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日子,白岐过了十五年。
转变发生在三年前, 巫族来人, 要带她回巫族, 美名其曰认祖归宗。
在外人眼中, 巫族厉来神秘,这族命师, 是与天道最接近之人。
他们来白家,无疑“屈尊降贵”。
白家为讨好巫族,根本不给白岐任何选择的余地, 直接软禁白绾。直言,只要白岐听从安排,白绾便能活得好。
巫族对白家的做法,冷眼旁观。
白绾早疯了,她唯一执念,是得到两族认可,不论真假。
对上白绾欣喜若狂的目光。
白岐沉默妥协了。
她来到巫族,改名巫岐,废弃前些年偷学的所有功法,重修命师一道。
命师通天命,可白岐从不信命,若信了,她早被人欺压致死。
她从未听到过天道的“指示”。
不过,她体内依旧修出了命石。但她的天赋,不在通天地,而是创世。
突破当日,她无意识创造出一片虚无空间,住所被吞噬大半,若非来寻她的巫青拉她一把,人差点也没了。
她这会儿,正是来学堂寻巫青。
通天地才是巫族正统,她无疑是个异类。族内怕生变故,并不让她在学堂混迹,而是请巫劳单独教导。
巫青听完学,见人都走完,才慢吞吞朝外走,没走几步,被人喊住。
“巫青。”
大家都只会叫她呆子,只有一个人,会认真唤她名字。
巫青下垂的唇角稍稍翘起,抬起头,顺着那声音,朝墙檐上看去。
白岐正坐在墙头上,叼着根狗尾巴草,双臂撑在身侧,腿垂下来,懒洋洋晃荡。
“你寻我,有什么事?”巫青说话依旧很慢,看起来似乎还没睡醒,往上看了会儿,又觉累,眼皮缓缓往下耷。
白岐咬着草,往下跳,搭上巫青的肩往外带:“走,带你瞧个有意思的。”
“不去。”巫青嘴中这样说,脚还在跟着走,大部分动力,是白岐推她。
“今日老巫又在碎碎念,念得我脑子疼。”白岐吐槽两句,话音一转,“我就跑后山溜达,你猜怎么着?”
“不猜。”
白岐不以为然,顺嘴接道:“你也知道,后山种满九虞,果子烂一地,我在成片烂果子中,发现了……”
她话头顿住,故作玄虚,眸光亮亮地盯着巫青,意味明确。
巫青这次终于接茬:“什么?”
“嘿嘿,跟我来。”
白岐熟练避开烂掉的果子,走到一颗格外高大的九虞旁边。
树下有处地儿,被人用落叶盖得严严实实,出自谁手,显而易见。
她悄摸摸蹲下身,招呼巫青过来,待人近些,便小心掀开上面叶子。
“这是……”巫青眸光亮了亮,伸手就要摸,又被白岐打开手。
“嘘,它睡着了,我怕吓跑它,没敢摸,这应是个修出灵体的小菩提精。”
白岐眼巴巴看着巫青,一副求夸夸的模样:“我知道你喜欢这个,之前巫羽带回只小花妖,你眼睛都看直了。”
巫青眸子睁大了些,感激看看白岐,视线又忍不住朝下落。
落叶围绕间,是只蜷缩的巴掌大人形小妖,身上覆盖青白交织的树皮,头顶垂下片菩提叶,虚虚搭在脸上。
巫青越看越喜欢,又侧头看白岐,声音放得很低:“它受伤了。”
白岐之前光顾着研究品种,没注意伤没伤。经巫青提醒,才想到,都过去小半日,这菩提精还没醒,定然有问题。
她对这些精怪不太了解,本就闲来无事找乐子,见巫青犹犹豫豫,又舍不得走,便道:“喜欢就带回去养着呗。”
巫青踟蹰一瞬,却摇头:“爹不喜欢我接触这些,我天赋本就差……”
白岐张了张嘴,又沉默下去。
她俩一个死娘,一个死爹。
剩下的爹娘,给了孩子全部的爱,也将全部的自私,都寄托在孩子身上。
连白岐自己,都很难说清,她对白绾是爱多些,还是怨更多些。
她也没法开解巫青,自然说不出,让她别在意她爹这类不痛不痒的话。
两人又呆一会儿,巫青给它简单处理过伤,和白岐寻处隐蔽洞穴,将它小心安置在里面,这才恋恋不舍离去。
日子一如既往。
无聊、无聊、还是无聊。
在巫族,除开巫劳,根本没人管白岐,她能说上话的朋友,只有巫青。
两人也算难姐难妹,一个外族异类,一个废柴呆子,都不受族人待见。
正好抱团取暖,凑一块儿。
可她唯一的朋友,近来也是神出鬼没,她好几次去学堂,都没堵住她。
白岐没去寻她,知她定是偷偷摸摸去后山,找那菩提精去了。
巫青不乐意她嘴中左一个小妖精,右一个菩提精的叫。
隔段时间,巫青便说,它醒了,刚化形不久,应是被天雷劈来的,还没名字。
又过段时间,巫青悄悄给白岐说,她给它取了名字,叫做青衣。
白岐对她取名中的私心嗤之以鼻,但还是拉着她,给自己多讲些他俩的趣事。
她实在太无聊了。
直到一天,巫青她爹气急败坏冲向后山,白岐刚想跑近路去报信,却被巫劳拦住。
他道:“预言中时机已到。”
北地,雪山脉。
脉心之火永燃不息。
白岐蹲在雪山外,看这场火整整烧了七日七夜,直到雪山正中那片区域,被烧得只余一地灰烬,她才继续往前走。
“焰灭,判神者生。”
她在识海中默念巫劳所说预言,心中盘算着,待会儿是直接动手,还是按他们那所谓的预言指示,乖乖听话。
判神者,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玩意儿,让他爱上她?开什么玩笑?
