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断尾求生
宗墀的话带着很重的酒气, 且眉眼间有洗刷过的“杀戮”感。这是从前他偶尔来见她或者遇到什么事选择缄默的惯性保留。贺东篱问他时,他偶尔会说,偶尔也会打发她, 不叫你知道的事一定是狗屁倒灶的。
贺东篱多数是陪伴式的缄默。她也不是那种喋喋不休追问的性子,她知道,宗墀这种个性, 执意不让她知道的,要么是确实她也解决不了的, 要么没准是跟她有关的。
今晚的贺东篱有点拿不准, 拿不准他这样到底是怎么了。没等她问出口,酒气凌人的人又问了句, “想好了么, 都一天了。”
当着人家老板娘的面。
贺东篱听清他的话, 一时间心里的火烧到了脸上。宗墀大概真的喝多了,他有点颠三倒四的重话了, 又回到上一个话题,“什么不要了, 嗯?”
老板娘的烟还抓在手上。
贺东篱有强烈的直觉, 他心情不好, 这个时候他知道点什么,没准他的酒疯能吓到人家老板娘跟着报警。贺东篱决定暂时不惹他, 于是,她下意识伸手拂了拂他风衣上的水。
宗墀一把拽住她的手。贺东篱佯装给他拿纸抽了回来, 老板娘看在眼里, 把台面上的纸巾递给小贺医生,顺带着把烟搁回烟架上。贺东篱抽出几张纸巾要给他擦,饮醉的人拿手隔开了, “你这么晚到底来这买什么了啊,贺东篱。”他喊了她一声,好像在澄清他的醉意。
贺东篱指指台面上的牙膏。
逻辑清醒得能去靶场瞄靶子的人继续胡搅蛮缠式的问:“不要牙膏了?”
贺东篱实在没辙了,只能借着例假的托词继续演下去,“我想买红糖的,没有了,老板娘说要去仓库找找的,太晚了,不要了,明天再说吧。”
宗墀不作声地看一眼店家,上回他来的时候好像是她老头。老板娘看这男的身高架势都蛮来事的,再看小贺医生难得的小姑娘调调,私以为小贺医生谈对象了,不想男方知道她抽烟。只得帮她打配合,“要吧,小贺医生,我去仓库找一包不要紧的。”
不等贺东篱摆手拒绝,宗墀言声道:“要。劳烦去拿一包,谢谢。”
老板娘赶在打烊前,给自己派了宗大活。
待到她去里间仓库走一遭了,贺东篱仰着头略微不快地看着宗墀,他再习以为常的商人逻辑,“她就干这行的,你不要,她挣什么。”
贺东篱把他不要的纸揣回口袋里,宗墀埋怨道:“你这两张纸顶什么用,全给我擦起毛了。”
她没作声。等着老板娘回头。
宗墀看她还穿着昨天那身大衣,里面的衣服换了,人素面朝天的,甚至灰扑扑的,干活到这个点,还水灵灵红彤彤的那证明业务能力一塌糊涂。宗墀很想打趣她,像个归家的牛马。但是总归等到她回来了,他一时心情好起来,一只手撑在玻璃收银台面上,目光往眼前的货架上扫。
有烟有酒,然而,宗墀发现,这种存在于街头巷尾的小卖部好像通通都不卖那玩意。
他在想一些店里没有的东西。贺东篱瞥到的宗墀盯着那烟架,目光如炬的样子,简直一整个辨认真凶的度日如年。
贺东篱决定问出口了,“你怎么了?”
“什么?”
“问你,怎么了。淋成这样过来。”
宗墀走到边上的饮料架上随手拿起一瓶水,没等付账先灌了两口,“陈向阳给你送他们工作室乔迁宴的请柬。送我那去了,我给你送过来。”
贺东篱摊手问他要请柬。
宗墀往风衣内衬口袋里摸了摸,“忘车上了。”
贺东篱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你开车来的?”
“啊。”
“宗墀,你喝这么多酒,你开车来的?!”
宗墀瞥见老板娘拿着红糖走回来了,他故意扬高点声调,“啊,我忙着来见你,忘记了,阿篱,我忘记我喝了这么多酒,我开……”
贺东篱一下子拽住他的一条胳膊,不让他说了。开瓶的矿泉水里,因为她突然抱住的一激灵,蹦出几滴水来。
身高差的缘故,外人眼里会觉得女方在撒娇。宗墀才笑了半声,她忽地仰头呵斥的口吻,“你出去等我!”
宗墀伸手捞她下巴,即刻要俯身的样子。贺东篱一巴掌拍在他半边脸上,没什么手劲,但也足够震慑,边上的老板娘给吓一跳,贺东篱几乎把他赶出去了,回头来,喃喃道歉,“对不起,他喝多了。”
最后她连同宗墀喝过的半瓶水一道结账了。
贺东篱挑帘出来的时候,宗墀已经帮她把周转箱里属于她的伞拣了起来。看到她人,他站在遮阳帘下,顺势抖撑开伞,走过来,倾罩在她头上。
没等她骂人,宗墀先笑出声了,“贺东篱,原来我排在你的原则前头啊。我以为你要伙同人家老板娘一起去举报我呢。”
“宗墀,你嫌你的命太长就继续说。”
举着伞的人,一只手过来擎住她的下巴,才要亲上去的,贺东篱一把推开他,他一身的酒气还有烟味。
被打了一巴掌又被推了一把,偏偏有人受用极了。他笑着走过来,故技重施,只是这次他捏住她的脸,牵引着她去看不远处,他今天过来的车子停远了些,因为先前停在她家门口,被巡逻的交警看到,示意这边不允许临停。宗墀要下车来等,结果司机来的时候陈向阳关照了,别让他一个人在路边等,为了大家的安生。
宗墀把伞举高了些,人站在贺东篱身后,一只手捏着她的脸,逼着她看清陈向阳的车子以及他那忠勇不肯走的司机。再俯身歪过头来问她,“还举报我么,你举报不着。”
他原本还要问她,想好了没,结果,人在手里,宗墀问都不想问了,你想不想都得这么着。于是,逼着她朝他近一些,因为他太实在太想,想到非她不可。想到只想骂她,贺东篱,你别想赶走我,你妈不同意,你也得同意。
一晚上被牌酒灌得麻木,又吵得脑仁疼,等又等了好长时间,宗墀撬开她的牙关,近乎扫荡般地占有欲,含吮住她,再重重地咬了口。如果她明天可以再长一条舌头出来,毫无疑问,宗墀一定吃掉她这条爱说反话的。
狠狠啜吸了口,趁着她吃痛喊出声前,宗墀拿手捂住了她的嘴。
贺东篱气疯了,气得挣脱开,嫌弃得抹抹自己的嘴巴,“宗墀,你身上全是一群老男人喝酒抽烟的老登味。”
他揽着她的肩膀裹挟着她往雨里去,响应她的话,“老登味气什么,等我身上有别的女人的味道再气还差不多。”
贺东篱听他这么说,一下子就停住不走了。
她从前这样的习惯很多,饭后去散步,听到不中听的话就停在那里不肯走了。宗墀要么哄她,要么捏着她手指骨,逼着她喊痛,然后趁着她不设防了,拔萝卜般地把她拔走。
宗墀见状,想起什么,逗她,“陈向阳也在,他可都把你夸成朵花似的,他也是老登啦。”
贺东篱并不买账,对于她是花还是菜,总之,“抽烟喝酒能是什么好闻的味道!”
“是。我可没抽烟,身上这是别人的,事实也是我除了在梁家那晚故意惹你看你会不会跳脚,我老早戒了的。”
说着,宗墀绕回到她身上,“你到现在还没告诉我你家里那包烟到底是谁的?”
“10月17日,你的笔迹,贺东篱,你别告诉我,烟是你的?”宗墀揽着她,一路走到了车子边。
他拍了拍司机这边车窗,贺东篱原以为他是回车里拿什么请柬,结果后备厢打开,他从后面拎下来一个行李袋。
他再冒着雨走回贺东篱的伞下,回头关照司机,可以回去了。
伞面朝她这边倾斜着,贺东篱想扶正的时候,宗墀突然来了句,“我今晚不走了。”
贺东篱为了拒绝回答他烟的所有权,只能面对他这一个,“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要躲到这里来?”
宗墀听后笑了笑,“你不是猜到了么,一群老男人的酒局加牌局,中途来了俩搅局的,陈向阳替我去接待她们了。你说得对,陈向阳就是个老好人,他把我惹毛了,我把他偷偷供养他初恋的款子全都拿给他现任看,不过,我和你打赌,他这现任长不了。”
贺东篱想起在梁家见过的那位李安妮,她有点不快,原来宗墀真的知道陈向阳很多乌糟事。“所以你真的是帮着陈向阳骗他现任的!”
“我骗什么了?”他的声音轻蔑且游刃有余。
贺东篱懒得理他,转身就要走,宗墀一把拽住她的伞。两个人近乎拉扯般地跑回了她住处的屋檐下。贺东篱掏钥匙的工夫,宗墀给她举着伞,他继续问她,“我骗什么了,你倒是说啊。”
“你帮着陈向阳骗那个李小姐。”
“扯吧。哦,她姓李啊。好吧,暂且姓李吧。人家比你拎得清,大小姐,你还是愁愁你自己吧。她从头到尾知道陈向阳有这个初恋的存在,她一口咬定是什么白月光,我不过反驳了句,算不上白月光。那初恋张口跟陈向阳借钱,陈汇的几笔都没有走自己私账。就是怕现任吃味,因为他不打算追回这些流水去向。但是现任其实并不在乎陈指头缝里漏给初恋的那些,她不过是想闹得动静大一些,好叫她的老陈承情,好叫陈向阳的妈买账她。看吧,我多么的大方多么的容人。其实,陈向阳精着呢,两个他都不会选。”
下雨的缘故,贺东篱把铁门的钥匙插进去,艰涩地没拧开,宗墀说罢,把伞递给她,接过她的钥匙,一手拽着那半扇的门把手,一手去用力地捅开了锁芯。
乌门洞开的时候,贺东篱问他,“你怎么知道?”
“一、能几年换几任对象,证明初恋老早move on了;二、能容得下男友几次三番地借钱给初恋的女人,只能证明人家本身就志不在人,陈太太这个位置更值得。不过,李小姐不知道的是,陈向阳虽然装得像个老好人,可不真的就是老好哦,他野心大着呢,且信奉男人四十一枝花,想熬到陈太太的位置,却没明白,有些男人可以允许自己四十,可不代表就允许身边的女人和他一起四十。”
不知道夜雨带风是解酒最好的良药,还是今天的宗墀才是阔别后真正三十而立的样子。总之,贺东篱鲜少看到这样的他。明明酒薰了面,却清醒且足够有耐性,像咂味一颗橄榄,他只是在摆一个事实,至于你信不信,不在他关心的范畴。
“如果李小姐是你姑姑家的茱莉亚呢,你还会这样看破不说破?”
“我会骂到茱莉亚头掉,眼光这么差,不行把眼睛捐给你的马吧。”宗墀这才告诉贺东篱,茱莉亚近两年养了匹马,名字是她前男友的,理由是对方劈腿了。她在马场绑住马腿,不让它跑。
贺东篱只想跟茱莉亚说一句,你妈妈这边的基因还是太强大了。
晚归的两个人,站在玄关处换鞋。贺东篱脱了鞋,匆忙去卫生间拿盆接收下来的雨伞时,宗墀才发现她穿着袜子踩在地板上是潮的。
把伞搁进盆里靠墙边去,他问她,“鞋子什么时候潮的?”
“回来的路上雨太大。”贺东篱把湿袜子脱下来,用纸巾擦干脚底才穿进拖鞋里。
她再抬头的时候,看着始终站在玄关台阶下的宗墀。她以为他是没拖鞋换等着她安排,于是拿了双喻晓寒过来偶尔备穿的扔给他,“我妈穿过,洗过了,你不介意的话先将就一下吧。”
宗墀瞥着那双不知道原本就是这种退红色还是被喻女士洗过太多次而褪色的拖鞋,有点嫌弃,但是他眼下更关心另外一个问题,“你让我穿了,明早万一你妈过来,你该怎么解释我啊。她心脏受得住吗?”
“嗯,那你还是走吧。”
“我上哪去啊?”
