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瑶只当他随便说说,没放在心上,伸手抹掉他眼角未干的眼泪,笑道:“不丑。”
她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却带着一丝宠溺。‘
陆润之的眼睛亮了亮,顺势蹭了蹭她的手。
宋瑶只觉得像一只猫撒娇般地蹭自己的手,便曲起手指,想轻轻掐一下他脸颊的软肉,奈何他瘦的脸家都没多余的软肉,她也舍不得掐,便轻轻摸了摸,“好了,还想继续睡吗?”
陆润之摇摇头,他已经睡得足够久,现在没有一丝睡意,只想时时刻刻看着她,像是失而复得的珍宝,他朝她伸出手。
宋瑶弯起嘴角,唔,怎么说,她还挺喜欢他黏着自己的,便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
陆润之与她十指相扣,将她拉到自己这边,软声道:“我睡不着了,你陪我说说话。”
这会儿两人的角色倒是反了,以前是宋瑶无聊总缠着他说话,现在是他希望时时宋瑶在身边。
宋瑶依着他,捏了捏他的手指,“你在宋府算上今天都三日了,陆府都乱成一锅粥了吧,要不差个人去报个平安?”
陆润之点点头,“听你的。”顿了下,“陆府只有一些下人,除了青连,也没人会在意。”
他平静地陈述着事实,却叫宋瑶多看了他一眼,“还是青连在身边伺候你吗?”
陆润之笑了笑,“对,前些年曾想给他寻门好亲事,他不愿意嫁。”
青连也是这些年唯一陪在他身边的人了。
宋瑶:“陆丞相——”
她本意是想问他母亲陆清怎么样了,脱口而出“陆丞相”又觉得不太合适,一时不知道怎么称呼,虽说两人现在还保持着婚姻关系,她却觉得称呼陆清“母亲”有些陌生。
陆润之知道她想问什么,便道:“母亲她五年前离开后,再也没有回京。”
宋瑶很惊讶,她本以为他这些年有陆清帮衬着,没想到陆清竟然不在京城,这些年他全都靠自己一个人,她握了握他的手,想起他前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便问道:“你最近遇到了什么事吗,朝廷中的?”
她这么问,陆润之一愣。
宋瑶瞧着他神色的变化,忽然意识到这些事情她好似不能过问,便道:“抱歉,如果不方便说的话——”
“不是。”陆润之急急地打断她,“没有什么不方便与你说的,什么你都可以知道,只是你为什么忽然这么问?”
宋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想起你前日那么伤心,原以为你遇到了什么事。”
话落,陆润之忽然扑到了她怀里,声音闷闷的,“没有遇到什么事,只是以为你要与桑卿彦成亲。”一想到要离开你,太难过了。
宋瑶哭笑不得,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们的婚约不是还未解除吗,你分明知道此事,怎么还会担心,我若成亲,你必定知道,大不了利用的身份,使些手段,让我们的婚约无法解除。”
陆润之从她怀里抬起头,望着她含笑的眼睛,分辨她是玩笑的还是认真地试探他,咬了咬唇,“你别这么说,你明知道我在你面前,从来都没有什么身份,若你、若你要成亲,我也没办法阻拦。”
眼瞧着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无比认真,透着隐忍失落。
宋瑶揉了揉他的头发,自是知道他一直以来的态度,若非如此,她
也不会再次心软,“就为了这件事?”
陆润之点点头。
既然他如此在意,两人也说开了,宋瑶的态度也没有再含糊,“我没有答应桑卿彦,若是答应了,便不会让你在这里了。”
虽早已知道她的答案,听到她亲口承认,陆润之还是忍不住埋进她的怀里,悄悄弯起嘴角,她愈发温柔,他想要的越来越多。
既然他们已经和好了,妻夫关系还未解除,他们应该可以住一起吧,她也没有再说叫他离开。
“我以后可以留在家里吗?”他轻轻捏着宋瑶的手,忐忑地问道,用的是“家”这个字眼。
宋瑶顿了一下,她本不想在他还未好时提起关于他身份的事,既然她决定接纳他,两人身份这件事,必定是要解决的,不然总不安心,可是此时他这般可怜兮兮地问她,又叫她不忍拒绝。
罢了,既然都在宋府待了几天时间,在别人眼中,跟住下也没区别了。
宋瑶纵容地笑道:“自然可以。”
陆润之直起身,环住她的脖颈,猝不及防在她脸颊亲了一口。
脸颊柔软温凉的触感,宋瑶微微睁大眼睛,顿时愣住,目光所及之处,是他眉眼间亮晶晶的笑意,仿佛整个世界都亮了。
宋瑶扶着他的腰,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像是内心深处的空缺顿时被填满了一样。
陆润之又道:“你不用担心,皇帝那边不会为难我们的。”
宋瑶:“怎么说?”
