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润之轻轻看了宋瑶一眼,顿了一下,“不会给您添麻烦吧?”
方才那一眼,宋瑶总觉得他是在问她的意见,虽说她总担心与官府有所牵扯,但这事儿更担心的应该是他才是,且不说这事,爹爹都如此说,她也把人留一留。
“便留下吃个午饭再回吧。”宋瑶道。
陆润之看着她,这才应了。
李容去招呼厨房做些两个孩子喜欢吃的饭菜,一时间,只剩下宋瑶和陆润之。
宋瑶没有说话,自顾自地磕着瓜子,房间内只剩下瓜子打开的声音。
以往在一起时,宋瑶总是会说话,笑意盈盈,眉眼温和,从不会冷场,此时她不笑的时候,神色有些淡,眉宇间的英气便流露出来。
陆润之坐在她对面,想与她说话,却不知道说什么,几次想开口,又怕从她口中听到不喜欢听的,手指在袖中紧了又紧,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拿起了旁边的核桃夹,默默地剥起了核桃。
宋瑶抬眼看了他一眼。
他的十指纤长,指节分明,十分漂亮,弹琴很好听,写字很好看,剥核桃的动作却很生疏,经常被核桃壳的扎到手指,拇指已经有些泛红。
宋瑶扣了扣桌子。
陆润之抬眼看她。
宋瑶在他面前摊开手。
陆润之将剥好的核桃仁放在她手心。
宋瑶笑了笑,反手拿走了他的核桃夹,“不用剥了,剥多了也吃不完。”
陆润之点了点头。
宋瑶觉得有些好笑,她若是他,此刻便会不经意间流露出这几年对宋府的帮助,以获得她的感激,他什么也不说,面对他人时,端得一副丞相大人的模样,私下却仍是没什么长进。
忽地,他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掏出了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递给了宋瑶。
宋瑶的目光落在那纸上,没有接,问道:“这是什么?”
陆润之放在她面前,“送给你的礼物。”
不是金银财宝,也并非字画,反而是折得好好的一张纸。宋瑶的好奇心被勾起,展开宣纸一看,竟然画了一副未下完的棋局,她扫了一眼,又细细看了几眼,这棋局好像有点意思。
这棋盘画的板板正正,连棋子的形状都保持一致,就像印刷上去的,不过谁送礼物会送人未下完的棋局。
不过若送她其它东西,她还不收呢。
陆润之看到她眼中的兴趣,悄悄松了口气。
得知她回来后,他便想送她一份礼物,金银珠宝她肯定比他见得多,书籍她又不喜欢,他本想送她自己绣的手帕,但是他的绣工极差,而且她定不会收,于是便想送她一份不会被拒绝的礼物,思来想去,就送了她一局棋。
既不会惹人非议,又不会让她怀疑。
她的性子最怕无聊,既已经开始研究棋局,便说明她觉得很是无聊,开始动脑筋了。
“这是你自己设计的?”宋瑶问道。
陆润之笑,“对。”
宋瑶不吝啬地夸赞,“能设计出这样的棋局,你在棋上面的造诣已经炉火纯青。”
她像以前一样,从不吝啬对他的夸赞。
陆润之下意识垂下眼睛,避开了她的视线,脸颊微微发烫,轻轻道:“没有,是我请教了棋圣才有了此棋局。”
这几年,面对文武百官的阿谀奉承,他从未像此时这边 ,心好似飘在了那柔软的云上。
宋瑶笑道:“那也很厉害,我收下了,多谢。”
陆润之轻轻道:“你喜欢便好。”
“不过……”宋瑶道。
陆润之:“怎么了?”
宋瑶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语气带了一丝调侃,“这可是在京城,天子脚下,与宋府往来,陆大人不怕被人诟病,传到圣上耳中吗?”
听她如此说,陆润之的眼神一下子慌乱了,她这么说,似乎下句话就要让他不要再来找她,他急忙道:“不会的,你不要担心,不会影响到宋家的。”
宋瑶看到他如此慌乱的神色,惊讶了一瞬,她并未说什么。
陆润之却以为她不相信他,便拉了她的袖子,直直地看进她的眼里,“你信我,我已经处理好一切了,只是有些事……我不便……”
他眼中急切仿佛要化作一池水,从眼眶中溢出来,着急得仿佛扒着她的袖子的猫儿,生怕被赶出去。
宋瑶眼中滑过无奈,温和道:“我只是有些担心你,并无别的意思。”
她温柔和缓的语调顿时抚平了他心头的不安。
陆润之愣愣地看着她,“那你相信我吗?”
宋瑶顿了一下,看进他的眼中,有些无奈,“我信你。”
陆润之眼中一黯,松开了她的袖子,他知道,她是不信的。
也是,空口无凭。
她自是不该信他。
陆润之还想说什么,宋瑶却已岔开了话题,“你方才所说的棋圣是何许人也?”
陆润之敛了神色,解释道:“她名唤施婕,棋风以严谨缜密、算无遗策著称,至今还未有人在棋艺上战胜过她,她家便住在京城,若你想见她,我可以带你去。”
宋瑶笑了笑,“我这个业余三流水平,还是别去打扰她老人家了。”
“不会,你很有天赋。”陆润之深深看进她的眼里,顿了顿,语气认真,“你对棋形变化的直觉,对‘势’的天然捕捉力很难得,布局看似随意,但总能落在意想不到的位置上,是纯粹的天赋在闪光。”
宋瑶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看着他,缓缓勾起嘴角。
从前怎么没发现,他夸起人来是这般动听。
陆润之忽然被她看的有些紧张,“怎么了?”