“为了我妈的身心健康。”
“我现在自己的健康都保不住了,我还管得了别人。”厚颜无耻之人没退也要进,他把身上防雨的风衣脱下来,扔在地上,砸出一片动静,连带着他的两只鞋。
“你不是嫌我身上烟酒味太重的么,我想洗澡,是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贺东篱愣了下,不作声。宗墀笑着,两只脚伸进两只拖鞋里去,随即偏头来看她,“怎么了,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么?”
“你先洗吧。我忘了包里还有罐邹衍送我的焦糖脆没拿出来呢。”
宗墀对她这位男密友已经免疫,“他怎么送礼越送越便宜了啊。”
“嗯,”贺东篱忽然道,“手术做完了,难不成还老这么殷勤,再说这个手术是谭师兄的飞刀。”
“阿篱,你没有帮我买牙刷。”宗墀想起什么,直言道。
贺东篱气噎,我给过你机会说了。
宗墀心烦,他今晚只想过点二人世界,什么都不想解释,解释谭政瑨就得解释如何结交谭家的,这层关系也是于微时帮他张罗且维系的。他不可否认,于微时为他为他父亲付出隐忍得太多,但也不知何时起,他母亲的付出开始通过口诉的方式来强调乃至论证,生怕丈夫或者儿子忘记她饮泪的日子,这也是宗径舟数十年如一日的迁就妻子毫无怨言的原因,两个人无论是身份还是年龄,需要跨越填平的偏见与世俗太多。于微时眷念奉献般地爱了这个男人一辈子,甚至因为丈夫频频回新加坡,最终还是以家族重新接受她而觉得日子回归正统。
宗墀十七岁那年被父母强制般地带回宗家,他就是那一刻觉得自己没了家的。他觉得曾经依恋的父母,一个成了所谓的话事人,一个越来越模糊地成为了个某某太太。
年少那会儿的宗墀真心觉得父母太过恩爱,彼此离不开的样子,他附中毕业那年,真正意义上的春梦,不是梦遗就是拜父母的恩爱所赐,他们在书房里,宗墀那会儿伙同林教瑜他们老早明白男女那事是个怎样的械斗场面,然而隔着一道门,真正听到那种务实的动静,再奇袭到少年的梦里,宗墀一大早给自己吓醒了,因为他梦里把贺东篱弄哭了。
他从那天清晨起,就觉得自己病态了,病态到他只会锁定住一个人。
宗墀只要想到于微时不认可他认可的人,就无端起毛的恨意,这其中有他的爱与偏袒,更多的是自我与一意孤行。他平等地恨他的父母,好容易熬过来的日子,最后又被那原先憎恶你们的家族吃掉了。
宗墀即便为了心里这口不痛快的恨,也得牢牢记住,他绝不会让他的人变成第二个没有安全感的于微时。
断尾既然为了求生,就不该又念想着回头-
宗墀洗完澡,一身馥郁的香气,他在贺东篱洗手台盆上的那些瓶瓶罐罐里享受到了临幸的快乐。
拎起哪瓶算哪瓶,胡乱地抹了把脸。再看到镜柜后头摆着几瓶补货。一时笑出声。
阖上柜门出来的时候,他看到自己扔在地上的那件风衣被人重新捡起来了,即便染上了风雨,贺东篱还是给他撑挂起来了。
且从里头翻出了他的手机,还有陈向阳的那张冬至请柬。
贺东篱什么都没说,只是提醒他,手机响了好几通。
宗墀一看,是宗径舟的秘书一通,老宗一通。
房里就这么大的开间,宗墀想着,不给老宗回这一通,老头的脾气,没准夜里三点都能找到他。他看了看边上的人,终究拨通了老宗的电话,嗯了一声,随即很想当然地拨开了上楼的那道防护门档。
贺东篱就站在那里,她看着宗墀头也不回地为了讲这通电话,闯进了房东约束好的禁区里。她什么都没说,抱着衣服就去洗澡了。
宗墀这一通电话,速战速决,摸黑掀开二楼蒙着白色防尘布,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周遭的黑与满目的白布,赫然像一场无人到场的葬礼。
宗径舟的意思是,生意场上我见识过你的手段了,家务事这回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断。别瞧不上周家,你眼里的周家就是你自己。别总有嘴说别人。老宗说到最后,还是要偏袒一句自己的妻子,他说没有这偏袒,咱们也不能论爷俩了。我护我的人,你护你的人。从来性情、不讲道理。
宗径舟从来不喊儿子的小名,小名是妻子起的,因为她觉得大名太大了,大到好像他就是为你的事业你的继承出生的,可是他是我的孩子,我不要那么复杂的意义,他就该是像楼下那样的小池,汪着活水,生机勃勃的。“你妈看上周家还不是你自己没出息,你那些年不折腾出那么大的阵仗,她也不会看不上你的人。这天天喊打喊杀的过日子,谁能信你们能长久。”
宗墀被老头戳中了痛点,于是,也要捅回去。老头对外替他挡说媒的那套说辞,是小宗讳疾忌医,殊不知,这个家里,真正讳疾忌医是另有其人。“我妈看不上她,是你的历史遗留问题。拜你第一个老婆所赐,别以为我不知道,宗董,你的元妻就是外科医生出身。而我妈的婆婆,至死都爱都只认这一个儿媳妇。老太太身后,给那一位留的佩孝依旧是儿媳的。”
宗径舟在那头被拂到逆鳞般地,“你住口!”
宗墀便真的点到为止的住了口,他下楼前给父亲的回话是,“周家那边你觉得还有必要联络,那就给你的团队去料理吧。老宗,我现在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周家女儿想嫁给我,那也得我和我的外科医生原配散了……我可没空玩离家出走自立门户那套。我得我应得的,我是宗家的既得利益者,同理,我也是创造利益给我后辈继承的那一个。”
宗径舟彻底气绝,“你这种犟种脾气,谁嫁给你都是瞎了眼的。你的那位医生,嫁给你,完全是给下辈子提前攒功德了。”
“我这辈子还没过完呢,管他妈个什么下辈子。”
撂了老头电话,宗墀下楼的时候,才发现他脚上踩的全是灰。二楼的保洁就是狗舔的。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他拨开移门想要看她洗好澡了没,结果看到洗漱过的贺东篱一身睡衣,散着长发,抱了一床被子搁到沙发上,见他电话打完了,指指沙发,再把一个新的电动牙刷置换头搁在茶几上。
如是交代完,说回房睡了,她明天早上还要去查房。
宗墀一只手扶在移门上,他光着脚进来的时候,手劲大了些,把移门一径推到了底,他在琢磨,这房子得尽快收到手,不然她且得仗着她官大些来压迫他。
宗墀手去身后把移门重新阖上,他走过来的时候,小心瞥她脸色,有点怀疑她是不是跑楼上偷听去了,不然,这和他想的留宿不一样,“我犯什么错了,要睡沙发?”
第42章 晴雨表
宗墀曾经连轴飞行, 落地一夜来看贺东篱,事后他跟他父亲为一桩生意吵得不可开交。
即便那样的战火,他都没有避着她讲过一通电话。贺东篱那会儿想他不要吼了, 伸手去捂他嘴,他一把摘开她的手,继续和老头辩论。大概贺东篱主动捂他的嘴招惹到他了, 宗墀开了免提,手机公放出来的声音, 宗径舟在那头大骂特骂宗墀胆子太大了, 这样的条款都敢答应,狗东西, 你这叫赌。
宗墀这头嗯一声, 他冲老头, 你哪桩事不是赌赢的。别闹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早点洗洗睡吧, 这么晚了,熬鹰呢, 你不睡我们还得睡。
他说这话时处于不应期阶段, 偏偏看着贺东篱大气不敢喘的样子, 觉得有趣极了。湿漉漉的眼睛眨巴着,她好像很害怕她这位未曾蒙面的公公。片刻, 手随心动去了,他才伸进一根手指, 贺东篱害怕得不敢出声, 身体很敏感地皱缩了下,她气得要去够手机,想把他的通话掐断掉。
手机在宗墀右侧, 他不肯她动更不准逃,最后,头一侧,脚伸出来,把手机踢到床下去了。
通话中断前,宗径舟还在那头臭骂宗墀,你成天精力那么旺盛,睡个屁啊,给我立马滚回来!
贺东篱那回真的又气又恼,但又矛盾地在那样肆无忌惮对她毫不避忌的宗墀身上汲取到无边无际的安全感。
*
今晚的宗墀太反常了。明明酩酊但又能足够清醒、客观、冷漠乃至置身事外。
他有事对她保留,贺东篱几乎把话递到他嘴边了,他也不屑解释或者剖白。他父亲的电话,他能没辙到跑到黑漆漆的二楼去讲,也不再当着她的面了。
贺东篱洗澡的时候,无法把这些多米诺骨牌连环倒塌的影子不当回事。
她洗完出来,站在楼梯口,她才不屑上楼去,也不屑知道他到底这样黑灯瞎火的和他父亲辩论什么呢。回到房里,贺东篱陡然后知后觉她在生闷气,她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她明明知道他通话的对象是他父亲,可是她就是不舒服,宗墀那样头也不回地上楼去的样子,贺东篱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被舍弃了,尤其是他今晚那么条例清晰地拆解陈向阳,贺东篱一下子觉得宗墀变了许多,如果从前是偏执顽固的宗墀,那么今晚突然空降到她眼前的是独断明谋的宗先生。
总之,他绝不是小池。
贺东篱坐在沙发上梳了梳半干的头发,起身来,从里间抱出一床被子。
连同他要的牙刷,她先前给蒋星原备着的牙刷都被好友来一次就刷一根地浪费完了,眼下,她只能拿出她电动牙刷的备用刷头。
等她安置完这些,躲起来讲电话的人也下楼来了。
宗墀光着脚,他移门的动静几乎跟拆房子似的,砰地开门又砰地合上,贺东篱光听到动静就想跟他发火了,你真当这里是你家啊,要上楼就上楼要下楼就下楼,门和你有仇是不是!
所以听到他无厘头地问她,他犯什么错了,要睡沙发。
贺东篱很想反问他一句,不然你想睡哪。
可是已经这个点了,虽然都是独门独户,但是真和他吵起来,她不保证,会不会扰民。毕竟少爷自小住在前后都是花园簇拥的独门独户,他是不懂这种走街串巷的民风的。
贺东篱不听他的歪理,也不是只有他会以退为进那套的,“嗯,你如果觉得沙发太小盛不下你,我可以跟你换一下的。”说着,就要去抱自己的枕头来。
宗墀没等她走到房门后,就不痛快地喊住她了,“行了,你的地盘你作主。我是谁啊,我凭什么睡你的床啊。”说罢,宗墀就往沙发上一坐,他就坐在她给他准备的被子上,然后抬脚看看他脚上的灰,刻薄地开腔,“就楼上那么多灰,你的房东也不管,还好意思弄个门档挡住,再不去扫扫,楼上的房东老太太要气活了!”
贺东篱很想气他一句,那谁要你上去的,你还知道人家房东不让上啊,你还有理了!
嫌弃完了的少爷嚷着要去洗脚,但是他找不到他的拖鞋了,“我的拖鞋呢,不对,是你妈借给我穿的拖鞋呢?”
贺东篱这才开口了,“在你忙着上楼的楼梯口。”
宗墀听后,没第一时间去找,只是瞥着贺东篱的背影,笑听出些她的阴阳怪气,且他确定她没有偷听。她有偷听的癖好也没本事溜得那么干净。他太知道她了,这种连选择题都不蒙的傻瓜蛋子,偷听在她看来是犯罪!
开间里开着暖气,但是贺东篱回到房里是闭上房门的。宗墀光着脚走过来,几乎是贺东篱爬上床的瞬间,他不作声地拨开了她的房门。
床上的人瞥他一眼,“又怎么了?”