随着往前走,周围的雪色褪去,逐渐变成焦黑的土地,周边魔息涌动,但都只盘旋周围,暂时没进攻的意图。
这些魔物千奇百怪,统称邪魔,只要不开域,基本没威胁,若敢开域……
白岐面不改色,手心灵光闪动,身侧偶有空间波动。
她不介意让它们提前投生新世界。
她身上气息似乎专克邪魔。
那些邪魔只敢飘在远处,张牙舞爪做鬼脸,却不敢靠近半分,毕竟,前几日傻呆呆凑上去的那些,已无踪迹。
白岐算明白,为何巫族放心她独自前来。对其他人来说,这里邪魔纵生,是极险之地,对她而言,却如履平地。
难不成,她还真是那劳什子救世之人?这能力,未免太过逆天。
很快,她再没心思想这些。她的视线,被正中那团还在燃烧的火焰占据。
随她靠近,那团火焰也在慢慢收束,最后被中心那道躺着的人影尽数吸收。
白得晃眼。
这是白岐的第一感官。
待晃过神,她才意识到,这人未着寸缕,躺在焦黑地面上,才形成如此强烈的对比。
这和预想中,那种毁天灭地大魔头的形象,着实相差太远。
白岐在原地站了会儿,那人始终没动静,再加就这么裸着,有伤风化。
察觉不到危险,她按捺不住,取出件玄色外衫,走上前,给这人遮上。
遮完衣裳,她蹲下身,顺手给人捋了下头发,将遮住面容的发丝往后扒拉,扒到一半,又顿住,手指忍不住缩了缩。
判神者,都长这么好看吗?
这人就像照着她审美生的一般,瞧着是个少年模样,肤色极白,五官无不精致利落,睫毛又浓又长,若睁开眼,眼尾应是微微上挑的形状……
果然,和她想的一样……
不对,白岐迅速后退两步,浑身绷紧,警惕看向那睁眼看她的人。
少年开了口,声线清透,带着明显的迷茫和迟疑:“你是……娘亲?”
白岐:“……”
突然失去所有力气和手段。
这玩意儿是判神者?
天道怕不是还没睡醒。
“我……”
见他还想继续,白岐立刻打断他:“我不是你娘,我生不出你这么大个崽。”
“那,姐姐?”少年撑身坐起,衣裳又跟着往下滑,只堪堪遮住重点部位。
白岐没眼看,叫她姐姐,嗯,也不是不行,不对,她目的是什么来着?
果然是邪物,竟如此狡诈!
这定是他惑人心智的手段。
白岐又摸出件未穿过的中衣,砸到他脸上,背过身:“衣服穿好再说话。”
衣料摩擦的声音响起,白岐胡乱想,待会儿等人穿好衣裳,若不对劲,就送他早早归西,至少让他走时做个体面人。
“姐姐,好了。”
少年来到白岐身后,悄无声息。
第57章 叛神之徒(二) “姐姐,可以吗?”……
白岐后心瞬间激起层冷汗。
他何时到她身后的?
她眸光闪了闪, 镇定转身,垂在袖中的指尖掐得泛白。
少年比她高出半个头,她的衣裳拢在他身上, 略显局促。
待他站定, 白岐才惊觉, 他头发很长, 几乎落到脚跟处,衬上那双极黝黑的眸,活像镇妖塔中锁了千年的妖孽。
这妖孽毫无自觉,见白岐望过来,舔了舔唇, 抬手想牵她衣袖。
白岐躲开, 目露警惕:“做什么?”
“气息,很香。”少年疑惑歪头, 直勾勾盯着白岐,“像娘亲。”
这哪是看娘亲的眼神,方才,他喉间是悄悄吞咽了一下吧?
“想吃。”少年毫不避讳说出他的想法,“但娘亲说, 要有礼貌。”
“姐姐, 可以吗?”
他这话难道就礼貌吗?
“不可以!”
这少年实在太过诡异, 白岐心生不妙, 不带迟疑,转身就跑。
什么爱不爱?
把她当爱吃的食物还差不多。
他的修为她看不透, 也无半点特殊气息。可自他醒来,那些邪魔全战战兢兢伏在地上,白岐怎可能把他当普通人对待。
这个少年, 非常危险。
她开始后悔了,那所谓的天罚关她何事?能过一日算一日。
反正,这几年安生呆在巫族,只是权宜之计。如今白家拦不住她,等带走白绾,重新开始新生活,也未尝不可。
至于巫族为何敢将她独自放出来……白岐皱了皱眉,总觉心中不安。
他们就不担心这点?
管他的,先跑再说。
可当她刚踏上雪地与焦土的交界线,倏然,周围升起弥天大雾。
她再前进不了半分,地面疯狂震动,似有什么巨物要从地底冲出。
白岐悚然回头。
她看见一座漆黑的巨塔拔地而起,直冲天际,塔尖没入浓雾,虚空中隐有数十根金色锁链穿插在塔身上,望不到边际。
这是,那少年开的域。
想到这,她蓦地打了个寒颤。
“你要去哪儿?”
一双手从身后,悄无声息绕过她的腰,将她紧紧抱住,少年的头埋在她脖间,深深吸了口气,音色沉哑:“姐姐。”
瞬间,白岐手脚冰凉,再顾不得其他。手心灵力化刃,在他的舌尖舔上她脖颈那刻,迅速侧身,猛的刺入少年心脏。
毫无阻拦,轻而易举。
就像随手戳破的一张纸。
没有想象中的鲜血飞溅,也没有少年怒极发狂的场面。
他只是迷茫垂头,看了眼在空气中溃散的灵气,心脏处被白岐贯穿的伤口,隐有金光浮动,很快恢复如初。
“你在生气。”少年垂着眸子,声音很低,“为什么生气?”
他缓缓抬眸:“你还在害怕。”
白岐手抖得厉害,好几次想凝聚空间,都被穿梭过她指尖的雾气轻巧化解。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她不由后退两步,戒备看向少年:“你到底,要做什么?”
少年缓慢逼近,目光始终锁着她,说出的话让她不寒而栗:“我好饿。”
说话间,他的手已搭上白岐的肩。
在他垂下头,又要继续刚才的行为时,白岐才倏地回神,一把推开他脑袋,口不择言:“饿饿饿,就知道吃,你娘没教过你,做这种事前要征得对方同意吗?”
少年怔在原地,似在思考她话中的准确性,半晌,才开口:“没有。”
白岐:“……”
这样一个存在,真会有娘?她不禁怀疑他口中的娘亲,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她问:“你娘亲,是谁?”
少年有问必答:“美味的气息,和你一样,它们说它们都是娘亲,可以吃掉,我叫你姐姐,那应该也可以……吃掉。”
这什么鬼逻辑?
