜悦色,就连谢今菲挨打她都拦着,可偏偏对他又为何总是这幅样子?
他想好好和她说几句话都不成了吗。
“我没有刺你。”宋醒月挥开了他的手,下了榻:“我有些饿了,去用晚膳了,你呢?一起么?”
谢临序不说话,只起身跟了她的身旁一道去用了晚膳。
等到了晚上入睡前,宋醒月又坐在铜镜之前左看右看,再看也看不出什么花来了,最后也只能长长地叹出了口气,不再多想,上榻睡了。
她那副模样叫谢临序尽收眼底,睡至半夜,他又起过两回身,给她的脸上重新擦了些药。
医师说,若能隔两个时辰擦次药也多少能好得快些,宋醒月晚上一睡就睡沉了,谢临序中途起过两次,她也一无所知。
只是等到第二日起了身的时候,宋醒月发现脸上那伤竟真好了许多,她没多想,想着是睡了一觉的缘故而已。
等到了要进宫那日,脸上的巴掌印竟真就看不太见了。
巴掌印是没了,可宋醒月的心情也仍旧不大是好,今日进宫过去是做些什么,她还一无所知。
敬溪是公主出身,谢家算是皇亲国戚,可宋醒月同着宫里头的那些人却也没甚往来。
谢临序同太子在一起读书,景宁帝又器重于他,他是宫里头的常客,可她来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每回过来也是生怕犯错惹事,提心吊胆不敢造次,现在就连皇宫生的是什么样怕都还不清楚呢。
进宫的马车上,谢临序见她模样忧惧,抓了她的手过来,一摸发现冰得厉害。
他道:“不是说了别怕吗,这回有事也是冲我来的,你怕成这样做甚。”
“就是你牵连了我。”宋醒月有些抱怨。
谢临序也没恼,轻笑了一声,道:“我还说是你牵连了我呢。”
宋醒月才不听他蒙,她道:“我都知道,孙监正因着上书陛下的事死在刑部,你心里头不痛快,想寻口气发了。若没有我,那些话你一样是要在钱家说的。”
说起孙平,谢临序脸色也正了正,问她道:“从哪里听来的这些?”
他上次在钱家和她提过一嘴罢了,没说这么细。
宋醒月道:“这些天大家都在说这事,我知道了很奇怪吗?而且我早同你说过,那钱家人很坏,你看看他家那公子什么德行就该知道了的。”
谢临序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变:“若我没猜错的话,那日满月酒前你便一直在说钱高誉的不好,你先前同他打过交道?”
“嗯?”宋醒月不明白他怎么一下子就说到那事之上了,反应过来后随意扯了过去:“大家都知道的事,哪里用打交道才知道呢。”
听她这样说,谢临序也不知是信还是没信,不过,终也是没多说些什么。
两人到了午门处的时候下了马车,乾清宫的太监已经候在那处了,同两人行了礼,而后迎着他们进了宫门。
然而宋醒月同谢临序走至御花园处便该分道扬镳。
谢临序要去乾清宫,而宋醒月却要被其中一个小太监引到别处去。
为什么会要分开?他们不是该一起的吗?
见要和谢临序分开,宋醒月一时之间无措地看向他。
谢临序也看出她的害怕,想来是上次在钱家那事给她留了不小的阴影。
偏生丹萍和守原也都在外面,出了事他也没法知道。
宫里头毕竟是不比外面那些地方,她的害怕不无道理。
“这是去哪里?”谢临序看向小太监道:“烦请帮我照看夫人一二,若是出了事,来乾清宫唤我。”
小太监一愣,看向身边的大太监,有些不知该怎么应。那大太监也是乾清宫的老人,是个人精,一眼看出是谢临序在担心自家的夫人,他忙笑道:“哎呀,去的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之地,不过是贵妃娘娘也久没见世子夫人了,念过一嘴,万岁爷便干脆让夫人公子一道进宫来了,世子爷无需紧张。”
这话不说还好,说了之后就连谢临序的眉头都拧起来了。
贵妃。
二皇子的生母。
现今太子为嫡却非长,他的生母皇后在前些年病逝,太子前头本是有个哥哥在世,却在十五岁那年落水离世。
如今贵妃算是名义上的六宫之主,贵妃是景宁帝的爱妃,二皇子是景宁帝的爱子,也可以想见,皇后死后,太子的处境如何艰难。
谢临序因着和太子在文华殿一起读过书,也自然是偏近太子,和二皇子、贵妃并不相熟。
现如今贵妃喊她过去做些什么?
谢临序很快想出了缘由,他的面色也松开了一些,道:“便当是去喝茶的,不用担心。”
宋醒月也不知谢临序脑子里面想到哪里去了,怎么一转眼又说是不用担心了?
谢家亲近太子,不亲近二皇子,她自然是知道的,现在贵妃叫她过去,谢临序说不用担心?
她眼中露出了些许的怀疑,显然是不信他。
上回他在钱家也是说的那样的话。
在钱家,他也是说,不用担心,不会出事的,结果呢
“你总是这样说,一点都不靠谱。”
他反正只会说,没事的啦,不会出事,你就放心去呗。
可这回是在宫里,又不是在钱家,她就算再不想去也没法子,所以她只是小声的嘀咕了一句,什么也没再说,扭头就走了。
她这话只有谢临序听到了。
他听她说他不靠谱,刚想开口说什么,宋醒月却已经转身跟着小太监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