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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说谎,也没有随意说笑,看着斐洛,看着这个当真跟他长得不是很像的孩子,昼沙低低地轻笑出声。

没错,他很高兴,他是真的很高兴。

没有过多迂回,也没有太多犹疑,这位自从战事爆发后已经很久没有笑过的将军,此刻脸上是真的不加掩饰的高兴。

“斐洛”

“我很高兴有你这样的孩子。”

我不为你说要替我去而高兴,我只为能说出这种话的你而高兴。

年长雌虫的眸光温和明亮,仿若带着这些年沉淀下来的时光温度,缓缓地轻轻地落在雄虫的脸上,肩头。

看着斐洛,看着这个让自己喜爱又佩服的孩子,从来只在雄虫面前是雌父的年长雌虫,这一刻,听清楚斐洛话语的这一刻,却又仿佛变成了那个始终以守护联盟为己任的大将。

“斐洛,你没有失忆。”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带着足以震惊他虫的力量。

但,说这话的雌虫仿佛没有看见对面雄虫骤然抬起的眸,只是依旧神色不变地低笑着说完了自己剩下的话,自己或许早就想说的话。

“你有你自己的生命追求,道德观念和评判标准。”

“你拥有一套独属于你的完整思想体系,一套与如今的虫族截然不同的体系。”

“这个世上或许有智商生来就极高的生物,但却从不存在生而知之的可能。斐洛,你曾经生活在一个特殊的族群,一个与虫族截然不同的族群,也是……你或许真正认可的族群。”

说到这里,这位军部大将的眸光似乎终于闪动了一瞬,但也仅是一瞬,这位将军便又恢复如初,再度平静地望向斐洛。

“你想离开吧,斐洛。”

这个问题雄虫不用否认,因为雌虫也不是在问他,而是直接给出了结论。

一个,着实也不算太难得到的结论。

毕竟除了这个原因,除了这个理由,雄虫又怎么会那么拼命地去往卡尔姆斯军校学习宇宙航行相关的内容。

看着银发雄虫沉默的模样,年长雌虫眉眼温和,

“虽然我不知道你认可的那个族群发生了什么,让你现在情绪这么低落。但,斐洛,不要轻易放弃寻找你心中的族群。”

“哪怕那个族群已经毁灭,哪怕那个族群已经不复存在,但宇宙这么大,谁又能保证另一个地方不会生活着一个类似的群体。”

是的,这个宇宙太大了。

这样庞大的寰宇,你可能随时会面对各种危险,但也可能随时接受命运给你的各种生机。只要活着,只要不放弃,谁也说不准自己下一秒会遇见什么。

所以,斐洛

“等这次战争结束,如果顺利的话,你可以去宇宙航行。”

仿若梦魇般的话语,再度出现在了雄虫的耳边。

可这句话本身的说出,就似乎已经耗费了年长雌虫太多的力气。

昼沙是现在才知道斐洛想离开吗?不是的。

在雄虫表现出各种异常的时候,在雄虫执着于去往卡尔姆斯军校的时候,在雄虫拼命学习各种军舰驾驶技术的时候,年长雌虫便已经隐约猜到了。

可猜到是一回事,能不能理解和答应又是另一回事。

以往的年长雌虫明显不理解,也不答应,毕竟……虫族不好吗?虫族对斐洛不好吗?除了需要履行精神力安抚职务以外,斐洛想要什么虫族不能给他?

年长雌虫无法理解雄虫想要离开的心思,也不愿意答应雄虫离开。所以他仿佛什么也不知道,所以他仿佛什么也没发现。

可是,大概那时的年长雌虫也没有预料到,只是一次实习出巡,回来后的银发雄虫会变成如今这样。

看着瞳色深黯的斐洛,昼沙脸上的笑淡了一瞬,但下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初。

“回去吧,斐洛。”

“雄虫有雄虫的责任,雌虫也有雌虫该有的背负。”

“我,也有我应尽的职责。”

昼沙.图拉斯,他的生命中有过很多的角色,包括雌君,雌父,家主……

所有这些角色里面,有些是他主动索求的,有些是他被动接过的。但或许雌虫在担任其他角色时有过失职,可至少他在担任军雌这个角色时足够对得起‘图拉斯’这个姓氏。

他是图拉斯这个用鲜血铸就的家族的此代家主。

他是虫族备受信任和拥护的大将。

他的理想,他的抱负,他生命中的大多时光都是在这一角色中度过。

所以,如果最后他能以这样的身份死去,何尝又不是一种圆满。

昼沙率领的支援部队很快从首都星离开,浩浩荡荡的军队这一次没有无声远走,而是举行了盛大的送行仪式。

对于现如今的联盟而言,这样的仪式无疑能更好地稳定局势。因此首都星的很多虫族,甚至包括不少贵族虫族都难得前去送行。

但可惜,送行的虫虽多,图拉斯家的虫却没几个。

毕竟星桦千桦还在前线,伊伽珐也因为昼沙坚持去往前线的事情还在生气,至于斐洛……他在雄管会。

没能劝阻下昼沙的银发雄虫,最后,选择向雄管会递交了增加精神力安抚次数的申请。

对于昼沙亲自去往萨迪克星系驻防一事,不同的虫有着不同的反应,也做出了不同的应对。而大抵是受到了鼓舞,自昼沙赶到萨迪克星系以后,很快,原本势如破竹一路朝着联盟星域内部奔袭的星兽竟然当真被拦下了脚步。

这个消息传到联盟的那一天,星网上全是欢呼的声音。那股沸腾的喜悦太激烈,激烈的几乎没有虫能够忽略。

虫们仿佛瞬间忘了前不久的战场失利,更忘了之前他们因为戈尔战亡而浮起的悲伤和恐慌,自信和希望仿若卷土重来的海浪,再度朝着众虫最近干涩的心脏涌来。

虫族,当真是高兴。

可是……看着前线传来的战报,很多虫却是无声地白了脸色。

“自杀式袭击?诱杀式战术?尚陵,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

雪花一般的纸质战报被从来冷静的老议长用力地扔向黑发雌虫,手臂抖动,这是这位老议长难得的不冷静时刻。

可是看着战报上的那些熟悉的行动策划手笔,看着战报最后庞大的伤亡数字,诺曼议长想要冷静也的确有些困难。

毕竟……他的雌子竟然公然犯了大忌,不仅违背政务军务不干涉原则暗自插手前线作战,甚至还偷偷计划了这样堪称只要被知晓,就绝对会被所有虫送上军事法庭的作战计划。

这样的事情,这样百害无一利的事情,看到战报的那一刻,诺曼几乎不敢相信这会是尚陵做出来的。

尚陵是什么样的虫,没有虫比诺曼更清楚。

尚陵是祁蒙图家族最标准的继承虫,他聪明,擅伪装,懂进退,知好赖。

他的谋略足够再支撑祁蒙图家族延续下一个世纪的荣光,他的心性也足以让所有祁蒙图家族的虫放心自己的利益不会受损。

毕竟,这实在是一只聪明的雌虫。

他明白什么叫做利益至上,他知道什么叫做以己为重。这么多年来,这只雌虫从没有做过什么让自己吃亏的事情。

但此刻,偏偏就是这只从来聪明,从来明白哪些事值得做,哪些事不值得做的雌虫,做出了这次完全于自身无益的事。

没有在意被扔到自己面前的战报,甚至,面对自己雌父的质问,黑发雌虫也只是轻笑着弯了弯眉。

“我当然知道我在做什么。”

这样细节的谋划,如果策划的虫头脑不清楚,那只怕战报上的伤亡虫数远不止现在这个数值。

苍老的眼珠沉了下来,这位近期同样非常忙碌的老议长,此刻是真的动了怒。

可是四目相对,作为被质问的那只虫,年轻雌虫却是依旧神色平静,嘴角甚至蔓延开一抹笑意。

“雌父放心,这次因为诱杀计划死亡的虫族全都自愿,我只不过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可以参考的想法而已。哪怕最后事情的缘由被其他虫获知,祁蒙图家族也不会有太大的麻烦。”

一如既往的,这位以擅谋略和察觉他虫心思出名的年轻雌虫,给出了一个此刻的年长雌虫不可拒绝的答案,也是他最为关心的答案。

但,看着尚陵,即便得知了这个答案,年长雌虫的脸色似乎依旧没有好多少。

“祁蒙图家族不会有麻烦,那你的前途呢?如果一旦被民众知道你私底下鼓动军雌以自身生命为代价大规模诱杀星兽,你认为你接下来的民众支持率会如何?”