怪不得看她第一眼,就唤她娘亲,感情在他的逻辑中,能吃的都统称娘亲。
少年基础认知似乎十分匮乏,逻辑混乱,全凭本能行事,想到这,白岐眯了眯眼。
她尽可能放松身体,学着老巫那劈头盖脸的架势,一巴掌甩少年脸上,乘他晃神那刻,骂道:“谁说姐姐能吃的?”
少年保持着被她打偏头的姿势,没还手,只低声道:“可是我……”好饿。
“没有可是。”白岐打断他,“世界上娘亲那么多,可姐姐只有我这一个,吃了就没了,不可以吃,也没有可是。”
少年没回她的话,拧着眉,似在理智和食欲中挣扎。
白岐只能看到他抿了抿唇,黑沉沉的眸子缓缓抬起,紧紧盯着她。
“可娘亲快吃完了,我不想让你走。”他舔舔唇,“那就把你养起来。”
养什么养?她又不是后山那些九虞,养养就能结出许多果子。
少年没给她选择的余地,话音落下那瞬,白岐只觉眼前被浓雾遮盖,身体变轻,待浓雾散去,她已身处一座空旷大殿中。
地板、墙面、柱子,漆黑一片。
只地面每隔三尺,飘着拳头大的白色火焰,将大殿映得通明。
白岐顺着这些白色火焰往前看,恰恰看到,少年那双白得刺目的脚。
他依旧穿着那身过短的衣衫,露出脚踝,赤脚踩在漆黑的地面上,那雪白皮肤下,隐约露出青蓝色的血管。
白岐这才发现,少年右脚踝上,锁着根由金色灵光织就的链条,随他走动,那根锁链在衣摆下若隐若现。
甚至她似乎能听到,虚空中,这根锁链与塔外那些锁链牵扯的共鸣声。
那声音分明极轻,却给她一种震耳欲聋的惊心动魄之感,她险些喘不上气。
少年停在她身前。
那锁链连同声音,也消失了。
“这是我的,不可以吃。”
此话落下,白岐感觉一股冰寒气息从自己后脖颈拂过,身后炸开一团独属邪魔的血雾,又在空中蠕动着,汇聚成流,被那些白色火焰缓慢吸收。
大殿内光线,又亮了几分。
……呕,不行,好恶心,她再没法好好直视这些白色火焰了。
“姐姐。”少年面无表情牵起她的手,放到鼻间嗅起来,“我要奖励。”
刚才那是她导致的吗?就奖励?
是不是她不答应,对方也会像刚才那样,送她去做这些白色火焰的燃料?
白岐艰难控制住自己想抽回手的欲望,咽咽口水:“我没洗手,不干净。”
为尽可能打消他想法,白岐煞有其事:“我这手摸了泥,蹭过邪魔尸体,甚至前阵子还在腐烂的果实中搅来搅去,还有,你别盯着我脖子看,我整个人都在烂果子地里滚了一圈,脏的很。”
“我闻到,你在说谎。”
白岐脸皮一紧,这人狗鼻子变异吗?这都能凭借嗅觉闻到?
她手指蜷了蜷,抗拒意味明显。
少年似乎察觉到她快绷不住的情绪,抿了抿唇,拉着她往大殿外走。
“我带你洗洗。”
走出大殿,白岐才发现,这只是这层角落处一间偏殿,与之相似的还有十余间,瞧着都差不多。正中是盘旋而上的楼梯,少年便牵着她,一阶阶往上走。
少年像不知疲倦,步子始终不紧不慢。可怜白岐,自打进入这塔,身上总有种被桎梏的感觉,压得她不太舒服,特别是接连爬完二十余层,脚都快抬不起来。
白岐时不时看眼前方的人,胡乱想,这少年脚上捆着锁链,就不觉得沉吗?还是这样的日子过太久,已经习惯了?
少年恰在这时顿住,回头看她。
白岐心头一喜,这是要到了?终于不用继续爬楼了?
“你身上,刚刚有奇怪的味道。”
白岐无语,心道这人定然有点毛病,那鼻子也不知怎么长的,她怎就不知道,但她还是顺嘴问:“什么味道?”
少年脸上表情有些奇怪。
“没闻过的味道。”他凑近白岐,又嗅了嗅,疑惑道,“现在又没了。”
白岐:“……”
她稍稍后退半步,木着脸问:“我累了,不想动了,到底还要爬多久?”
少年:“我以为你喜欢爬楼。”
白岐:“???”他哪里看出她喜欢?
“你一直没让我停下。”少年顿了顿,看起来有些委屈,“我也好累。”
毁灭吧。
她一点看不出他哪里累。
最后,少年就在这层,随意推开一道门,入目仍旧是和方才那大殿差不多的空旷空间,只是没有那些白色火焰,整体显得有些昏暗。
少年抬手,大殿中浓雾漫开,待退去,殿中便多出一处氤氲薄烟的汤池。
白岐被他这番操作惊到,视线不由落在汤池上,有些意动。这段日子,除开赶路,就是在雪山外蹲守,人都快朽了。
这汤池泡起来,应该很舒服吧。
她不由往前走两步,啪嗒水声响起,惊整个人一激灵,这才蓦然清醒。
她转过身,拧眉看向站在原地的少年:“你还呆在这里做什么?”
少年疑惑:“看你洗干净。”
这是能随意看的吗?白岐气急,刚想骂两句,突然想到初见他时,连衣裳都没穿,行为也是毫无常识,还指望他能有什么男女有别的概念?
白岐深吸口气,爬楼已耗去她大部分精力,她实在没心思再去和他解释这些,只能给自己洗脑,忽视少年的存在。
她除去外衫,着中衣踏入汤池,刚坐下,就舒服地长舒一口气。
水汽氤氲,温度恰好。
白岐瞥见少年始终没多余动作,不由放松警惕,沉得更深,只露出个脑袋。
她思绪也随着水波来回沉浮,飘飘忽忽,连自己何时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直到一阵刺痛从脖间传来。
白岐猛地睁眼。
少年将她按在汤池边缘,缓缓抬头,唇边还残留着新鲜的血液。
他喉间滚动,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好香。”
第58章 叛神之徒(三) “你这个怪物,我讨厌……
话落, 少年舔舔唇,漂亮的眸中闪过一丝恍惚,又缓慢埋下头……
白岐只觉一股酥麻之意, 自少年咬过的位置传至全身。手脚发软, 头脑昏沉得厉害, 本想推开他, 手又软软滑进水中。
眼前人似乎生出重影,她胡乱想,这到底是什么品种,怎咬人还带毒的?
