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好友之妻就是自己先前拒婚之人,鄂顺很怕对方心中有结。
但好在,如今邑还是前来访贺了,甚至还带了妻一起。
那信中辞藻热情洋溢,大约并无芥蒂。
鄂顺为此欢喜,甚至亲自率众人等候在国界之外。
周伯邑在车上时已远远看到他:
纹服蓝松,朗朗风仪,较之印象中更为成熟,线条也更凌厉。
“顺,许久不见,你实在盛容更甚往昔!”周伯邑跳下车来,由衷将他称赞。
鄂顺狐眼一眯,打量着他,倒也要纳罕,“你也是。结姻之后,竟如此意气风发?”
周伯邑闻言低头一笑,那满足模样很不似假装;鄂顺留心端详,心中这才暗暗松一口气。
想来邑对那有苏氏女该极满意……
于是二人言谈甚欢,周原的亲眷则自去落脚。
一连三日,骑马游湖,射雁猎兔,能够重温少年时光,令鄂顺好不畅快。
这夜,亲族又说要将邑宴请。鄂顺一时无事,换了衣裳亲自去邀。
说来也怪,邑的院中竟空无一人,他找寻一圈,反而听到旁边竹林里,竟好似隐隐有人在哭。
好奇被勾起,他循声入林……如此便好似入了贪嗔夜帐,风月机关。只见林中石牀卧有袅娜一道影,夜光虫飞舞之中,有近乎鬼魅的妖异。
见到他来,那人坐直身子,低声嘶哑问:“是谁?”
虫尾或明或暗之间,他看清了她的面容,忽地怔住。
那女子也打量他装扮,半晌才问:“鄂侯?”
“你……你是何人?”他心头狂跳,声中发颤。
她不答,只盯着他说:“你是来寻邑的?他不在此处……你可去湖边寻他,他在夜钓。”
他怔怔盯着她。
双耳为心中轰鸣所阻,何曾真切听她说了什么,只看到她又低头啜泣。
许久,他竟不自禁上前……再回神时,已坐在了她身畔:“你为何哭泣?”
她答:“我为思念父母而哭泣。”
他脑中空白,抬手抹去她脸上泪痕,又不自禁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拍打……
怀中人初时沉浸伤心事里,并无拒绝,但不过一时半刻,忽地挣扎起来,将他推开一些,低声道:“鄂侯这是何道理……”
月下,腻理莹容,被泪水润泽的面容似饱浸花汁。还有她的拒绝,声线柔缓,也似乎并不真的拒绝,反而更勾得他气息不稳,只想将她拥得更紧。
脑中一热,反而低头去吻她。
先是脸颊,她推拒时,蹭得他唇上全是她的眼泪,神魂动荡之中,又急促地去含吮她的嘴唇……
毫无章法地舔啃,连克制也忘却……
他自觉也不过才亲了几口,就又被她狠心推开。
她跳下石牀,惊慌跑走……
鄂顺茫然僵在原处。
他也知自己有多荒唐,故而不曾拉她……再者,身子似泡在滚滚热水中,腰际酸软,四肢沉重无比,如何还有力气。
他不是这等人……他才刚见到她……
实是疯了……
如此也不知失魂坐了多久,直到仆从进来寻他,“嗳,君侯,怎一人在此?倒叫我们好找……”
他这才回神,恍惚中,再四下寻那女子,哪里还有踪影,倒似大梦一场。
不,绝非是梦。
那女子一身素衣,长发披散,非妇人发髻,又出现这处,许是邑的远方亲眷。
极好,若是如此,他必要央求邑来作保,求她结姻!
夜间宴上,篝火烤制牛羊,莹莹火光跳跃。鄂顺只想着如何开口,如何证明自己诚意,盯着火光愣愣许久。
此时,邑大步走来,笑道:“顺,怎在直眼发呆?”
他见了邑,眉目一弯,更觉他格外亲切,先要笑笑,心道:那人既然是你亲眷之女,日后你我倒还要亲上加亲。
周伯邑与他闲说一阵,余光见一人走来,忙道:“顺,你大约还不曾见我的妻……”
说着,将那人引来。
鄂顺心不在焉飘去一眼,呼吸却忽地一窒。
妲己并不曾躲避他惊愕的注视,反而嗔怪又怨恨地瞪他。
脑中似有一弦崩断,飞扬间凌厉抽打脑髓,他喃喃道:
“妻?”
“是啊,她唤作妲,是有苏首领之女……”说到到这里,周伯邑望着妻迷恋低笑:“你不知天子去盂方春猎时,想求娶她的人好一似春时闹鲫,也是我三生有幸,被她选中……”
鄂顺脑中一片空白。
求娶之人……春时闹鲫……
他想到母曾一遍遍劝他:“顺,母难道会害你不成?若非是好女难得,母何至于要你父去求天子做主!你若不肯,旁人只会抢走,还要笑你憨鹧……”
之后整场宴席,他精神恍惚,不可扼制地要看向妲己,身边近仆咳嗽多次,也不过是短暂将他唤醒。要不了一时半刻,目光又要飘去……
自那之后,他着魔了,不论何等事项,总要想方设法劝邑带她一同来。若来了,他就使劲浑身解数逗她笑,令她注意。
妲己总是唇角一弯,又飞快忍住、头别向一侧。
再后来,她拒绝现身,他更连失落也不掩饰。
是我的。
她本该是我的……
是邑从我这里抢去的……
数日热梦连连,自己将自己磋磨了一夜又一夜,心中却总是空缺,又疼又痒。
许是妄想太多,他竟飞快也将自己也说服,幻觉妲己对自己也是有情的。尤其某日出行偶遇大雨,自己被淋得衣衫尽湿,他看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腰间略过,又飞快避开……
不错,不论容貌、身形、家世、才学……除却琴艺,他样样皆远在邑之上,她若喜爱,他便该擅加利用才是……
这日,他又寻了个好由头要去请邑,走近却听到院中传来对话。
是邑在说:
“……顺看你的眼神,越来越令我不安,妲己,我今日要与他辞别,我们明日便归周原……”
“唔,好……”???
她怎可如此轻易同意?
邑又萧索说道:“唉,或许你不知,你其实……本该嫁给顺……妲己,你是否后悔?鄂侯他……他诸事皆在我之上……”
鄂顺一惊,浑身绷紧,心头狂跳,不知她要如何回答。
妲己笑道:“我当然知。但不论往事如何,我如今心中只有你一人。鄂侯再好,也不及你……”
周伯邑轻笑一声,低头去吻她。
鄂顺眼中猛地划过一丝异动,激烈情绪席卷而来,竟分不清是嫉妒、失落、还是愤怒、不甘……心脏不堪承受,几乎炸裂……
这夜,他借口送行,硬是要人将邑灌醉,将他拖走,又遣散仆从,只留下妲己。
她面容微醺,桃染的色泽简直令人迷醉。
他关好门,慢慢将上衣解开,丢下,转过身来。
妲己的眼神果然在他身上一凝。
绣纹华服之下,是与秀逸外表截然不符的健硕身躯,玉石莹润的肌肉起伏,覆盖宽阔的骨骼,而后忽地在腰际收窄,随着紧绷的线条没入裤裳……
妲己冲上前要去开门,却被他拦腰挡住。
他低声诱她,模样还有些可怜,“妲己,何必去寻他,我比他更好……”
“鄂侯!”她仰头望他,醉饧的眸子恼怒,又似乎也在迷乱地颤抖,“你松开我,今日之事,我只当不曾发生过。”
“不曾发生?所以你已知晓要发生何事?”他鼻尖磨蹭在她鬓发上,表情似醉得更深,“妲己,我知你也总看我……先前是我不好,是我憨蠢……我同你认错,我不求你立即原谅,只求一次机会……”
“不必,你我根本无关……”她去掰他的手臂,挠出一道道红来。
“怎是无关……娶你的人本该是我!你看看我……”他语气几近哀求,却强势抓住她的手摁在腰上,逼迫她感受,“你不想试试?我是你的,鄂国也是你的,留下来,可好……”
“不可!鄂侯,我已与周原结姻……邑还是你的至交好友,你当真已疯!”