军雌靠实力扎稳脚跟,政务部的虫想要在联盟站稳,则一靠能力,二靠品行。

是的,品行。

这里的品行不是说你必须是个多好的虫,准确说,你必须是个值得联盟大多数民众信赖的虫。

不管私底下如何,政务部的工作虫表面至少都是为民众谋福利的。

如果有虫做不到这点,那么无论他的能力多大,他也无法走得太远。

这是尚陵刚成年的时候诺曼就教导他的,也是这些年他一直都做的很好的。别说是普通民众,甚至是最难以讨好的雄虫都很少会对尚陵有恶感。

因为,这的确是一只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又该做什么的雌虫。

可是,偏偏也就是这样的雌虫,如今竟然贸然掺和进了前线战事。他这样的举动,可无论如何也称不上聪明。

“雌父”

“您喜欢雄父吗?”

意外的,黑发雌虫没有回答自己老议长的问题,而是问了一个当真是有些无谓的问题。

看着年长雌虫皱起的眉,尚陵笑了笑,仿佛不觉得自己突然提起的这个话题有多突兀,又有多不合适。

“您不喜欢。”

“即便雄父是少见的脾性好的雄虫,但您不喜欢他。”

事实上,贵族雌虫很难真正地喜欢上雄虫。

大多时候,他们只是在追逐雄虫的身份,精神力,其所能带来的资源,其本身存在所散发的荣光。如果摒弃了这些,恐怕没几只雌虫会真的喜欢上他们如今恨不得奉为神明的雄虫。

那些雄虫啊……蠢笨,愚钝,自私,满载欲望。

这样单薄的生物,这样干瘪的生命,如果不是因为虫神给予他们的那一丝精神力的不同,有哪里值得他们这些雌虫向往,追逐。

贵族雌虫们是高傲的,即便他们同样沉迷于雄虫这个身份所带来的光环,即便他们同样渴求来自于雄虫的精神力安抚,但,他们不喜欢雄虫。

准确说,他们渴望拥有雄虫,但却从没真正地喜欢上雄虫这个身份底下的那个灵魂。所以哪怕明面上的贵族雌虫们对于雄虫无比尊重与敬畏,但当他们想要达成自己目的时,雄虫也只不过是他们可以随意利用的生物。

正如诺曼利用杜达菲将权力渗透进了雄管会,正如其他家族利用自家雄子激化格砂洛林家族这代继承虫与异姓雄子间的矛盾,正如尚陵利用斯律安进入首都星各雄虫的视线,他们,都从未真正地喜欢雄虫。

可是,大概再高傲的国王都会有难免低头的时候,正如再厉害的将军也有可能在某一天折戟沉沙。

从来不曾将任何虫放在眼里,哪怕是自己的生身雌父和兄弟也能随意利用的黑发雌虫,或许自己都不曾想到,有一天他会遇到一只那么特殊的雄虫。

那是一只着实漂亮的雄虫,这大概是包括了尚陵在内的大部分首都星雌虫的第一印象。

然后,那大概也是一只着实奇怪的雄虫,这大概是所有亲眼见过或听过斐洛事迹的雌虫们的第二印象。

是的,奇怪。

那只雄虫,真的很奇怪。

他明明身份尊贵,但却从不因此而自傲,更不因此打压其他虫族亦或者收拢低等雄虫。他甚至会为了雌虫出头,他还会为了雌虫对雄虫动手。

你说他胆小,他连A级雄虫都敢打。你说他胆大,他却可以为了歌帝这样的低级雌虫选择向尚陵退步。

这样的雄虫,这样的斐洛,真的很奇怪。

首都星没有秘密,尤其是有关雄虫的事情,从来是各大家族关注的重中之重。

但明明所有虫都关注着斐洛,明明他们看着他从完全不了解虫族,到后面一点点熟悉虫族事务,但不知道为什么,所有虫都感觉仿佛他们越了解斐洛,就越不了解他。

他们不明白斐洛为什么对雌虫那么好。

他们不明白斐洛为什么非要就读军校。

他们不明白斐洛为什么会选择宁愿进禁闭室也不与格砂洛林家的那只蠢货和解。

他们不明白斐洛为什么会选择拒绝所有雌虫的示爱。

他们不明白……斐洛为什么愿意孤身引走星兽。

为什么?

殿下,您做的这些到底都是为什么?

可以说,从银发雄虫回到首都星以后,他的所有言行举止就几乎都与虫族们自小接受的教育相悖。

他们实在不理解雄虫为什么要怎么做,而更让他们不理解的是,为什么看着这样做的斐洛,他们一开始还只是疑惑不解,慢慢的,他们竟然会开始感到担心,慌乱以及……心疼。

他们……心疼一只雄虫?

他们……怎么会去心疼一只雄虫。

不比普通雌虫,贵族雌虫们都是从小接触着雄虫长大的。对于雄虫,他们就像是那望着火的飞蛾。

他们向往雄虫,但也畏惧雄虫。他们对雄虫有很多种心绪,可以是尊敬,可以是敬畏,可以是占有,但……怎么会是心疼。

看着诺曼议长,看着自己的雌父,尚陵一开始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这么无用的情绪。可到底,时间会让雌虫明白,那种情绪叫做什么。

“我喜欢斐洛”

“我想让他高兴,我不想让昼沙大将死在萨迪克星系。这,就是我这么做的原因。”

没有什么其他的谋算,没有什么其他的计较,原因就这么简单,雌虫就是不想再让雄虫难过而已。

即便这个代价……是其他无数普通军雌的陨落。

“你还记得你的姓氏吗?”

最终,这位老议长还是只问了这一句话。

但与其说这是一个问题,不如说是一个提醒,一个这位老议长拿自己的雌子没有办法的徒劳提醒。

面对这个提醒,嘴角弯得深了深,黑眸雌虫笑得温和清朗。

“我会永远记得,雌父。”

虽然我有时候也会想忘,但雌父,我会记得。

两虫的谈话没能持续多久,毕竟如今的两虫都早已不是拥有太多闲暇时间的雌虫。

可是,尚陵离开老议长书房以前,年长雌虫还是问了他最后一句话。

“那些雌虫的星兽诱导装置哪里来的?”

能够引诱高等级星兽转变攻击方向的装置,无论如何,也不会是太轻易就能获得。军部并没有这类装置的太多储备,祁蒙图家族不管明面上还是私底下也都没有类似的产业。

那这些大批量的,耗资绝对不菲的诱导装置……到底是哪里来的?

脚步没有停留,急于处理此次战事善后事宜的年轻雌虫走得很快,只是在临出门前丢了个名字便离开。

而尚陵给出的这个名字……闭眼,诺曼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斐洛那孩子,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如今连他也说不清了。

第98章

萨迪克星系的战况,比所有虫预料的都好得多。

虽然自从昼沙大将赶到后就立刻拦下了星兽的攻袭,但欢呼的虫群尽管表面上都一阵雀跃,心底到底还是对军队接下来能否持久地拦下星兽有些怀疑。

而没等虫群们担心太久,前线部队就频繁传来喜报,最近一次的喜报内容尤其令民众欣喜。因为,他们的部队竟然杀死了一只S级星兽。

如今最高精神力等级也只有A级的虫族将士,之前被打的节节败退的虫族联盟,如今竟然硬生生杀死了一只S级星兽。

得到消息的那天,尽管军部战报没有公布前线部队到底是如何做到的这一点,但民众也早已顾不得多问,而是都不由自主地沉浸在了一片喜悦中。

无数虫在高歌军部和参战的军雌,甚至就连不少雄虫都难得发表对军雌的欣赏言论。整个联盟上下,原本低迷的氛围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重新归来的自信与昂扬战意。

他们没有了S级雌虫又如何?星兽兽王实力强大又如何?