宋瑶放下茶杯,盈盈笑道:“润之,我发现,你很有夸人的天赋。”
第76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中有浅浅的浮光,唇角微微弯起,带着柔和的笑意。
似乎她总这么笑着,以前陆润之总觉得她笑得很温和,不带一丝攻击性,现在却觉得她是下意识这般笑着,笑容温和,却对任何人都是如此,带着一丝神性。
但此时,她唇角弯着,可以感觉到心情不错。
陆润之分辨着她的细微的小表情,得出了这个结论,连带着他的心情都好了起来。
她没有正面回应他的邀请,想必是怕他难堪,而岔开了话题,想来她现在还是介意他的身份,不愿意与他过多来往。
思及此,陆润之又有些小小的失落。
李容特地安排厨房做了宋瑶和陆润之喜欢的饭菜,四人坐在一丝,宋琼和李容坐在一起,宋瑶和陆润之自然坐在了一起。
有李容在,气氛总不会尴尬。
陆润之安静地吃饭,偶尔被李容点到,便浅笑着附和两句。
宋瑶发现,李容给他夹的菜,他都吃了,她隐约记得,有些菜他以前可是从不碰一下的,可能这么多年,他的口味也不似从前了。
而且他从前吃饭,不喜说话,如今倒是看不到一丝不耐烦。
话题越扯越偏,不知怎么偏到了成亲生子方面。
李容道:“……与阿瑶一同长大的夏生,娶了个年长她几岁的夫郎,她家夫郎身体还不好,一直怀不上孩子,东南西北地瞧,今年好不容易怀上了,却流产了,天不遂人意。”
陆润之顿了一下。
李容叹息一声,接着道:“这男人啊,还是早早地生孩子比较好,这样的生出来的孩子也比较康健。”
陆润之眼神一黯,执着筷子的手顿在了空中,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仿佛沉到了谷底,呼吸一窒。
如今他已经二十有三,在世人眼中,这样的年纪已经该有两个孩子了。
她会不会嫌弃他年纪大了?
会不会……嫌弃他身体不好?
李容还在给他夹菜,陆润之微微敛了神色,他已能做到藏起自己的情绪,吃饭的动作却有些机械。
宋瑶敏感地察觉到身边的人情绪变化,方才还好好的,现在却不知怎么回事,忽然沉了几分,虽然他面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却给人一种他在压抑自己情绪的感觉。
李容:“润之啊,来多吃点鳆鱼补补,我总瞧着你最近又瘦了。”
陆润之浅浅一笑,“我自己来就行,李叔不用客气。”
宋瑶侧目望了他一眼。
吃完饭后,陆润之又陪李容坐了一会儿,正当宋瑶昏昏欲睡的时候,李容勒令她送陆润之回去。
宋瑶有些犯困,步伐都懒懒的,她道:“我把你送到门口吧,有人来接你吗?”
陆润之:“有。”
他一直跟在她身后两步距离,微微落后于她。
宋瑶没说什么,觉得他有些安静,便回头看了他一眼,脚步顿住,目光落在他脸上。
陆润之也停下脚步,看着她皱起眉头,目露迷茫,“怎么了?”
宋瑶:“你的脖颈处起疹子了。”
陆润之下意识地摸上自己的脖颈,她这么一说,方才觉得有些痒,连带着脸上也是。
他抬起手的时候,袖子落下,露出白皙的手臂,上面也布满了星星点点的红疹,密密麻麻的,已经是十分严重的过敏。
他自己也看到了胳手臂上的情况,立刻慌忙拉下袖子,不想被她看到。
好丑。
他的脸上不会也是如此吧。
陆润之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慌乱地从袖子中拿出面纱戴上。
宋瑶皱起眉头,回忆了一下,“你自己不能吃海鲜,不知道吗?”
她的语气有些冷淡。
陆润之垂下目光,站在原地,有些无措,像是犯了错的学生,“我不知道。”
宋瑶往回走,府中有常驻大夫,“我带你去看大夫。”
不想被她看到自己如此丑的模样。陆润之后退一步,目光闪躲,“不用麻烦了,我回去的路上找个医馆看看就行了。”
宋瑶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抬起他的手腕,拉开他的袖子,两条胳膊都布满了疹子,红疹已经爬上了他的脖颈和脸颊,密密麻麻的,十分严重。
严重的过敏可能会引发休克。
陆润之猛地抬眼看她,想要抽出自己的手腕,却发现挣脱不了她的钳制。
他抬起眼眸,秀眉微微蹙起,乞求般地看着她,瞳孔深处浮着一层颤动的薄光,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的琉璃。
不要看。
好丑……
宋瑶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松开了他的手腕,才发觉自己的动作对一个男子来说有些不合适,她歉意道:“抱歉,是我唐突了。”
陆润之放下袖子,摇了摇头。
宋瑶放缓了语气与他解释,“你的症状有些严重,若不及时看大夫,恐怕会耽误,府中正好有大夫,我先带你去?”
陆润之垂着眼睛不说话。
也不知他怎么了,似乎有难言之隐。
宋瑶有些无奈,怕耽误他的病情,便道:“既如此,就依你,去外面的医馆。”
说着,她便往前走。
忽地,袖子被身后的人拽住。
陆润之咬了咬唇,低声道:“就在府中看,麻烦你了,多谢。”
府中的老大夫仍是那年宋瑶请来,给陆润之调养身体的。
老大夫的头发比以前白的更多,却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她看到陆润之,问道:“怎么了?”
宋瑶道:“他吃了海鲜,身上起了很多红疹。”
老大
夫掀了掀眼皮子,“让我瞧瞧。”
陆润之看了一眼宋瑶。
宋瑶一顿,接触他的视线,便背过身,主动回避。
陆润之这才摘下面纱,拉开袖子。
老大夫看到他身上的疹子,皱起眉头,“痒不痒?”
陆润之:“痒。”
但他不敢抓,害怕留下疤痕,硬是忍住了这生生的痒意。
老大夫为陆润之诊了脉,狠狠数落了他一顿,又连带着把宋瑶也说了一顿。
陆润之:“不关她的事,她不知道。”
老大夫冷哼一声,边写药方边问道:“以前可有此症状?”
陆润之:“未曾有过。”
老大夫又数落了他一顿,“老身好不容易费了一番功夫,才将你的身体调理好,如今又被你糟蹋成这样,这么大人了,怎么还不会照顾自己,年纪轻轻,身体还不如我这个花甲老妇!”