她不会就这么死在这儿吧?
常人皆言,牡丹花下死, 做鬼也风流, 她身上这人美则美矣,可这哪是牡丹花, 食人花还差不多,简直要命。
这死法也太过憋屈,她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巫族那群老东西!
少年的唇,又重新落在她颈间。
白岐失神望着汤池上升起的袅袅薄烟, 只希望少年咬轻些, 最好让她的痛觉同那些烟雾般, 又轻又飘, 早早升天。
也不知是不是自我洗脑成功,白岐竟真的只感觉到少年唇上的凉意, 半点不带痛,她恍惚想:果然,她也快升天了。
她垂眸, 决定看这食人花最后一眼。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混沌的脑子都吓了个激灵。
不知何时,少年跟条死鱼般,浮在水面,但没翻肚皮,全归功于牢牢握着她肩的手,嘴更是半点舍不得离开。
此时一打眼,只能看到少年那又长又绕的发丝,一半如海藻般缠绕在他身上,另大半在水中沉浮,瞧着怪渗人。
“……”
他这是,晕过去了?
白岐戳他脑袋:“喂?”
“死了?”又推了推。
她本就没力气,说是推,还不如说碰了下,结果少年还真被她推走,手从她肩头滑落,整个人滴溜溜往远处飘。
什么情况?
白岐下意识倾身,想去捞他。
结果,她刚摸到袖摆,不慎打滑往前倒,连带扑着少年,咕噜噜往水下沉。
呼吸艰难,意识陷入混沌。
这倒霉死法……她不会成为史上第一个,泡汤溺亡的修士吧?
淦!
白岐狠狠往下一拍,掌心震感强烈,她疼得猛吸一口凉气,迷瞪瞪睁眼。
目之所及,哪儿还有什么汤池,她正规规矩矩躺在木榻上,硌得慌。
“你醒了。”少年像鬼一样幽幽立在榻侧,垂眸看她。
白岐瞳孔收紧,挣扎着想离他远点,然事与愿违,她浑身依旧酸软,甚至烫得厉害,明显是得了风寒的症状。
她可是个货真价实的修士,得风寒,开什么修真界玩笑?
她张口:“……”说不出话。
少年疑惑歪头:“你身上好烫。”
白岐瞪他,这厮好意思说?谁知道她昏迷后,他又干了什么!
少年皱眉:“没闻过的奇怪味道。”
他俯下身,几乎趴到白岐身上,脑袋在她身上蹭来蹭去,似乎想找到那奇怪味道的来源。
半晌,他做下结论:“不香了。”
“枯萎的娘亲,没有声音,也没有香气,你要枯萎了吗?”
白岐:“……”
这娘亲到底是啥玩意儿?
眼看少年在那脱衣裳,转眼就脱下大半,白岐瞪大眼,急得话一个个往外蹦:“补、药……腻、做、森、么?”
少年动作顿住:“我不想让你枯萎。”
白岐思考一瞬,总算明白他话中意思,他话中的枯萎,应该是指死亡?
不过风寒而已,倒也不至于。
经方才惊吓,她总算能说出话,尚且还算流畅:“我只是生病了。”
“生病?”少年疑惑眨眼,“生病没有香气,那你不能生病。”
这话就像在说,想吃果子,但果子摘下后会腐烂,那就不能摘下一样。
毫无常识。
这人到底是在何种环境下长大的?
指望不上他,白岐只能自救:“我的储物袋,给我。”里面有回元丹,也能缓解。
“你说这个?”少年从榻下,摸出块破破烂烂的青灰布条。
白岐心生不妙。
这料子颜色,怎那么像她的储物袋?
果不其然,少年开口:“它们送我们回来时,吃掉了,这是我从它们肚子里找到的,我已经告诉它们,下次不可以乱吃。”
还敢有下次!
这塔里面都关了些什么玩意儿?
白岐快气疯了,抖着手,半天都说不出话来。那里面可是她这些年攒的全部家当,虽然很少,但也是她一点点抠出来的,就这么被吃了?吃了!
她气得眼眶泛红,也不知从哪儿爆发出的力气,挣扎起身,将少年扑倒在地,双手掐着他脖子:“我要杀了你!”
少年任由她动作,呆呆望着她,手中还捏着那块破布。
他声音被掐得有些哑,语调却是平静无波:“你在生气。”
这话就像根导火索,将白岐这些年的委屈,全烧了起来。
“对我要气死了,你知不知道,这里面的东西我攒了多久,被人打了多少次,骂了多少次才讨来的,你到底明不明白这对我意味着什么……也对,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这个怪物,我讨厌你!”
她讨厌他。
本来好好呆在白家,等她有了本事,攒些家当,就能带白绾逃离那鬼地方。心结也好,遗憾也罢,总能慢慢化解。
结果就因这不知是什么的怪物,她被迫关在巫族那个陈旧腐朽之地,还得遵循那破天命,现在更被他当做圈养的食物,耍得团团转,甚至还杀不死他……
少年茫然看着压在身上的人,心中有些堵,她身上的气息,好难过。
他是哪里做错了吗?
有什么湿润的东西砸在他唇边,他忍不住舔了舔,很香,但也很咸。
他不喜欢这种味道。
他下意识抬手,试图擦掉从她眼眶中滑落的液体,可越擦越多。
他脑中蓦地出现一个词,她在哭。
于是他低声道:“别哭。”
“我不是怪物。”顿了顿,他又认真道,“不要讨厌我。”
朦胧间,对上他那双懵懂的眸子,白岐那些想骂出口的话,又随泪水淡去。她和这个什么都不懂的人,较什么劲?
她自嘲笑一声,放开少年,缩在床榻旁:“你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少年在地上躺了好会儿,才愣愣起身。他看看白岐,又看向手心捏着的破布条,抿抿唇,再未多说,沉默离去。
窗外始终大雾笼罩。
不知轮替多少日月。
白岐独自关在屋内,冷眼看着,那些奇奇怪怪的黑雾悄咪咪穿过门窗,吐出一些东西,又抖着雾气迅速离开。
有些是她的东西,大部分都不认识,估摸是吃了外面修士的储物袋。
少年自那之后,再没有出现。
就像她说过那句,不想看到他,他便真乖乖听话,不再出现在她眼前。
那怎么不直接放她离开?