事实证明,他们虫族依然有这个实力与星兽对抗。甚至乐观点想,只要时间久一点,他们再度把这群该死的星兽赶回边境星以外也不是没有可能。

走在雄管会内,对于虫族这样明显的情绪转变,哪怕斐洛不与其他虫说话都能清晰感受得到。

虽然说看着这样的虫族,斐洛心里不能说不为他们高兴,可是——

走进自己独属的休息室,银发雄虫打开自己的通讯器,看着上面的某个名字,安静地呆坐了很久。

胜利……当真那么轻易吗……

最近这段时间虫族的战报就像是一封喜讯通知单,军部总是迅速地给出了令无数虫欣喜的结果,但却似乎始终忘了详述过程。

与结果相比,过程不重要吗?

如果说一道题目或许还能回答是,但,虫族面临的分明不是一道非错即对的计算题,这……是一场战争。

一场战争的军报,内容应当包含敌我双方对战的数量,策略,使用的武器设备……以及各自伤亡数量。

军部似乎沉迷于披露星兽的死亡数量,沉迷于曝光星兽的死亡画面,这并没错。从鼓舞士气,安定联盟内部的角度来说,军部的这种举动并没错。

但……虫族呢?

一个字也不提的虫族伤亡,是还没来得及统计,还是那个数字……早已不能公布。

紫色的瞳孔有片刻的失焦,银发雄虫突然有些看不清自己通讯器上的那个名字,也有些看不清那个名字旁边蓝发雌虫的虚拟模样。

曾几何时,蓝发雌虫还在首都星的时候,曾跟斐洛说起自己的训练生活,也说起自己的士兵和战友。

那个时候的雌虫,是最像斐洛熟悉的人类的时候。

或许是都曾一起出生入死的原因,提起自己战队里的虫的蓝发雌虫,他不会像首都星大多数贵族雌虫那样用精神力等级去描述对方,也不会用某个尊贵的姓氏却界定对方。

哪怕面对的是斐洛这样的贵族雄虫,蓝发雌虫依然自然地轻笑着同他说起自己那些出身贫寒的战友。

他说他的士兵有多么的骁勇。

他介绍他的战友有多么的善战。

他说……

“斐洛”

“我们军雌有军雌的职责。”

一句职责,蓝发雌虫因此常年留驻边境星域。

哪怕他出身贵族,哪怕他是烈士遗孤,但,只为了自己的职责,只为了自己的坚守,蓝发雌虫还是选择了奔赴前线。

这样的选择斐洛当然不能说错,只是,戈尔,如果你还活着,如果你还存在于这片宇宙的角落,看到如今惨烈的战场,如今陨落的军雌……你会不会难过。

雄虫的视线逐渐朦胧,紫色的瞳孔宛若两个倒映在水面下的月亮,湿润,也摇晃。

真奇怪

明明收到戈尔疑似战亡消息的那天,雄虫没有流一滴泪。但此刻,听着从前线传来的各种喜报,雄虫却是突然红了眼尾。

为什么,为什么他现在会难过,为什么他现在会想起那只仿佛已经在逐渐被遗忘的雌虫,为什么听到喜报他的心绪一半上扬,一半却使劲下落。

这……是为什么。

没有虫能回答斐洛的疑问,安静地坐在自己专属休息室里的雄虫也无法自己找到答案。

他只是直觉地觉得有些不对。

毕竟那样强大而生命热烈的雌虫消逝得太快,快的他似乎来不及接受这个事实,快的他似乎无法相信这样的事实。

还有那一封封从边境星传回首都星的喜报,仿若灿烂的繁华盛开在烈火之上,雄虫听着喜讯同样抑制不住地为之心喜,但,那点喜意似乎每次蔓延没有多久就无声地被蒸发殆尽。

一颗时刻悬在刀刃之下的心,哪怕高兴,也高兴不到哪里去。

但还好,大概命运也不忍雄虫接受这样的折磨,很快,悬在斐洛头上的那把刀到底还是落了下来。

“殿下”

“这是我们收集到的诱杀计划相关的全部资料。”

一只陌生的雌虫,在接受完斐洛的精神力安抚后,借着感谢的名义无声而迅速地靠近如今守卫越发严密的银发雄虫身旁,低声说了一句话。

没有虫注意到陌生雌虫低声说的那句感谢以外的话,除了刚进行完精神力安抚明显有些疲惫的银发雄虫自己。

但就是这一句话,就是这一句短促而无虫听见的话,让斐洛反常地坚持把这只雌虫带到了自己的休息室,甚至还不允许任何虫进入打扰。

由于战事爆发以及斐洛身份特殊的原因,再加上他的心理状态,如今的银发雄虫明面上在首都星出行自由,但实际上早就接受着严格的管控。

除了他进行精神力安抚时有可能接触到其余虫族以外,生活中雄虫见到的,遇到的每一只虫族,都是经过联盟各部门筛选过一次又一次,确定没有危险的。

但即便防范如此严密,到底,虫族们还是百密一疏。

不安地握紧拳,莱斯利也不知道斐洛为什么突然会单独同一只刚从前线返回来接受精神力安抚的雌虫见面。

可哪怕莱斯利不知道原因,但不安的情绪依然逐渐在雌虫心上蔓延。因此尽管阻拦不住斐洛,但金发雌虫还是迅速把这件事汇报了上去。

而屋内,银发雄虫却是并没有像门外众虫猜测的那样在同陌生雌虫对话。相反,看着手里的资料,斐洛沉默了很久。

这不是一份太长的资料,其中很多记录部分甚至堪称简略得有些没有逻辑。

看得出来,整理这份资料的雌虫自己或许都不清楚他口中‘诱杀计划’的全部内容。但,足够了。

已经,足够了。

抬起眸,斐洛望着面前这位陌生的,身着第三军团肩章的雌虫,呼吸突然变得很慢,很慢。

仿若一场阴云终于降落了下来,仿佛压在胸前的巨石彻底落了下去,看着面前的雌虫,看着他的肩章,斐洛突然松了手,仿佛再也没有丝毫力气,甚至都握不住手里这薄薄一份资料。

毕竟虽然雄虫手里拿的资料薄得仿佛眨眼就能翻看完毕,但那上面记载的数字,那上面镌刻的真相,却是那么的沉,沉得雄虫几乎有些透不过气。

他又做错了吗?

斐洛在思考。

自从因为自己对雌虫太过放纵总而引起一系列混乱后,斐洛已经开始学着收敛自己的举动,注意自己的言行。

他开始明白自己的任何小事如果随意蔓延发展,有可能就会引起一场剧烈的风暴。

因此,自从战争爆发后,自从戈尔疑似战亡的消息传回来后,自从昼沙坚持要去往前线后,哪怕雄虫情绪从来称不上平静,哪怕雄虫想过亲自去边境星找蓝发雌虫,哪怕雄虫是真的想替昼沙走上前线,但他没有。

他开始学着顺从虫族的安排,他不愿也不敢再在这样的时间点上去标新立异,他试着去做一只普通的S级雄虫所能做的最多的事,他已经足够小心,也足够努力。

但,为什么他已经很注意,事情还是发展成了如今这样?

“你们没有把这个计划向昼沙将军汇报?”

银发雄虫到底还是问出了声,而听着他这个问题,垂眸,陌生雌虫声音低哑。

“殿下,我们无法汇报。”

“为什么?”