陆润之听着,身体一颤,“大夫,我的身体……”
他欲言又止,看了一眼宋瑶。
老大夫写好了药方,交给宋瑶,使唤她去抓药,“今日药童不在,劳烦少家主跑一趟了。”
药童不在,还有下人。
宋瑶了然,恐怕老大夫故意支开她,便接了药方,走了出去。
待宋瑶走后。
老大夫觑了陆润之一眼,“你方才有什么话要对老身说?”
陆润之眼神暗了暗,攥紧了自己的袖子,“大夫,你方才说我的身子,可还能怀上孩子?”
老大夫掀开眼皮子,反问道:“这么些年,你自己都没有看过大夫?”
陆润之摇了摇头。
老大夫叹息一声,“你先天体寒,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脾胃虚弱,身体早已亏空,实话实说,很难怀上孩子,即使怀上了,也很难保住。”
陆润之僵在原地,没有回应,只有一种压抑的、令人心悸的沉默,仿佛空气骤然凝固,然后被强行挤压。
接着,他缓缓说道:“此事不要告诉宋瑶。”
老大夫瞧了他一眼,目光露出怜悯,人外风光,高高在上的男子,此刻也不过是像普通男子一样。
这世间,没有哪个女人会让生不了孩子的男子做主君。
况且,现在他与宋瑶已经和离,现在这是闹哪出。
“我去外面看看,若有事叫我,切记不能挠,待宋瑶回来,将药喝下即可。”老大夫叮嘱道。
陆润之没有回应,放在桌上的手却紧紧攥着,仔细一看,他长睫掩映下的眼眸浮光颤动。
李叔想抱孙女。
没关系。
他可以做侧室。
让别人给宋瑶生儿育女。
宋瑶交代人熬好了药,命人送给陆润之。
等她回到房中,便看到陆润之撑着头,戴着面纱,垂着眼睫,不知道在想什么。
房间被半明半暗的光影分割开来,他在暗处,脊背无论何时都是挺直的,有自己的骄傲,此时不知为了什么,微微弯了脊背,在晦暗不明的光影中,有些落寞。
下人将熬好的药,恭恭敬敬地送到他面前。
陆润之敛了情绪,端起碗,一饮而尽,仿佛喝的不是药,而是水。
他放下碗,重新戴上面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宋瑶,眼中浮现了浅浅的笑意,仿佛一切情绪方才都是幻觉。
“你回来了。”
宋瑶点点头,走过去,“喝完药,再观察一下,有什么事好叫大夫。”
陆润之乖巧地点了点头,“谢谢。”
宋瑶顿了下,“不用客气。”想问他方才大夫与他说了,又觉得自己不该问,万一触及到了什么隐私。
陆润之细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方才吓到你了吧。”
宋瑶觉得有些好笑,“谈不上吓到,只是瞧着有些骇人。”
陆润之:“我也不知道自己不能吃鳆鱼,以后会注意。”
宋瑶点点头,他与她说这些做什么。
陆润之顿了下,又看向她,像蜗牛小心翼翼地探出触角,“李叔说你这几日都休息,你想去看赛马吗,碰巧这几日京中会举办马赛,你若想去,我们可以一起去。”
他觉得她应该会对这些感兴趣。
这怕是那些达官贵族之间的娱乐活动,邀了他去。
这种场合,她怎么能出现呢。
宋瑶轻描淡写地笑了笑,看向他,“以什么身份去呢?”
第77章
陆润之被她问的一愣。
自然是以宋瑶的身份去。
他想说你便是你,自然是以宋瑶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去。
宋瑶浅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考虑事情向来周到,能坐到如今这个位置,怎么不知道这个道理呢。
当时,他有皇帝护着,可能没吃多少苦头。
现在,就算他是丞相大人,也护不了她。
宋瑶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我知你是好意,只是我实在不便出席。”
那个阶层在这个朝代很难跨越,她懒得去跨越。
陆润之仰头,看进她的眼睛里,“只是一些世家子弟,很好相与。”
宋瑶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接着便收起了温和的目光,变得淡淡的,“丞相大人,我送你回去吧。”
陆润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急忙抓了她的袖子,立刻道歉,“对不起,你要生气。”
“我没有生气。”宋瑶很淡地勾了勾嘴角,扯回了自己的衣角,眼底滑过一丝失望,“润之,我觉得我现在的生活挺好,不想做任何改变。”
陆润之捕捉到眼底的失望,像是一把重锤,重重地敲击他心上,从没有此刻像现在觉得,她不需要他了,他的做法打扰到她了。
从当时她赶他走的时候,她就不需要他了……
陆润之别开了眼,大脑一片空白,他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袖,指节泛白,他想说不会打扰她的,他会处理好一切,但是化作嘴边的只有一句呢喃,“对不起……”
他低垂着眼睫,像是被抛弃的小狗,脊背依旧挺直,天鹅颈低垂着,浑身的情绪紧绷着,似乎不知怎么办才好,不知所措。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他的容貌都长在宋瑶的审美点上,宋瑶从不对美人说重话,从前只希望他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希望他走到梦想的位置上,闪闪发光。
她希望他一直都是那个自持骄傲,清冷出尘的小公子,如今也是。
他不该来找她。
宋瑶觉得,他大概是一种雏鸟情结,所以才会回来找她,他现在的地位,想嫁给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呢。
宋瑶叹息一声,缓缓道:“你没有对不起我,不用跟我说对不起。”顿了下,“这世间还有许多脾性很好的女君,等你和她们相处多了,便会发现宋瑶也不过是普通中的女子一个——”
“不要说这样的话。”
她的话尚未说完,便被他打断,带着一丝哭腔。
宋瑶垂眼看他。
陆润之别开眼,似乎不想叫她看到如今自己这幅难堪的模样,他的声线微微颤抖,“你若不想接受我便罢,大可不必说这般戳人心窝子的话。”
明明是赌气般的话,他的声音含着鼻音,带着浓浓的委屈。
宋瑶没说话。
陆润之背对着她,呼吸微微急促,放在腿上的手紧紧握着,单薄的背微微颤抖。
宋瑶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膀,却顿在空中,手指微拢。
陆润之转过身,湿润的目光看到她的顿在空中的手,宋瑶正欲收回手,却被他抓住。
他的脸颊轻轻贴在她的掌心,隔着面纱,蹭了蹭,长睫微湿,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翅,无力地颤动,“宋瑶,求你,不要对我说这种话……”
他的声音破碎,带着一丝的哀恳,滚烫的湿意透过面纱,传递到宋瑶的掌心,她的指尖微微一蜷。
宋瑶只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似乎是冻僵的猫,汲取着她手心的温度。
等他平复好情绪,脸颊离开她的掌心,宋瑶的小臂已经微酸。
陆润之拉下她的手,轻轻揉了揉,“对不起。 ”
他似乎一直在道歉。
宋瑶轻轻抽出自己的手,“没关系,身上的疹子好些了吗?”