门口的人静默了不止三秒,最后才幽幽道:“你关着门,暖气就跑不进去了。”
没等贺东篱再说什么。
门口的人手里拿着那个备用刷头,很客观地陈述,“开着。”
宗墀转身出去的时候,窝在床上靠枕的贺东篱咒骂他一万次。
就这样开着门,贺东篱对外面的动静乃至视野一清二楚。有人该是去刷牙洗脚了,可是他迟迟没回来。就在贺东篱几乎读秒的频率里,某人在她设限的最后一分钟里重新走了进来。
他依旧没有安分地躺下来,而是走去厨房间里,弄出老大的动静来。
贺东篱听着那些杯碟放出的碰撞声,还有他开自来水流淌的声音、拆新纯净水塑封袋的声音……终究她忍不住了,下床来,跑到厨房里,才想问他要做什么,你饿了实在不行找块面包吃一下吧,这大晚上的别和我的锅碗过不去。
结果,她看到的是,灶台上开了火,上头架着个奶锅。
“你在烧什么?热奶的话,微波炉叮一下就好啦。”
宗墀揭开锅盖给她看,是红糖姜丝。
贺东篱万分诧异地盯着灶台前的人,宗墀一身睡衣,双手抱臂,垮着一张臭脸,“你不是买红糖了么,快点喝点吧,说真的,你这两天脾气是真的很大。”
贺东篱气到翻江倒海的火,她活快三十年了,被一个人人喊打的人说她脾气不好。真是天大的笑话,有种上学那会儿被同学抄答案最后反被质疑,贺东篱你也有做错的时候。贺东篱一看,是那人把试卷上原有的句号看成她写的小数点了。
宗墀有限的下厨房手艺就是热牛奶、煮方便面,还有煮红糖姜丝水。这些都是贺东篱刚需逼着他学会的,也有超长发挥的时候,偶尔喻晓寒过来,她要去接电话,要他帮着炒两下锅里菜,搁点盐就能起锅了。那天丝瓜清炒菱角炒得格外的好吃,喻晓寒盛赞的口吻,简直比夸头一天上幼儿园的宝宝还认真。结果,宗墀晚上睡觉前告诉贺东篱,是他放盐的时候放错了,放了一堆鸡精下去……
此刻,贺东篱觉得这包红糖真的买对了,起码能奴役一下千金之体的某人,起码能保她的人身安全,何乐不为,“嗯,如果红糖真的可以控制情绪,那多煮点,别忘了给你也带一杯。”
她说完,回房的时候还听见宗墀在那笑。
*
贺东篱重新躺回床上,不到十分钟,宗墀端了杯大容量的红糖姜茶来。
蒋星原说过,有些男人什么都不用做,他光站那都把他的性向明明白白写脸上了。
只有直男才能端得出这么一大杯的红糖姜茶来,贺东篱得庆幸她还有个大容量的杯子给他看到了,没有的话,他不得连锅端来了。
宗墀把杯子往她床头一搁,交付的口吻,“喝吧,喝不下我喝。”
贺东篱被他气得头疼,比起这大杯红糖水,她更需要布洛芬。最后头昏昏地倒在枕头上,要他走,“我待会喝,你出去。”
宗墀站在床边不动,且他的理由很充分,“可是我也要喝啊,我等你喝完。”
贺东篱彻底气着了,气得一下子坐起来,原本抱在怀里的热水袋也因为被子翻开而露出来。宗墀见状,一屁股坐她床边来,给她捡起热水袋,重新往她被子里塞。
贺东篱见状几乎下意识收回脚,她坐在床上,盘腿而坐。宗墀没找到她的脚,最后把热水袋抱在自己怀里,面面相觑,他催她,“快喝。”
“太烫了,你先出去。”
话音落,宗墀无端笑了声,却又不说话。
贺东篱看着他莫名其妙的笑,才意识到他笑什么。她伸手要要回她的热水袋,也想呵斥他出去,宗墀比她快一步地还回她的热水袋。
他忽地掀开她的被子,伸手就来捉她的脚,像捉小鸡似的,逼着她靠躺下来,热水袋搁到她脚边。“你生理期还穿那么单的鞋子,下雨走回来,脚都泡潮了。你弄个热水袋抱手里有什么用!”
说着,他的一只手已经按在她的脚面上。贺东篱气得才要骂他无赖,宗墀静静道:“跟冰疙瘩似的。”
他话说得比她的脚还冷,然而,掌心干燥、滚烫。
贺东篱一时如同被点了穴、过了电似地木在那里。
她说不出任何绝情的话,宗墀始终扣住她的脚踝,再用眉眼示意她,喝。
最后,贺东篱勉强喝了三口,原本算是打发他的。岂料宗墀借力过去,端过她的杯子,起身来,在她房间里开始慢品这杯红糖茶。
从床头柜到书桌,从各类书籍到别在窗帘上的文创吧唧,翻开每一个衣柜门的神经操作,如同一个晚归且捉奸的丈夫。
他看到他买给喻女士的那袋爱马仕被她扔在衣柜的最里头,于是当着她的面不满起来,他觉得没送出去的东西,那他就还有暂时决策权。他伸手给它拎出来了,拎在门口一个置物凳上,恨不得大门一打开,就能看到的地步。
他再端着杯子走回贺东篱床边的时候,宗墀看床上人。贺东篱安静沉默过了头,宗墀少年那会儿最怕她这样,说些什么,等不到她的反应或者听到,心里会很沮丧乃至失落,然而等到她的反应甚至移过眼来,少年又不敢多看一眼,生怕她这个书呆子发现点什么。
恋爱存续那些年,一个人取索无厌,一个人奋力挣脱,宗墀偶尔瞥见她的沉默孤落,心里都在发毛,他觉得她一定在琢磨着怎么逃了,一定。
直到这一刻,他重新和她独处一室了,如同桐城小屋里的暑假,如同公馆洋房里那些日日夜夜,如同桑田道的最后的那几天,宗墀才訇然发现,贺东篱的沉默明明是一种偏袒。
不可一世的那些年,他从来没读懂过她的软弱。
正如她从来没告诉过他,绑架案那次,也许,他母亲指责过她。
今晚,他不想问她,不想招她又像电话吵架里那样应激,不想破坏此刻寂静的美好。他甚至不敢靠近她,只希望她这样沉默的偏袒,像夜灯下的影子,黑越浓重,影子的脚越漫长。
宗墀端着那杯红糖茶,他即便在房间里像构建地图似的处处没落下,也终究只喝了半杯。还有半杯,他踱步过来,搁回床头柜上。
他再轻悄不过地坐回她的床边来,很无奈,道:“喝不下了。”
沉默的人,忽然破功地笑了笑,只有嘴角一点破绽。有人迎面来咬/吻她,轻得像落下的一滴雨,重得像小时候做的晴雨表实验,玻璃扎进土里,傍晚取出来看,玻璃上有水珠,代表明天有雨。
贺东篱喊疼了下,欺身上床的人,几乎压倒性地推倒了她。
他覆在她身上,十指相扣,肢体交缠。侵蚀的吻带着熟悉的薄荷调还有红糖姜丝味。
他还把她的身体乳当面霜涂了,迎面盖吻住她的全是玫瑰的香。
贺东篱逐渐失去氧气,失去独立思考的支撑力。她一直觉得人直立行走的意义便是顶天立地时最清醒,且是白天时候。
一旦两只脚离开地面,一旦夜阑人静,人就是容易丧失理智。
所以站立的吻,与倒塌着的吻,有着本质的区别。
前者对于男人来说,起码还有精神接吻,后者,几乎便是第二性/交。
人在这样的交缠里,很难再有什么秘密,自尊都近乎丧失。
宗墀身上的酒气变淡许多,然而,吹拂到贺东篱脸上,还是热烈到灼烧的程度。
她穿着对襟纽扣的睡衣,有人的吻从她的唇舌里出来,几乎是毫不商量的决意,他把她的衣服撩上去,贺东篱下意识往下躲。
宗墀的鼻梁触碰到她时,贺东篱两只腿蹬了下,忽地顿住了,那停顿的几秒,她觉得心口里有一万只蝴蝶飞出来了,连同她的心一齐被裹挟、吮吸出来了。
空了心的人一下子吟哦出声,渐渐地,变成一种无力挣脱的、像一颗滴落开来的琥珀。
宗墀两只手掐锁住她的腰,不让她任何方向的闪躲。
听到她那熟悉的啜泣声,这才抬起头去看她,从眉眼到唇舌,他喊她名字,从东篱到西西,他想到他们第一次 ,也是这样,连哄带骗,贺东篱对这事唯一的理论知识就是会很疼。
宗墀也不知道,他别着她的脸,跟她商量的口吻,我们试一下好不好?
贺东篱其实是摇头的,他别着她的下巴不让,上下拨着她的头,要她点头。
他再跟她说,他父母已经教育过他了,所以,他等到她满十八岁,已经很漫长了,阿篱,你还没有想好么。
你十八岁的生日礼物就是我,不好么?
贺东篱没被他骗到,她没觉得很好,因为宗墀你很麻烦,脾气很差,还很急,开车错过了路口,跟你说一下你也不听,明明走错了,绕回去你也不会好好道歉。
宗墀辩解,那是因为你不开车,开车的人是来不及冷静听别人建议的,速度比脑袋快,你骂我的时候,我的速度已经碾过去了。
可是绕回去了,下车了,你也没有道歉,宗墀。
哦。可是我给你剥桔子了。
新华字典里不会释义剥桔子有道歉的意思。贺东篱辩论道。
宗墀捧着她的脸笑出声,他说我们有个人装可爱的样子真可爱。
贺东篱要拿开他的手,他死乞白赖地跟她磨跟她耗,阿篱我想试一下……
她还在生气,嘟着嘴,说如果实在太想的话,那就去跟别人试吧。
宗墀生气地堵住她的嘴,最后两个人亲作一团,宗墀明明答应她,喊疼他就会停。可是,真疼的时候,他只会骗她,停不下来,他也疼。
贺东篱才不相信,宗墀伏在她耳边,再炽热不过的缱绻,阿篱,你难受的时候我绝对不会好过。就是这句话,给了她跟宗墀做亲密事他会无比温柔的假象。
她觉得这样没头没脑甚至有点低声下气的宗墀太像他父母从国外带回来的那只伯恩山了,她第一次见到伯恩山,宗墀牵引着它,贺东篱指指它的脚,朝宗墀同学道:它的脚真的好大呀。
宗墀很倨傲地来了一句,傻瓜。
*
四体交缠着,贺东篱像掉进泥沼里,也像百骸泡在温泉里。
因为宗墀身上实在太烫,他一只手抄抱在她腰上,一只手来给她擦眼泪,这样务实的环抱相拥,他才把他们重逢后他的感觉彻底证据化了,“阿篱,你瘦了好多。”
贺东篱闭着眼,眼泪顺着眼角流进两边鬓发里。
就像宗墀跟她解释速度比脑袋快,这一秒里,她的眼泪又比他的追泪快。他亏欠她的太多,即便他再和父母头铁不服输也很明白,他父母说得没错,那些年是他自己没把握住,他朝她一味索取,恨不得要她为他跟她的学业、母亲、家庭通通切割掉,一心一意待在他身边。
所以,老宗才骂他,和周家也没什么两样。
可是宗墀还是要申诉一句,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因为我现在很确定,我爱的人她也爱我。
她爱我不需要她宣之于口的强调。
“别躲着我,我也不要睡沙发。”宗墀追不到她流进鬓发里的两滴泪,只能一心一意地伏在原地,认真朝她道:“我说我回来了,贺东篱,我不是说着玩的,事实也是,你了解我的,我没有一次跟你闹着玩。”
他就这么压在她身上,说话的时候,能震荡到身体里。
贺东篱快不能呼吸了,推了又推,也推不动他,最后他捞她的腿到他腰上,来叫她省力些。
这个姿势太过暧昧,对于旧情人说,更是再轻佻不过的暗示。贺东篱几乎下意识地闭眼蹙眉,这样肢体的接触,宗墀再坏心眼地挨蹭几下,贺东篱的羞耻心跟她当年一无所知那时候也没什么两样。
宗墀的手再不安分,从腰间往下滑,贺东篱一下摘出他的手来。
一时,面面相觑的尴尬。身体的澄明比什么都昭然若揭。宗墀的脸凑过来,目光围剿的地步,贺东篱气不过,朝他啐一口,狗撵着般地的人一下子笑出声,“所以,你为了躲我,佯装生理期啊。”
贺东篱继续朝他板着脸,“我从头至尾没说一个字,是你,对号入座,想入非非。”
宗墀痛快点头,到此,贺东篱彻底掉进他的陷阱里,他就等着她开口,随便哪一句,他都可以完美起承转合,“哦,怪我,是的,我想入非非了,我又怎么可能不想……”说着,他拖着她的手去握他。
贺东篱气得脸通红,才要说什么的,开间外面茶几上的手机一时诈尸般地响了,惊得她一激灵,人再狠狠被宗墀抱住,于是,几乎抵在他脖颈处的脸庞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吞咽声。
她推他去接电话,宗墀跟没听见似的,他不紧不慢道:“阿篱,我不管你生理期还是心理期,我说过可以等你,我说过桑田道那次的混账事绝对最后一次。所以,你别想赶走我。睡一张床是夫妻的本分。”
“神经病,谁和你夫妻!”贺东篱被他闹得一身汗。
“你!”电话还在那里唱,手机的主人在床上咬人。
贺东篱被鬼压一般地不得动弹,鬼再气喘嘘嘘道:“等你归等你,阿篱,你家对面那小卖部不卖那玩意,我是说,我能不能提前买?”