去他先祖的至交好友!
他眼神狞厉,却反而要笑:“是,我已疯……但你若想走,方才我灌他酒时就走了……”
“……”妲己竟一时无言。
他温柔钳制住她的推阻,想到自己随后将做之事,已先禁不住粗喘一声,随即低头,吞咽去她的拒绝话语……
窗外夜深,星空似也震颤。
池塘之内,他精心豢养的鳄鱼缓缓自黑暗之中爬出,昂首嗅着空气中的迷离水汽。
这鳄鱼被养了三年,膘肥体壮,比旁的鳄鱼都要强壮凶狠,人人皆说它或许可以化龙。
它身上棕红的鳞甲闪烁如玉的色泽,条条细长脊线贯穿首尾……
当下时节:
浓香横锁春时色,浅水纵断峰峦前——
正是一年中万物复苏、草长莺飞之季,空气之弥漫的燥热令鳄鱼也饥饿无比……
主人固然有樱颗桃果可品用,但它也需觅食……
绚丽的琥珀色眼睛一眨,向前爬去,潜入水中,钻进水草丰茂里……
屋内,鄂顺将她抱坐在怀里,仿佛也变为鳄鱼,凶残,却又仰头颤声诱哄:“妲己……我同他,谁更令你欢喜?我之所至,他也能吗?”
此时,脑中好友的面目忽地模糊起来。
那人到底是谁,是邑?不,好似不是……
不过,是谁还重要吗?他只想被她认可……
黏缠厮磨中,他掂着她上下,轻声逼问:“妲己,你更喜谁……嗯?”
良久,她终于低泣般在他耳畔说道:
“你……”
【📢作者有话说】
狐狸:根据梦境映射分析,可见对邑的怨念最深。
周伯邑:根据梦境映射分析,可见他真的偷感很重。
~
小鳄鱼的梦境也可以当做平行空间看,别人都直给,没他这个复杂……
57 ? 龙生九子心有偏爱
◎人俱百态公子多情◎
身体随着她的话语一震, 万千情绪汩汩熔岩般泌出,鄂顺猛地睁眼,自梦中惊醒。
手中空空,细腻触感残留……
胸腔内狂烈的喜悦短时间内无法消除, 他立即闭目, 贪婪地想再回到梦境里。
可惜无法实现。
许久……
他终于还是翻身坐起, 无奈褪下裤子,丢进火盆……
火光一暗,随即忽地腾起, 照亮了他柔和的面庞, 他又将醒来前的一切细细咀嚼,禁不住笑而叹息。
再出帐时,迷离之色已尽消, 又是一位优柔郎君。
周原膴膴, 堇荼如饴, 田地盈目,远山在望。
帝辛的车驾到来前,先遣众戍卫已沿途布下岗哨;周昌携众人远出豳地, 亲自迎接, 先见了先遣军。
为首之人, 自然是鄂顺。
只见黑马墨光闪闪,其上公子戴着艳蓝松石頍冠,犬腰薄背,骨重神寒, 果然天子庙器, 令周原诸人无不惊讶端望。
在周原中, 发与旦便是罕见的姣美青年, 而鄂顺容貌,又在二人之上,令人见而生喜。
周昌已被提前告知是鄂侯之子,不敢怠慢丝毫,率先迎上前,仰头,笑容一派温和慈祥:“公子沿途辛苦,何不稍作歇息,下马饮酒一杯?”
鄂顺于马上歉然道:“君伯,天子等我复命,并不敢稍有歇下。”又笑,“不过,邑今日同天子大辂至,你们将可团聚。”
周昌闻言,不免大喜,连声道谢,鄂顺于是又策马离去。
又过了一阵,天子的史小臣也前来登记礼物,只见粮糖肥彘、粮草果蔬,豳之特产,一应齐全,又有数十羌人关在狭小笼中,作为人牲一并献上。
小臣胶鬲连连点头,虽尚未清点,却已见其诚意。*1
这厢,周昌对胶鬲也颇有礼,笑意盈盈,先问了名姓,再与他套近乎。
小臣胶鬲乃是鱼盐贩出身,去祀才受朝中太史辛甲提拔,有了今日之位。他因出身卑微,鲜少受上位者如此礼待,不免受宠若惊,三言两语之间,亦对周昌心生亲厚,心道:来时路上人人皆说周原领主昌宽厚温和,果然不假。*
但他受人所托,实则另有事相告。
趁着周昌低头为他展示所贡粮粟,他低声道:“君伯,吕翁托我告知,鬼侯与梅伯已被祭天。”
仅此一句,周昌脑中便似被雷劈下!
小臣胶鬲不再有旁话,抄录齐全后就离去。
周昌僵愣良久,听闻周伯邑随行之喜登时烟消云散……他虽尚且不知全貌,却已隐隐察觉邑之随行,绝非恩典……
可为何吕尚此时才派人告知?!
周遭臣子见他神色异样,面色苍白,不知出了何事,却也无人敢问。
直至商王队伍浩浩荡荡远远可见,他才回过神来。
帝辛驾至,周原众人跪拜,山呼海啸。
胶鬲奉上贡品之册,帝辛接来看毕,微微点头,这才命众人起身。
此时周伯邑也在人群之中,父子兄弟乍见,无不激动万分,暂且不表。
再说酒宴之上,帝辛虽心有疑窦,却见周昌有礼而恭侍,敛眉而顺目,极尽逢迎之能事,似纯然为求商之庇护,便也笑曰:“若论辈分,余倒该称一声姑父。”
周昌惶恐,行大礼:“昌岂敢!天子折煞我也!”
帝辛任他跪着,饮下杯中之酒,这才上前将他扶起,笑道:“姑父何必如此。你久居周原,将此处管治极佳,虽未封侯,却实则是周原之主。只叹不曾承袭侯位,倒该由我为姑父补上。”
周昌面上大喜,眼有泪花:“天子若有此意,昌必当累世相报。”
帝辛不动声色,扫见自己的兄长叔伯个个面露不安,权当不曾察觉,反将周昌携于座旁,不胜亲厚,“我见姑父,甚为亲切。姑父若不嫌弃,与我同回大邑,不知意向如何?”
此话一出,旁人犹可,唯独周伯邑忡然变色,触动心事。
他猛地想起妲己初至大邑时所做预言来:
「将有贤者自西而来,所来之处仓廪丰实,所去之处蒺藜相围。」
事实上,他虽一直怀疑妲己神通,但她做此预言时,他心中却无比犹疑。
自西而来、仓廪丰实……
实在像极了周原。
正难掩忧虑,他听到父亲已经开口:
“天子盛情,如何拒得?若能去大邑极好,倒也见些稀罕世面。”
一时间,众人齐贺,君臣把酒言欢,周昌再三表达对大邑之神往,如此将同去之事一举定下。
是夜,灯火已熄,宾客散去,万籁俱寂。
周昌醉酒被掺回家中,仆奴自打水来伺候。
他将头脸擦擦,坐直身子,再看脸上,哪还有半分酒意?
——周昌擅饮酒,有千杯之量。*2
但有时,酒不醉人,人需装醉。
不醉成烂泥一滩,谁人将你的言语轻信?
诗曰:
世道多翻覆,人言少真心。
暂寄杯中物,一樽忘古今。
醉眼并无醉,亲昵也无亲。
酒后纵诳语,逐意作真音。
此时,他的一众儿子也入屋内跽坐。
周昌放眼望去,心满意足。
帝辛自己重视后嗣,遂命诸侯送子女为质,但这反倒启发了周昌——
若邑不幸殒身,岂非后继无人?