“好些了,不痒了。”他道,鼻音很浓。
宋瑶道:“我送你回去吧。”
陆润之轻轻“嗯”了一声。
宋瑶将陆润之送到了门口,陆府的下人已经在门口等候,看到宋瑶,行了个礼。
陆润之对宋瑶道:“今日麻烦了。”
宋瑶笑道:“谈何麻烦,你也帮了我爹爹。”
陆润之望进她的眼里,轻轻颔首,便登上马车离开了。
宋瑶目送着他的马车离开视线,便转身回了屋子。
路人认出了丞相大人家的马车跟马车,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这才发现是从宋府的方向过来。
李容午休醒来,便听说陆润之在他们家吃了顿饭,身上起了疹子,十分严重,便去问宋瑶怎么回事。
宋瑶简单说了情况,倒也没觉得有多严重。
李容听完,声音都拔高了,“他那么严重,你就让他一个人回去了?”
宋瑶:“他家里有下人照顾。”
李容:“那能一样吗?这可是事关男子的容貌,万一疹子没消怎么办。”
宋瑶倒不觉得他是会在乎容貌的人,况且大夫说了没关系,“不会影响的,您就别担心了。”
李容坐立难安,“怎么能不担心,润之那么在意,我差人悄悄去问问。”
“爹爹。”宋瑶无奈地按着李容坐下,“没事的,您怎么忽然这么关心他了,到底谁才是您亲生的。”
李容道看了她一眼,叹息道:“我知你心里对润之有怨气,只是你外出这些年,你娘亲前年腿疼,我今年头疼,都是润之带着太医来瞧的,虽说在朝为官,却是一点架子都没有,是个好孩子。”
宋瑶问道:“你跟我娘亲就不害怕?”
李容知道宋瑶指的是什么,挑了挑眉,“有什么好怕的,身正不怕影子斜。”
宋瑶笑着摇了摇头。
“倒是你这个孩子。”李容捏了宋瑶的胳膊,“怎么全程不怎么搭理人家?”
宋瑶慢悠悠地磕着瓜子,没回答李容的问题,反问道:“爹爹的意思是,还希望我跟他在一起吗?”
李容一噎,目光闪躲,他倒是没想过叫自家女儿跟陆润之重新在一起,只是……
哪怕陆润之脾气再好,身份摆在那儿,且不说不可能,就算可能,他也不想再有个丞相女婿。
只一眼,宋瑶便看出李容在想什么,直言道:“爹爹不想我跟他在一起,却又想利用他的权势,日后做事行个方便,是想我偷偷做他的情人吗?”
“胡说!”李容瞪眼,“这世道哪有女子做男子的情人。”
宋瑶挑眉,“那就是想让他做我的情人?”
她说的还是委婉了些,李容的意思是看如今陆润之余情未了,想让宋瑶给他点甜头吊着,日后做事好行个方便。
李容支支吾吾道:“也不是……就是……即使做不出妻夫,也可以做个朋友……”
宋瑶放下瓜子,拍了拍手,“爹爹,如今宋氏需要做的是敛其锋芒,尤其是在京城。”
李容一愣,随即叹道:“娘亲与爹爹年纪大了,马上就要把家业交给你,自然是做不了你的主,只是希望你日后的日子好过些,诸如此类的事情有很多,大可不必如此小心。”
宋瑶笑了笑:“我心里有数,娘亲和爹爹不用担心。”
李容看了她一眼,如今是越来越看不懂自家女儿在想什么了-
陆润之带着太医院院首吴太医去宋府的事情,没有刻意瞒着,此事很快传到了圣上耳中。
这日,下了朝,皇帝与陆润之议完今年科考的事宜。
事情敲定以后,陆润之作揖告退,却又被皇帝叫住。
皇帝像是想起了什么,笑道:“润之,朕记得你如今年岁了也不小了,之前总说再等等,如今却等不得了,朝中大臣总是调侃朕苛待臣子,叫你忙得连成亲的时间都没有,可有中意的女君?朕直接为给你们赐婚。”
如今司马怀柔被权势养得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模样,试探的话,都说得如此好听。
陆润之垂下眼睛,淡淡道:“回陛下,未有。”
皇帝的视线落在他面上,“前阵子礼部尚书隐隐提到,她家女君十分仰慕你的风采,想见上一见。”
陆润之眼神一黯,吃着微微躬身,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端得恭谨沉静,“臣惶恐,谢陛下抬爱。陛下委臣以科考重任,关乎社稷根本,臣不敢有丝毫分心懈怠,此刻若议及私事,于公于私,皆非良时。”
“润之如此忧国忧民,是朕之幸。”皇帝哈哈大笑,藏起了眼底情绪,“辛苦你了,可要注意身体,朕今日听说你把吴太医叫了去,身体可有大碍?”
她这么问,多半是已经知情,在试探。
陆润之未见丝毫慌乱,避重就轻地说了,“多谢陛下关心,臣前些日子误食,起了些疹子,加之友人身体不适,便麻烦吴太医诊治,已无甚大碍。”
皇帝关怀道:“爱卿无事便好。”
陆润之:“臣告退。”
皇帝看着陆润之的身影消失在御书房门口,敛了笑容,深色莫测,随即目光又回到奏折上。
陆润之出了御书房,比起皇帝莫测的深情,他倒是没什么心绪波动。
皇帝这个位置,坐上去了,便要为皇权操心。
第78章
陆润之从御书房出来后,准备去官署,没走多远,身后苏凝就追上来,叫住了他。
“丞相大人,留步。”
苏凝时常年在皇帝身边伺候的女官,负责皇帝的日常起居,跟了皇帝许多年,朝中大臣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陆润之转身,等苏凝走近,便问:“苏大人,怎么了?”