“买什么?”
“T、”只说了个字,贺东篱就去推捂住他的嘴。
手机一通无果,再来一通。贺东篱已经没辙,跟他商量的口吻,“你去接!”
“不管,天塌不下来。”他说着,重新去到她唇边描摹着勾吻住她,一只手忽地拿起她枕头边的手机,贺东篱一时设防,以为她手机响了,晕陶陶偏头去抢,结果手机被抢回头了,分心成功的人,也彻底欺身叼住她一端,手去探取的时候,指间触到一片细腻濡湿。
霎时,两个人都静住了。外面急促的来电声还在继续,宗墀几乎是本能地探入了,怀里的人一下子蜷缩与抗拒,再逐渐迷离到放弃抵抗。
直到贺东篱无意识地攀上宗墀的脖颈,宗墀才真正被取悦到了,那种所谓的缥缈的高级文明一下子全爬到他的骨骼里,而他的精神进入了她。
第43章 chixci 【09.05……
那年春节, 宗墀跟贺东篱吵得最凶的时候,她当着他的面,一件件脱自己的衣服。
宗墀一时出气比进气多, 怒不可遏地想掐死她,更想发作她,你把自己当什么, 你把我当什么。你宁愿这么羞辱自己也不肯朝我说句软话,你骗我哄我都可以, 你就是不会!
他把她逼到那样的地步, 也没想过放她走。他想着她冷静下来,总归会心软的, 会回心转意的。
别墅里对外通讯的信号被他屏蔽掉了, 贺东篱丝毫不跟他闹, 躲在那如同微型图书馆的藏书室里翻书看,渴了就喝水、泡咖啡, 饿了就自给自足地做饭吃,顺便给他的那份, 犹如给狗准备的。
宗墀那会儿就觉得, 坐牢的只有他一个。他关不住她的, 她十三四岁就特立独行得不像话,一个人在河边素描, 那天人头攒动得地步,偏偏在桥上的宗墀一眼就看到了她。
当年他决定不去英国留在国内继续读一中的理由是, 这里他更适应。
到头来, 即将分崩离析,宗墀才发现,他更适应的是有贺东篱的天地。她把自己养成得很好, 她饿不死且永远会认真活下去,她会因为一道解不出的数学题想得下楼梯差点踩空,也会绘声绘色给他们讲她刚看的小说,女主角去相亲,明明对象姓陈,她听成程,后者是原对象的好兄弟。最后女主角坚定地要选择她的乌龙对象,因为原本那个对象太丑了……
她给他讲课,课时费都会严格比照市场价,宗墀多给她一块钱,她都会找还给他。
补课期间,他们一起去吃火锅,她坐的位置正好是冷气出风口。趁着她上洗手间的空档,宗墀坐到她位置上去。她回来的时候,发现她被换了位置,什么都没说,她感谢宗墀的方式是他送她回去的路上,给他买的甘蔗汁比林教瑜的那杯多两块钱。
绑架案那次,宗墀的所有输液、吃药,贺东篱几乎全程盯着,她怕他伤口恢复期还喝酒,唯一一次主动给林教瑜打电话,他和她逗闷子,贺东篱便“威胁”林教瑜,不要陪宗墀喝酒,更不要劝酒,主观劝酒使人过失乃至死亡的,需要承担相关民事或刑事责任的哦。
他们分手的前一晚,她洗过澡,侧躺在床上看书,床头柜上是她誊写摘抄的这几天看过的可供引用的相关书籍名称和具体页码。连续几晚,她都不肯他跟她睡一张床。这一晚,宗墀借着来房间找东西的托词,扫荡了一圈,最后站在她身后的床边。
贺东篱头也不回,宗墀无端想起她说的,没有他眼里的喻晓寒离不开那男人,她压根进不去一中。这样的假设,几乎摧毁了宗墀所有的傲慢,他不敢想,她进不去一中,他会怎么样。或者,多年以后,他才认识她,而她那时已经有了别的男人更或者她已经嫁给别人,是别人的妻子……
心念就这样烧成了火。他一下子单膝跪到床上、靠她身边,摘扔掉她手里的书。要她别看了,这样侧躺着看书伤眼睛,阿篱。
她那会儿已经有点低烧,偏偏宗墀混账地以为她是被他说动了,她是回心转意了。
他太熟悉她身体了,两个人懵懂无知试探的时候他就爱这么干,用尽一切伎俩让她接纳他,拿手指,拿唇舌,拿一切她觉得惊心动魄的污言秽语。
再拿自己一点点研磨,她烧得有点低迷,出来的声音恹恹更是叫人癫狂。
她摇头不肯他这样,抬手来,想要别开他的脸的,落在宗墀的脸上给了他爱抚的错觉。身体愈发地背叛了意志,吟哦声断断续续,室内有清晰的水声,不能细听,贺东篱最后喃喃求他,小池,别这样……
宗墀最后一根弦崩掉了,他不管不顾地进去,外面有大雪压弯松枝而不禁抖落下的动静,而里面是紧了过了头的缠绵。
他觉得他对她永不会厌倦,不知疲惫的舒服与欢愉。
直至最后,宗墀残余的理智抽离,贺东篱伏在枕头上控诉他的那句,如果性能解决问题,那么以他的精力,他们也许能白头到老。
宗墀心木木地,他觉得握在手里的一滩,是他这些年绑着她、拖着她,得到的最后的狼狈与不堪。
事后,他才发现她发烧了,找退烧药给她吃,贺东篱心灰意冷地反问他,你不觉得这个时候我更该吃避孕药么。
因着彼此分享行程多年,宗墀对她的生理期了如指掌,他声称不会的,她不会怀孕,即便怀孕,那又怎样,我们就结婚,西西,我们这个年纪做父母正合适。我不喜欢孩子,但是你生的孩子我一定喜欢,我保证我父母更会喜欢。
贺东篱听他这样的话,无力辩驳,低烧把她折磨得生理泪水直流,她几乎只剩一句躯体朝宗墀说话,“是么,那这样我更不能吃退烧药了,宗墀。”
便是那一刻,宗墀才意识到他怕了,比起他胡诌的那些,他发现,没什么比她人更重要。她伴了他这么多年,他以为只要她愿意留在他身边,其余什么都好商量。结果,她真正顺从他的话了,假想一个属于宗墀的孩子,拿自己的安危不顾了。宗墀才明白,他要的是什么。
次日,他答应给她做黄鱼面吃,如同大考般地认真,也是因为她发烧,宗墀才重新解开了信号屏蔽器,联络家庭医生的时候,被老宗追踪到了。
那日,送走了她。宗径舟要绑宗墀回新加坡的架势。他全程配合,下楼上车的时候还不忘交代老宗的人,厨房的那条鱼给我处理掉,处理掉不是扔掉,我他妈弄好久的。
宗径舟的几个随行都很为难地看着宗先生,一时不知道要不要听小宗的。
宗径舟差遣助手,全当垃圾扔掉。
宗墀呵斥,谁敢!他再威胁老头,你还想让我回去,就照我说的办,不然,你看看你这几个番薯能不能绑得住我。我说鱼也说人。鱼处理掉,人、别去打扰她。
*
贺东篱穿着长袖的睡衣,攀绕着宗墀的脖颈,两只袖管一径落到上臂处,她几乎是无意识的,一种肌肉记忆,蛰伏在前尘往事里太久,一下子被一些难以遏制的欲望催发出来。
宗墀闻着她手臂上的香气,侧着脸,用泛着青茬的下巴去挨蹭她。
贺东篱惊醒般地睁开眼睛,四目相对里,柔情濡湿里,她变得怔忡起来,好像有多恨眼前这个人,就有多惦念这个人,她记起他从前待她的千般万般的好。
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流,整个人水一般做的,低低哭泣、吟哦的声音,已经招惹到宗墀几乎要粉身碎骨。
“西西,那天他们送你回去,吃药了么?”他如是说着,手指却往里面再添了一指。
宗墀觉得他已经被劈开成两半,问话的是他的理智,逗引与她缠绵的是他的卑劣。
他要听她的真话,也要看着她在他手上一点一点地融化。
他知道,她的性子绝不会存侥幸心理,她一定会吃那药,赶在72小时内。他再问她,“你吃的时候,一定恨死我了,对不对?”
话问得可怜,然而手里却狠狠地朝里去,没等她眉间起皱,始作俑者学她的皱眉,一瞬间两个人连呼吸都是同频的。
一身湿汗的人即刻要摘出他的手来。
宗墀不让,他面上沉着,指间进退,挨不住的人忽地深深叹了口气,绞住自己,不让他动了。片刻,身体蜷缩地紧紧的,再抿着唇,鼻息里逸出一些与澄明清醒相悖的声音……宗墀笑着来她脸颊边啄她问她,“去小卖部到底买什么的?告诉我。”
贺东篱瘫软成泥,固执地想拖他那只的手,她支离破碎地被逼供着,得不到答案的人,再要故技重施朝里去,她一下子出声,却是反问他,“你非要上楼接电话是为什么?楼上到底有谁在啊。”
宗墀意外极了,意外她居然会在意这些,她在意他上楼接电话!?“嗯,阿篱,你回头看,你的房东太太。”
啊啊啊,贺东篱一下子吓成个鹌鹑,直往他怀里躲。
听到宗墀大笑出声,才意识他这个变态,他的恶趣味已经到人神共愤的地步。她要抬腿蹬开他的,宗墀顺势捞住她一拖侧抱住,合在怀里,身影轻松罩住她。
宗墀也自觉刚才过头了,怕吓到她,手去探她心跳,果然跳得不轻,“无神论者也怕鬼啊。”
“你不怕鬼,因为你是鬼的头目。你、出来!”
他箍着她不让动,“那告诉我这房子你到底喜欢它什么?”
“离医院近。”
“就为这个?我不信。这个理由不值得邹衍给你担保。担保的意思是,你十分看中了,但是房东可有可无的出赁念头,邹衍才会给你担保,邹衍和房东关系匪浅。”
“这关你什么事?”
“你喜欢的你看中的,就关我的事。”
贺东篱静默了,宗墀这才抽出手,就这么湿漉着,掰她回头来,两个人共枕着,宗墀猜测道:“你喜欢一样东西必然有个原因。这里的房租又不便宜,我想知道这房子哪里打动你了。明明还死过人。”
嗯,因为房东那天恰好把花跟你一样放在了流水的水池里;因为我那阵子看到了有关你家族集团的消息,却只言片语没有你,半张照片都没有……
贺东篱觉得宗墀再也不会回来了,他或许已经恋爱甚至结婚,他说过的,他的婚姻关系除了必要跟董事会披露,他不会让他的妻儿以任何公开的方式登见媒体。
看房的前几个晚上,贺东篱做了个噩梦,梦到宗墀结婚的当天,她跑去还他妈妈的这笔钱,引得等着行礼签字的宗墀勃然大怒……惊醒之后,她便跟自己和解了,这笔钱注定还不回去的话,那就用掉吧,当宗墀给她花的,给她买一切能买到的开心。
然而,交付第一笔房沓樰團隊租的时候,她还是没动那笔钱。那是个完美的自尊蛋糕,缺了一口,就永远还不回去了。
“宗墀、”
“说。”
“你去洗手。”
他并不听从,用那两根手指来扶她的下巴,“嗯,你不说我也会知道。”
说罢,他拥着她入怀,是重新把她背过身去,两个人如同勺子一般地贴在一起的那种拥怀。
贺东篱起初还被他这样死搂着喘不过气来,更别说睡觉,然而她试着挪开一点,他就把重新拖回头,闷闷的声音在她脑后道:“你如果不想睡,我们可以有别的安排。”
被锁抱着的人明明站了一天,累到眼皮粘连,然而精神松弛过后,像一剂封闭,像一颗布洛芬,像春天被放风的囚徒……
神思漂浮起来,身后的人拥护住她,心脏前后挨着的距离,他知道她没睡着,悄然把他的脚凑过来,没一会儿,她的脚心就被他脚面捂热了,宗墀悄然问了句,“回来的这几年,S城的冬天还跟我们上学那会儿一样的冷么?”