幸好,他妻子众多,多年努力后,终致膝下侍奉有十八子。*3
在周昌眼中,世间一等好的女人便是他的大妻太姒——
太姒少时在美人如云的有莘氏中也算出众,体丰容冶,性情温顺。*4
非但如此,她还知书达理,无旁骛、无野心,对周昌更是仰视尊崇。
这极好地安抚了后稷一族被遗弃的恐惧、被压制的自卑。
次等之女便是帝辛送嫁之人,即帝辛名义上的姑母。
其族中虽与帝辛亲戚甚远,但好歹仍是贵族。
性情固然冷傲,但不惹生非,安居一隅,值得奉养。
其余之人,不可称之为妻,便不需挑剔,不过是繁衍所需。
周昌常说女人心软易变,故而所育后代中,只留子,不留女,并不关心那些女儿去处。
他亦鼓励周原民众多多生子,以备战事。
上古有云,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他这十八子中,才貌最为出众者,当然是发与旦。
兄弟二人生来相似,年龄相仿。
细细看来:
周发眉刀入鬓,目光如炬,面有豪情,行止潇洒,且其骁勇善战,最精于骑射;
周旦则神情更为清冷,喜怒尽隐。其武艺绝不逊兄长,却更爱墨简,从来卷不离手。
列位看官也知,世上父母岂能免去偏心?昔时帝乙偏爱寿,今时周昌偏爱发与旦,又是一番轮回。诗曰:
帝乙传钟爱,三子唯属寿。
文王重发旦,凤来栖梧楼。
偏爱虽非义,情深却可温,
世间容此情,成败各消魂。
有父相重,发、旦这两兄弟自然更加亲密,又因志趣相投,感情亦好于旁个。
眼见周昌似乎清醒,反而是三子周鲜抢先开口道:“父,鬼侯与梅伯已死,其中原委不清不楚。你真欲随天子去大邑?儿只担心,凶大于吉!”
众子不语,心知肚明——
昔时季历心存反叛,被商王赐死,周昌日日惦念为父报仇,众子也被教养不可忘耻。
只可叹,仇恨虽深,求诉却无门,再加之先前帝辛刻意以结姻拉拢,故而周昌在豳地隐忍几年,还算安分。
但他沉迷筮术,自三祀前偶得一卦、且卦象显示周将代商,便瞬时触动了野心,后来太姒又梦到他为王父、自己为后母,从此越发心志坚定,不再甘心偏居一隅。
今日,他对天子委地逢迎,百般亲切讨好,不过是为消弭怀疑,故做卑微之态!
此时听到儿子发问,周昌眸色深沉,扬天长叹道:
“世间阴阳流转,皆是如此:虽是凶兆,擅用即为吉;便是吉兆,其中又隐凶。
我又岂能不知此行凶险?可尔等也见,虽是春猎,天子却携兵甚重;不但崇侯沿途护送、鄂侯之子也一路随从。再者东师顼月前忽然班师回归大邑,却不曾再清点粮草出征,乃是蓄势待战之兆。
若我当场婉拒,只怕天子就要由「请」变「擒」。那时,不但我要吃些无谓苦头,周原更无力抵抗大邑雄兵……
情势如此,我只好主动入瓮,至少看似心中坦荡,不过在凶险之中求一线生机罢了。”
说到此处,他望向众子:
“待到了周原,我会谨慎行事,一力挣得天子看重,或许封侯之后,我周原将如虎添翼……”
周鲜不免更要说:“可是,父既然要与微子、箕子联盟,如今又逢迎天子……我只恐那二人要恼……”
周昌尚未开口,一旁端坐的周旦先轻哧一声。
周鲜登时脸红,忍着羞恼低头道:“兄又有何见地,不妨说来为我等解惑。”
周旦抬起眼帘,瞥他一眼,才从容道:
“鲜,你怎不懂,父如今才是棋局之眼。天子忌惮臣子的本质,无非是难以为己所用。可若父能妥善利用天子与贵族的暗斗,虽是兵行险招,可一旦功成,既可得天子信任,也可获贵族支持,一鱼两食。”
周旦说话,一贯不疾不徐,听来如清风拂耳,莫名令人心静。
周昌惊愕大笑,眼中光彩迸发,赞道:“我儿聪慧!”
周鲜极为不忿,“可是,此举无异于徘徊于虎兕之间,稍有不慎,不堪设想。今日席上,我见那箕子、微子等人,已面有不快……”
周发也豪爽笑道:“虽面有不快,到底仍不曾撕破脸皮。且精心选择之人,又如何肯轻易放弃?以我看来,箕子懦柔无主见,微子二人颇愚钝,这些人仍会争取联合父,为了将父拉拢,甚至会提出更优厚的条件来。”
周昌抚掌,面色激红,“无错,发之所言,亦正中我心!”
一时间周昌兴致无比高涨,来回走动,快速说道:“我有周朝先祖庇护,卦象又显示险中有生路,此去定然得胜而归!若仅因一时畏惧裹足不前,他日后必将后悔!我顺应天意,天意定不负我!”
周鲜直立上身,“父,既不知大邑如何情形,我愿与父同去!”
其余众子高声道:“愿与父同往!”
唯有周旦默不作声。
周昌转身来,安抚众子,“我知汝等担忧,但我思忖来,若汝等皆往,谁来打理周原庶务?只叫发与我同去即可。”眼见众子欲言,他抬手压住,“诶,且放心,你们长兄邑为天子御子,一路随行,自会将我照拂。”
周鲜等人还要坚持,俱被周昌否决。
他摆手道:“我乏了,汝等退去,发与旦留下。”
周鲜一愣,与弟弟周度交换眼神,皆有不服之意,却只得与众人一道离去。
舍内平静下来,周昌望着两个儿子,浑身气势又泄下,疲惫先道:“旦……方才,多亏有你。”
周旦恭谨低头:“为父分忧,是儿分内应当。”
原来,周昌此去凶险,儿子们皆能隐隐感知,唯有周鲜心思浅薄、总好托大,不知轻重地点了出来。
周昌夹在诸多势力之间,是获利而退、还是身死异乡,唯有上天知晓。而周旦方才所言,不过是为了平复众人心中惊疑——
儿子众多,是保障,更是隐患。
唯有相信周昌此去能险中得大利,才能稳住众子争权夺利之心,否则,要不了几日,周原就会被他们搞得四分五裂。
而周发与弟弟心意相通,协他将局面惊险圆回。
“旦……”周昌叹气,握住他手,“我知你志向素来不在治国争斗,但我与发一道前往大邑,周原之内,就唯有靠你……”
周旦反握住父亲枯败的手,只说了一句:“父,且放心。”
也无激昂之辞,更无宣誓之语,却令人无比心安。
于是三人商议定下随行之人,又将大邑诸事分配探讨,此略不缀叙。
~
且不说周昌心意已决、从此益发将周原诸事托付于旦,自己与发则陪伴帝辛上山入河、殷勤陪猎;单说这一日,妲己又来辟雍骑射场。
“噌——!”
一箭射出,连靶子也不曾碰到。
“噗???”小亚婵笑得险些被榛子末呛到。
狐狸知道妲己有意要藏锋芒,并不管她射箭,只劝说道:“下次梦境,务必不可如此复杂。”
妲己又将箭端转向靶外一片叶子,眯眼瞄准,脑中说道:“为何?两个时辰换八十个时辰,你难道不是赚翻?”
“噌——!”