苏凝恭敬地作了一揖,接着从袖筒里掏出一个精美的小盒,递到陆润之面前,笑道:“丞相大人,这是陛下特地命臣送给大人的丹参膏,这不是听说大人您身上起了疹子,这丹参膏祛除疤痕的效果极好。”
陆润之接过丹参膏,“多谢苏大人,替我谢陛下隆恩。”
“大人您客气了,大人日夜为国事操劳,陛下体恤大人辛苦,还望大人保重身体。”苏凝恭敬地行了个礼。
陆润之收下丹参膏,“苏大人,若没有别的事,我先回了,还有公务在身。”
苏凝恭敬弯腰,“大人,您慢走。”
陆润之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苏凝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深紫色衣袍微动,端的是无人能及的风姿,想当年,天下之势稳固,陛下有意将丞相大人纳入后宫,邀丞相大人共享这万里江山,丞相大人坚定地拒绝,在此事之后半年,提出了辞官申请,又被陛下挽留。
陛下作为这天下最为尊贵的女子,风华正茂,仁厚礼贤,后宫侍夫也不多,丞相大人都不为所动,也不知什么样的女子能入得了他的眼。
不过陛下是明君,自然不会因为这样的事为难丞相大人,只是帝王之榻,岂容他人鼾睡,丞相大人是一介男子,还是有生育能力的男子,手握重权。
苏凝叹了一口气,也回了御书房。
皇帝将来年科考事宜教由礼部主办,丞相大人指导,注重科考内容的革新,贴近现实,为国选拔人才。
为此事,陆润之一连忙了几日,才拿出了初版方案,松了口气,便不由得想起宋瑶。
也不知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不敢再明目张胆去宋府打扰她,陆润之
写了信,托人送到宋府。
青连自是知道宋瑶回来了,也知道这信是送给宋瑶,只是如今,哪怕是他,也知道公子不便与宋瑶有过多的往来,便劝道:“公子,如今多年过去,您也该放下了。”
陆润之捏着笔一顿,像是没听到青连的话,淡淡道:“叫你去送便去送。”
宋瑶心似铁,之前为了她赶到扬州,都不见她有所动摇,何必再执着呢。
青连觉得公子在自欺欺人,像是生出了执念,男子终究逃不过情字。
送出去的信,自然没有回音。
宋瑶休假的日子过得很爽,每日睡到日上三竿,喝喝茶,下下棋,听听曲,买买古董,再逍遥自在不过,她在京城新发现了与一家茶楼,与扬州城她那家不相上下,下午的时候便去喝茶。
唯一不顺的便是陆润之送她的那盘棋,看似简单,却暗藏玄机,这些日子她复盘了几次,甚至拿着各大棋典,都毫无头绪,令她不由得有些抓耳挠腮。
碰巧此时,陆润之送来了一封信,信中别无它言,只寒暄了几句。
宋瑶想问他关于这棋局的事情,又觉得不妥,既已决定,便不要给人希望。
是以,过了几日,这棋盘日日在宋瑶瑶房中摆着,都没有丝毫进展。
宋瑶这样在京中逍遥了几日,宋琼的母爱终于耗尽,将宋瑶叫了去,交给她一件差事。
宋瑶无语,“娘,你答应我一个月休假,这还没到一个月呢。”
宋琼也无语,“你羞不羞,隔壁家女君,像你这个年纪,有一女一儿了。”
宋瑶本来吊儿郎当歪在榻上,听到此话,立刻直起了身,转移了话题,“娘亲,您说,有什么事交给我,我立刻去办。”
一说到这个话题就回避。
宋瑶瞪了她一眼,道:“前两年,你爹爹有阵子喜欢上骑马,我便买下了西郊的一个小型马场,生意不温不火,本就是供自家和生意上的友人使用,却不曾想前些日子,京兆尹找上门,说是看上了马场的环境,要包下马场一天。这些大官,好好的,有官署的马场不用,偏偏看中咱们这小马场,咱们自然没有办法拒绝,我担心出了岔子,你去盯着点。”
这事儿本不难,只是宋瑶忽然想到,陆润之前些日子邀请她去观看马赛,不知说的是不是这场。
既是工作,宋瑶便应下了,工作是工作,她向来公私分明。
赛马定在三日后,休沐之日。
宋瑶提前去检查场地,命人清扫场地,碾平如砥,洒油压尘,她们这马场的几匹马,那些人自然看不上,自行备马,宋瑶便请了大夫和兽医候着,以免发生意外。
一切确认完毕后,宋瑶挑了匹马,亲自上场试了试,确保没有问题。
马场的负责人孙大姐接过宋瑶手中的缰绳,夸赞道:“女君的骑术是我见过的里面数一数二的,身姿矫健,我都看呆了。”
孙大姐本来觉得宋瑶年纪轻轻,身形清隽,不善骑射,没想到骑术如此了得,而且办事也稳妥,怪不得宋老板如此放心叫她来盯着,宋瑶这周身气质,瞧着比那些贵族之女还要好些,倒不像区区一个商户之女。
很快便到了赛马这日。
孙大姐负责接待,宋瑶在一旁瞧着,这些富贵子女的马果然是好马,只可惜瞧着一个个腰肢无力,步伐虚浮,倒是有些浪费这些好马。
还有就是,陆大人没来。
宋瑶便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第79章
宋瑶坐在看台上,百无聊赖地看着马场的那些人,日头有些大,她便撑了把伞,躲在伞下面,轻晃着团扇,观看比赛。
今日来的不少,约莫有二十人,牵着马参与比赛的只有八名女子,其余的都是看客,其中不乏年长的亲属,倒像是几个世家的聚会。
其中穿着淡黄色衣衫的小公子尤为惹人注目,被几个同龄少年和女子围着,众星拱月般的存在。
宋瑶瞧了两眼,想起孙大姐说的今日尚书令家的女君和小公子都会来观看马赛,据她对官吏架构的了解,便猜想那众星拱月的小公子便是尚书令家的。
不多时,马赛就开始了。
宋瑶发现她们不单单是赛马,而是比骑射,场地上固定位置已经放了圆形靶,八名参赛选手,四场比赛,八进五,五进三,最终决出一二三名。
比赛开始,宋瑶看了一会儿,只其中两名女子骑射水平较为突出,而那两名女子也像是彼此视为竞争对手,其余的水平不相上下。
而那名尚书令家的小公子坐在阴凉处的看台,左右围了一些人,视线显然也落在赛场上争夺一二名的女子身上。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看台上其中一名男子看了过来,笑着对尚书令家的小公子说了什么,接着几人都望了过来,掩唇轻笑,又收回了视线。
宋瑶觉得他们可能在笑她一个女子还撑伞,她轻轻颔首,便收回了视线,泰然自若。
不多时,一名伙计跑了过来,她没见过宋瑶,瞧她穿着朴素,以为她是马场的下人,躲在这儿偷懒的,一个女子还撑着伞,细皮嫩肉的,跟男儿家似的,不过这幅皮囊长得倒是好看,怪不得能引起那些公子的注意。
宋瑶未起身,那伙计便蹲下,手里还拿着汗巾,搭在膝盖上,点了点她,“不干活儿,躲在这儿偷懒,小心被孙大娘逮住,快点过去吧,那些公子叫你过去伺候呢,你可得好好伺候着,那些可都是京中大官家的公子,你这模样生得也不错,若是被看中了,可就飞黄腾达了。”
宋瑶笑道:“是吗?”
