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室抢劫。”
两端沉默里。宗墀行李袋里的手机一直在唱, 贺东篱想也知道该是他家里在找。
当事人全当没听见,拎起一瓶水,仰头就往嘴里灌, 喝不完地又往头上和脸上浇。
一时补给平静后,他这才跟发现身边还有人的不耐烦,问她, “你的话带到了,还不走?”
贺东篱有被驱赶到, 自觉转身。
宗墀在她脑后警告她, “出去别多嘴,我自己有腿, 我爱几点回去就几点回去。”
贺东篱犹如被蛰了一下, 果断回头, “宗墀,我再跟你说一遍, 你的事不是我说的。”
“我也再跟你强调一遍,我没说你说过。”
“你没说……”
宗墀一下打断她, “我问你是不是跟谁提过, 提不代表是你主观去造谣。”
贺东篱一时, 四肢百骸都酸酸的,她大可以直接告诉宗墀, 我已经知道是谁说的了,是徐西琳, 她那晚和同学听到了他们谈话。
徐西琳也承认了, 倒不是她主观去散布,她至多没有第一时间去制止。
她说她讨厌宗墀那永远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样子,看着他吃瘪, 别提有多爽了,他们一中走了一个纨绔子弟也是他们所有人的福报。只可惜,有人要落单了,也有人要少个依靠了,贺东篱,你别不承认,你就是和你妈一样。
仗着点绩点仗着点漂亮,你钓着宗墀,回回有事他都替你出头。你们母女俩真的是离了男人就不能活了-
贺东篱质问徐西琳,谁替我出头了,什么时候?还有,到底是我和我妈离了男人不能活,还是你徐西琳,你们兄妹俩离了对我的恨意不能活?
徐西泽站在边上,对她们两个人日常的掐架,冷漠、置之不理。
徐西琳始终拿妈妈说事,她说她永远不能原谅背叛她妈妈的男人,也永远瞧不起依附男人的女人,她笑话贺东篱,难道不是么,你妈妈不就是这类的菟丝花么,不是的话,她怎么会同意跟徐茂森。她死了的老公,你爸爸,是他外派出去的技术骨干,那些年,他名义上去分厂公干,实际呢,也许你爸爸和我妈头顶上早就戴烂了的绿帽子了。
贺东篱气血倒流的程度,她几乎要扬手打徐西琳的,被徐西泽从身后撅住了手腕。
她哭着说没有,爸爸在生病前,他们感情都很好。又挣不过徐西泽的力气,最后,气急败坏地一屁股瘫到地上,徐西泽还是没有松开她。贺东篱拼着所有的力气,肘击在他心口上,最后回过身一巴掌囫囵在他脸上。
她站起来,以割席的态度、掷地有声地告诉他们兄妹俩,他们徐家的一分钱她都不会拿的,但是你们试图羞辱我来达到叫我劝退我妈离开你们父亲,想都别想了,谁的糊涂账谁自己去理吧。
徐西琳气得发抖,她眼里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她骂贺东篱不要脸,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所以你这是公然认可你妈妈做小三了!
贺东篱争辩,我再说一遍,她不是。她回来江南的时候,是丧偶阶段,你爸爸也是。你给别人扣帽子泼脏水的时候,也该明白,谁主张谁举证。徐西琳,你宁可污名化你爸爸、你从前的家庭,也不肯承认,你只是单纯地拿你爸爸你的家族利益没办法,你口口声声说我妈离了男人不能过,凭什么不是你爸爸离不了我妈……
控诉的人话没说完,被徐西琳丧失理智地推了一把。贺东篱整个人以后仰倒栽的姿势从楼梯口跌了下去。边上的徐西泽失控地喊了声,才要下楼去的,徐西琳拖住哥哥,骂哥哥,你去扶她,我就永远让你见不到我!
七八级台阶,陆阿姨闻言,上了楼,见状,连连喊不得了,把东篱扶起来,头脚的检查了下,只有脊椎上蹭破些皮。陆阿姨是知道这组合家庭的矛盾的,她帮理不帮亲,小的说不动,只能拿老大开刀,怪西泽,你是哥哥呀,男孩子呀,怎么能眼睁睁由着她们姊妹俩动手到这样啊。是你爸爸要和你喻阿姨在一起,有什么就冲你爸爸去啊,你难道还不知道你爸爸的性子,再闹下去,大家都没好果子吃。出了人命,我看看,你爸爸多大的能耐能替你们兄妹俩捂住!