一句话招得贺东篱潸然,那些倒灌在脑海里的风雪,一点点被吹散、弥漫开来,也许是围剿的人太炽热,也许是他确实混蛋,但又谁人也取代不了。风雪破冰的之下的日日夜夜,像一本旧式的日历,薄薄纸张被掀开了无数个边角,随意停顿在某一页上,那天赶在日落前,她下课往公馆小楼去,回去拿她的资料,她借的室友的自行车,结果刚进公馆内环道,车子就掉链子了。
她蹲在那里修车,有人透过半降的车窗在那喊她,再从车里匆忙下来,骂她:贺东篱,你蹲在那里你妈初一十五吃素的功德全给你散没了!
这个链条太难弄了!她甚至都没问他怎么回来了,什么时候落地的。他走过来的时间,她只够抱怨这一句。
宗墀拖她黑黢黢的手要她起来,难弄就不要了。
她摇头,这是借的同学的呀。
嫌麻烦的人,一只手架起自行车的龙头,给它拖到车后备厢里去,再来拉她上车。两个人的手都满是机油。
她这才想起来问他,你怎么回来了?
你都掉链子了,我能不回来么。宗墀如是说道。那一刻,正好是日落后二十分钟的蓝调时刻。
*
贺东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蓝调的日落大道很美,然而叫醒她的闹钟也很尖锐,她很少睡这么死,闹钟响了又响,直到身边有人也跟着抱怨起来,“你定个夜里的闹钟干嘛?”
不是夜里,已经天亮了。贺东篱坐起来,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宗墀睡在口边,她拿手机的手,一时没拿稳,掉他脸上了。
有人嗷呜一声,却也没说什么,由着她从他脸上捡走。
贺东篱其实困得不行,坐在床上,等着魂跟着爬起来的掉帧、迷糊。宗墀眼都没睁,手一伸,就把她勾回暖洋洋的被窝里,贺东篱下意识拒绝,不能睡,一睡就睡过去了,以为的眯一分钟然后接到老板夺命的电话她不是没经历过。
她才要往上爬的,身边人揽不住她腰,匆匆抓住她一把头发,贺东篱这才被他疼醒了,“头发!”
他松开手,也跟着坐起来。“你今天还要一天班?”
“去查房。”
“哦。那我等你回来。”有人说完,又躺尸回去。
“你快回去。”贺东篱说着,从床上站起来,她想跨着下床去的。谁料宗墀一下跃起来,身手敏捷地把站在床上的人又拖了回去,他问她,“什么意思,昨晚我白说也白做了是吧。你又开始提上裤子不认人了。”
贺东篱被他说得脸上一红,“我今天跟同事约好要去人家暖房的。”
“我也要去。”
贺东篱着急,“你不能去,你去了喧宾夺主。”
宗墀笑着反问:“怎么就夺主了?”
“因为你天生就是主,世界之王。”
宗墀被她这毫不走心的谗言给糊弄住了,他想着今天未必会太平,也就嘴上跟她闹闹吧,“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带我去啊?”
贺东篱的脑回路,“你去了准备跟人家聊什么呢?”
宗墀附和她,“你的同事都聊什么啊,学术沙龙、无国界医生?”
“不,老婆孩子热炕头,这些。”
有人一副心脏遭不住的样子,即刻愁容满面,“那我去什么啊,我一样没有啊。”
贺东篱听他这阴阳怪气的口吻就知道被捉弄到了,她即刻要走,床上的人不让,他拖着她的手,起初贺东篱还以为他只是捏着她的手玩,结果她被迫握住什么的时候,她觉得这还不是最羞耻的。
比手里更羞耻的是宗墀的话,他要她帮他,他昨晚明明也帮她了。
“你闭嘴!”
宗墀不让她走。以身体胁迫,以目光围剿。
“我要迟到了。”
“嗯,那你快点,不然就更迟了。”
贺东篱气得耳根通红,偏偏他包着她的手死活不肯松。她能感受到那里的不像话,更多的是宗墀的煎熬。他声音低低的,说话的时候,那里跟着跳了下,在贺东篱的手里。她一下子就自暴自弃起来,从前他也老这样为难她,她从来没一次弄明白过。
事实也是,她自己都弄不明白自己,怎么帮他啊。
硬着头皮帮了他几下,嫌累得撤了手,才要仰头跟他说什么的。宗墀接手过去,另一只手捏住她下巴,要她看着他。或者,容许他全神贯注地凝望着她的脸。
贺东篱被迫坐在床边,她移不开脸,又动不了脚。她看着宗墀痛苦的神情,无法置身事外,思想与身体只得甘心被禁锢在原地。一时间,听他困兽般喘息出来的声音,污秽又像极乐。
她头皮发麻,怎么也想不通,原来污秽与极乐能相通。
下一秒,那些浓稠的污秽溅了她一脸,惊得她目光闭塞呼吸停滞,贺东篱才要张口骂人的,亵渎的人欺身过来,吻住她,贺东篱彻底被他气疯了,赶时间的她根本来不及骂他了,只得勒令他,你走之前,床上的东西全部都要换下来洗。
于是,一早匆匆洗澡换衣服再忙着刷牙的人,只得把她的住处暂时交给留宿的人。
她刷完牙,把电动牙刷搁回墙上挂架上去时,才想起来,他昨晚换了置换头刷牙的,眼下她刷的是宗墀的那个,她拿在手里才要拔下来换掉的,才发现刷头上有他昨晚做的标记,chi。
她原先的那个,是ci.
终究,她没舍得换掉。
厨房间,宗墀爬起来,没来得及收拾床上,先去做了两杯咖啡,其中一杯他帮她装在她的自带杯里,邹衍送给她的焦糖脆帮她塞到包里去了。
准备好了她出门的补给,走过来邀功般地递给她。
玄关门口,宗墀刷着牙看贺东篱出门,她把备用钥匙交给他,他一面刷牙一面叮嘱她,“别空腹喝咖啡。”
说话间,有牙膏小泡泡飘到她脸上去。
她不作声地躲了下,房里宗墀的手机在响,她便正式出门去上班了。
送走了女主人,宗墀回洗手间有条不紊地刷完牙洗完脸,折回房里,又把床上的四件套拆下来,唱一晚没接的手机,一大早又被轰炸,眼下几乎要阵亡熄灭了。
宗墀赶在最后一格电前,喝着咖啡接通了黄秘书的电话,那头已经落地上海,她跟老板报备的口吻道:宗太太昨晚的飞机,夜里落地的,我待会儿赶过去接她,一齐过来的还有周太太。
宗墀不以为意,他问秘书,洗四件套还有两套睡衣放多少洗衣液啊?
黄秘书:“您在?”
“我在我女朋友这里。”
“哦。”黄秘书不敢多言。
宗墀交代她,“你帮我妈还有周家订酒店,嗯,我给你升房,一齐搬过去陪她们住。对,别和我住一个酒店。十点派车来接我。地点就是我跟你说的要买的那套房子。黄迁乔,我之所以还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女朋友对你印象不错。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我当初选你也是因为她,她爸爸过世了,所以你该明白了,没有她,你在我妈那里排不上名号的。就这样,十点过来接我,如果你还愿意接着干这份差事的话。哦,别忘了,来前帮我带束百合。”
宗墀讲完就自行挂断了,手机没电,他找充电器,这个该死的女人,不知道把充电器放哪了,就在他一个个抽屉里乱翻的时候,在厨房边吃饭吧台的一个抽屉,一抽开,里头哗啦甩出只黑莓手机。
黑莓9000.
翻箱倒柜的人愣了下,伸手拣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昨晚更新的时候没有添作话,这章是正式补全版的。
至于读者反馈的所谓重复情节,很抱歉,不想多余解释,只能说作者写文得把握自己的节奏,故事进入一个节点,有时候写一章情绪消耗得太多,下一章可能就会有点萎靡,就是通俗的手感,吸收教训,下次还是尽量不要写一半放出来吧。节点确实很重要。
文案视角写明是双视角,这章男主的视角是补全叙事,补全叙事与重复叙事,私认为还是有区别的。
而这章男主视角恰恰在补充说明为什么两个人没有水到渠成的走到最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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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有点卡文,影响大家观感了,发200个红包
下一章7号晚八,给我点时间捋捋思路,鞠躬感谢[求求你了]~
第44章 我以为你忘了。
黄秘书抵达宗墀交代的住处时, 快上午十点,小院半开着大门,她轻轻叩了两声, 里头有人应声,她推门而入见到的光景便是正门廊下一米不到的台阶上,有人在晾晒衣物。
准确地说是床笠被套, 还有些贴身衣服,叉子型的晾晒架, 被宗墀挂满了东西, 抬头的升降式衣架上还有。
如果黄秘书没看错的话,老板手里往夹子上夹的是件女人的胸衣。
这对于她来说, 简直是职场性骚扰级别的震撼。她来汇报工作的, 老板在和他情人的贴身私物打交道。更震撼的是, 别说,他料理得还挺好。
小件上升降衣架, 大件挂在移动架子上还知道腿脚不稳、边上摞几个砖头。
“宗先生。”她来到廊下,跟他打招呼。
宗墀穿一身睡衣, 难得见他也有怕冷的时候, 身上搭一件黑色开襟毛衣, 是两只袖子披围在肩膀上的那种。他这样的体格压根穿不上这个尺寸的衣服,很明显是女士的。黄秘书已经不能客观思考了, 她觉得她这个恋爱脑的老板,恨不得新婚般的上头, 她严重怀疑, 他不是怕冷,他就是腻歪地要找件情人的衣服,要爱人抱抱他。
宗墀见秘书抱着花来的, 便知道她想通了,招呼她,“进去坐吧。”
黄秘书一秒回神,然而还是等着老板做完他的家务,一道进去的。
宗墀领着秘书进了门,他手上提着塑料色的洗衣盆,脚下趿着的红拖鞋,跟着后面的黄秘书硬是想了半晌她爷爷过世的鸡飞狗跳、分家产闹得恨不得打破头的蒜皮事才算憋住了笑。
然而,等到宗墀扔开手里的东西,伸手要接过她手里的花时,黄秘书一下子又觉得老板那高高在上的气焰回来了。他问她,多少钱?
黄秘书并没有把花递给老板,只是很世故道:“当我送给贺小姐的,我帮你插起来吧。”
宗墀静默地撤回手,算是默认。指指花瓶在哪。
趁着黄秘书拿花瓶接水剪枝插花的空档,宗墀指指周遭,他问他的秘书,“你觉得这栋小楼有什么特别之处?”
“离上班的医院近。”
“嗯,说点我不知道的。”
黄秘书并不想多揣测老板的家务事,“你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
宗墀似乎对这个答案并没有不满意。他甩手掌柜着,再去咖啡机台边,问客人喝点什么。
黄秘书摇头,宗墀执意要给秘书做咖啡,并声称,“她这个咖啡机我不喜欢,但是她又不肯换,所以我决定加快损耗,尽快迭代掉。”
黄秘书一时间听不懂人话。
等到老板亲民地给她做出一份橘皮拿铁并端过来的时候,黄秘书想到一个奉承贺小姐的理由了,“这房子跟你公馆那边的格局有点像。”黄秘书知道,宗墀至今续约的公馆洋房那里是他从大学开始就时不时落脚的地方,如果她没猜错的话,是曾经和女友住过的地方。
“哪里像?这里这么小。”
“楼梯口,进门用楼梯延长视角也作空间隔断。”
宗墀面上沉着,然而还是回头看了眼外头,这个答案对他来说好像有点牵强附会,但是他今天心情好,通体畅快,他愿意接受一切阿谀奉承,只要和他想听的人有关。
“房东那边还没有消息么?”