“因为……昼沙将军的副官,就是同意诱杀计划实施的军雌之一。”

昼沙自请去萨迪克星域所引起的后续变化,自他决定做出的那一刻就已经出现。

有些雌虫是当真只为了能消灭星兽,保卫联盟。还有雌虫是不愿让自己心爱的斐洛殿下因为昼沙大将牺牲而难过。但同样,也有那些认为昼沙将军活着比普通雌虫活着更有意义的雌虫。

联盟内外,截止到现在,得知了萨迪克星系之所以能坚持到现在是因为什么的虫族,早就不止是一个两个。

针对这个计划,不同的虫有不同的看法,不同的目的。但最终,大多数虫都还是默认了这个计划。

因为还是那一句话,他们没办法。

除了这个计划,他们着实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来应对如今这样的场面。所以即便有虫知道了内情,即便有虫发现了不对,但没有虫说出来,更没有虫去阻拦那些本就是自愿的虫。

也不对,阻拦的虫还是有的,只是大概那些想要拦下这场计划的虫也几乎都同样被其他虫拦下了,除了他面前这只雌虫。

“你回去吧。”

雄虫的声音冷静,却不尖利,甚至还带着微微安抚意味的温和。

“你们刚从战场回来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

“至于这个……放心,我会处理好一切。”

雄虫没有说他要怎么处理,甚至都没说自己何时处理,但就是这样一句话,这样一句轻的仿若鹅羽的话,却让即便接受了精神力安抚依旧双眼赤红的雌虫瞬间松了肩膀。

毕竟如果说虫族如今还有谁能阻止这场计划,还有谁敢阻止这场计划,那么除了斐洛殿下,雌虫实在想不出第二个虫的名字。

看着斐洛,看着这位自己听说过很多次,但却并未见几次的殿下,这一次宁愿被其他虫责怪也要告知斐洛实情的雌虫,此刻明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承诺,但看着斐洛,雌虫说的第一句话却不是感谢,而是——

“抱歉……殿下。”

眼睛越发泛红,从得知这个计划后就压抑了很久的雌虫,此刻终于找到了解决办法的雌虫,明明现在应该高兴,但此刻,雌虫的眼底却只有化不开的难过。

而听着雌虫的这句话,嘴角微微弯起,银发雄虫脸上却是再温和不过的笑意。

“不用抱歉,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很高兴你选择拦下这场行动,不管你是为了什么,我都很高兴。”

“所以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用感到抱歉,感到愧疚。”

这只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雌虫,他因为目睹了自己越来越多的战友的消失而逐渐情绪崩溃,他因为诱杀计划持续地存在而感到痛苦。

他或许最开始也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为联盟换取一个未来,可随着诱杀计划的持续无止境地进行,随着他身边战友的数量越来越少,随着他们面对的星兽无止境地增多,看不到前面的希望,反而先看清了身旁地狱的雌虫,到底还是选择了一条与其他虫不同的路。

跟他一样选择的雌虫或许也不少,但最终,成功来到斐洛身边的只有他。

他选择了向斐洛求助,他选择了将事实全部拖出,即便他明白,他这样做是让之前那些因诱杀计划而死的雌虫这段时间的所有努力白费。

如果真的有虫神的存在,大概等他死亡以后,他曾经的那些战友会怪他,恨他。

但,他依旧还是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斐洛的声音全是安抚,骤然得知消息的雄虫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只是这样尽量平静地安抚着面前的雌虫。

这只雌虫并不容易,事实上,虫族的大多数虫都不容易。

所以斐洛不愿苛责,所以斐洛不愿怨怼。

他能做的,他愿做的,大概只有……

“咔哒”

雄虫专属休息室的门第一次未经雄虫允许,从外面被推开了。

转过头,斐洛安静地与门外的虫族们对视。

可以看得出来,对于此次斐洛突然同一只刚从战场归来的雌虫对话的事情,很多虫都很在意。所以现在,很多虫都赶了过来。

面对这些虫,面对这些视线,银发雄虫只是安静地抬眸与他们对视。

而在看清楚其中一双绿色瞳孔的瞬间,雄虫手臂颤了颤,到底,斐洛还是忍不住泄露出了一丝情绪。

陌生雌虫离开了。

没有受到阻拦,没有受到苛责,随着斐洛让他安心回家休息的话传递到众虫耳中,即便此刻无数虫想要撕碎这只虫,但最终,他还是好好地走出了雄管会。

至于斐洛……

“我听说军部存放有上一位兽王骨骼制成的雷鼓,请帮我取出来吧。”

“不管是为了保护昼沙大将,还是为了守护联盟,有些事,我都想自己做。”

“你们提出的诱杀计划不是不可行,但那应该是逼不得已时的举动。”

“当我们还有选择时,当我们还有机会时,无论是为了谁,无论那些雌虫是否自愿,这个计划都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第99章

斐洛将要去往萨迪克星系的消息,联盟的大多数普通民众都不知道。

毕竟为了维持联盟内部稳定,如今真实的战争态势不能公布,已经进行了的诱杀计划也不能公布,那同样,联盟如今最受爱戴的雄虫殿下将要去往前线的消息当然也不能公布。

可是,尽管联盟暂时在试图隐瞒住大部分普通民众,但在首都星,尤其是首都星的贵族圈层内,几乎没几只虫不知道斐洛将要去往前线的消息。

由尚陵暗地里策划的诱杀计划,从最开始的只有少数几虫知晓,到后来诱杀计划初见成效后,主动参与者和被动参与者早就不知凡几。

毕竟想要长久地瞒过昼沙大将,想要完美地瞒过其他军部不可能赞同这项计划的高级军官,这个计划就注定需要很多虫的支持。

这种支持尚陵谋求的并不困难,因为相比于这项计划成功后获得的结果,只是牺牲一些普通军雌的性命这种条件,在很多虫看来都是十分值得。

是的,值得。

你看,虽然战争态势发展至今,无数雌虫因为这个计划身死,但你不得不承认,他们死得有价值。

他们成功拦下了星兽,甚至用大规模自杀式袭击屠灭了一只S级星兽,重创了星兽进攻的势头。

他们成功护下了昼沙大将,由于身负诱导器的军雌们早已提前将高级星兽引走,昼沙大将无疑不用以命相搏。

这样的发展,这样的交换,哪怕最开始有虫或许不忍接受这样的行动计划,但事实摆在眼前,比起让斐洛殿下去冒险,虫们无疑更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

可是……他们愿意接受,甚至哪怕那些已经身死的雌虫也愿意接受,可到底,还是有虫不愿意接受。

“抱歉,斯律安殿下,雅金殿下,斐洛殿下不愿意见你们。”

微微躬身,短短几月时间就苍老得厉害的老管家,此刻面对着两只专门前来拜访的尊贵雄虫殿下,竟然敢拒绝对方想要见斐洛的要求。

这样的画面,别说,大抵是最近在图拉斯大宅见多了,这会儿的众虫一时都没那么惊讶。毕竟,自从斐洛决定前往前线的消息传开以后,太多虫想要见他,可他,却几乎谁也没见。

“你跟他说清楚了?你有说是我来找他?他连我也不愿意见?”

没有动手,即便此刻的黑发雄虫又气又急,但他难得的没有对眼前这只老雌虫对手,只是不敢置信地再三反问。

摸了摸头发,同样被斐洛决定去萨迪克星系这个消息震惊的雅金今天也找了过来,这会儿听见面前的管家说斐洛不愿意见他们,也忍不住皱起了眉。

“你们殿下现在本来心理状态就有问题,他这个关头竟然还想去前线,我都怕他有命去没命回。”

说到这里,金发雄虫话刚落下,就感觉到身上扎了好几双怒视的眼神。

这感觉,别说,雅金从生下来以后恐怕就没感受过几次这样的眼神。但难得的,这会儿的金发雄虫竟然也没计较其他雌虫的冒犯,只看着面前似乎油盐不进的老管家继续道。

“我看你还是让我们两去看看他的好,我们都是雄虫,说不定劝劝他,他就改主意了,你们应该也不想看你们殿下去找死吧?”

雅金说话从来都是嘴又毒又直,但不得不说,虽然他话说得难听,难听的连好几只雌虫都忍不住对其视线不敬。但对于他表示想要劝斐洛改变主意的话,众虫听了还是都忍不住心下一阵附和。

可是……尽管雄虫说的话不无道理,尽管图拉斯大宅内的所有侍虫这一次也都不愿让自家殿下去往边境,可是……

“抱歉殿下,斐洛殿下不愿意见你们。”

仿佛自己只会说这一句话,仿佛自己只能说这一句话,躬下身的老管家甚至都没有抬一下眸,只机械地重复了一遍他刚才的话,也是斐洛的话。

而在老管家躬身的瞬间,他的身后,斐洛的门前,握着被临时批准的高级能源武器的军部近卫队雌虫们,神色肃穆地安静站立。

这样的护卫,待在这些护卫身后的斐洛,只要斐洛不愿意不答应,哪怕硬闯的是雅金,是斯律安,他们也都会立刻开枪的。

握紧拳,黑发雄虫眼睛终于抑制不住地一点点红了起来。再没看面前只会传话的老管家,望着那扇紧闭的屋门,黑发雄虫只高声道。

“斐洛,你大爷的就是个混蛋!”