陆润之的眼睛眨了眨,坦言道:“她若为难我,我便辞官,若是她依旧不放过我们,大不了鱼死网破。”
宋瑶被他大逆不道的话逗笑,轻轻叹了口气,“此事等你好了我们再细细商量。”
宋瑶对朝中的情况不甚了解,但也知道肯定不像他说得这般简单,在这个封建时代,与天家作对,定是没有好下场,最好是寻一个两全之法。
陆润之抱住了她,闭上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他这病属于心病,心结解开,加之宋瑶陪在身边,病情很快好了起来,整个人都散发着光彩,像是重新活了一样,眉宇间生气勃勃,充满了少年气。
陆润之在府中昏迷两日的事情早就传开来,宋琼和李容二老一直提心吊胆,直到陆润之安然无恙的消息传来,他们才放下心来,一道去探望了陆润之,关怀了几句。
离开后,又将宋瑶叫了过去。
李容道:“你们这算是怎么回事?”
宋瑶装傻,“什么怎么回事?”
李容上下打量了她,觉得自家女儿最近神采飞扬,不似寻常,便直接问了,“你们这是和好了?”
宋瑶便承认了。
李容跟宋琼俱是一愣,随即又惊又喜,喜的是他们老宋家终于又有了一个正儿八经的女婿,惊的是还是之前的那位,身份还更高贵了。
惊喜过后,宋琼忧心忡忡,“可是润之的身份,恐会引起祸端。”
李容听到这话,也望向宋瑶,“是啊,阿瑶。”
宋瑶气定如山,“无事,总会有解决办法的。”
听她这么说,二老也不再有意见,他们女儿从不说没有把握的话,相信她会解决的。
李容的心定下来,便开始操心了,“你们先前和离,现在是不是要重新办婚礼,润之的身份不同往日,这婚礼可是要早早地准备。”
宋瑶笑道:“爹爹,不用操心了,不用重新办婚礼。”
李容皱眉,“这怎么可以。”
“我跟润之的妻夫关系尚在。”
宋瑶淡定地丢下一句话,令二老愣在原地半天,才反应过来,
李容:“什么?!”
那他以前的操心算什么。
第94章
因着生病,陆润之索性递了告假的折子,这么些年,他一心扑在朝政上,兢兢业业,从没有休息过。
皇帝体恤他的辛劳,便允了他半个月的病假,叫他好好休息,还特地派了太医院院首,带了珍贵的药材,亲自去陆府看诊,足以见重视。
然而老太医去了后,陆府的下人却道丞相大人并不在府中,在宫侍的询问下,支支吾吾地说出了丞相大人在宋府。
宫侍又去调查了一番,如实回去复命。
皇帝听闻此事,拿折子的手一顿,挑了挑眉,“你是说陆润之在宋瑶府中?”