“对方声称在度假,经纪那边说有回信第一时间联络我的。”
宗墀不再说什么。他交代秘书,花插好就出去等他一下吧,不好意思,这里地方不大,他得换一下衣服。
黄秘书颔首端着咖啡出去,想到什么,折回头汇报一声,“宗太太那、”
“上车再说。”
*
直到宗墀换好正装出来,砰地一声带上门,一径上了车,知会他们开车。
黄秘书才正式跟老板交代起他母亲那边的情况,现下于微时连同周太太都在酒店入住,黄秘书依照宗墀的意思搬过去陪同了。给于微时那边的说项是,宗先生一直嫌现在下榻的酒店吃食不投口,闹着要换的,正巧于女士过来,就先帮宗先生试试菜吧,如果合适他,后续她就想着帮老板换家酒店签长住房了。
黄秘书太知道于微时的个性了,告诉她,您儿子不肯你带过来的人住一家酒店,她能连夜委屈地要老宗过来。然而,换个说辞,凡是以儿子为准,她又什么都可以接受了。
宗墀只要结果,不管她怎么说服那头的。秘书再说到周小姐那边,“书星小姐昨晚在陈总那边。”
后座上的人漠不关心。
黄秘书从后视镜里瞥后座上的人,他一身正装,身上的有着浓烈的香奈儿巴黎巴黎身体乳的香气,一直低头在看手机的样子。黄秘书直觉,今天中午这顿饭要出事!
于是,缓缓到最后,才道出了于女士的邀约,“宗太太要你中午作陪也是东道,请周太太还有书星小姐。”
“嗯。”有人可有可无的应承下来。
黄秘书并没有多松一口气。果然,气都没喘匀了,后头的人又道:“陈向阳这么殷勤地接驾,就让他再辛苦一趟,送周书星过来吧。”
“人老早送到酒店了。”
宗墀冷笑出声,“他奔丧都没这么积极过。”
*
宗墀回酒店自己住处匆忙处理点事务,十一点多坐车去往于微时下榻的酒店。
抵达目的地,宗墀下车的时候,交代了件事给秘书,去附近营业厅帮他把手机的小卡复制出来一个副卡,来适配他手里一个古早的黑莓手机。
“尽快,弄完直接上楼来找我。”
宗墀抵达中餐厅楼层的时候,先看到了谭政瑨的母亲,以及陪伴着于微时许多年的唐姨,当年她去新加坡,为了宗径舟的饮食习惯,于微时不惜高价聘走在家里服务多年的保姆阿姨,连同对方儿子的学业工作全包办了。
谭母见到宗墀,率先过来打招呼了。说一个月不到,小池瘦些了呢,忙工作不能不顾身体啊。
宗墀客套回应,唐姨也在边上喊他,他招待两位长辈往里去的时候,唐姨拽着小池的手到边上说了句私房话,“你妈妈到底上了年纪,昨晚你那样朝她发脾气,她哭得呀,可是临出门还是想着你吃不好,要我回来一阵子陪陪你呢。今天说什么,你都不能在外头给她撂脸子啊。”
宗墀浑不买账的口吻,“嗯,她请了这么多陪客说客的,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唐姨是看着小池长大的,不免跟着着急,她太知道小池的脾气了,“那周书星就是自己跑过来的,不关你妈妈什么事,我可以保证。”
宗墀笑道:“您拿什么保证啊?”
唐姨委屈,老派人说不出什么新鲜词,“我拿我人格保证啊。”
小池贫嘴且奚落,“我又看不到您的人格。在哪里,多少斤,嗯?”
唐姨气得要打他,宗墀收起闲心,也要唐姨放心吧,“这一桌女人,我懒得和你们叨叨,撂脸子有用的话,你们也凑不齐一桌了。”
唐姨气得牙都要咬碎了,“怪就怪那个周书星,惹祸精。”
宗墀总算听到句爱听的呢,人都快要到包厢门口了,他还要同唐姨贫一句,“怎么了呢,您怎么和您老板不穿一条裤子了,您不喜欢这未来的新老板了?”
唐姨恨不得啐小池,“你拉倒吧。她能嫁给你,我跟你姓。”
宗墀冷笑了声,笑得还不轻的样子,“跟我姓有什么不好的,真是的。”说罢,他推门而入,笑吟吟地,东道主的自觉,懒懒出口道:“不好意思,请客的人晚到了,真是该死。”
于微时端坐在上座,周太太同她一起。倒是边上的周书星看到宗墀进来,跟着站了起来,却没有同他说话,更没有多多看他,而是看他身后,有没有带什么人来。
宗墀请着谭母和唐姨都入座了,他坐在圆桌最末端的上菜口,落座前,顺手把门阖上了。
趁着同她们殷勤问候的工夫,问于微时,点菜了么?
于微时鲜少红眼航班,出行、度假更是提前倒时差做准备的人,今天为了这桩烂摊子事,一夜没阖眼,眼下,宗墀这脸谱化的应酬口吻,她想也知道他的德性了。且女人的直觉,他今天心情很好,整个人松弛舒展甚至眉目含春,这是一个做母亲的很长时间没有看到的面貌。于微时觉得答案不言而喻了。她又恨又气,恨儿子的没出息,他这辈子都跌在那女生的迷魂阵里出不来;气有些家庭教出来的女儿,只会出尔反尔,是钱也拿了,然而掉头,她还是钓着人。
于微时谙知儿子的脾气,谁都按不住他。他眼里心里的大局,是不需要任何人来强调乃至灌输的。他克己复礼必然是值得他尊敬推崇的,相反,他一旦想翻桌子,可不会管你桌上是男人还是女人。
于微时忍让了二十年,换得如今的太平日子,她可不想在自己的主场被谁看去什么笑话,于是只得暂时忍下一口气,朝儿子道:“等你来呢。你谭妈妈说什么都要等你来,周太太更是,我刚才还说她们呢,惯着你作什么,他不来,我们还不知道点菜了。”
宗墀伸手示意侍应生点菜,口里附和应承母亲,“是的,我给你们惯的,吃菜不擅长,但是点菜一定擅长。”
说着,点菜的人率先考虑着周太太的口味,说难得来一趟,“您跟着我妈,本帮菜也吃得不老少,今天换换口味,尝尝这家淮扬菜。”
再朝谭政瑨母亲,说感怀在上海那阵子,干妈恨不得一天十八个菜的送去给他开小灶,这回跟他母亲来,多住一阵子,也让他这个做儿子的尽尽孝。
周太太眼观鼻鼻观心地听着宗墀这些信手拈来的周到,心里懊糟得很,这个儿子真真和他老子一个样。嘴皮子利索的,说的比那唱的还好听。她昨晚同于微时急忙要来这一趟,便是一心要把女儿带回去的。她私心同丈夫念叨,书星这回太胡闹了。一个人说跑来就跑来,像什么话,搁宗家眼里,他们以为我们嫁女儿的逗引着呢,这么上赶着。可是丈夫不这么想,什么年代了,就是女孩子主动点有什么,他们宗家别说我们女儿,真仙女真公主他们也觉得他们儿子配得起,实际上,就宗墀那个狗脾气,跟宗径舟不遑多让。我要不是只有这么个女儿,我会由着她?我要不是缺个兼祧的硬骨头,我也相不中他们宗家的儿子。
周太太深知丈夫的苦心,他就是相中宗墀的人,相中宗家的家世,相中即便宗墀不那么对女儿上心,但是一旦他同意结婚,跟着这样的人,也不会真有什么苦头吃的。宗墀的个性太像宗径舟,这爷俩狂在嘴上,但是论人品并没有多少瑕疵。周父一心相中宗墀,这才有了女儿懵懂的相思。周书星人际关系其实很简单,她又在瑞士读书了几年,总之,她崇拜爸爸,爸爸相中的人总不会错。
家族间酒会上,宗墀总是那个迟到早退的。一次在外聚餐喝酒,周书星得了奖,同学好友间起哄她喝酒,她被氛围架到那地步,也会硬着头皮喝两杯。那次,她第三杯酒再到嘴边了,宗墀身边常随的那位女秘书过来,她英文名叫Mabel,同周书星打招呼,说宗先生在楼上,看她喝得不少的样子,需不需要送她回去。那天聚会男男女女,周书星昏昏沉沉的,听到男同学打趣她,是不是你的未婚夫啊?她只记得她没有反驳,抬头看应酬的宗墀,他和他的生意伙伴相谈甚欢。他一年四季佩戴最多的一款袖扣,周书星偷偷查过,任何奢牌都没有这款定制。她有次问过他,宗墀要她让一下,周书星问他在看什么,呷酒的他指指某处一身材姣好的女人,男凝口吻道,在看美女。
周书星气得掉头就走。
她私心觉得宗墀并不是个100分的恋爱对象,他还比她大那么多,可是父母都中意他。且宗伯伯对于阿姨那么好,周书星认为他们两家的父母给了她婚姻很具体的样本。她被追求的人并不少,然而来往接触的时候,她总忍不住将那些人跟宗墀比较。闺蜜都笑话她,你这都有未婚夫还联谊,有点说不过去吧。周书星想解释也百口莫辩,她觉得要嫁给一个比自己大那么多的男人,她不多谈几个对象那简直太亏了。
况且他也不是一张白纸啊。周书星知道宗墀有个女朋友,更知道于阿姨不喜欢对方。光在牌桌上和美容师那里她就听说过很多次了,总之听起来是个除了读书好,与周书星没什么可比性的女生,且比宗墀只小一岁。周书星觉得光代沟,她就和那个女人差着辈了几乎。
宗墀来中国谈收购案,周家是知道的,但是他因着明星的舆情上相关板块的新闻着实震惊周书星了。他是个一张照片被曝露媒体上,都不惜动用他律师团队撤回头的人,居然会同意他的照片公之于众,且身边还有女伴的情况下。
周书星同爸爸哭,爸爸要她不要想了,周家女儿不愁嫁。周书星却满不服气,她平时迷糊且懵懂,但是,这一回却开窍了,她跟父母笃定,宗墀能那么保护女方的隐私,一定是他那个分手过的女朋友!一定是!
就在父母以为她跑回房里生闷气去了,周书星一个人跑上了飞机。她什么都没想,只想看看这个不被于阿姨喜欢但又让宗墀念念不忘的女医生到底长什么样。她如果见到对方,她一定要奉劝对方一句,于阿姨会一直不喜欢你的,因为你和宗伯伯第一个老婆是同行,宗伯伯和原配性情不合,动辄吵翻天的地步,女方事业心又重,多年无所出,即便这样宗老太太都一心维护这个儿媳妇,老太太最后生病的相关医护料理都是对方帮忙联络安排的。这是妈妈告诉周书星的,周书星当时觉得这样的偏见真的很过分,但是真到了宗墀为了那个女人“背叛”她的当下,周书星又不无嫉妒的狭隘,直抒胸臆,她只想见见那个女人,看看自己输在哪里了。
周书星就这么内心嘀咕着,宗墀忽地喊她的名字,她心虚地吓了一跳,他问她要吃什么。
周书星随便,反正她不饿。宗墀便替她拿主意,“不饿也得吃点。不好意思昨晚太忙了,一堆老家伙帮我灌醉了,臭成狗睡到现在才爬起来的。再来一个龙井虾仁。”说罢他扭头交代侍应生。
点单的人,阖上菜单。徐徐再问昨晚空降的人,“陈向阳接到你,然后呢?”
周书星瞥着他,即便隔着圆桌的距离,她都看到宗墀身上的光鲜,还有隐隐的香气,才不是他说的臭成狗。她闷了闷,还是如实告诉他了,“在他女朋友那。客房。”
“哦。他女朋友一向很大度的。”
“陈先生昨晚给你打电话了。”周书星还是生气他昨晚为什么不出现。
宗墀看着侍者端着他点得一壶龙井茉莉茶进来,起身来,为表接风的诚意,亲自给客人们斟茶,他一面朝周太太位置过来,一面同周书星逗闷子的口吻,“嗯,都说了,我喝大了,我都要别人照顾的地步了,真是抱歉。”
宗墀进门就脱了外套,眼下他衬衫领带,站在客人左手边为她们一一斟茶的礼数与周到,是个人都被他哄到了,然而周太太闻到宗墀身上那新鲜的香气,一下子眉头皱起来,无论是香波、香水乃至身体乳,都是女人用的。
花香和木香,恨不得倒在身上的地步。
于微时生生用纸巾捂住鼻子,才忍住了喷嚏。宗墀站在边上为她奉茶的做作模样,气得于微时只想骂人,一对妖孽,但凡一个不是,都碰不到一块去!