你凭什么去边境星!你又凭什么不见我!你凭什么自从上次在医疗中心醒来后,就开始躲着我。

你发现了对吗?你知道了我喜欢你对吗?你看不起我也不想再看我对吗?

你以为老子想看你啊!你以为老子想喜欢你啊!要不是你大爷的当初对我又摸又拽,你以为老子凭什么关注你,我又凭什么一次又一次跟我雌父雄父作对来帮你!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你明明什么都清楚,但现在,你竟然见都不愿见我……握紧拳,黑发雄虫眼睛宛若充血般越来越红,随后,突然的,意外的,雄虫一把推开面前还在试图跟老管家商量的雅金,就开始强硬地往前闯去。

黑发雄虫的动作太突然,也太干脆,别说是被推到一旁的老管家,甚至就连离他最近的雅金都没反应过来。于是,黑发雄虫成功地越过了老管家,靠近了管家身后的护卫队。

抬着头,握着拳,斯律安依旧是从前那个骄纵任性,只要想做什么就一定会不顾一切去做的斯律安。

他仿佛看不见护卫队当真朝着他指来的枪口,他仿佛感受不到一触即发的炮火,他就这样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执着的,谁的话也不停的,倔强地往前走去。

然后……

“砰”

这是能源枪击打在地面的声音,地面的碎石弹起,响亮的地砖声再度提醒了今天前来劝阻斐洛的众虫,这些近卫队手里的东西意味着什么。

沉默,诡异的沉默。

无声的死寂气氛在图拉斯大宅内蔓延,就连斯律安的脚步似乎也因为这第一次真实地朝他发射而来的枪弹停顿,但是……抬眸,黑发雄虫手臂在颤抖,但,他的腿不会。

今天,他一定要见到他。

那家伙离开前,他一定要见到他。

有本事,这些家伙就别只把枪口对着他的脚。如果他们真的想拦他,行,那就把枪对着他的心脏,对着他的头颅。

黑发雄虫的眼神从没有那一刻这样的沉静,又这样的凶厉。他是真的没有怕,他是真的一定要见到他。

看着这样的斯律安,看着这样的黑发雄虫,握紧拳,雅金都有片刻的迷茫和焦急。

如今的斐洛在军部所有虫心中的重量都不是其他虫可以比的,哪怕是他们A级雄虫也不能。所以,如果斯律安一意孤行非要强闯进斐洛的房间,这些家伙,这些如今眼里当真只有斐洛的家伙,是真的有可能会开枪的。

看着那些对准了斯律安双腿的枪口,抿紧唇,雅金正想上前拽住不知道为什么近些时候疯得越来越厉害的斯律安,但有虫的动作却比他快了一步。

“把殿下带回去,锁起来。”

接住被电击晕倒的雄虫,晚来一步的黑发雌虫手里握着的电击器开启的丝毫没有犹豫。

虽然这样的操作有些粗暴,但不得不说,对于精神力强悍但身体素质却一般的雄虫来说,这的确是最快制服雄虫的办法。

雅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虽然他知道尚陵是斯律安的亲生兄弟,但以斯律安那家伙的臭脾气,尚陵这么做是真不怕他醒来以后把他打死吧。

眼神复杂地看了尚陵一眼,不得不说,此刻的雅金对他倒是难得有些佩服了。

果然,不愧是兄弟,都这么疯。

转过身,将手里的斯律安交给自己身后的侍虫,尚陵平静地看着面前的老管家,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般,轻笑着道。

“我也想见斐洛殿下,能麻烦您帮我问问殿下可以吗?”

“……好,请稍等,尚陵先生。”

大抵是自己之前也从没见过雄虫被电击晕倒的画面,老管家回答的慢了半拍。

而原本还以为尚陵只是来接斯律安回去的雅金,听到两虫的对话倒是忍不住愣了一愣,随后奇怪地看了尚陵一眼。

这,他还真没想到现在这样的关头,这位最懂关系利好的雌虫竟然也会来找斐洛。不过,斐洛现在连他们雄虫都不肯见,又怎么可能见这位。

想到这里,雅金几乎已经预料到了老管家的回复,其他虫同样也猜测斐洛估计不肯见。但可惜,这一次的众虫到底还是没猜对。

“尚陵先生,斐洛殿下同意见您,请进。”

同样的躬身,同样的低语,但这一次的老管家,说出口的话总算不是拒绝。

不是拒绝,当真不是拒绝,可……怎么会不是拒绝。

转头,抬眸,此刻图拉斯大宅内的众虫眼里明显都闪过惊讶和不解。而就在这样的不解视线包围中,黑发雌虫却是什么也没说,只安静抬脚向着雄虫房间走去。

房间门打开,关闭。

隔绝了门外所有躁动情绪以后,屋内的两虫难得的,久违地相对而坐。

看着斐洛,看着这只即便在此时,依旧漂亮得无与伦比的银发雄虫,尚陵笑了笑,自己明明是客虫,这会儿倒是主动地倒起了水。

“最近首都星天气干燥,斐洛,有什么话想问我前,先喝点水吧。”

不管心里究竟怎么想,但大多数时候,雌虫在外虫面前表现出的都是谦逊守礼,温和文雅的形象。

正如此刻,明明知道雄虫要问自己什么,但雌虫却依旧可以轻笑着仿若什么事都没有地同他低语。

不过……

望着尚陵,望着这只黑发黑眸的雌虫,出乎意料的,斐洛没有如雌虫所预想的那般提起诱杀计划,反而轻声道。

“尚陵,我很喜欢你的长相。”

正在倒水的手掌悬停在原地,原本流畅的水流触不及防地截断,雌虫落在水杯上的视线似乎顿了顿,然后……抬眸,看着斐洛,尚陵黑色的瞳孔幽深沉默。

双目对视,雄虫没有在意雌虫眼里的情绪,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双着实熟悉也漂亮的黑色瞳孔,随后低语道。

“你或许不明白,你有一双多么好看的眼睛,一头多么好看的黑发。”

虫族太耀眼了。

这个种族不仅实力和势力在这片宇宙耀眼得不行,甚至就连他们的长相都光彩夺目得厉害。

各种颜色的头发,各种色调的瞳孔,不比其他种族近乎固定的长相,虫族的长相实在多变而奇异。

可是,艳有艳的美,淡也有淡的好。

至少在斐洛看来,哪怕他自己如今都已经是银发紫瞳,哪怕他已经看过了各种各样颜色的瞳孔和发色,可是在他看来,他还是最喜欢面前这只雌虫的长相。

黑头发,黑眼睛,有些质朴,又有些内敛的光芒。

这样的长相,这样的容貌,斐洛很喜欢,真的很喜欢。

“尚陵,我没有什么问题需要问你。”

仿佛刚才的赞叹只是自己随口的一声低语,坐在黑发雌虫对面的银发雄虫,眼睫抬起,嘴里的话倏然转了个方向。

没有太多客套,也没有故作寒暄,如今的雄虫既没有心情和时间去同面前的雌虫多话,更没有必要去多话。

看着尚陵,斐洛只伸手把自己桌上的一个小盒推了过去。

“这是我在雄管会履行职务这段时间里获得的所有奖金,这次诱杀计划既然由你牵起,那想必没有虫会比你更清楚那些此次死去虫的身份。”

“我想拜托你,帮我把这些钱全部分发给这次所有参与了此次计划虫的亲属。如果对方已经没有了亲属的话,就麻烦你帮我把剩下的钱捐赠到遗属院吧。”

不是太难理解的两段话,也算是在黑发雌虫预料中的两段话。

看着斐洛手底下的盒子,尚陵没有急着接过,他只是安静地抬起眸,仔细地打量着自己面前的这只雄虫。

如今的外界对斐洛的评价当真是超乎想象的好,更有甚者认为雄虫可能是虫族派来拯救他们的使者。

否则虫们实在想不通他们该怎么来解释这世上竟然会有这么好的雄虫存在。

是的,所有虫都觉得斐洛很好。

他们认为他心软,善良,富有同理心,对所有虫都爱护,对雌虫尤其怜悯。数不听的好话被安在雄虫身上,说不尽的夸赞被用在雄虫身上。

没有虫觉得有什么不对,没有虫觉得斐洛配不上这些美好的词汇。

可是……这只雄虫哪里心软,明明再没比他更难打动的虫。

弯了弯唇,黑发雌虫突然轻笑了一声。

“斐洛”

“我还以为这一次,你会直接揍我一顿,没想到……”

没想到,你竟然连动手都不想动了吗?