虚伪。
白岐想到那个杀死叛神者的方法,先觉荒谬,后又觉得,未尝不可。
她不信天命。
更不愿认命。
与其关在这里不知日夜,还不如,给自己博一个离开的机会。
在又一只类似豹子的黑影暗戳戳溜进来时,她用空间牢笼桎梏住它,阴测测道:“不想死的话,带我去见他。”
它身上黑雾炸开,又颤巍巍伏在地上,死活不动弹,大有摆烂的架势。
还挺硬气。
白岐挑眉,挤压空间,眼看就要吞上它尾巴,黑雾豹瞬间弓起身,夹紧尾巴,冲她低低“喵”了一声。
谄媚而婉转。
“……”
黑雾豹在前飘着走,时不时悄悄往后瞄一眼,看到那人类竟然还在,炸一下毛雾,又畏畏缩缩继续带路。
白岐有些累,但还能坚持,她目测过,应是从三十层左右开始往上爬,现在已来到第九十八层,再往上,她抬起头。
马上到顶了。
黑雾豹说什么也不愿继续往上,炸成团雾气,迅速消失在空中。
白岐懒懒瞥去一眼,没再管它,直接推开顶层唯一的这道门。
门开那瞬,她怔在原地。
预想中的漆黑殿宇没有出现,取而代之,是片被月色笼罩的露天银色花海。
少年双眸紧闭,蜷缩在花海中,银色藤蔓缠绕着他裸露的手腕脚踝,偶有金色流光在藤蔓上闪过,似在进行某种仪式。
苍白、脆弱,有种摄人心魄的美。
白岐呼吸不由放轻,缓步向少年走去。那些藤蔓本想阻拦她,可在碰到她那刻,不知为何,又缓缓缩回去。
她尽可能避免踩到那些花,在少年身前站定,垂眸看他,眸光晦暗不明。
若在这时候,杀了他……
少年周身隐有空间波动,在即将触碰到他那刻,他浓长的睫毛颤了颤。
波动顷刻无踪。
白岐蹲身,抚上他的脸,对上他那双稚拙眼眸时,轻声道:“你醒了?”
少年缓慢眨眼,眸光亮了亮。
他迟疑开口:“你不生气了?”
“嗯。”白岐弯了弯唇,扫过这片银色花海,随意道,“这些是什么花?”
“是娘亲。”少年坐起身,那些藤蔓缓慢从他手脚离去,缩回花海中。
白岐怔了怔。
“它们在枯萎。”少年看起来有些难过,“我救不了它们。”
所以,刚才她看到的那些金色流光,是少年在用自己的力量,救它们?
白岐:“你为什么要救它们?”
这不是他的食物吗?
少年疑惑:“为什么不救?它们是娘亲,是我的,族人。”
什么族人?这些奇怪的花?
白岐发现,她似乎对少年有些误解。
她问:“你本体也是这种花?”
“不知道。”少年摇头,语气沮丧,“我变不成花,但我也不是怪物。”
她那句怪物是被他惦记上了。
白岐难得心虚,又问:“那你看到我说好香,不是把我当食物?”
少年舔唇,直勾勾盯着她:“香,想吃。但不可以吃,会睡过去。”
好好好,也不算误解。
只是他的吃,和白岐理解的吃,应不是一个意思。看他表现,约莫是馋她身上气息,对她下口,估摸也是本能行为。
结果人把自己香晕过去了。
简而言之,馋她,又晕她。
她身上应该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
想通这点,白岐霎时放松不少,逐渐掌握与少年交流的正确方式。
她轻咳两声,打算糊弄一番,让他放她离开。结果张口,才发现她还不知对方名字,只能先问:“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是什么?”少年微微蹙眉,不由向她凑近,“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名字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白岐声音卡在嗓子里。
隔了很久,她才道:“重要,世间生命,有了名字,便会被赋予特别的意义。”
就像她始终认为,自己名叫白岐,而不是那身份更“尊贵”的巫岐。
她的名字,是她存在的意义。
少年的目光,缓缓落在那片银色花海上:“它们的名字,是娘亲,是族人,可我没有名字,那你有名字吗?”
“我叫白岐。”白岐笑了下,“白是雪的颜色,岐是一条难行的大道。”
可她偏要一条大道走到黑。
“白岐。”
少年念着她的名字,目光转向她,眸中亮起片奇异的色彩。
“我喜欢你的名字,也不想叫怪物,你能不能,给我取一个新名字?”
对上少年期待的眸,白岐心跳迅速几分。她蓦地想到,巫青给那只菩提精取名字时,心跳也会这样加速吗?
她似乎被托付了一件极重要的事。
这是种很奇特的感觉。
眼前闪过初见他时的场景,被烧得焦黑的余烬中,如雪般的少年。
她喉咙有些发紧:“那就叫烬雪吧。”
烬雪。
第59章 叛神之徒(四) “姐姐,求你了,好不……
至于这几日, 烬雪阴魂不散,始终在纠结,为何白岐有姓氏, 他没有。
白岐被他烦得心累, 就随意给他想了个顺溜的姓, 楼, 楼烬雪。
他不解:“这姓有什么意义?”
怎什么都要纠结意义?
白岐张口就来:“有的有的,我之前见过一位姿容卓绝、实力强大的剑修,他是许多女修心中的山巅雪、水中月,无人不钦慕他,他就姓楼。”
烬雪:“那你也钦慕他吗?”
这是她根据自己喜好胡编的, 白岐理所当然点头:“自然。”
烬雪:“是不是, 若我也姓楼,你也会钦慕我?”