伙计将毛巾甩到肩膀上,站起来,“快随我过去吧,好好表现。”
宋瑶不便暴露身份,过去兴许能听到点有用的消息,便起身,收了伞,跟了过去。
靠近的时候,宋瑶听到那些公子们似乎在讨论马匹。
“听说陶姐姐的马是特地从西域引进的宝马,果然名不虚传。”
“前阵子我还听仆人说在街上看到了胡人……”
“我娘亲说陛下准备开国门,促进和胡人的贸易,我也不太懂,据说是丞相大人的建议,这胡人有什么好东西……”
……
等宋瑶一走近,几名小公子的视线全都落在她身上,带着打量,许是大家的公子,顾及礼义廉耻,只匆匆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不便盯着外女长时间看,即便是个马夫也不行。
只有那个尚书令家的小公子,好奇的目光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最后停在了她的脸上,唇角携了一丝笑,语气带着贵族的骄矜,“你叫什么名字?”
宋瑶微微躬身,不卑不亢,“公子称我姚颂即可。”
“在我们温公子面前竟然不自称奴,你可知我们的身份。”另外一个蓝衣公子笑道,虽是责骂的话,但是他的声音清软,倒觉得是调侃,身边的人推了推他,像他投来不怀好意的眼神,似乎在说‘你平日可不是这样的’。
宋瑶抬眼看向那名说话蓝衣公子,这样的组合分外熟悉。
那蓝衣公子对上她的视线,便慌乱地把视线错开,耳尖却悄悄红了。
温初看了一眼蓝衣公子,暗笑他没出息,接着十分善解人意地笑道:“不必拘礼,我们既然是出来玩的,就不要在意这些繁文缛节。”顿了下,“姚颂,你是在这里的马夫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天真不谙世事,就像是未出阁的公子的好奇,但是还是叫人听出了一丝优越感。
宋瑶的视线落在温初的身上,眼中浮现了浅浅的笑意,“是。”
温初愣了一下,眼睛眨了下,眸光微垂,看似盯着宋瑶,实际避开了她的视线,问道:“你既是这里的马夫,想必十分精通马术吧?”
这话可藏着大坑。宋瑶立刻道:“不懂。”
温初挑眉,“弓箭呢?”
宋瑶:“不懂。”
温初轻笑了笑,有些刺耳。
“小初,她就是一个普通的马夫,只会喂马,会骑马就不错了,你问她这作甚。”蓝衣公子笑道。
话落,那名蓝衣公子随即欢快地叫道:“快看!快看!陶姐姐第一!”
众人被他的话吸引,纷纷看向赛场。
宋瑶也看过去,姓陶,应是中书侍郎家的女君。
温初的瞧着赛场,不像其他男子那么激动,眼底滑过淡淡的无聊,细看之下,还有几分轻蔑,恰好被宋瑶捕捉到了。
宋瑶了然,怕是中书侍郎之女与另一名女子之间的竞争,就是为了这温小公子,其他人都是配角,而显然这温小公子谁也看不上,倒是旁边那个蓝衣公子更为激动些。
这哪里马赛,分明是赛马。
也不知这种马赛,陆润之邀请她来看什么。
五进三的比赛已经结束,中场休息,输掉的人也不甚在意,她们只是来玩的,真正比赛的是温臻、陶婉和安冉三人。
宋瑶根据他们聊天的内容已经判断出今日的核心便是那三名女子。
尚书令之女,温某。
中书侍郎之女,陶某。
还有一名,与陶某相争的女子,尚不清楚。
这样一看,今日倒真是聚集了京中达官显贵。
温臻、陶婉和安冉三人持着马鞭走来,额头上出了点薄汗,步伐稳健。
宋瑶默默退到了人群后,方才那伙计对她挤眉弄眼,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了她一眼,随即叹息一声,似乎在说她没抓住机会。
宋瑶觉得有些好笑。
温臻:“今日真是酣畅淋漓,陶姐的骑射十分了得,阿臻甘拜下风。”
陶婉:“阿臻谬赞了,你的骑射也不错,我只是险胜。”
温臻:“安冉的骑射也十分令人惊叹,下一局可就是你们两个的对决局了。”
安冉:“温姐姐这话可是抬举我了。”
相谈甚欢。
温臻:“小初,你婉姐姐和安姐姐的骑术可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她们二人繁忙,今日她们可是特地抽出时间来参赛的。”
温初:“那多谢婉姐姐和安姐姐赏脸了,让大家看了这么一出精彩的比赛。”
……
全都是一番客套的话,宋瑶听了半天也只搞清楚了这几人的名字,尚书令之女温臻、中书侍郎之女陶婉、不知名安冉和本场戏的男主角尚书令之子温初。
这场古代大型相亲现场,宋瑶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没有过脑子。
忽地,听到温初提到了她的名字,“若姐姐不能上场,便让姚颂替姐姐上场吧?”