尚陵不知道诱杀计划如果被斐洛知道后会有怎样的后果吗?

他知道的,他当然知道。

所以他选择瞒着斐洛,所以他选择联合昼沙大将的副官隐瞒住所有可能会反对这个计划的虫。

他当然明白这么做会让斐洛厌恶,但生来只学过掠夺而不是让步的雌虫,依然还是选择了这么做。

因为,比起昼沙战死后斐洛很可能亲自去往前线这一选择,黑发雌虫宁愿让他恨他,也要用自己的力量留下他。

是的,尚陵想留下他。

他想留下这只说一定不会喜欢他的虫,他想留下这只已经明显不想再活着的虫,他想留下这只即使不喜欢他,但他自己依旧很喜欢很喜欢的虫。

只可惜,从来算无遗策的黑发雌虫,到底还是挡不住雄虫频繁去往雄管会,到底还是拦不住雄虫与其他雌虫接触。

可是……

“这些钱我会替你送到,但是斐洛,我不后悔。”

仿佛要让面前的雄虫彻底知道自己是只什么样的虫,仿佛要让面前这只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的虫永远记住自己这只特殊的虫,尚陵声音清晰,语调舒缓。

“我不后悔策划这次的计划,即便你厌恶。”

“我不后悔自己选择拦下你,即便没有成功。”

“斐洛,我是一只自私的虫,我不会像那些傻子一样祝你未来安好,愿你自由快乐。”

“我喜欢你,所以我会努力抓住你,争取你。甚至,我会想要困住你。”

说到这里的雌虫,看着面前雄虫毫无波澜的眼睛,眼底的笑意突然深了深,深得几乎见骨。

“所以斐洛,这次你最好活着回来。”

“如果你没有回来……我保证,我会做出比诱杀计划更让你厌恶的事情。”

我不在乎你是否讨厌我,因为比起这个,我更在乎你是否会离开我。

别跟我说什么真正的喜欢就是放手,就是让你快乐。斐洛,你知道的,我从不是那样会为他虫着想的雌虫。

拿起盒子,这次的雌虫没有久留,甚至连他刚倒好的水都没有喝,而是想就这样离开。

但是——

“你不会的”

同样站起身,明明刚刚才被对方威胁了一通的雄虫,这一刻,神色却是丝毫没有变化。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面前的黑发雌虫,安静地看着这只难得有些失态的年轻雌虫,然后低声道。

“尚陵.祁蒙图,虽然我没有深入地了解过你,但我看过你的政令,看过你发表的政事主张。”

“我承认你是个自私的虫,你也的确是个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虫,但你不是个没有自己政事理想的虫。”

“我活着,你或许会为了我做出各种违背联盟利益的事情。但如果我死了,你这么现实的雌虫,反而能看清楚自己如今该做什么。”

说到这里,银发雄虫嘴里的内容明明像是在讽刺,但声音却又莫名温和的不像话。

“现在的联盟太累了,现在的虫族也都太累了,尚陵.祁蒙图,我期待你真正明白和实施自己政事主张的那天。”

“还有——”

抬起手,银发雄虫递出了自己桌上的另一个盒子。

“请你帮我把这个给斯律安吧,顺便帮我跟他说一句,他那个臭脾气……真的该改改了。”

没有例外的,除了尚陵以外,斐洛拒绝了所有虫的见面请求。

而哪怕是尚陵,根据当时门外众虫的估计,他也没有和斐洛说太久的话。甚至,从斐洛房间出来以后,黑发雌虫也只是径直离开了图拉斯大宅,明显也没有劝服斐洛不要去前线。

这样的结局,这样的情况,随着天色渐晚,随着众虫开始被图拉斯大宅的侍虫劝离,首都星各处关注着斐洛状况和决定的虫们都开始绝望。

可就在虫族们逐渐放弃的时候,就在虫族们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突然,图拉斯大宅里又来了一个新的访客。

甚至,这个访客还被允许进入了斐洛的房间。

这是……

“我还以为,你会跟其他虫一样早早地就过来劝我。”

看着绿发雌虫,斐洛轻笑着示意他坐下。

垂首安坐,利维倒是没有急着解释自己怎么这么晚才过来,只是低声问道。

“伊伽珐殿下还没回来吗?”

“我拜托了杜达菲殿下先带他去私密星球待一段时间,等我离开以后,他应该才会回来。”

当然,到那时候,伊伽珐也才会知道自己的雄子去了前线。

没有过多聊伊伽珐的话题,毕竟今天两虫有太多的话可以说,如果不快些说,可能时间当真会被拖延到很晚。

“斐洛”

“诱杀计划的所有诱导装置都是我私自提供的,抱歉,我瞒了你。”

绿发雌虫今天倒是难得的坦荡,一来就将事实完整托出,完全没有隐瞒的意思。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如今也已隐瞒不住。

“我知道”

雄虫没有说没关系,他只是说我知道。

就像当初宴会上利维被恶意为难那样,那时的雄虫不会替利维轻易原谅伯尼斯,如今的斐洛也不会随便就替那些已经死去的雌虫原谅利维。

所以他只说我知道,不说没关系。

“利维,不用跟我说抱歉,你该抱歉的不是我。相反,我该和你说一声抱歉。”

看着面前的绿发雌虫,看着面前竟然可以不动声色地隐瞒自己进行诱杀计划的雌虫,斐洛很轻很轻地弯了弯唇,低声道。

“我对你,对你们,对很多虫族,或许都欠一声抱歉。”

没有等利维反驳,也没有等他发问,从在雄管会内得到消息后就克制着情绪的雄虫,此刻,在自己曾经真正认可的朋友面前,终于还是忍不住泄露了些许。

“因为我,你们选择了这条血腥的路。”

“既得利益者既然是我,是身为昼沙雄子的我,那我就应该同你说声抱歉。”

利维有错吗?

从联盟的法律来看,法庭似乎无法判定他的罪责。甚至就连尚陵,法庭也很难判定他的罪责。因为那些死去的雌虫,的确都是自愿的。

知情的很多虫甚至都不会谴责他们,反而会觉得他们做了一个很好的选择。

可是他们或许没有违反法令和规矩,但是,他们违反了道义。

看着利维,看着这只自己总觉得容易被雄虫欺负,性格有些技术虫惯有的执拗和老实的雌虫,斐洛缓缓地,缓缓地握紧了拳。

“利维”

“走之前,我给你准备了份礼物。”

仿佛是想在今天把自己准备的礼物全部分发出去,银发雄虫转过身,拿出了一个跟之前递给尚陵的差不多的盒子。

不大的小方盒,半透明的星际微缩胶材质。

看着斐洛,看着他手里的东西,绿发雌虫安静地接过了盒子,然后,打开……动作停住。

联盟严格管束的钛类金属做底,星辉石和青金石镶嵌而成的虫族图纹,最稀有的能源石构成整个徽章的边缘线,最后是刻印着‘超等’两个字的金印。

这是……

“超等荣誉徽章”

“或许我们最开始认识是意外,但后来,你接近我应该是为了这个徽章吧。”

银发雄虫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友善。但此刻,明明斐洛的声音没有丝毫变化,明明他的语气没有丝毫隐怒。