宫侍战战兢兢,“是。”
皇帝默了半响,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宫侍下去以后,皇帝却皱起眉头,手指在放在折子上敲了敲,重重地叹了口气。
自从陆润之去了江南开始,他的心就没有在朝政上,皇帝从一开始就得知陆润之有与生俱来的政。治洞察力,否则也不会力排众议,扶他坐上丞相之位,如今河清海晏,天下繁荣,少了不了他的功劳。
皇帝也有所耳闻,陆润之作为丞相,深受百姓爱戴,她曾提出纳他入后宫,许他贵夫之位,一是担心他权势声望过大,朝中一人独大,无人制衡,若日后有异心,恐难设防;二是她隐约察觉,陆润之对他前妻主余情未了,他那前妻主是个富可敌国的商人。
一个是权势滔天的臣子,一个是富可敌国的商人,若二人旧情复燃,但凡一人有了异心,后果不堪设想。
后来给陆润之问过诊的太医说他作为男子,身子亏空,恐难受孕,皇帝才稍稍放下心来,只是依旧有所忌惮,是以近年来,不断培养新人,逐渐从陆润之手中分权。
陆润之自然察觉到皇帝的意图,只是他仿佛没有任何波动,甚至可以说毫不在意,甚至对分走他权势的臣子倾囊相授。
皇帝观察许久,才终以确定,陆润之一点也不贪恋权势,他似乎渴望放权,也是,他曾在三年前朝政日渐走上正轨的时候,便递了辞官折子,当时陆润之被几个言官弹劾,她以为他是负气辞官,便将人留下,现在想来,恐怕是真的不想坐这个丞相之位了。
近几个月,陆润之是愈发没有将心思放在朝政上了,偏偏他颇具天赋,在政事上十分通透,总能提出意想不到的解决办法,正中她的心意。
皇帝一直站在女人的角度,去思考陆润之的动机和打算,却忘记了他是个男子,士之耽兮,不可脱也,哪怕是陆润之,也不例外。
这下烦心的是皇帝了。
以前皇帝担心陆润之权势过大,从而生了异心,现在瞧瞧他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上朝频率,这不明摆着告诉她,他陆润之不想干了。
前日收到陆润之的折子时,皇帝着实心里一咯噔,翻开看到是请假的折子,她才松了一口气,还不得命太医去为他看病,以示关怀,怕他一个不顺心,就递了辞官折子。
陆润之可是她的锦囊妙计,若放他辞官,皇帝还真舍不得,可是放任他与宋瑶在一起,又着实不放心,一时还真想不出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
皇帝
有些头疼。
贴身伺候的女侍见皇帝皱起了眉头,便端了茶,“陛下,这是怎么了?可是在为丞相大人的事情忧心?”
皇帝叹了口气,“可不是,丞相身子不好,可是这朝廷可一日也离开他。”
女侍笑道:“丞相大人这些年兢兢业业,可能是累坏了身子,陛下体恤,等丞相大人痊愈后,一定会立刻回来复命的。”
皇帝一哽,身边的人都为陆润之说话,若是哪日陆润之递了辞官折子,恐怕她们也会说:丞相大人是累了,该歇一歇了。
皇帝:……
都怪陆润之以前太拼命,给自己立了个好人设。
一盏茶喝完,皇帝有了些许思绪,对女侍道:“你去命人查查那宋瑶的底细,看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女侍有些诧异,皇帝什么时候这么关心一个商人了,但还是道:“是,陛下。”-
几日后,陆润之已经大好,安心在宋府住下。
府中下人窃窃私语,各种揣测,面上却战战兢兢,碍于陆润之的身份,不敢多言。
一日,宋瑶不经意听到了下人的议论,无非就是陆润之一个男子,无名无分地住在宋府,虽是丞相,却不知廉耻,话语有些难听。
宋瑶一向待人和善,此番却重重地处罚那个乱嚼舌根的小侍,并将人逐出宋府,杀鸡儆猴,于此同时,向府中上下宣告,陆润之依旧是他的正夫,二人从未和离,若再有乱嚼舌根者,下场同那个小侍一样。
宋瑶如今已经是宋府当家的,哪怕待人温和,说得话依旧十分有威慑力。
至此,府中再也没有人敢乱嚼舌根的下人。
陆润之得知此事后,更安了几分心,心生欢喜,她还是和以前一样,这种感觉很令她安心。
他命人把以前二人住的房间收拾出来,书房恢复了原样,现在顾及着他的身子,二人还未同房,等他彻底好了以后,便与宋瑶一同搬进去。
宋瑶默许了他的动作,前阵子他与她说起,皇帝允了他半个月的病假,如今已过了几日,却仍不见他有去上朝的打算,便主动问起,“如今早已过了十五日,你何时去上朝?”