又一箭射出,准确将树叶击碎。
场外围观之人都发出模糊的惋惜低叹来。
狐狸心里暗暗赞叹一句,随即才说:“我固然欣喜,可此举过于冒险。毕竟梦境时间有限,且情绪波动如此大,极易将眠浅之人惊醒。”
幸而鄂顺的睡眠质量属于上乘。
妲己这才向它说道:“狐狐,你还没发觉?顺看似柔和温文,实则在情爱中最为强势,独占欲最强。他在梦里,软话说了一筐,人事一件不做,那就是真实的他。
若不叫他早些适应与旁人共享,他将会是我失去的第一个时辰来源。”
她又抽出一支箭来,唇边是妩媚浅笑,“你放心,旁人尽在我控制之内,横竖叫你赚到就是……”
此时骑射场外,崇应彪的仆日日盯着,总算将她等到,观摩一阵,忙回来报喜:
“公子!那鬼巫骑射并不顺利,箭箭脱靶!公子何必担忧输给她?便是我也稳稳将她赢过!”
原来彪想要知晓妲己进展,自己却也需要练习大钺,实在不能时时监视,只好叫仆代为盯梢。
那仆见了妲己容貌,又听府中说公子好似有怀春之像,哪还有不懂的?只刻意要捧彪开怀,油腔滑调说:“以小人看来,什么比试,什么赌局,许是她为了要公子在意,故意使的小手段……”
“要我在意?”
“正是,如今君侯位列三公,公子又是如此品貌,如此强壮,谁人看了不爱慕?那鬼巫定然是将公子看入了眼中,使了这个法子,要叫公子对她牵肠挂肚呢!”
崇应彪闻言,虽是不曾想到的新鲜角度,却听来无比顺耳。当下心头痒、脑中也痒,嘴角顿时难以下压,咳嗽一声,故作骄矜,“咳,我早知她很会唬人,口中无一句真话,何曾信她真会骑射?只不过……”昂首,“母教我谨慎。”
仆忙猛拍虎屁:“夫人高见,公子机敏!”
于是崇应彪虽还未赢,却已然在浮想联翩:
一时想着妲己若输,自己当然要在辟雍日日嘲笑她,叫她知难而退,将她撵走。
一时又想,倘若我宽宏一些呢?
那她不免要心里感激我……
毕竟母叫我对人和善……
于是心中还更要描摹出妲己的感动模样来:梨花带雨,芙蕖滴露。
大约也要含情脉脉看来,柔柔腻腻地说:
“彪,我竟不知你如此好……先前是我错,错把真珠当鱼目……”
倘或她过于感激、过于喜爱,大约还要哭哭啼啼抱上来……
彪心中一软。
无妨,出于安慰,少不得也要给她抱两下的……且妲己那般喜净之人,抱来定然是盈香一团……
心头怪异地酥痒,脑中一阵热浪,竟陷入其中不能自拔。
沉浸一阵,他忽地摇头,暗自大骂:
“憨鹧,想这些作甚!好没出息!”
【📢作者有话说】
周鲜:爹,你偏心!!!
周昌:儿啊,照照镜子……
~
1.胶鬲举于鱼盐之中。
2. 《论衡》:“文王饮酒千钟,孔子百觚。”
3.周文王十八子:伯邑考(邑)、珷王发(发)、管叔鲜(鲜)、周公旦(旦)、蔡叔度(度)、曹叔振铎(振铎)、郕叔武(武)、霍叔处(处)、卫康叔(封)、冉季载(载)、郜叔、雍叔、毛叔郑(郑)、滕错叔(绣)、毕公高(高)、原叔、酆叔,郇叔。
4.盛产美女的有莘氏究竟是哪里!百科说在如今陕西省渭南市合阳县东王乡莘里村。
58 ? 暗设局饥樊诱青女(一)
◎巧寻律妲己辩理徵◎
一直到回到宅邸, 崇应彪仍在恼怒自己荒诞的幻想。
“可恨!!可恨!!”
越想越怪,他反而发了脾气!
舞刀弄戈,又将院子搞得一片狼藉。仆奴也吓得躲远,以免被殃及池鱼。
可身体虽然疲乏, 心头却一团邪火。妲己偎来的景象, 倒好似已真实发生, 叫他全然无法专注。
再一想到她白皙的手要搂在自己腰间……乃至于轻轻摩挲……
崇应彪呼吸渐浊,回过神来时,已又不知沉浸了多久。
终于, 他燥热说了句:“沐浴。”
石钺被“桄榔”丢下, 他抬脚向浴房走,侍奉之仆奴全部团团围去。
浴房之内,雾气蒸腾, 水汽氤氲, 彪心中不快, 手上自然不会太温和,竟不耐烦脱衣,反而手背青筋一绷, 直接撕开衣裤丢去一旁!
水没过坚实的大腿、臀肌、腰窝、狗腰, 向上淹没后背成束肌肉, 直至锁骨向肩膀两端支撑起的凸起。
他将湿热巾帕盖在脸上,仰头,喉结鼓出一个明晰山峰。
房中寂静,哪有人敢多说一句。
这时, 管事已经惊叫道:“公子, 你、你的指环呢?”
崇应彪本正在心烦, 反而被逗笑了出来:“现在才问?为时晚矣。”
“公子, 这不是玩笑!是收了起来?!还是……”
他直起头,巾帕落入水中,露出顽劣的表情,“指环被我送了人。”
掌事双眼圆瞪,以为听错。
彪白牙一龇,笑容多了几分孩气:“慌甚?春祭之后就能拿回。”
“春祭?”掌事忽地联想到他今日异常,“莫非,是给了鬼巫?”
“干你屁事?”他翻了个白眼,顺势道,“刺,我也正有话要问你。你已娶妻多年,你妻待你如何?”
掌事很想继续追问指环下落,却不得不回答主人问题:“回公子,我妻极好。”
崇应彪在脸上一抹,声音忽然飘忽了几分、弱了几度,“那、那你说,女人在想些甚?她们都喜欢些甚?唔,你们都来说说。”
众人面面相觑。
崇应彪见他们个个似憨鹧傻犬,面上已挂不住,喝道:“怎不说话!”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掌事迫不得已道:“公子莫恼,世间女子,大约皆喜欢男子强壮、性情温和、有手艺能供养家中。若再有俊嫽容貌,更要有许多人悦之。”
崇应彪若有所思,又问:“那若她心悦多个,又为之奈何?刺,譬如你妻,看上了旁个,你要如何?”
刺麻了,“公子何苦咒我……”
“这怎是咒?”崇应彪挑眉,似第一次将管事细细看过,直言不讳,“你生得似个脱水萝菔,皱皱巴巴,既不俊嫽,也不强壮,你妻若看上旁人,你该如何?”
“……???”
崇应彪叹气,嘀咕:“唉,世间女人,总是这山望那山高,为何不能专一对一人?”
刺只恨身份所束,不能赠之以白眼、报之以竹杖。
还是鼠须眼珠子一转,突然洞察其中关窍,上前谄媚劝说:
“公子莫气,这世间雌物,多情挑剔,哪有专一可言?
公子看那鸟雀,见到斑斓雄性便将旧爱抛弃;
再看那犬羊,见到壮美雄性才会心仪;
更有鹿獐,非要雄性相斗,才会满意。
她们只想为强壮嫽美的繁衍后代,朝时爱悦你,暮时又变卦,确实令人生气。”
崇应彪听来竟十分对味,点头:“那依你所见,该如何处理?”
鼠须贼贼一笑,双眼俱眯:“头一样,嘴要甜,多将她夸赞。”
崇应彪在水中蠕动一下,“可若她本就……听多了夸赞……”
“次一样,心要诚,也要送些薄礼。”
“……她大约……也不缺薄礼……”
“还可诋毁其他雄性,叫她对旁人生厌。”
“哦?”崇应彪果然圆眼放光,“如何诋毁?”
“多挑其缺点,主攻其弱项。譬如这个不及公子高猛,那个不及公子之富,还有不及公子地位,不及公子俊嫽,再或者性情不好……”
鼠须越说声音越小,因为眼见得彪的表情突然变糟!
——莫非公子之敌既富且贵、既猛且嫽?