温臻:“姚颂是谁?”
温初指了指后面躲着的宋瑶,“就是她,马场的马夫。”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宋瑶身上。
陶婉和安冉瞬间变了脸色。
宋瑶本想做个透明人,却没想到这个温初表面善解人意,实际上是个绿茶,且十分小心眼,睚眦必报。
她没有参与前两场比赛,又是“马夫”身份,怎么能跟陶婉和安冉一起比赛,况且方才她明确回答自己不懂骑射,温初却提出这般无理的要求,当真是恶毒,同时羞辱了三个人。
宋瑶觉得他多少有些不礼貌了,应是没有经历过社会的险恶。
第80章
温初的话一落地,旁边的人纷纷变了脸色,他这样的话不就是羞辱人的吗?
陶婉跟安冉虽在家世上比不过温初,但都是出身显贵之家,众星拱月,眼下温初却叫她们与一个马夫比赛,如此掉身价的事情,令陶婉当即黑了脸。
温初是正君所生的嫡子,从小被宠着长大,性子骄纵,眼高于顶,看不上陶婉和安冉,却架不住母亲的强势,心情自然不好,此事他虽然勾起嘴角笑着,笑意却不及眼底,烟波流转间,带着一丝轻蔑。
温臻没有料到自家弟会说出这样的话,顿时变了脸色,沉声道:“小臻,她一个马夫,如何能与陶婉和安冉相比?”
宋瑶:……
合着她变成了这些世家子女play中的一环。
温初起桌上的马鞭,他今日穿了红色的骑马服,腰部束着,显露出纤细的腰肢,右手拿着马鞭,有一搭没敲着左手,没有理温臻的话,看向陶婉和安冉,弯了弯眼睛,笑容天真无邪,目光露出歉意,“是我说错了什么,冒犯道陶姐姐和安冉姐姐了吗?对不起,我没有那么多意思,只是觉得陶姐姐和安冉姐姐两人比实在无趣,便让这个马夫作陪而已,陶姐姐和安冉姐姐的骑射是中数一数二的,那小小马夫自然比不上。”
这番话说得让陶婉和安冉无法拒绝,否则倒显得她们小气了,只是跟这马夫相比,实在是自掉身价,令她们不悦。
温初扫了一眼陶婉和安冉的神色,眼底滑过不耐,面上还是保持良好的微笑,“既如此,我也加入最后一轮比赛,若你们二人谁能赢得第一名,我便嫁给谁。”
安冉看了一眼宋瑶,眼神很淡,接着对温初说:“既然温公子这么说了,比就是了。”
陶婉也应了。
宋瑶能怎么办呢,无人在乎她的意见,她只能去换衣服,半路却被温初叫住。
温初不知打哪儿冒出来,应当是躲开了那些人,只一人来的,他淡淡扫了一眼宋瑶,眼底滑过一道暗光,道:“待会儿赢了陶婉跟安冉,不管用什么手段,本公子赏你五十两。”
五十两。
一名官员大半年的俸禄。
但是还不够宋瑶去喝茶听取打赏的。
宋瑶挑了挑眉,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公子真大方。”
温初嗤笑一声,“五十两够你几年吃喝不愁了,少给我装,我知道你会骑射,而且对这马场再熟悉不过。”
事已至此,宋瑶算是看明白了。
温初谁也不想嫁,就是想利用她,合理地甩掉陶婉和安冉,且不说这五十两在宋瑶眼里不算什么,就算拿到了,恐怕有命拿,没命花。
他极度自负、冷漠自私,心思恶毒。
宋瑶这个倒霉蛋,他分明是想拖她下水。
赢了,陶婉和安冉不会放过她;输了,温初不会放过她。
“说话。”温初眼里的不耐都不屑于隐藏,磨磨唧唧,没一点女人样。
宋瑶心底泛起极淡的冷意,却仍勾起嘴角,恭敬道:“是,公子,我自当尽力。”
到底是个马夫,上不得台面,五十两就可以收买。
温初眼中轻蔑更甚,不耐地挥了挥手,“去换衣服,记得你答应我的。”
宋瑶微微颔首,越过他离去。
温初看着她的背影,敛了神色,小小马夫,就皮囊生得好了些,一点都不懂得例数,在他面前竟然连“奴”都不称。
如果他不爽,有一百种折磨她的办法。
宋瑶换了一身骑马装出来,头发竖了起来,身形挺拔,干练利落,冲淡了她本身的温和之气,眉眼间隐隐流露出一丝锐利。
孙大姐方才一直在一旁瞧着,心底都为宋瑶捏了一把汗,一颗心半上不下的,说起来少家主也是倒霉,做得那么远,都能引起注意,归根结底,还是惹人注目了些。
孙大姐瞧了她一眼,又瞧了她一眼。
宋瑶觉得有些好笑,便问:“怎么了?”