但,风霜就这样压了下来。

握紧盒子,绿发雌虫的手臂浮起泛青的纹路,指节更是几近发白。可是,他无从反驳。

因为,斐洛从来不是一个愚笨的雄虫。他只是不愿意去揣度朋友,不愿意去深思这段关系背后可能潜在的用心而已。

但,他从来不傻,也不笨。

“不过我觉得,哪怕你接近我是有这个徽章的原因。但我想,以我的人格魅力,你后来对我这么好应该也不止是因为这个徽章的原因。”

仿佛是觉得这个话题太过沉肃,仿佛是发现此刻的雌虫神色太过沉寂,银发雄虫笑着放松了些语气,甚至难得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尽管这个玩笑,是玩笑,也是事实。

是啊,利维是为了这个徽章选择靠近他。

但如今的利维,如今的他做的事,如果还只是因为这一枚徽章,无疑太傻了些。

看着低头凝望着徽章的绿发雌虫,斐洛眼角的笑意深了深,低语道。

“因为这次我去往前线的原因,联盟提前给我颁发了这枚超等荣誉徽章。但除了获得这枚徽章外,这次我顺便也同联盟提了个要求。”

是的,即将走上前线的雄虫,主动走上前线的雄虫,面对那些神色愧疚前来表示慰问的联盟高官们,原本打算什么要求也不提的雄虫,最后还是提了一个要求。

“我让联盟将这枚徽章的收益虫改成了你,利维.格砂洛林。”

格砂洛林,这是一个古老的家族姓氏,同样也是一个如今被其他妄图取代的家族围猎的姓氏。

利益在上,没多少家族会选择在格砂洛林家族主支最为孱弱的时候退步留给他们喘息时间,大多数虫只会趁此机会选择一击毙命。

所以,外面看着有多繁荣的格砂洛林,内里这些年就有多么惶恐。而这种商业竞争,这种家族争斗,这些年哪怕军部或者各军雌出身的家族明里暗里地出手帮衬,但到底,这些外虫还是帮不到根本上。

因为,格砂洛林这一代的主支只有利维。因为,刚好他还有一名异姓的雄虫兄弟。

绞死的绳结套在绿发雌虫颈上已经很多年,原本他以为这个绳结还需要套在他的颈上更多年,但没想到……

视线缓慢拂过徽章,雌虫的绿色瞳孔此刻宛若一波彻底静了下来的湖水。就这样,他就这样安静地看着手里这枚来的艰难,却也容易的徽章,神色一点点冰凉。

“斐洛”

雌虫的声音宛若柳叶吹落的扑簌声,清晰,却纷乱。

“我做过的事我认,我犯的错我会补偿。我格砂洛林家族承诺,此次诱杀计划的所有虫及家属都会得到巨额抚慰金。”

抬起头,这只从来在斐洛面前行事作风都堪称是温柔和煦的雌虫,这一刻说出口的话,却仿佛带着军雌般的厉气。

“但是斐洛,即便没有诱杀计划,你也不用非要亲自上前线。你忘了,我们联盟如今还有另一位S级雌虫吗?”

仿若一个不断回溯的怪圈,曾经那些在军部会议厅里说还有一只S级虫族的话,现在再度从面前的雌虫嘴里说了出来。

只是这一次,这句话的主角变成了雌虫。

对啊,雌虫。

利维和斐洛明明都清楚,都知道,如今的联盟分明还有一只S级雌虫。

合上盒子,合上那个装了徽章的盒子,绿发雌虫将盒子递回给雄虫,声音冷静,条理清晰。

“斐洛”

“把东西还回去。”

“我已经找到了摩顿和歌帝的落脚处,我向你保证,三天内,我绝对让他们去往萨迪克星系。”

为什么利维今天来得这么晚?为什么利维得到斐洛决定前往前线的消息后还这么坐的住?

因为,绿发雌虫从来没有想过会让他去往边境,去往那一个,即便是戈尔也会陨落的边境。

双目对视,这一刻,手臂僵硬的那只虫是斐洛。

原本雄虫以为截止到现在,自己不会再听到什么让自己感到惊诧的话。但到底,他还是没有料到利维会说出这样的安排。

摩顿吗……

不得不说,利维说的话有道理。比起斐洛,或许身为雌虫的摩顿会是更适合前往边境星作战的虫选。

不过……看着利维,斐洛的视线从雌虫的脸上逐渐转移到他手里的盒子上。最后,雄虫再度安静地看着雌虫。

“利维”

“摩顿不会愿意。”

没有说摩顿适不适合,斐洛只是说他愿不愿意。

到底,哪怕是现在,哪怕是如今,斐洛还是那个斐洛。

没有等利维说出更多的话,也没有去接他递来的盒子,银发雄虫只安静地望着面前这双深绿如湖心,但却逐渐沉郁如洋流底部的眼睛。

“如果他愿意,请他自己告诉我。”

“如果他不愿意,利维,不要逼他,不要再逼任何虫。”

“不要让我……后悔认识你。”

我不畏惧我自己将要承受的任何苦难,但我从来害怕因为我而加注在其他虫身上的痛苦。

所以利维,不要让诱杀计划重演,不要再因为我去伤害任何虫,不要让我……恨你。

比起死亡,这只会是让我更痛苦的事情。

绿发雌虫同样没有在图拉斯大宅待太久,最后也是早早地离开了。

这样的结果预示着什么,首都星的虫族没有几个不明白,不清楚。

死寂的氛围自此刻开始蔓延,夜色里,时间的沙漏里,掩盖了无数慌乱而绝望的心跳。

终究,他们还是没有拦下他。

终究,斐洛还是走上了战场。

作者有话说:

斐洛在告别了,正文也将要结束了。

第100章

首都星军部专用秘密星港,一艘庞大而装备精良的军舰正在缓慢地向着宇宙航行而去。

不比上次昼沙出行时的盛大仪式,这一次,雄虫的离开是悄无声息的,也是秘密进行的。

但尽管军部严格管控现场,不允许外虫靠近斐洛所在的即将驶离首都星的这艘军舰。但这天,依旧有很多知情的虫安静地,无声地站立在各个角落,凝望着那艘渐行渐远的军舰。

没有虫能说清楚自己此刻的感受,但,握紧的拳,颤抖的手,所有的虫都记住了自己此刻的无力,此刻的愧疚。

这一天,他们安静地送走了他们的斐洛殿下。

为了稳定此刻的联盟普通民众,他们甚至没敢给殿下送一束花,办一场典礼。

这样的送行,这样的离开,是虫族史书上最特别的一页,也是最沉痛的一页。

那一天,他们目送他们的殿下为了守护他们而离开。

那一天,他们亲自送走了他们最爱戴,也最珍惜的殿下。

那一天,所有在场的虫都立下了誓言。

殿下,请不要惊慌,不要害怕。

如果您活着回来,我们愿为您补办最豪华的庆典,献上最艳丽的绮罗花。

如果……您战亡在前方,我们将追随您的脚步,用自己的命踏烂这片洒满了你血的寰宇。

我们,终将永远追随于您。

雄虫所在的舰船越来越远了,远离了身后那群沉得几乎能让军舰能源系统停转的视线,远离了那群似乎随时都要跟着他一起去往前线的虫族。

站在军舰的指挥舱内,斐洛最后看了眼首都星的星港,最后望了眼星港上各处散落的虫族,随后转过头,雄虫再没有回头望过一眼。

对其他虫从来心软的雄虫,对自己,倒是始终如一的心硬。

“殿下,为了您的安全考虑,我们挑选了一些年轻的A级将士做您的护卫。其中您还需要两名贴身近卫,如果您有时间的话,或许可以现在亲自去挑选。”

此次负责护送斐洛前去萨迪克星系的中将恭敬颔首,注意到雄虫现在没什么其他安排后,忙把近卫的事情汇报了上来。

虽然这次斐洛去往萨迪克星系的所有安排都是秘密进行,但这并不代表联盟就对斐洛的安全忽视。相反,考虑到斐洛的身份和前线的危险程度,联盟对斐洛此次前往前线的事可谓是无比的重视。