——再一想自家公子野狗般的性情,更是坏得难有敌手。
鼠须大慌:“或者,或者,肆间也流传许多巫术!若要叫她心仪,可取公子右腋毛发,与指甲一起烧成灰,给她服下。若是公子也取她二十根发烧成灰服下,她更要死心塌地……”*1
崇应彪面上写满了“再胡扯我便要砍你”的神态。
“还还还有最后一样!”鼠须忙道,“公子可死死缠住她。有道是,淑女怕缠郎。”
崇应彪闻言不免犹豫:“听上去不要脸……”
“诶~公子,越不要脸,才越有机会。你死死缠住了她,她便不得见旁人,只见到你,天长日久,也要生出三分情来。”鼠须趁机凑近:“敢问公子,是相中了哪家淑媛?”
屋中人耳朵俱向上一提,只待他说出那个诸人皆知的答案。
看公子彪自掴脸,总是充满了隐秘的乐趣。
“还不是那个……”
崇应彪猛地一顿,抬手向水面一拍,溅了鼠须一脸水,“干你屁事?!”
骂完,看鼠须湿漉漉的一脸狼狈,他又笑了,开怀莫名,“刺,给他一个夔贝,赏他。”
鼠须果然大喜过望,马屁奔涌而出:“谢公子,谢公子,公子的浴水怎如此蜜甜?不如再泼我两捧,叫我细细品鉴!”
崇应彪越发大笑,心情总算舒畅。
~
妲己每每去辟雍修习,饥樊与相多都需等候在辟雍之外。
固然,二人待遇不差,青女姚许他们偷懒纳凉,还给他们发籹糕充饥;
而其余之奴,大多要一直守在门前待命,有时晒得皮肉黑红也不得离开,饿时只好互相捉虱子来吃。
索幸今日天气转好,既无盛夏酷热,也无料峭春寒,饥樊等了一阵,自转去树荫后撒尿。
忽地!两黑影自他身后袭来,猛将其头套住、摁倒在地,一径拖着水线拉走了!
再被拉开头套时,阳光刺目,饥樊泪花泛光,隐约看到几人,又看到周遭被帛布高高围起,当中跽坐一个戴着頍冠的青年人:
他頍冠上缀着玉石,雕成牛的图腾,短发用水抹得光滑。
他短衣短裤上俱是回字花纹,手指轻轻敲击在膝盖上,其上竟戴着五六个玉指环。
饥樊心内感慨了一句「庸俗」。
此人饥樊不认得,但青女姚若见到却该有印象,正是被崇应彪大骂过的采,其为萧国国君子侄,国中因盛产艾草编席而闻名。
席子乃是大邑第一生活用具,不但坐卧皆需,婚丧之事更是赠礼必备。故而萧民以其为生,其国以其为名。
且说萧采自从见过妲己后,便混似挨了霜的春草,遭了瘟的鸡苗,活活染了些刻骨相思。他近来日日守在骑射场,就只为被妲己看到。
叹只叹,妲己那双秋水眼儿,看过了天,看过了地,连飞鸟草叶也看过,却独独不曾看他。
此时,他懒懒抬眼,将饥樊上下打量一番,语调拖长问:“你是妲己的奴?”
饥樊低着头,也不知自己何时得罪了人,在脑中疯狂寻找对策。
旁边的仆一脚踹在他腚上:“公子问话,你怎不答?”
饥樊忙道:“喏,是鬼巫的奴。”
萧采也不看他,悠然慢语,“我欲与你主人相好,只要你肯从中助力,这些都归你。”
说着萎靡抬手,手下人捧上一小盒来给饥樊,打开,是满满一盒夔贝。
饥樊看了一眼,并无波澜,“何为相好?”
萧采见他既无惧怕,也不抗拒,反玩味而笑,俯身道:“相好便是,明日午后,你想办法将她引来后山的树林,余等事不必你管。”
饥樊:“鬼巫尊贵,公子如此行事,只怕王子要迁怒。”
萧采一怔,确实也有些怕武庚,但终归色心压倒一切,强硬道:“有苏羊屎小国,王子又远在天边,我何惧哉?你若不肯……”
他语气威胁。
饥樊心知自己仅是个奴,纵然是天子赏赐,但被杀死也不过是对方多赔一条犬了事。当下心中算计,意识到机会到来,斟酌着字句道:“但公子也知,我主人身边有一奴,日日跟随,无比忠心,她若闹起来,我怕……”
萧采这才想起,妲己身边似乎确有一女,颇有殊色,日常影子般萦绕在妲己身边,几乎寸步不离……
他竟忘了此人!
萧采虽也勉强算贵族,奈何大邑之中贵族如麻,葛葛蔓蔓,他的身份便实在不够看,不过是被人混称公子罢了。
何况他如今身在大邑求学,而辟雍供养的那群贵族国老,平日虽并不大管细处,但其权力之盛,不可小觑。
真闹不好,要吃鞭子。
饥樊这时才抬眸,谄笑说道:“我倒是有一法,想说予公子。”
萧采挠挠下巴,有些兴起:“哦?何意?”
饥樊看看左右,道:“需近前说明。”
于是萧采令左右候在围外,任他附耳低语。
饥樊眼中闪过一道阴狠,语气极轻:“欲取其主,先取其奴……”
此时,青女姚浑不知危险将近,正陪同妲己在成均馆求乐。
毕竟,轻妙巫舞,也需伴以空灵之乐,故而选用何等乐器、乐章如何撰写、又挑选何人,也皆是难事。
成均馆馆主,名容,擅谱乐,擅舞羽,不但是大邑高级贵族,更是辅佐了三代帝王的老乐师,主管一切祭祀礼乐。
但妲己来之前已知晓了一点内情:
商容之子乃是商雒,而商雒之妻,正是鬼侯次女姣媿。
姣媿平素绝少参与政治,故而并不曾被其父波及。
但商雒的表弟,又是商圻……
此时,商容麻赖赖一张老脸上印堂发黑,显然在天子与贵族的无尽隐战中元气大伤。
听闻妲己请求,他神情微妙,冷冷“啧”了一声,阴阳怪气道:“我近来听人说,鬼巫有通天听、探黄泉的本事;既会预言,又能隔空取人性命。如此仙力,何不自己招天兵来谱乐?”
妲己耐着性子,少不得说些动听马屁:“人人皆说师容之乐妙达,天音也难及,故我特来求之。还望师容不吝仙乐,降赐予我。”
商容并不买账,只冷淡看着自己修磨齐整的指甲:“鬼巫来晚一步,我已经应允大祭司,为他谱写新曲。再者,宗庙巫者不少,若个个都要我谱曲,我岂不累死?精力有限,恕难奉陪。”
“师容自然繁忙,若实在分身不得,命亚饭助我也好。”*2
“鬼巫此言甚谬,春祭乃是一年大事,如何还有闲人?”
妲己又忍耐求了半晌,见他油盐不进,只顾说些风言冷语将自己讥讽,便知其与商圻家中关联极深,并无缓和余地,于是也不再废话,转身即走。
商容不料她竟敢如此硬气,甚至连告别礼节也一并省去,更反被激怒起来,喝道:
“好生无礼之人!天子册封就可嚣张至此?王子引荐就可目无耇长?!你想要与申豹争锋,还差得远!”
又放下狠话:“我倒要看看,成均馆内,谁人敢为你谱曲!”
妲己一脸冷漠。
早在见商容之前,她就已在成均馆求过旁人——亚饭、三饭等人虽有心相助,却皆面有难色,讷讷然无一敢接下。
那时她便知,定是有人「关照」过的缘故。
大型乐器的使用,是贵族才能学到的专利;民间虽也有能人擅长用叶子、竹管等物演奏小曲,终归不成气候,更遑论在祭祀时伴奏。
若无巫乐伴奏,她巫舞一事,似乎已将胎死腹中。
也是恐她还不够糟心,下午在骑射场,又有两个面生的贵族少女在冷言冷语:
“啧,不过仗着一张脸,硬要凑来辟雍。”
“以颜色惑人,与奴何异?嘻嘻……”
妲己此时正要引马回马厩,见二人故意要她听到,反而笑起来,眉眼楚楚望去:“无怪人常说,自己无有之天资,便见不得旁人用,此话果然不假。”
那少女果然急了:“你说甚?你手段低劣,倒好意思?”