白岐:“你又不是剑修。”
烬雪眸光茫然, 明显不理解,什么是剑修,为何白岐会喜欢剑修。
他却没继续问下去,总觉这种什么都不懂的模样,定是讨人厌烦的。
他也想, 什么都懂。这样, 白岐就不会讨厌他, 总想离开。
白岐身上的气息, 他很喜欢。
“那我姓楼。”
话落,楼烬雪径自离开。
白岐愣了下, 腹中准备的大堆说辞没派上用场,反松了口气,没再管他。
他脑回路, 向来不正常。
楼烬雪回到常待的大殿,手在空中点了点,一道黑色雾气出现在他脚下。
若白岐见到,定能认出,这是之前曾被她“威胁”过的黑雾豹。
黑雾豹一脸懵,不知这祖宗召它来做何,只敢战战兢兢伏在地上,希望他别发疯,又让它们去做找储物袋这种事儿。
它们被关在塔中,本是出不去的,但他的血,能让它们短时间出去。
上次出去的,回来后,许多同族魂体都没了大半,还得靠这祖宗救。
他高兴了,给点血,大补。
若不高兴,它瞄眼地上那一簇簇白色火焰,吓得耳朵也跟着往后贴。
现在看起来,他不太高兴。
黑雾豹不太聪明,全靠那点求生的本能行事,才得以活到现在。
它不大的脑子转了转,很快得出结论,他不高兴,是因为那个新来的人族。
那个人族贪婪又无耻,大抵,又是在问这祖宗要东西,他又给不出来。
想了想,它甩甩尾巴,吐出堆它私藏的人族玩意儿,谄媚推到他脚下,又“喵喵”叫两声,眼巴巴望着他。
楼烬雪垂眸,看着那堆鸡零狗碎的东西。几块灵光湛湛的白色牌子,一把又细又薄的利器,还有堆白岐说是灵石的石头。
白岐喜欢这些石头。
他将这些收进空间,食指塞进黑雾豹嘴中,在尖牙上一按,溢出滴金色血珠。
“它们还有,都给我。”
黑雾豹满足舔舔嘴,卖力嗷一声,迅速消失在原地,决定去打劫同族。
楼烬雪见它走后,又将那些东西取出来,一件件研究。
这利器,似乎是剑。
剑修,会用剑。
灵石,吃掉一块,好香。
收起来,留给白岐。
白色牌子,闻着香,吃着没味道。
不喜欢,他本想全扔掉,却不知碰到哪儿,识海中突然出现一本书。
从未有人教过他识字,但他似乎天生能看懂这些文字,可连在一起,又不太理解。
他照着封面上的字,跟着念:“美人剑尊被我强取豪夺后。”
然后呢?为何不说完?
他跟着翻页。
“冰冷幽暗的暗室中,剑尊衣衫凌乱,双手被紧紧缚住……”
看完这本,他又拿出另几块牌子,里面内容,竟全与剑修有关,《与禁欲剑修互换身体后》、《折辱高冷剑修后跑路了》……诸如此类。
拧眉,疑惑,不解。
最后豁然开朗。
原来,人族是这般相处的。
自看完这些,楼烬雪自认对人族常识了解深厚,若今后再与白岐交谈,定不会再出现之前那些境况。
他垂下眼,看着这身过短的衣裳,似乎在人族的认知中,也是不雅的。
太短太破或不穿衣裳时,叫做情趣,只两人独处时,才能这样穿。
可这上面,有她的味道。
他想了想,按书上描述,以这身衣裳为基础,在上面添添减减……
白岐再次见到楼烬雪那会儿,正无聊转着圈圈滑楼梯。
她飞速从顶上滑下来,模糊瞥见道雪白影子闪过,以为看到幽灵,吓得一个激灵,直接从扶手上栽了下去。
还未及反应,那幽灵飘来,妥当接住她,还特别矜持地说句:“当心。”
熟悉的声音,不太熟悉的作风。
太诡异了。
白岐不动声色后退半步,抬眼打量他,刚看清,又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今日不知他开了什么窍,将那头及地长发挽了起来,露出精致利落的五官。
他本就生得极好,配上那身雪色衣衫,濯濯如月,全然不见前段日子那阴飕飕的鬼气,颇有几分仙姿玉砌的味道。
她目光下移,顿了顿:“你在腰间别把剑作何?”还是许多女修喜欢的细剑。
楼烬雪:“我姓楼。”
白岐:“……”
也不是所有姓楼的都是剑修。
总觉得这人,今日给她的感觉有点奇怪,他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对劲。
白岐试探问:“你饿了?”
少年吞咽一声:“可以吗?”
白岐果断拒绝:“不可以。”
不然两人都得完蛋。
之前这厮乘她打坐时,过来偷吃,结果没忍住,多舔了几口,等白岐迷迷糊糊醒来,他还晕在那儿,又隔大半天才醒过来。
当时,那些邪魔呼啦啦绕他俩转圈,给白岐造成不小的心灵震撼,生怕下次自己没醒过来,就被那些邪魔吞了。
自那次过后,她对他严防死守,也不知是不是她态度过于坚决,楼烬雪倒是听话,没再干这种缺德事儿。
楼烬雪眸光闪了闪,朝她走近。
白岐神经紧绷,如临大敌,不知这厮又要搞什么幺蛾子,肯定不是好事。
哪知,对方只是牵起她的手,往最近的那个大殿走,进去后,还将里面胡乱游荡的邪魔全赶出去,谨慎关上门。
而后,他抬手,雾气闪过,她身后便多了张软榻,比她之前醒来睡的那木榻不知好上多少倍,他又引导她坐下。
搞什么?神神秘秘。
“姐姐。”声音又轻又软。
白岐被他这声姐姐激得头皮发麻。
待反应过来,少年已半跪在她身前,以一种仰视的姿态,直勾勾盯着她。
她嗓音发紧:“做什么?”
“姐姐。”他轻轻抬起她的手,放自己脸上,低声问,“我这样好看吗?”
“好看。”
“你喜欢吗?”
“……还行吧。”
“姐姐。”少年继续唤她,不断蹭她手心,“就一点点,可以吗?”
白岐艰难移眼,心中暗骂,几日不见,他到底从哪儿学的这些勾当?
她绝不可能中他诡计!
“姐姐,求你了,好不好~”
可是他叫她姐姐。
又软又乖,他要求也不高。
她将手指按在少年唇边,谨慎开口:“只能咬一口,不准多吃!”
楼烬雪没答,只微微仰起头,勾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双眼微眯,一副极其享受的模样,看得白岐差点撑不住。
在她的手即将滑落那瞬。
他张口,含住她的手指。
他没舍得直接咬破,反而含在嘴中,不断用舌头缠绕、舔舐、吮吸……
又湿又热的触感,从指尖一路传至全身,白岐受不了他这种磨磨蹭蹭的德行,骂道:“搞快点,别在这……唔。”
刺痛伴随酥麻感传来,白岐感觉脑子又乱起来,腰间被一双手环住,只能模模糊糊听到,对方那满足的吞咽声。
“……够……了……”
她倏然抽回手指,“啵”的水声在耳畔溅起,听得她耳根发烫。
使劲晃晃头,脑子总算清醒。
白岐推了推倒在身上那人的脑袋,他便顺着力道往旁边滑,露出侧脸。
满脸红晕,眼尾洇起湿红,唇瓣微张,上面还沾染丝血色,又被舌尖缓慢勾进去,一副爽得不知天地的模样。
她的血,有这么香?