贺东篱从地毯上爬起来,陆阿姨情急之下,撩她的衣服看伤口也没有避讳台阶之上的徐西泽。贺东篱抬起眼眸,目光一时沉寂。徐西琳轻蔑地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楼梯口的两个人,她说好得很,连一个保姆都被这后来的所谓女主人收买了。
贺东篱,你好不要脸,说得出男人离了你们不能活的话。既然有这个心思,又怎么舍得放宗墀走的呢。你就该牢牢抓住他的呀,还是说,你也知道,宗墀那样家庭的孩子,走是迟早的。你妈妈也就骗骗徐茂森,试试看,她生出来的女儿,能不能学她的本事,告诉你,你在宗墀妈妈眼里,提鞋都不配。
贺东篱笑了笑,毫不走心,甚至几分讥讽,更多的是腰上的伤口牵扯的疼。疼才能清醒,清醒的参破,比起是非曲直,人活着的更多的是欲望。
她有点懂了,就像徐西琳口口声声为她母亲抱不平,就像贺东篱所谓地为她父亲抱不平,其实都是为了自己。就像今天这一仗,看似为了各自父母、阵营,其实,还是个人得失。
“徐西琳,你为什么这么在意宗墀走不走啊?”
楼上的人,突然身形一动,几乎要踱步下来,被她哥哥拦住了。
贺东篱也撇开陆阿姨的手,说她没事,并叫她转告她妈妈,她回来过了,有点事,她还是先回桐城那边住了。
临走前,贺东篱朝楼上看了两眼,一眼不忿,一眼无情-
她没有告诉宗墀是谁传的他家的谣言,自然也没有说到徐西琳好像并不舍得你走。
贺东篱失神的时间太长,长到宗墀耐性告罄。他将毛巾丢开,走过来,光着膀子,跟贺东篱不是一个季节。“你今天过来,就是为了正名你的清白还是荣誉?”
“谈不上。一个人想别有居心地误解你,你怎么解释都不够的。”
“那你过来干嘛?”
“你爸爸秘书在找你。”
“他们找不找我,关你什么事。”
贺东篱别开脸,看池水上因为流动的风,荡漾起的涟漪,微不可闻。她也不能辨明,到底是风动,还是她的心叫池水动了。
“在你走前,来祝贺你的,祝贺你得到银奖。”
宗墀歪歪头,鼻孔出气,他不知道是挖苦自己还是挖苦她,“到底是祝贺还是来嘲讽的,银奖有什么值得祝贺的!”
“银奖为什么不值得祝贺?”贺东篱不疑有他的表情,说好听点是纯粹,其实她知道宗墀背后叫她书呆子。
宗墀移过脸来跟她对视,四目相交。片刻,贺东篱再正经不过的口吻道:“我连游泳都不会呢,这种省赛得银奖,在我看来就是佼佼者,不对,是佼佼中的佼佼。”
“你怎么了?”
宗墀冷不丁地问了她这一句,贺东篱几乎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离别在即,她想她该跟这位相伴几年的同学、校友握手言和。尽管他这个人真的在学校里没结几个善缘,全是仇恨跟梁子了。
“没怎么,就是来跟你祝贺一下,还有告别。”-
那天,她都走到出口处了,隔着那五十米,宗墀喊住她,“贺东篱,你要我教你游泳吗?”
“……”
“你这么大的人,居然不会游泳。初中体考怎么过的?”沉默的空隙里,他声音由远到近,最后落定在她眼前。
“我体考没选游泳。”
“少废话。我教你游泳,你帮我补习小四门科目,我不怕告诉你,我不想被我爸安排到跟宗家那些人一起读书,我不喜欢他们,我也不喜欢我父母,我不喜欢他们的安排,我不喜欢我努力这么久的结果,但因为是银奖,他们一致觉得办庆功会有点太招摇,他们开庆功会我也不会去的,因为他们压根不是为了我。是他宗径舟的儿子。”
贺东篱头一回听宗墀说这一大摞话,没了往日的趾高气昂,没了众口铄金里的他宗墀看不惯谁就能弄死谁的嚣张跋扈。有的只是别扭跟负气。“你不是说你父母很恩爱的么?”
“他们恩爱不代表也跟我恩爱啊。”
贺东篱不懂了。宗墀张张嘴,最后来了句,“跟你说你也不懂。”
贺东篱点点头,随他的便。
宗墀以为她生气了,认为他不跟她讲是因为怕事情再败露出去,于是情急之下秃噜了,“夫妻是可以床前打架床尾和的,亲子能么,我爸会哄我妈,但他对我只会下死手。”
贺东篱似懂非懂的,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宗墀他爸爸脾气很不好,这一点似乎还遗传给了他。
他们说了好一阵的话,贺东篱还穿着毛衣套着校服的,上岸的人迟迟没有回盥洗室冲澡。贺东篱指指他身上的鸡皮疙瘩,“你快去冲澡穿衣服吧。”
“你考虑得怎么样?”宗墀不管她说的,只问她。
“什么?”
“我教你游泳,你作为补偿帮我补课。”
“……”
“4个A,我就可以留下来读书,一直到高考结束。”
“你要留下来参加高考?”
“取决于你。”
“……”贺东篱愣在原地。
宗墀这才慢悠悠道:“你帮我,拿到4个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