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于微时太知道宗墀的臭德性了,平时是油壶倒了都不扶的懒骨头。一旦殷勤起来,必有缘故。今天这样妖妖娆娆的过来倒茶,就是想告诉周家,他昨晚睡在哪个女人边上了。他从前就这样,和女朋友动不动吵架,一吵架就跑回来,再飞回去的时候就是这副势在必得的臭德性。
于微时瞥到周太太的脸铁青,心死了一大半,其实她昨晚和宗墀电话里吵成那样就已经死了。她跟老宗发作时也这么说的,再也不会管他,由着他去闹去吵吧,要不说人年轻的时候遇到什么人很重要的,她觉得宗墀就是在那个女人的手里苦头没吃够!好端端的安生日子他不过,偏要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他非要走他老子的老路,也随他去。
诸位长辈一一斟茶到七分满,最后宗墀走到周书星边上,还没斟呢,周书星就狠狠打了个喷嚏。她自觉失礼,宗墀不紧不慢喊侍应生帮忙换套餐具,这一打岔,茶也没斟,搁在客人手边,他自顾自回位置落座了。
冷菜过去,才换到热菜头三道的时候,宗墀的秘书上来,很是急切地敲门,匆忙汇报工作的口吻,在宗墀左耳边递话着。
说罢,端坐的人捡起腿上的餐巾勉强作吃干抹净样,起身来便与桌上诸位歉仄道,“不好意思,我临时有个时差电话要打。你们慢慢吃,”正说着,席间再给客人上清炖狮子头,宗墀为表宽慰,还不忘道:“这家的狮子头很正宗,周太太一定要尝尝,里头掺了些荸荠。”
交代并安抚好客人,宗墀丢开手里的餐巾,转身就走了。留一桌的人,各怀心事。黄秘书稍稍冲桌上的宗太太及周太太颔首示意时,于微时的表情能把黄迁乔剁了做成狮子头。
后者连忙跟着老板跑了。
才追上宗墀的脚步,黄秘书就嘟囔道:“宗太太感觉能把我吃掉。”
“放心,她吃得下你,我也把你掏出来。”随即,手一伸,问她,“我要的东西呢。”
黄秘书连忙把老板的两只手机都给到他,然后纠正,通话约好的其实是下午一点。
“什么通话?”宗墀狐疑。
黄秘书解释,刚才在里头说的通话是真的,并不是幌子,“房屋经纪那边刚来的消息,房东回澳洲了,答应可以跟买主通话一次,约好的就是国内下午一点。”
宗墀一下子顿住脚步,他划拉下手里可以通讯使用的黑莓手机,这只当然不是他的,他的那只是当年这款手机新上市老宗朋友送老宗的,老宗是黑莓忠粉,用了许多年这个牌子。
附中开学那会儿,宗墀想把这只手机赔给那个书呆子他就可以买新的了,她没要。在此之前,他整整一个月等着她来主动跟他要钱,她没有,她甚至在学校里都不跟他说话,当不认识的样子。
国庆假期前,她才跑来跟他说了开学以来第一句话,她问他,还记得还钱的事么。
悄咪咪、葛朗台。
宗墀不爽,觉得她这个好学生过于傲慢,“我以为你忘了。”
贺东篱自有她的逻辑,“没忘。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机会?”
“跟你要钱,又省得被同学听到盘问原因。”
宗墀觉得她神神叨叨的。刚要从书包里掏钱给她的,周值日的几个里,班长喊她过去,讨论年级奥数组队的事。
贺东篱和班长再回来的时候,教室已经打扫完毕熄灯了。
她晚上回到家,才发现数学书里夹着几张百元钞。
周一她要还回去的,宗墀没理她,他出现的场合,要么呼朋引伴,要么架秧起哄,最差劲的就是在厕所门口遇到。
贺东篱才要张口的,他一拐,进男厕所了。那次,他晾了她一周,比起她的一个月明明短多了——
作者有话说:43章补全版的字数6205,不是这个字数的亲,建议清一下缓存重看一下~
第45章 《忽然之间》
主雇二人前后走到电梯旁, 黄秘书替宗墀揿了下行键。
宗墀一心捣鼓着手里的黑莓手机,里头似乎格式化过,只有音乐播放器那里存了首歌, 莫文蔚的《忽然之间》。
公共场合,宗墀最烦那些动不动公放手机的人。看不住自己手机音量的人,跟那些公共出行上看不住自己孩子叽哩哇啦乱叫的父母同罪, 通通九年义务教育没及格就跑出来了。
然而,今天他就同等犯罪了。随意滚轮拉了下进度条, 一首歌低低沉沉地流淌出来, 歌者的声音像香醇的餐前酒:
太放不开你的爱,
太熟悉你的关怀,
分不开,
想你算是安慰还是悲哀……-
音乐戛然而止。宗墀截停了, 然而他脑子里却嗡嗡地,满是吉他solo的余音。片刻, 被耳后笃笃过来的高跟鞋动静踩碎了,是周书星, 她意气地跑出来, 却什么话都没有。
宗墀闻声侧目过去看她, 她难得的局促,人到他跟前, 才骄矜地问他,“你、宗墀, 你圣诞前会回去么。”
“……”
“我圣诞前得回去, 我的演奏会不能耽搁。”
“那就早点启程。任何时候工作都得放在第一位,高于一切。”
“你的工作也高于一切么?”
“当然。我这不是正赶着去工作么。”
“宗墀,你骗人。你的工作顶多排第二。”周书星气鼓鼓地, 几乎红了眼。
宗墀忽地幽静地瞥一眼这位豌豆公主,电梯正好叮地一声开了,边上的黄秘书以为老板会毫不犹豫地走进去,然后把他无意的人撇一边,宗墀最擅长这样的冷暴力。岂料不然,宗墀好颜色地垂眸看着他的“联姻对象”,他没有动,黄秘书只得走上前去,替老板暂时拦住感应门。
片刻,镇静人将一手一只的手机归到左手上去,稍稍压低些身子朝周书星说话,他身上的香气太重了,周书星不由往后退了一步,宗墀似乎很满意她这样的厌恶。“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确实没什么事业心,后来听有个人说过,很惭愧,那人学历只有高中,她跟我讲她那短命鬼的丈夫教她女儿的,人努力是为了争夺选择权,这话听起来很大道理,然而,只要你有绝对野心和支配欲的时候才能明白这话一点不空。所以我现在就是工作排第一,谁也越不到前头去,我这么说,你明白了么?”
周书星的眼白告诉他,她不明白。宗墀到此为止,他进电梯前,与他的客人道再会,“回去吃饭吧,汤该凉了。”
电梯阖上的那一刻,厢门上的抛光镜面映出了周书星姣好的容颜与身段。她觉得宗墀把她当小孩子戏弄了,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当着他秘书的面。这一瞬,她甚至还不如他的秘书与他亲近、一个阵营。
她恨死这个傲慢的人了。她拿他没办法,然而此行来中国的目的不改,无论如何,她就是要见见那个女医生!
*
宗墀因着约好的电话洽谈,中午午休将近两个小时的行程是腾空的,连同一切电话也是在秘书那里被拦截的。
陈向阳被黄秘书这么交代转告,并不买账,赶在宗墀电话会议前,给他房间内线拨号。
接通没几秒,宗墀听到陈向阳的声音,破口大骂,“你这么爱路边、机场捡人拉活的,当什么码农啊,给我滚回封建殖民时代,那种人力车夫最他妈适合你!”
陈向阳隔着电话线都感受到少爷的唾沫星子了,这些年他已经被他们宗家爷俩锻炼出来了,骂人才不是他们整治人的手段,怕就怕真空失联,人见不到,银根也就立马跟着抽走了。于是,陈向阳听着宗墀的骂,也好言语地把骂还回去,“哼,我说好人难当吧。我不给你去把人拉回来,给你在安全范围内看守起来,你以为你能安生睡个好觉的,你以为你的周公之礼那么好行的,拉倒吧,折腾到半路上,你老爹给你围个上门扑,你不折了,也吓死你的枕边人了。当年桑田道的事再来一回,说真的,宗墀,没几个好人家的女儿能受得了你们家的阵仗和家法的。”
“滚蛋!”不中听的,全他妈滚蛋。
陈向阳在那头笑,笑着打听少爷中午的战况,宗墀叫他嘴实在太闲太痒,找他女友的拖鞋自己抽几下就安分了,“反正你们夫唱妇随,我看这位李小姐挺好,别他妈挑了,这么贤惠这么大度,是不是。起码当年你在新加坡路边捡人的时候,没个后勤部队供你保障。”
陈向阳这一回大笑出声,他一来稀奇宗墀能记住他身边人姓什么,二来少爷的脾气向来高奢,你来一回他领你的情,粘贴复制,那可就犯了他的忌讳。这和女人买包一个道理。总之,当初新加坡捡贺东篱的事,他并不追究陈向阳到底什么目的,他只看结果,这一回,陈向阳又来这套,宗墀很明显不领情了。于是,陈向阳只得同他打岔,顺毛捋,“嗐,这能一样么。我当初把东篱带回家,你不得把我老家的宅基地都给扬了啊。”
宗少爷等的就是他的识相话,“嗯,你知道就好。”说完就要撂听筒了。
陈向阳赶在宗墀挂断前喊了句,“那今天的饭局你来么?”
“没空。”
“我要是请到东篱,你是不是就有空了?”
宗墀觉得陈向阳在说梦话以及大话,他离开的这几年,陈向阳几乎是扎在这里的,也没见他请得动过她。
陈向阳继续顺毛捋,“我从前不请她是不敢,现在你在这了,我不就敢了么。而且我跟你打赌,我这回请,她一准来。”
宗墀没有说话。
陈向阳响鼓就要重槌敲,“别看东篱守着个医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那是因为无人可以乱她的道心。其实她挺小孩子气的,发现我换了女朋友,悄咪咪打量但又不敢声张的样子,我老说她有门派的话一定是古墓派的。可是你别忘了,古墓派的两大仙姝都是情种。”
宗墀继续沉默。
陈向阳问宗墀,如果他请得来东篱,少爷要如何?
宗墀倨傲道:“你请她,问我干嘛,我是她爹还是她妈?她都不归她父母管了,我管她什么,管多了又得怪我专制了。”
陈向阳觉得三十六计里能想出美人计的简直是大才,“她来,你别的不谈,先自罚三杯。”
“你就这点可悲的精神胜利法,也就只能靠看着我罚酒了,是吧。”
陈向阳马后炮的将军,一招制敌,“好过有人宁愿罚酒也来。”
宗墀一气,坠机般地撂了听筒。
*
贺东篱上午原本查过房后就可以走的,临时被门诊那边叫过去急会诊,又匆忙去刷手搭台了手术,忙到下台,科里同事的暖房宴也没来得及去,她在群里喊了句问候,也托老陆给她带了一起凑的份子钱。
中午在食堂对付的。
喻晓寒知道她这周不回去,计划过来给她收拾、炖汤的。
贺东篱看消息是半个小时前发的,连忙搁下筷子上的菠菜,给妈妈打电话,问她来了没?