先不说这艘装载了无数虫族高精尖武器的军舰,只说为斐洛挑选护卫一事,军部就慎重考虑了很久。最后,军部更是专门抽调了一批全A级将士来守卫斐洛。

对如今亟需A级军雌战力的虫族而言,这种标准的护卫队,当真比昼沙这位大将的护卫队还要实力强硬。

听到这话,斐洛倒是没有犹豫地就点了头。

毕竟简单的护卫队还好,但贴身近卫后面是要长期跟在斐洛身旁的虫族,如果他想做事方便,那还是自己看看的好。

雄虫很快跟随着此次带队的中将来到了将士主要活动的舱体内,不比指挥舱以及斐洛的房间,将士活动舱不管是设备还是装饰都要简洁硬气一些。

但环境再硬气,也硬不过此刻站在斐洛身前的这些虫族。

看得出来,联盟为了斐洛的安全是真的挖空了心思的。此刻这些军雌的精神力等级不止是A级,甚至连身上的装备都是清一水的最高级能源武器,尤其是……

目光从能源武器隐蔽的图纹徽章上滑过,没有漏看那属于格砂洛林家族图纹的斐洛,呼吸深了深,但也还是没说什么。

“殿下,这些就是目前我们专门为您安排的护卫队。其中这几位是已经服役过六年以上的军雌,这几位是服役过三年以上的军雌,还有这几位,则是刚刚被临时抽调服役的A级军雌。”

“因为如今战事紧张,服役时间更长的A级军雌基本都无法被抽调,且他们的战力也都出现了下滑,因此我们专门临时为您组建了这个护卫队。”

“考虑到殿下您的安全,我们建议殿下您最好选择两名贴身近卫,其中一名近卫服役时间最好在六年以上。殿下,您看这样安排可以吗?”

中将声音稳沉,看向雄虫的目光尊崇而敬服。

对于他这样的安排,点了点头,斐洛倒是没有反对,毕竟这的确是很好的建议。比起刚被临时抽调服役的年轻雌虫,服役时间超过五年以上的军雌战力自是更强。

抬起头,因为中将的话,雄虫下意识先把目光投向了服役时间较长的军雌那一列。

而感受到斐洛目光的众虫,则是微微垂下了眸,以示对他的尊敬。

由于各种原因,斐洛虽然身为军部高级军官的后代,但他却着实跟部队里的大多数军雌们都不熟。

因此,此刻的银发雄虫简单看了两眼面前的军雌队列以后,便想随意挑选两位气质稍沉稳些的雌虫作为自己的近卫。

原本斐洛打算的是选两只服役时间都在六年以上的军雌,但还没等他决定好选谁,一道明显有些出格的视线忍不住引起了雄虫的注意。

不同于大多军雌在斐洛面前的谦卑,此刻落在雄虫脸上的这道视线透露着无声的张扬。斐洛抬了抬眸,尽管称不上为这种视线生气,却还是下意识望了过去,然后——

绯红的瞳孔区别于所有的雌虫,哪怕同样微微低着头,哪怕身上的军装只是初级军士,但此刻望着雄虫的雌虫,眼睛里的神色依旧是掩饰不住,也未想掩饰的傲气与蓬勃。

双目对视,原本将要说出自己想选择哪只军雌作为贴身近卫的银发雄虫安静了一瞬,而等雄虫看清红眸雌虫旁边的那只雌虫模样后,神色无疑更加沉默。

意外吗?

惊喜吗?

都不是。

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来形容此刻斐洛的感受,那大概是……恍惚。

时间的力量最恐怖的或许不是有形,而是无声。

他们,当真是很久没见了。

“中将”

“我选择这两位为我的贴身近卫。”

出乎意料的,原本最开始还答应至少选一只服役期限达到六年以上的军雌为近卫的雄虫,最后竟然选了两只都才刚被抽调来支援的年轻雌虫。

这个结果,负责护送斐洛去往前线的中将是意外的,也是不赞同的。

但可惜,虽然中将委婉地再三建议雄虫重新考虑,并表示年轻雌虫可能缺乏战斗经验,可斐洛却依旧还是坚定地选择了这两只年轻的虫。

最后,不理解但还是尊重雄虫决定的中将沉默一瞬后,终是就这样安排了下去。

“列克.科林斯,兰洛特.艾特朗。”

“无论你们以前的军属为何,无论你们曾经的职责为何,从现在开始,你们被正式任命为斐洛殿下的贴身近卫。你们的职责只有一个,那就是誓死保护殿下,听懂了吗!”

“明白!”

无论从前如何,无论过往如何,我们将谨记如今我们的唯一任务,我们的唯一职责。

斐洛,这一次,换我们保护你。

军舰最中心位置的密闭舱内,原本只有一只雄虫的空间里,现在却是站着三只虫。

银发雄虫安静地看着面前的两虫,他的视线只在红眸雌虫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却是望着另一只棕发雌虫沉默了良久。

距离斐洛上一次见到兰洛特,似乎已经很久了。

那时的雄虫还满怀着希望,那时的雄虫还在同所有的军校生一样努力地学习技能,那时的斐洛,那时的兰洛特,都还不是如今这样。

而如今的兰洛特……

“怎么没联系我?”

这是雄虫说的第一句话,却似乎是一句哪怕不需要回答也能有答案的话。

银发雄虫自己问完也安静了片刻,随后仿佛呓语般。

“早知道……”

早知道就怎么样,斐洛嘴里剩下的话没有说完,可是在场的虫差不多都能猜到他想说什么。

相比于人类,虫族的寿命实在算得上是漫长,尤其是雌虫。

按照这样的寿命长度来计算,照理来说,虫族成年和懂事的年龄应该比较晚才对。可或许是因为教会大多数生物成长的不是时间长度,而是过往经历。所以,虫族的虫尽管生命漫长,但却大都早早知晓事理,正如兰洛特。

不久前的年轻雌虫,还是一个刚刚进入自己梦想军校半工半读的学生。

那时的他简单,快乐,冲动。

他会因为自己喜欢的雄虫训练太累而心疼得偷偷给教务处写申请信,想要修改制度。

他会因为自己喜欢的雄虫不高兴,而对没满足雄虫要求的教官愤而出手。

那时的他,拥有自己欣赏的朋友,喜欢的幻梦,躁动贫穷却满是朝气的生活。

那时的棕发雌虫,那时的兰洛特……跟如今,完全不同。

“殿下”

“现在能见到您,也不晚。”

瘦削了很多的肩膀如山壁般挺立,年轻雌虫瞳孔底色一片沉静,侧脸的疤痕说话间越发显眼。

看着斐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此刻自己的身边还站着位陌生雌虫,兰洛特的声音低沉,话语含蓄,再没了以往的莽撞。

到底,他也不再是从前那个会犯傻,会横冲直撞的雌虫。

银发雄虫没有再回应什么,此刻的他们一时之间,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曾经那些可以闲聊的话题此刻宛若军舰外的宇宙飓风,风一吹,万物归于荒芜,再不剩多少痕迹。

抬起眸,斐洛转而把视线放在了已经再度换了张脸,但却依旧还是绯红瞳孔的年轻雌虫身上。

与兰洛特不同,如今名为列克的年轻雌虫似乎更有朝气一些。

弯下腰,列克礼仪娴熟地主动道。

“殿下,初次见面,问您安好。”

没有问题的一句问好,没有错误的一段话语。

的确算得上是初次见面的列克和斐洛对视,沉默间,雄虫微微颔了颔首。

说来也是刚好,上一次斐洛离开首都星时,是他们三虫一起。这一次,兜兜转转,他们竟然再度一起乘上了同一艘军舰。

而相比于上一次的出行,虽然这一次雄虫不管是乘坐的军舰规模,还是携带的护卫数量都要大得多。但这一次他们的结局,又能否比上一次好呢?

站在舰船甲板上,对于这个问题,距离萨迪克星系越来越近的雄虫也不知道答案。

可是,知道答案怎么样,不知道答案又怎么样。

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那这一次,他们就接受所有的结果。

萨迪克星系,到底还是距离雄虫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