搞得她自己都有点馋了。
她拍拍他脸:“缓过来了就起开,别在这做这种伤风败俗的表情。”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咳咳。
楼烬雪缓慢眨眼,总算从那种空茫状态抽离,他不舍地嗅了嗅她身上气息,心想,那些牌子上教的法子果然有用。
她这次没有生气。
她身上有愉悦的味道。
想到什么,他又拉起她的手。
白岐以为他还想继续,刚想拒绝,手心一重,似乎多了什么东西。
少年手移开,她垂眼望去。
是两块灵石。
给她灵石做什么?
楼烬雪就着躺她腿上的姿势,舍不得离开,缓缓开口:“给你的。”
“???”
楼烬雪眸光闪动:“下次还来。”
“!!!”
白岐总算回过味来,这狗东西把她当什么了?区区两块灵石就想打发她?
“滚!”
“碰——”
连人带门,都被白岐狠狠踹了出去,惊得周围看热闹的邪魔一哄而散。
楼烬雪愣愣坐在地上,看着还在震动的大门,茫然眨眼,有些委屈。
这和书上说的不一样。
其中一本的女主,每次让男主“帮忙”后,都会给对方灵石,男主在下一次,就会更“卖力”的回报女主。
书上说,这是情趣。
她为什么不喜欢?
第60章 叛神之徒(五) “你想让我,舔你的脚……
雾气终日缭绕, 塔中难知岁月。
暂时出不去,楼烬雪除开偶尔来蹭血,行迹神出鬼没, 白岐待得无聊, 索性将目光放在那些飘来飘去的邪魔身上。
她是个闲不住的人, 就算没有乐子, 也会给自己找乐子。
身体适应这里的重压环境后,白岐已能顺畅使用灵力。她在塔中设了不少空间,无聊时,就坐顶层楼梯上,往邪魔飘的方向设陷阱。
看它们前一息还在底层, 转瞬就出现在高层, 吓得它们哇哇乱窜。
可这种方式,多来两次就行不通。那些邪魔现在都避着她, 但凡有她在,必定没邪魔,白岐很快就没乐子可玩。
她又将目光落在楼烬雪身上。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白岐总算明白,这家伙的那些诡异行为因何而来。
那日, 她本想去顶层花台寻他, 正巧碰到竖起尾巴, 叼着几个储物袋的黑雾豹。
黑雾豹也是白岐空间受害者之一, 见到她,吓得扔下储物袋, 转身没影。
白岐知道,它们近日总会从各处寻储物袋回来,先交给楼烬雪, 楼烬雪每次蹭完血,便会拿出个储物袋当报酬。
好歹不再是两灵石。
每次换个储物袋,白岐这才安安分分呆着,否则,她早就想办法报复回来。
她拾起这几个储物袋,随意往里瞄了眼。结果看到,里面东西,和楼烬雪给她的完全不一样,满满当当,全是话本玉简,书名更是一言难尽。
抱着怀疑的态度,她转身朝花台走,恰好看到,楼烬雪平静收起块玉简。
对于白岐主动上门这事,楼烬雪心中高兴,面上不显,端是副清心寡欲样。
“你有何事?”他开口。
白岐满脸古怪:“你刚才,在看什么?”
楼烬雪脸上一僵,装出的表象快维持不住,但想到话本中说,世间剑修,大都这模样,他便冷淡道:“没什么。”
白岐:“……”别一边说这话,余光又偷偷往她手上瞄啊,要装就装像点。
她左右晃晃手中储物袋,就瞧见这厮眼珠子就跟着转,只觉好玩儿得紧。
“你最近就在看这些话本?”
楼烬雪手下不自觉掐断根藤曼。
真相,显而易见。
白岐心中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既然她的能力是创世,那这些话本,不就是现成的框架,但实际效果如何……
她取出块玉简,冲楼烬雪招手:“光看话本有什么意思,给你来点好玩的。”
楼烬雪迟疑一瞬,禁不住好奇,朝白岐这方走,刚凑近,就被她拉住。
下一瞬,眼前光景转换。
白岐也没反应过来,怎就突然换了个地方。她只是有个大概思路,随意截取了话本中某段双人场景,没想,居然一次成功,难不成,她其实是个天才?
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事儿的时候。
她处于个相当尴尬的场面。
也不知黑雾豹从哪儿搞来的话本,这片段她没仔细看。但现在,再不用她看,脚心那丝滑的触感,已给了她答案。
此刻,她正斜倚在贵妃榻上,赤着只脚,踩在半跪地上之人的头顶上。
对方明显也是懵的,缓缓抬起眸子,与白岐四目相对。
白岐瞥过他那身凌乱衣衫,尬笑两声:“若我说,我也不知情,你信吗?”
楼烬雪:“……”
别用这种看变态的眼神看她啊!
白岐忍不住蜷了蜷脚趾,才意识到,她的脚还在对方头顶作威作福。
她讪讪想收回脚,却在移开那瞬,被楼烬雪抓住,放在手心,眸光幽幽。
相触位置冰凉,激得她打了个寒颤,生怕这祖宗发疯,要给她的脚来一口。
她在心中悄悄默念回去,可体内命石就跟死了一样,半点没动静。
只能佯作镇定:“放开。”
好在对方只盯了会儿,没多余动作,也没松手,缓慢开口:“你喜欢这样?”
白岐瞬间涨红脸:“你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有这种奇怪嗜好,我……”
“兴奋的味道。”
楼烬雪打断她,平铺直叙道:“从你的脚心,到全身,都是这种气息。”
“你想让我,舔你的脚。”
这人怎毫不避讳,什么都敢说!
被戳中心思,白岐恨不得将他这诡异嗅觉大卸八块,这哪是嗅觉,分明是读心!
她气势变弱几分,嘴中却是分毫不让:“是又怎么样?”
想到什么,楼烬雪抿了抿唇:“你喜欢,我可以满足你,但有条件。”
白岐心思微动,他的条件,无外乎多喝两口血,好像,也不是不行。
她偷偷瞄眼那祸国殃民的脸,咽咽口水,佯作为难:“你先说,我考虑下。”
楼烬雪:“留在塔里。”
在对方话说出那刻,她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拒绝:“绝不可能!”