妲己更冷嗤:“好颜色恰如你的好出身,乃天赐之礼,何处低劣?你既如此愤慨生而不均,就该抛弃如今身份,改去耕田,我倒还要敬你三分。”说着,又一笑,“哦,对了,王子禄与公子顺总以好颜色惑我,你既有此心,且勿厚此薄彼,该对他二人说句「与奴何异」来试试。”
她话说完,那少女张口结舌不知还嘴,倒先有一人大笑起来:“哈哈哈哈!驳得好!姁,不若我引你去见王子,给你斥他的机会,可好?”
妲己一回头,正看到子妤自廊下款款走下,一脸王女的矜傲之笑。
两个女孩大惊失色,草草行礼后跑掉。
妲己心中惊疑不定,但仍躬身行礼:“见过王女。”
“唉,妲己,你我之间,何需如此客气。”子妤走上前来,迷恋端详着娥眉曼睩,压低声道:“你这是何表情,怕我?”
妲己无奈点头:“有些。”
“噗……”子妤捂嘴,眼睛落在她腰间玉珏上,认出是武庚之物,“你啊,生得似邪魅,却怎如此正经。放心,我今日来,绝非是为了将你拐带。”
说着,已拉起她的手,来回摩挲,“成均馆之事,已有人当趣事向我告知。啧,师容那老鹧,不分美丑高低,当真是越老越糊涂。莫说你,连我王父也时常要被他折磨得哭笑不得。只说去祀,我父前往田猎,他竟硬要携乐官一路奏乐,又挥着羽毛乱跳,说要用战曲将我王父教化,实在荒谬至极。”*3
狐狸闻言感慨:“原来师容也是热爱行为艺术之人。”
妲己想到帝辛一路骑马高高兴兴要去田猎,旁边却有商容吹着龠、舞着羽,聒噪胜似大鹅,果然十分喜感,唇角不由一弯。
子妤见她笑了,也更缓和语气,柔柔蛊惑面前美人:“妲己,舞乐之事,你怎不来寻我试试?我手下乐人,可比那老鹧的乐官强百倍。”
狐狸又插嘴:“犹善淫词艳曲。”
而妲己果然心动。
确实,怎早未想到?子妤府上乐器齐全,乐人诸艺娴熟,且其身份高贵,连商容也难以从中作梗,但——
“只怕王女并非白白助我。”
子妤一愣,旋即嗔怪一笑,双目狡黠似奸诈黄鼬:“看你,怎将我想得如此小气?你叫我看到禄的狼狈之态,已经极为有趣,我还要谢你。当然……我亦在想,禄归来后,少不了接风洗尘之宴,人少无趣,那时你也来,可好?”
说着,抬手在她面上流恋一拂。
妲己明知定无好事,但考虑武庚也不会被她轻易骗去,自然需先允下再说:“若果真如此……我倒要先谢过王女了。”
于是,子妤难得从酒色中寻了件正经事来做,不但为妲己调配乐人,选取乐器,还特意将她引荐给了师延。
师延之名,古来不变,其后代只要承袭乐师之位,皆唤作师延。
而如今这位师延,则更不一般,可谓:
拊弦琴,则地祢皆升;
吹玉律,由天神俱降。*4
且其胸怀万千曲种,竟无有不擅之曲风。
如此安排来,编乐奏曲之人皆已完备、笙龠磬钟俱为齐全,剩余压力便落到了青女姚身上。
毕竟她先前满心壮志,发誓要为妲己做出最飘飘然的衣衫!
托上古房国首领嫘祖之福,如今大邑育蚕虫、治丝萝之术已十分成熟。青女姚曾偶然见过一种丝布,轻而盈,韧而缈,无风自舞,只是不知是何处得来。
如今,妲己虽未将她催促,她自己却已先急了。
为此,她特意遣出昙妧与方姺,命二女无事时为她搜寻布料样片来看。
找来找去,各个廛肆竟都无,她难免日益心焦。
今日,妲己照例在辟雍练习,青女姚望着她表演箭箭脱靶,正等得无聊时,外面却来人通传,说是昙妧要见她!
她心中一跳,先要预判是为丝布一事,着急步出问道:“昙妧,可是已寻到?”
昙妧欣喜笑道:“无错,总算被我找到了一处,从大学外穿过树林即是几户养蚕之人。这里有人家里养一种罕见小蚕,吐出的丝极细,再用树汁煮出丝布,就好似有你想要的飘然感。只是……对方见我是下奴,并不给好脸色。”
说着,她黯然抚摸颈部镣铐。
青女姚会意,不免心软道:“既如此,我先随你一道去求,若不行,再让主人出面。”
青女姚此时并未多想。
一来辟雍旁边确有人家,时常见林中远处炊烟袅袅不绝。二来树林距大学正门并不远,更算不得浓密。
此时尚未见到布是何样,她已然心生期许,还不忘安慰昙妧:“你且再忍耐一阵,主人早说要为你等解除奴身……且你寻到丝布,我一定多奖赏你……”
昙妧只低头不语。
此时节春来已暖,树木发枝,疏疏密密,一进树林,日光也暗下三分。
青女姚正欲问昙妧那户人家如何称呼、属于哪个氏族,忽地见前面树后躲过一个人去。
她一凛,正要叫昙妧,却又看到她手指揪缠在一处,是无比心慌意乱之态。
不对!有鬼!
青女姚做奴已久,为保性命,警觉如雀鸟,当下浑身汗毛一竖!
——下奴为了更好的生活,总少不了在主人面前谣诼上奴、乃至于想办法杀掉,皆只为取而代之。
但她一直小心提防饥樊,却不料到诓骗之人会是昙妧……
她知自己中计了!
当下她脑中无比清醒,来不及想昙妧如此做的理由,扭身就跑!!
才跑了两步,就被两个赤条精光的壮奴拦住了去路。
再回头,昙妧早已跑远,甚至不曾回头看她一眼。
青女姚脑中一阵轰鸣之声。
~
昙妧一路跑出,心中狂跳,先去了饥樊与她所约定之处——辟雍西边一条小溪旁。
这里平时修习时间无辟雍之人来浣衣,十分安静。
饥樊果然已经等在芦苇丛后,手里捧着一个木盒。
昙妧匆匆跑过去,唇色苍白。
“她已被抓住?”他不动声色问。
“是……那些究竟是何人?!”
“不需多问,收好你的贝。”饥樊将盒子递上。
昙妧的心脏突突狂跳,想到青女姚待自己如此宽和,又说要为她解除奴身,突有些后悔,追问:“他们真要杀她?”
“你不需知晓!”
“可否不叫她死,卖去别处你也可如愿!”
“……”饥樊皱眉,对她的喋喋感到极不耐烦,索性将盒子塞给她。
妇人之仁!
“樊!你确定此事无有疏漏?若是你我害死上奴,被查出来,皆会沦落为殉奴!”
殉奴终生关在矮小笼中动弹不得,比鸡犬更惨!
饥樊冷冷道:“你丢下她才想起后路,为时已晚。”
“不……不……”昙妧摇头,后退,“我该去告诉主人,许还来得及救她!”说着,她竟转身欲跑!
——可才跑了没两步,已被拦腰抱住,不等她尖叫,饥樊另一手持石块猛地照她面上砸下!
他下了死手,连砸两下,怀中人再无声息。
其双眼圆瞪,头骨碎裂,也不知是否死不瞑目,只因面上已血糊一团。
饥樊长吐一口气。
他就知……
昙妧这人贪图安逸,又心性不坚、反复无常,幸而他早已决定要灭口。
是啊,若事情败露,会沦为殉奴,那他岂能容她去败露?