孙大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没事,少家主何不与她们摆明身份,不必趟这个浑水。”
宋瑶笑道:“今日无聊我是这马场的老板还是马夫,都是一样的结局。”
孙大姐目露担忧,“少家主,我瞧着那些人都是不好惹的主,您可要仔细些,莫要把他们得知了。”
宋瑶神色淡了些,“我心中有数。”
不知怎么,孙大姐就是莫名地相信她。
第三场比赛是难度最高的,参赛人员需绕赛道三周,并在指定位置完成射靶,赛道设置了障碍,最终顺利抵达终点者 ,结合比赛完成时间和打靶所得分数,决定胜负。
宋瑶刚刚回京,还未购买马匹,孙大姐挑了马场最好的马给她,当她一牵出来,就受了不少鄙夷的目光。
温初先是瞧了一眼她的马匹,不屑地勾起嘴角,随即又上下打量了她,收回视线,眼角余光又不自觉朝她那边看去。
比赛开始。
陶婉和安冉势如破竹地冲出去,身形如箭,二人的骑射能获得赞誉,自然是有两把刷子。
温初紧随其后,作为一名男子,看着娇弱,实力却不容小觑,难怪如此猖狂。
反观宋瑶,并未像陶婉和安冉那般全力冲刺,而是稳稳地追在温初之后,一手持弓,一手拉着缰绳,目光沉静,始终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不急不躁,观察着前方陶、安二人的状况,同时将温初那匹马的动态尽收眼底。
温初眼角余光瞥见宋瑶落在身后,眸光沉了沉,果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只敢在后面缩着。
令人意外的是,宋瑶虽慢,但是每次都能精准地跨过障碍,抵达箭靶的时候,夹紧马腹,从背上抽出羽箭,搭在弓箭上,拉弓,瞄准箭靶,果断放箭,稳稳地正中靶心,令场外的观众吃了一惊。
“没想到一个马夫还能有如此精妙的骑射之术。”
“光是射箭有什么用,这可是比的骑射,她可是落后了一大截,连温公子都比不过。”
“可是那个马夫射箭的动作好好看啊,可惜只是个奴隶。”
一圈过去,陶婉和安冉遥遥领先,温初紧紧盯着前方的两个身影,又扫了一眼身后始终不紧不慢跟着的宋瑶,眼底滑过一抹暗色,他咬了咬牙,猛地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加速向前冲去。
宋瑶看着温初加速的身影,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同时压了压缰绳,也加速追了上去。
第二圈开始,除了栅栏,还增加了需要灵活绕行的旗门和一个小小的土坡,难度提升。陶婉和安冉依旧领先,但彼此间也开始了暗暗较劲,路线选择越发激进。
温初不甘落后,枣红马在他的催逼下有些躁动。
宋瑶沉稳地追在温初后面。
最后一圈,陶婉和安冉奋进全力冲刺,二者不遑多让,不分胜负,但显然宋瑶温初已经没有获胜的可能,陶婉和安冉未曾理会落在身后的二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对手只有彼此。
温初心中的急躁显然按捺不住,果然,他就不该轻信一个小小的马夫,现在还得靠他自己,他再次狠狠地鞭策身下的马,企图追上前方的身影,眼瞧着没有希望,他紧紧盯着前方的两个身影,握紧了手中的弓箭,咬紧牙关,脸上的阴郁藏都藏不住。
而就在此时,宋瑶忽地开始发力,她身形伏在马背上,不再控制速度,身下的马仿佛挣脱束缚,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一息之间,便超越了温初。
温初只觉得一道残影从身旁极速略过,扬起灰尘,紧接着他看到了前方的人影,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的阴郁被惊喜取代,迸射出光芒,内心的压力忽然卸了下来。
宋瑶就像一直在后面打瞌睡,眼下终于认真了起来,以令人咋舌的速度冲刺,精准地跨过障碍物,百发百中,而她始终眼眸沉静,不骄不躁。
场外的人十分震惊,只见拿到藏青色的身影伏在马背上,势如破竹,像闪电一般,追了上去,即将就要超越了!
他们不由得紧张地站起来。
就在此时,陶婉感受到身后逐渐逼近的声音,输给安冉不要紧,若是输给一个马夫,丢人可丢大了,她眼中滑过一丝阴暗,抽出背上的羽箭,搭在弓山,趁着宋瑶过最后一道障碍的时候,射了出去。
这陶婉,不讲武德!
场外的人不由得为宋瑶捏了一把汗。
而宋瑶似乎早有预料,控制着缰绳,调整角度,减速,避开了这一箭,而紧接着,第二箭、第三箭齐齐飞来,宋瑶不得不策马在外侧的赛道避开。
温初紧追其后,前方灰尘弥漫,遮蔽了部分视线,不知发生了什么,心情大起大落,心绪不宁,等他逼近,迎面三箭穿破灰尘,朝他射来,他大惊,身下的马儿受到惊吓,猛地减速,前蹄高高抬起,长鸣一声,不受控制地脱离赛道。
正因如此,原本射向温初的两箭,贴着他的头皮和胸口擦过,受惊地奋力要将背上的人甩出去,温初脑中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让他紧紧抓住缰绳,脸色泛白,额头冒出了冷汗。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一道藏青色的身影从侧里扑出,在温初马匹受惊要把温初甩出去的瞬间,捞住了温初的腰肢,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从马背上带离,狠狠扑向地面。
温初被这接二连三的剧变彻底震懵了,天旋地转,然后便是沉重的落地和翻滚,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反而被一个温热的怀抱紧紧包裹,落在了草地上。
他惊魂未定地睁开眼,视线首先触及的,是宋瑶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沾满尘土的脸上,眼眸依旧沉稳如水,他贴在她胸前的柔软上,听到她的心跳都是沉稳的。
宋瑶轻轻吐出一口气,望向怀里的人,眼中是温和的笑意,“还好你没事。”
顿了下,她又道:“可别忘了我的五十两。”
温初的心跳很快,不知是吓得还是怎么,他下意识抓紧了宋瑶胸前的衣襟,却在触到那摸柔软时,像是被烫到了般,猛地缩回了手。
他的喉咙发涩,说不出任何话,眼神晦暗不明,腿脚发软。
还未等他回过神来,宋瑶就立刻放开了他。
“抱歉,冒犯了。”
她在笑着,细看之下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甚至有一丝冰冷。
今天的消息走不出这个马场。
陆润之赶来的时候,恰好看到这一幕,宋瑶发丝微乱,将温家那个小公子护在怀中,眉眼温和带笑,那温家的小公子拽着她的衣襟,瑟瑟发抖,脸色苍白,眼睛泛着水光,似乎是很依恋。
好一出英雌救美的戏码。
看不出来,温初也是个勾人的胚子。
陆润之眼神一黯,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