可他接下来的话,却让白岐不寒而栗,他慢声道:“你不想杀我吗?”
白岐震惊看向他。
他怎么知道这事的?
她的确有这种想法,但要不要实施还未知。这塔中虽压制灵力,适应后,修炼却能事半功倍,她本打算,等修为上去,就想办法离开这里。
与他暧昧相处,甚至纵容他一次又一次的索取,都是她刻意为之。
那方法虽令她不齿,可若真到了避无可避的地步,这便是她最后的退路。
如今看来,似乎真有点效果。
她仔细打量他,才发现,他已比初见时长高不少,脸上线条也从极柔和状态,变得分明,是少年状态到青年的转变。
甚至来到这后,他整个人气质也有变化。只是进来场面冲击太大,她没察觉,现在,总算知道那违和感从何而来。
他的眸子中,那种懵懂与刻意伪装的平静再不见踪迹,只余一片沉静。
那种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神态,彷佛,这才应该是他原本的模样。
白岐:“你现在还是他吗?”
“是。”他并没刻意遮掩,被白岐察觉在预料之中,“这个空间,很有意思。”
白岐心中一沉,这个人,看起来可没那么好糊弄,她得摸清楚他的态度。
她盯着他的眸,缓声道:“所以,我现在出不去,是你在捣鬼?”
楼烬雪弯起唇,没有否认,只漫不经心地摩梭着她的脚背,像在抚摸一只猫。
白岐不太自在,不敢轻举妄动。
他的气息,很危险。
楼烬雪似能读懂她的想法,笑了声,身体微微前倾,嘴唇靠近白岐的脸,在她眼尾似有若无地碰了下,而后伏到她耳边:“相比而言,我现在这种状态更吸引你,不是吗?”
白岐从未听他说过如此条理清晰的话,清冽的嗓音在耳畔低声说话时,无意间流露出的引诱,撩拨得她险些抵挡不住。
她狠狠掐住手心,警惕看他:“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楼烬雪抬手,抚着白岐的耳垂,轻慢道:“太清醒,不见得是件好事。”
白岐忍不住,拍开他乱动的手,脸色冷下来:“那我就当你是在夸我。”
不知哪根筋搭错,楼烬雪忽然松开她,靠坐在榻旁,兀自笑了起来。
白岐怕他发疯,稍稍往后移,挪到个相对安全的位置,才问:“笑什么?”
“你就不想试试吗?”他诡异弯唇,“让我爱上你,然后,亲手杀了我。”
他全都知道!
知道,却不对她动手,还引导她去做,她很难不怀疑他的精神状态。
白岐发现他是真的癫:“你别在这发疯,我不喜欢被人读心。”他绝对拥有读心的能力,除此之外,不作他想。
“那现在起,我不对你使用能力。”楼烬雪单手敲打着地面,“给你半年时间,若做不到,就该是你死了。”
“你有病吧!”白岐受不了他,破口大骂,“要杀就杀,这样有意思吗?”
“看起来,你不想这样做,但就是要这样,才有趣啊。”楼烬雪顿了顿,补充道,“对了,这是之前看到的,没犯规。”
知道此刻,白岐才真正意识到,所谓的叛神者,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只因觉得有趣,便将生命当作玩乐的赌注。
毫无敬畏之心。
这不是谈情说爱,而是死亡与活下去的博弈,白岐别无选择。
她还要出去找白绾。
“可以。”白岐斟字酌句道,“但不公平,我打不过你,也对你一无所知。”
“有道理。”
楼烬雪语调闲散:“我就给你放放水,从这里出去,塔会压制我的意识,但你也别想取巧偷懒,攻略他,没有用。”
刚升起的想法被戳破,白岐也不恼,她反而松下口气:“我创造的空间,可以帮你解除塔的控制,对不对?”
所以才和她做这个赌约。
半年,应是他破除禁锢的期限。
“你很聪明。”楼烬雪扬唇,懒懒道,“能吸引到那个没脑子的我,也不奇怪。”
白岐怀疑他在阴阳她。
但她心思不在这上面,她对这人太过好奇,也关系到她的选择,她问:“你是邪魔吗?塔顶那些花,又是什么?”
“还有,我想知道你真正的名字。”
像没料到她会问这些,楼烬雪脸上笑意敛去,神色变得晦暗。
他盯着白岐良久,在白岐以为他马上要对她动手时,他又缓慢笑了。
他道:“你知道神山一族吗?”
传说中,神的后裔。
关于神山的传说很多,却从未有人真正见过神山一族,众人皆默认,这是人族对神仙的向往而编纂出的神话。
白岐心中蓦地升起股荒谬感,她嗓音发紧:“你是神山一族?”
“当然。”楼烬雪语调拉长,“不是。”
那种不安感,依旧没消失,白岐有预感,他接下来的话,才是重点。
他道:“我是杀了他们的人。”
“你们口中的邪魔,”他慢条斯理道,“可都是那些神山人的残识。”
什么?
白岐猛地睁大眼,她不可置信道:“可它们身上全都是魔气,它们……”
剩下的话,在对方似笑非笑的眼神中,再说不出口,心中升起个大胆的猜测。
果不其然,楼烬雪道:“不过是堆怨气所化的产物。”积怨生魔。
白岐:“塔顶那些花,也是他们?”
楼烬雪挑眉:“没错。”
“那些神山人,死后身体便会化成粒骨珠,埋在土里,便会开出幻骨花。”
白岐发现他话中漏洞,毫不留情点破:“你之前,分明想救它们。”
“你也是神山之人,对吧?”
“唉。”楼烬雪唇角弧度渐渐加深,意有所指,“你的确很吸引我。”
见他不愿继续多说,白岐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个什么,索性转换话题:“你还没说,你真正的名字。”
“那不重要。”
他道:“我叫楼烬雪。”
既如此……白岐打量他唇角弧度,悠悠道:“那你知道,完全接受另一个人为他取的名字,意味着什么吗?”
楼烬雪眯眼:“愿闻其详。”
“意味着……”白岐缓缓抬脚,踩在他掌心,居高临下看着他,“这个人,在某些时候,应该属于她,服从于她。”
楼烬雪捧起她的脚,轻轻吻了下她的脚踝,语调玩味:“是吗?姐姐?”
白岐摸着他的头,笑了。
“乖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