面无表情将石块丢进河里,他又将昙妧放趴在地,脑袋抵在一块巨石上,涂上鲜血。
随即再将一盒夔贝丢在她身畔——乍然看去,好似她自己不小心摔倒。
做完一切,他望着天上太阳、树梢嫩叶,心中无比舒畅:
实在是好天气啊,不愧是一年之春……
也到了该他出场之时。
【📢作者有话说】
妲己:禄,你快说,说你绝不会被妹妹轻易骗去!
武庚:……
子妤:搞个大新闻!
~
1. 见《中国巫术通史》
2.亚饭、三饭、四饭:都是乐官官职——《论语》“太师挚适齐,亚饭干适楚,三饭缭适蔡,四饭缺适秦”
3.《韩诗外传》卷二:“商容尝执羽、籥,冯于马徒,欲以伐(化)纣而不能。
4. 前面有说过,师延做靡靡之音,史书里黄帝时期他就存在,按照日本某个家族的同名宰相的传承,应该是后世人都用「延」这个名。
59 ? 暗设局饥樊诱青女(二)
◎巧寻律妲己辩理徵◎
饥樊佯装解完手悠然走出, 忽听到数声尖叫震彻云霄,惊起无数飞鸟,听来不是女声,却是男声。
他脑中一热, 眼见人人直身疑惑望去, 忙向着树林奔去。
阴凉树林内, 血泼草地,他还以为自己看错!
——只见青女姚一身是血,手中握着一柄青铜利刃, 母狼般嘶吼:“让开, 谁来我杀谁!”
而地上躺着一人,喉管血液如泉涌出,双目圆瞪, 正是萧采!
她……竟然敢杀贵族?!
萧采的随从呆若木鸡, 竟全泥塑一般立着, 饥樊知晓,是因为萧采若身死,他们全要陪葬!
情势陡然逆转, 饥樊脑中却灵光一现, 先冲上去将两个奴扑倒, 大叫道:“青女,快跑!”
青女姚一怔,饥樊又挣扎着去扑旁人,大喝:“快跑!去寻主人!”
她忽地喉头一哽, 几乎要哭出, 攥着刀扭头奔出。
姐姐!
姐姐!
她似一只春兔, 在起伏草浪中疾奔, 身后传来饥樊的痛哼、嘈乱的脚步声、呼喊声……
幸而她连日吃了许多肉,不但长了个子,也长了力气,她一路跑出,正看到宗庙戍卫小亚带人向这里而来!
救我……
她还来不及呼喊出声,身后人已经在大喊:“擒住她!快擒住她!她杀了我家公子!”
小亚闻言,也是脑袋一嗡!
~
众人围涌,待妲己闻声赶来时,青女姚已经被死死绑住。
地上躺着萧采的尸体,死状甚惨,而青女姚脸上有血,身上亦有血,发丝凌乱。她本一脸呆滞,见到妲己才转动了眼珠。
妲己欲冲入,却被戍卫拦住。
好在其中一人似乎知晓她的身份,走过去说了几句,将她放入。
妲己冲至青女姚面前,语速快且急,手捧住她的脸:“青女,你受伤否?哪里来这许多血?”
青女姚满脸惨白,喃喃道:“我杀了一个贵族,我、我不得活了……”
妲己强迫她看向自己,“青女,你为何杀他?”
“是、是昙妧,昙妧说找到丝布,将我引来。采想对我不轨……我先假意答应,叫他遣走众人……他不知我有刀,我也不曾想能杀他……我本想威胁他,谁知刀那样利,我才一用力,就割断了他的喉管……”
青女姚自从得了那「避凶」短吕,只当做宝贝一样绑在大腿上,睡觉也要抱住,何曾真舍得用它割切物件。谁能料第一次出手,就见了血。
此时她破碎诉说完,忽地崩溃,泪如雨下,“姐姐,我将死……我早就知晓,我无论如何也在这里活不下来!”
为何连苟且偷生也如此难……
“我不会叫你死,你信我,我绝不叫你死。”
妲己的眼中,是一种令青女姚陌生的神色。
那双眼睛,会嗔视,会含情,会魅惑……但此时,同样的眼中,只有冷静坚毅,陌生地镶嵌在那张熟悉的面容上。
可青女姚并未注意,她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憎恶与排斥,慌乱摇头,“我杀的是贵族,我没有命了……我会死得很惨……”她双眼渐渐空洞,与所有奴隶再无区别,“我将死……早些死也好……”
树上子规鸟在聒噪大声着:“归,归!”
是的,不如归去……
混乱间,青女姚暂且被押入辟雍偏房由人看守,戍卫四处搜寻,很快又在水边找到昙妧尸体。
因为此事涉及贵族,戍卫特意请来了刑狱之中职级最高的理官
——此人名徵,乃皋陶后人,如今归于陶氏,祖上世世代代皆在刑狱供职。
其面目如何:
眉心深锁,生来无笑;嘴角下压,情疏意绝。
眸有厉色,无容缓之态;言多冷飒,道天地之公。
诗曰:
铁心冷面问是非,尺律孤执定去回,
青天烈阳高自许,不见苍生血泪飞。
门院之中,白日晃晃。
理徵坐主位,黑袍白巾,象征是非分明。
他查凶器、看尸首、定死因,又将萧采的仆奴传来,问明原委。结果竟只有两个仆在,余者俱逃了——
原来,饥樊拦住众人时,刻意大叫:“公子死了,尔等皆要陪葬!”
如此一来,早有那伶俐的想着横竖都是死,不如逃窜搏一线生机。
剩余仆奴并不知太多内情,只说主人相中了这个女奴,欲与之欢好。
理徵厉声问:“公子只寻了昙妧襄助?”
仆忙道:“不止,听说还寻了妲己的一名男奴,名樊。”
理徵摘下腰上签筒,递出羁押木签来:“去,将人拿来。”
戍卫早已将饥樊也绑了,很快将其拖了过来。
理徵打量饥樊一番,语气凛冽,“公子采可曾寻过你?”
饥樊察觉妲己目光灼灼落在脑后,一脸坦荡答道:“寻过。”
“是为何事,你又如何作答?”
“回理徵问话,公子采对我主人有淫心,欲买通我将主人诓骗来。然我不能叛主,只说了一个法子……主人最近很喜骑射,若他能买些骑射所用之物赠之,或许会令主人欣喜。仅此而已。”
理徵又问萧采的仆:“他所说可属实?”
萧采之仆茫然:“我、我也不知……我昨日不曾跟随公子……”
理徵沉吟一番,又问饥樊:“你既知晓采的意图,可有向主人言说?”
饥樊越发觉得脑后目光似要将自己洞穿,恳切说道:
“理徵明鉴,我主人姿容嫽美,爱慕者甚众,我又不是上奴,如何好将这等琐事告之?何况对方听完我的劝说,并未多说旁的……”
他看了一眼昙妧尸体,跌声叹气,“我并不知他又如何寻到了昙妧……我解手出来,听到喊叫去看,还以为青女遇了麻烦。青女平日对我极好,我得护她……”
理徵细细听来,倒也无甚漏洞。
饥樊微微松了口气。
幸而他足够机智。
今日之事,青女姚定然是活不得了——谁叫她胆子如此大,竟敢杀贵族!
而他,虽未能如愿攀上公子,却意外可在妲己这里先获得一席之地……
饥樊啊,你果然好生机智!
理徵略略思索,铁口断道:“如此一来,此事俱已清晰。公子采求其主不得,便欲取这奴。他贿其相熟之人引来林中,却反被杀害。而叛奴昙妧欲逃时,亦不慎失足撞死于溪边。”
言及此处,他不禁叹道:“如此恶劣之事,商邑百年也罕有闻之,”因对一旁小事官说道:“且记来!奴杀贵族,罪无可恕,依大邑律法,当伐之!”