喻晓寒说还没,贺东篱一下子截住她,“我今天一天都在医院,晚上也回不去,你别、”
话还没说完,喻晓寒那头有揿喇叭的动静,随即,“还没到。你忙你的。我去找你拿钥匙就行了”
贺东篱眼前一黑,“算了,我还是回去一趟等你吧。”挂了电话,端着只吃了两口的餐盘就要撤了。
同台的同事以为贺医生又来活了。
贺东篱一心往回赶的时候,压根没时间给某人打电话,她其实算到宗墀已经走了,因为他的个性压根不能相安无事地等一个上午。压制住他不打扰她的法门就是,他比她还忙。
确实,贺东篱匆忙到了家,打开大门的时候,院里静悄悄地飘着满目的衣物。
还有四件套。
贺东篱理智地打扫战场,把衣架上属于男性生物的物件通通扒拉了下来,她摘的时候有几件甚至已经干了。但是宗墀完全没看衣标,他的一件衬衫不能水洗,已经废了。
进了屋,贺东篱庆幸他还没糊涂到把他的风衣、西装外套都扔洗衣机里。最后连同那袋扎眼的爱马仕一齐扔楼上去了。
军训般速度打扫完后,贺东篱心累得想起那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某人的生物留痕,他给她拆洗了四件套,还有空买了束百合,她一进门就看到了,也闻到了,她得庆幸这束百合,不然这四下闭合的窗户,不知道房里那些残留的味道会发酵成什么样。
且他这束百合不是他亲自买的,因为厨房沥水架上有简单冲洗过的两套咖啡杯具。
贺东篱思量,该是他秘书的。这个该死的家伙,他没有经过她同意,擅自放外人进来了。
没等房里人叉腰再检视留存痕迹多少时间,门口已经有敲门的动静了。
*
贺东篱去接妈妈进来,帮喻晓寒拿了手里的大包小包。她还顾到呢,喻晓寒已经脱鞋换到了她的拖鞋里去了,老母亲视角甚至会觉得西西提前给她准备好了拖鞋。
贺东篱想扶额,她觉得家务事比上手术还累,她一时再想瘫在沙发上。
喻晓寒把带过来的东西一一放进冰箱里去,这才有空问她,“今天天不好,怎么洗那么多东西啊,你等天好我带回去洗呀。”
贺东篱抓了个苹果,囫囵拿纸擦了下就开始啃了,她中午饭只吃了两口,老天爷。“嗯,脏了,一早就起来拆洗了。”
喻晓寒当她来例假了。再看到她啃苹果,薄责道:“洗洗呀。真的是。”说着要帮她去削皮。
已经快半个下肚的人无所谓了,她自己在啃皮。她刚电话里的人设是还得回医院,喻晓寒便要她有事去忙吧,她收拾好,再给她把汤炖好就回去。
贺东篱心虚也愧疚,要妈妈别弄了,她回来可以自己炖。
“你自己炖个什么呀,鱼头放冰箱里都臭了都不知道。”喻晓寒瞅她今天气色不大好,要煮点红糖给她喝喝的。
贺东篱拦住她,“喝了,昨晚喝……一大杯呢。”
说着,她手机响了。喻晓寒见西西那紧张样,以为是他们主任来电话了呢。
接通后,没说两句,她就起身来,应答间也只有简单的是、嗯。
喻晓寒便自觉走开了,贺东篱接完电话,出现在厨房门帘口,喻晓寒当她要走了,便自觉道:“你忙你的去吧。”
贺东篱打小听话懂事,一路是被邻里街坊夸成一朵花过来的。说这样不要父母操心的孩子是几辈子福报才能得一个的。她虽然报喜不报忧,甚至都不爱撒娇,但喻晓寒看得出来,她今天有点走神,很像上学那会儿的赌气,她宁愿不上这一中!
喻晓寒那会儿就时常听到哪家孩子崩溃跳楼、轻生的,她生怕也把西西逼急了,便顺应她,嗯,你如果实在不想上了,那就不上了。只是已经跟着我回原籍了,不能再回去了,我给你换个新的学校。
结果,仅仅过了一个晚上,她第二天依旧不作声地去准时上早读了。早慧的孩子就这点不好,事事在尖锐的现实砝码下弯下了脊背。多年以后,贺东篱朝自己和解了,才告诉喻晓寒,她那会儿觉得平台不重要是多么的天真。
母女俩各怀心事地沉默了会儿,贺东篱最后终究是挑了件与妈妈更贴近的家常同她倾诉:“阿笙夫妻俩因为工作调动,想把新朝转到这边来借读,他和你通过电话么?”
喻晓寒点头,东笙与西西是正经的堂兄妹沓樰團隊。少时那么疼西西,她都看在眼里。这一回夫妻俩辗转到这边工作,无论如何这个忙得帮。且随迁子女,涉及将来高考学籍,喻晓寒一面细心地切着案板上的葱姜,一面朝西西,“他们决定带孩子来,是件头等大事。阿笙问你意见,你担保的话不能说,推卸的话也不能说,总归主意得自己拿,别人顶多襄助襄助。到底是你爸爸亲兄弟那头的,就这一门亲了,能帮一定帮。”
贺东篱想着,眼下让她隔几条街搬趟家都觉得累的,举家南北迁移,确实需要很大的勇气。
七八岁的孩子换个学校犹如天地都换了,何况成年人的重头再来。
家常搁置一边,喻晓寒催着西西回医院去。贺东篱就这样局促地被妈妈赶着出了门,她总不至于真的跑回医院去,正巧有出租车经过,便招手拦下了。
坐进车里,司机问她去哪。她漫无目的,于是第一次报出了戏剧性的地址,要司机师傅随便开。
至于陈向阳刚才那通电话,她甚至都没怎么听清他说什么,只说晚上有家宴,他同宗墀打赌什么的……
贺东篱冷冷朝那头,我这头有事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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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半左右,贺东篱接到了宗墀的电话,那头声音轻飘飘的,有种大学那会儿他萎在沙发上抽烟,脚上没穿鞋,甚至拿她的移动书架当脚凳,结果她提前回来了,“抽大烟”的人连忙收回脚,焦急忙慌当什么都没发生的局促又挽尊。总之,他心虚甚至百分百愧疚时才是这个调调,问她同事聚会结束了没。
贺东篱坐在后座上,起初没有插安全带,司机变道时与隔壁车辆差点碰上,国粹骂战起来,她连忙乖乖地拉过了安全带,那头听到了动静,“结束了?”
贺东篱如实陈述,“其实没有,没有去。临时上手术了。”
宗墀笑道:“在偷着乐吧。”
贺东篱拒绝他口中她的不近人情,“有什么可乐的,同事老婆做得一手的椒麻鱼,我原本想去吃的。”
“嗯。陈向阳请的私厨也会做,你答应他去了么?”
贺东篱没作声。
“答应了么?”他再问。这回不等她作答,宗墀再道:“答应他去,我罚三杯;不答应他去,我的脸丢进黄浦江里去了。”
贺东篱翻翻白眼,她只沉静问他,“你为什么把你的衬衫扔进机洗里?”
“怎么?”
“你的衣服能不能机洗没数么?”
“哦,裹在你的衣服里,忘了。”
“嗯,难为你。我放在卫生间架子上的衣服是干净的,你也给我塞进洗衣机里去洗了。”
那头传来促狭的笑,笑完,问她,“还有呢,领导?”
贺东篱耳边烫了下,她离远点手机,并不同他贫,客观指责,“你带你的秘书进我的房间了!”
“别闹,人家只在厨房吧台上替你插了瓶花。”
“我没有同意她进来。”贺东篱的口吻很较真,也很小孩子气。
宗墀安抚道:“她来接我的,还带着问候你的花,总不能大冷天的叫人家站在门外吧。”
这头瞬时安静了。车里开着空调,出租车内的味道好闻不到哪里去,贺东篱沉默的片刻在蒙雾的玻璃上涂鸦,那头喊了她一声,“西西。”
贺东篱下意识擦掉了窗雾上的字,池。
“去吗?”
“什么?”
“陈向阳家。”
“……”
“三杯罚酒跟黄浦江里捞我,你选哪个?”
贺东篱觉得这个选择题智障,“你要掉就掉个近一点的地方吧。”
那头笑了笑,笑完才想起来,“你坐车去哪里啊?”
贺东篱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宗墀便不再追究,而是要她改道,来他这边,他们一起去陈向阳家。
这天,贺东篱车子抵达酒店,宗墀提前给她发消息,告诉她,他在游泳,要她来找他。
贺东篱依照楼层索引去到泳池馆,里头被清场的寂寥,然而却没有当年学校泳馆内的闭塞与憋闷。灯火通明,惠风如畅。水里的人势如破竹地跃了出来,他冲她比手势,最后一百米。
贺东篱脱了羽绒服外套,抱着站在岸上,看他这么多年从兴趣技术逐渐演变到工作健身的一技之长,好像丝毫没落下,从前十六七岁的时候,他还只会意得失,如今成为骨子里的一块了,成为一个合理甚至精湛的排遣方式,贺东篱反而看到了那会儿她没看到的少年气,杀气腾腾的。
最后他触壁后,上岸的样子,跟当年他要走的模样没什么区别。
只是这一回,他没了泳帽泳镜那些,更轻装上阵的。
再近了些,他拿毛巾擦水前,照例地甩头溅得她一脸水,贺东篱这才看出了差别,肩膀更宽了些,体格线条更流畅了些,以及,不要脸的把戏更游刃有余了些。
不,他从前可比他们全校女生加起来都更要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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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喻晓寒给西西发了条短信,告诉她,砂锅里的鱼头汤炖好了,下班回来一定要热着喝。盐和胡椒,自己调味。
老母亲走之前,给西西把卫生间的垃圾收走了,一转头,在女儿的护肤品架上看到了支男士手动式剃须刀。
第46章 未完成事件
房东姓宋。早年去澳洲工作, 现已在那边定居。
国内这套房子是她父母留给她的遗产,父亲因病故去,母亲只身一人留在国内, 好不容易等到她熬出头了,妈妈查出了癌症,却坚持不治疗了。宋小姐带着她去几个国家转了下, 回来没多久便倒下了。
这栋房子在租赁出去前,几乎是久久的病气。她交代过贺医生, 楼上是她父母住过的地方, 她希望能保持原貌且不被打扰。
去年她回去过一回,看到小楼被贺医生照顾得很好。有种妈妈多年的伤痛被住进来的一位医生治好了的宿命感。
宋小姐答应买主通这通电话, 是因为中介那头软磨硬泡得很, 说买家诚意很足, 足到宋小姐想不到的地步,希望宋小姐还是再认真考虑一下。
宋不以为意, 她好奇能诚到什么地步。中介道,对方是现在租客的男友, 他想替女友买下来, 免于通勤变故之忧。在单位附近有套自己的房子。买家声称, 为表购入的诚意,他愿意无偿替房东效劳一件事。
终究, 宋答应通这通电话,她还是不打算卖父母的房子, 只是有点好奇贺医生会来往什么样的男人, 这般大的口吻。敢开这样空头支票的男人,绝不是嘴上说说。
一通电话,拢头拢尾也就讲了不到二十分钟。宋的意思很明白, 她还没穷到变卖祖产的地步。宗先生便不再勉强,他退一步交易,愿意多付几年的房租,这样将来宋小姐改变主意了,他们也有优先购买权。
宋莞尔,她反问宗,你还不是她男友吧?
宗没有说话。
宋便知道她猜对了,正牌男友是不稀罕背后这么暗戳戳的,直接把钱给女友就完了。
宗先生漠然道,按他个人的意思,他嫌这套房子太小了,小到转不开身。可是她喜欢,喜欢到要别人给她担保也愿意租下来。所以,我才想跟房主试着谈谈。另外,我曾经是她的男友,将来也会是。
因为宋刚才调侃的时候没切回中文来,于是他回应她也说的英文。
宋没有答应多付几年房租的交易,她声称,她的契约租客只有贺医生。
宗某人的耐性彻底用完,他质问对方,那么你答应通话的目的是什么?
听听敢开空头支票的人是个什么口吻。
宗祝她与她那边的袋鼠友谊长存。
房东小姐彻底笑出声,至此,她才算有了交易的念头,她说没有送上门来的钱不要的道理,她答应买主多续几年房租的申请,但是也给对方免责清楚,以年承租,相应的押金也要以年为单位,到时候你们想退,可是不退押金的啊。
宗先生道:放心,她是个很长情的人。除非她在你房子里偶然挖出埋尸,大概率他们医院不倒,她不会轻易搬家。
宋觉得这个男人狂妄自恋过了头。她问他,你在重追你的前女友?
如果宋小姐愿意抬手帮我这一回的话。宗坦然道。
女人天生是性情动物,于是,房东头一点,便答允了,说过几天给他email新租约。
直到初步意向已经达成了,宗墀才图穷匕见道:“或许你可以给我解答,她为什么会相中你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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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宗墀站在贺东篱面前,依旧不相信房东的话,她没有给宗墀准确答案,只说那天见贺医生的时候,她低迷且消沉,最后看着宋小姐搁在水池里的一捧花,才正式开了口。
贺医生朝她道,她有个朋友也爱这么养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