近些日子,他总黏着她,虽然她挺享受的,但是该面对还是要面对,总觉得他有些逃避。
果不其然,陆润之听到这话,看似淡定,眼底却有一丝闪躲,“不急,皇帝又多允了几日。”
宋瑶不信,他身为丞相,如此重要的官职,离开这么久,皇帝怎么可能不急,他定是敷衍她呢。
宋瑶猜的没错,皇帝急死了,昨日还问他恢复的怎么样了,何时来上朝,只是陆润之赖着不去。
“你搁这儿糊弄我呢。”宋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悠悠道。
陆润之正色道:“我没有,你信我。”
宋瑶看着他:“你现在,说谎都面不改色了。”
陆润之知她识破了自己,索性也不装了,过去挨着她,语气颇有几分破罐子破摔,“我不想去。”
去了就要面对皇帝的质疑。
宋瑶瞧他有些孩子气的语气,颇像儿时逃避上学的孩童,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逃避可耻。”
陆润之顿了下,接道:“但有用。”
宋瑶笑起来,“贫。”
陆润之贴在她胳膊上,黏黏糊糊的,“我不想去,左不过就是丝绸之路和科考事宜,她们自己处理好的。”
他与她说话时,从不避讳什么,有时听得宋瑶心惊肉跳的。
陆润之抓住了宋瑶的手,将手塞进她手心,挠了挠。
勾人似的。
宋瑶垂眸看他,觉得他容貌更甚从前,原是带了妆的缘故,未带妆时,便觉得出水芙蓉,透着一股子清冷,带妆时,眉眼颜色重了些,多了几分艳丽,更加勾人心魄。
对于美人来说,自是淡妆浓抹总相宜。
宋瑶喜爱极了,便多看了几眼。
陆润之悄悄勾起嘴角,便想凑到她脖颈前。
为了避免一发不可收拾,宋瑶及时制止了他,与他说起了正事,“你总是这样躲着,也不是办法,何时去上朝。”
陆润之委屈,“你这么着急赶我走吗?”
宋瑶:“……你好好说话,我在与你商量正事。”
“好吧。”陆润之软软地靠在她身上,“你想让我什么时候去,我便什么时候就去。”
宋瑶果断道:“那你明日便去。”
陆润之委委屈屈地看了她一眼。
宋瑶不为所动。
陆润之便委委屈屈地应了。
宋瑶:“你多日不去,朝中没有意见吗?”
陆润之歪在她的怀里,玩着她的手指,“我几年未曾休息过,这次算是病假,他们也只会觉得我操劳过度,有些人巴不得我不去上朝,怠于职守。”
宋瑶:“皇帝呢?”
陆润之笑道:“她自是希望我早日去上朝,一堆事情等着我去处理。”顿了下,“我不想去,那些人叽叽歪歪磨磨唧唧,烦死了。”
饶是他,提起朝中的人,也有了些班味。
对他的形容,宋瑶哭笑不得,“你之前同我提起过,想要辞官,是不想做这个官了吗?”
宋瑶觉得他应该就是说说,对于一手打造的清平盛世,应是不舍得的,不然也不会逃避这么久了,她想再次从他口中确认一次。
陆润之的手指一顿,默了半响,他讨厌这个身份,制约了他和宋瑶在一起,却不讨厌政事,那是让他觉得活在这个世上,做些事情是有意义的。
他轻声道:“我只想与你在一起。”
宋瑶明白了,果真与她猜的一样,也没什么意外的,她琢磨了半响,“你与我说说,那位是个怎么样的皇帝?”
陆润之看向她,“怎么了?”
宋瑶笑了笑,捏了下他的脸颊,“自是找出一个法子,总这样逃避也不是办法,我说了我们商量商量。”
陆润之的目光怔忪,“有什么两全的法子吗?”
宋瑶从容地笑了笑,仿佛不是什么大事,只道:“事在人为。”
陆润之的眼眶顿时湿润。
他是如此地幸运,能再次得到她的垂怜。
陆润之便细细地与宋瑶说起朝中的事,有问必答。
如宋瑶所料,皇帝虽疑心重,但是想做个明君,名留青史,这下事情就好办些-
第二日,陆润之着了官服,去上朝了。
众大臣发现,丞相大人虽是告的病假,怎么一连病了大半月,回来以后大变样了,深紫色的官服,依旧是端庄威严的模样,只是那模样,气色红润,眉宇间神采飞扬,眸子似乎比以前亮了,更衬得风华绝代。
这哪里像是病了大半月,分明像是去休假了大半月。
皇帝看到陆润之那副处处透着过着好日子的气息,咬了咬牙,照例关心了他的身体。
所幸丞相大人只是有些恋爱脑,在政事上面依旧清明,没有像话本描写的,谈起恋爱来傻三年。
下朝以后,面对一窝蜂涌上来的关怀,陆润之与众朝臣虚与委蛇了一般,便去御书房求见了皇帝。
听闻陆润之求见,皇帝立刻有种不祥的预感,便故意晾着他,先见了其她大臣,谁料陆润之真真在门外等到最后,称有急事。
皇帝不得不见。
陆润之甫一进门,便弯了腰,递上折子,恭敬作揖,“恳请陛下,允臣辞官返乡。”
皇帝眼皮子不受控制地跳了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