伐——即为悬挂曝晒后砍头,再挂三日。
偏此时,一道清灵之声扬起:“理徵何故误判!”
理徵闻言,表情一冷,顿时不悦:“谁人开口?!”
妲己款款步出来:“青女姚乃我之爱奴,理徵下判,为何不问主人意思。”
理徵将她装束打量一番,眯眼厉声道:“这便是鬼巫罢,你既是主人,你的奴杀害贵族公子,当同担罪责,我不将你牵连已是开恩,你还敢跳将出来?!”
原来这理徵脾性孤介,眼中从无美丑、无贵贱、无人情,只认律法与对错;即便面对妲己,亦不假辞色。
妲己并无惧色,声音高扬:
“理徵明鉴,我并非是要干扰断案,只是理徵似乎并未遵循律法,我不服。”
理徵霍地起身,双目狠瞪:“鬼巫,莫要为了包庇小奴信口乱说,我何曾不按律法断案?!”
妲己字句清晰驳道:“理徵怎忘记,萧采欲取我小奴,是为偷盗!依大邑律法,不论何人,擅盗旁人之物者,鞭五十;盗得贵重之物者,鞭二百。是也不是?”
理徵微窒,咬牙答:“是……”
“那便好。理徵需知,青女姚并非劣奴,而是王子与周原公子邑所赠之奴,因其容貌嫽极,是我的心肝香果儿。我不舍得她带颈铐,赠她青铜利刃,给她鲜艳衣裳,又发夔贝买物,好酒好鱼好肉,如此才将她养得这般可爱模样,其中不知耗贝凡几!我说她是贵重之物,可有不妥?”
理徵:“……”
妲己浅淡一笑:“既然是贵重之物,二百鞭下来,偷者本就无可生还。故而萧采盗我上奴,本已当死,此为一。
另来,律法又有规定,若事主追讨时不慎将偷打死,并不需负责,此为二。
何况,青女并不认得采,如何知他是公子还是歹人,不过是我令她不可轻易被人盗去,才拼死反抗,此为三!
再说那昙妧,乃天子赐奴,我也爱重非凡。却只因公子采邪心诱惑,就惨死溪边。对此我尚且不曾追究,只当为他偿命,如今却又要再折上另一爱奴,天下哪有此般道理,此为四!
此四点实情,俱被你忽略,绝口不提萧采偷盗之事,怎不是误判?!”
理徵眼中隐隐有火光,“这话听来荒谬,你又怎提前知晓她会被人盗去?”
妲己叹气,“理徵明察,我这奴嫽美伶俐,远近皆知,人人见了都想同我要去。若非早有顾虑,我何必将如此贵重的青铜短吕赠之?不过是命她留着防身。”
理徵被驳得脸上发青,又问:“你、你说那青女姚是王子与公子所赠,谁能证来?”
不等妲己开口,人群中崇应彪高声道:“我可以证来。”
原来他的仆见这里生事,忙也告知了主人,崇应彪最喜热闹,听到妲己遇事,哪能不催马来看。
此时,他不客气地拨开众人,惹得大家生气抱怨,他反而更得意洋洋,叉腰而站,大声道:“我与王子出征有苏,青女姚是周原公子邑之奴,被王子要来赠予妲己。”
理徵不认得崇应彪,但见其衣着不俗,頍冠上嵌有玉石,乃是虎头图腾,便知是崇国公子,且其话中细节准确,果然不似编造。
一时间,理徵有些迟疑——
若只是公子辱奴被杀,这奴当然死无葬身之地。
但若是偷盗之罪,反而比杀死他人之奴所判还重——
这也是律法的一点漏洞。毕竟制定律法之初,无人想到贵族万物齐备,还会去偷盗。
妲己也诧异崇应彪会来作证,少不得要看他一眼。
但这一眼落在彪子眼中,显然不是寻常的一眼,而是包含情绪,感激非凡,含羞带怯的一眼!
「唉,她果然被我感动,」彪子倒些不好意思,自谦地想:「先前我对她虽凶,却架不住人格如此熠熠生辉。倘或她过于心爱我又该如何是好?有时我亦深恨自己如此优异,不给旁人留一点活路。」
一旁,小事官不得不上前,声如蚊讷对理徵道:
“鬼巫所说,确为律法所定。这上奴穿戴不俗,细皮嫩肉,再说那青铜短吕也确属贵重物品,若被一齐盗走,怕还不止二百鞭。”
理徵眼神阴沉,面子上拉不下,不愿妥协。
妲己玲珑心肝,知他此时理亏,也需一个台阶,反而可怜楚楚低声婉求:“理徵,我已有一奴偿命,不若将她伐了,也就罢了。否则如此对待苦主,岂不是人人皆愿做贼?”
她此时心中暗暗庆幸——
上庠书海之中,并非只有祭祀造册,行军记录,更有律法案籍,可随意阅之。
而妲己知晓,一国之律,从来都是游戏人间的基本规则。
若不知规则,难免失去一臂还要茫然,实在冤枉。
当然,脑中的狐狸也适时提醒了她:“你需模糊商采辱奴之事,只咬死偷盗。幸而你未解除青女姚的奴身,便可从贵重的所有物入手。”
果然,妲己此时一席话说完,周遭人也要议论。
诸位公子贵女,哪个无有几名心爱之奴、养在身畔?再看妲己连青铜重器也赠之,可见平日这奴如何独占其心!
更何况偷盗本就是重罪,贵族偷盗,更是大耻,怎可反叫主人连折两奴?倘或人人看到别人的奴好看,便要偷走,这还了得?
——贵族的贝,也非是大风从海里刮来!
一时,众人均觉妲己所说有理,再看她容貌凄然、动人心弦,而理徵却严肃古板、似焦黄枯树,支持何人,还用犹豫?顿时抗议纷纷:
“太不公也,岂不是叫人人效仿?!”
“理徵家中无奴?我也当去捉来才是!”
“原来将偷打死,还要把被窃之物奉上,岂有此理?”
正乱哄哄一团,忽一人高呼道:“王女驾至!”
众人一惊,回首望去:只见一肩舆停下,云英华盖中,走下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正是如今监政的王女子姞。
子姞如今身负监政之权,形同天子,故而众贵族不论身份高低,皆要行大礼,跪地俯首。
她身着白色短袖筒裙,堪堪至及膝上,裙摆袖口俱有玉石流苏,绣灰色鸟纹;
其头上戴着高筒冠,颈上玉璜五层,又有松石褡襡在肩,珍珠连缀缠腰,鲜光玉明,神姿清发。*1
走过众人眼前时,足上翘头绣鞋珍珠摇晃,精美异常。
理徵早已跪下,让出主座来。
子姞礼仪周全抬手,示意众人起身,这才开口。其声音有些稚气,话语却一板一眼,“我来辟雍巡察,却见此处吵嚷,所为何事,细细说来。”
理徵不敢怠慢,忙将事情原委说了。
崇应彪看着子姞从小长大,并不十分规矩,于是抢道:“姞,莫听他浑说!徵,你这老贼,你怎不说是萧采偷奴在先?”
子姞垂首,藏住一个白眼,方才抬起头来,依旧端肃问理徵:“彪所说是何事,是谁偷奴?”
妲己忙上前,将事情重述。
子姞眯眼看她,半晌方道:“可否再说一遍?”
——方才竟只顾看脸……
妲己不解,只好再说一遍。
子姞这才佯装恍然点头:“我记得你,父王封你为鬼巫,你来辟雍学骑射,与彪做赌春祭,他若输了,便做你的奴,是也不是?”
妲己略惊,不料此事还传入王女耳中,点头:“确有此事。”
“那,修习如何?可有胜算?”
妲己不明白她为何关心,只好圆滑回复:“不敢妄言……”
子姞有些失望,又鼓励她:“无妨,勤些练来便是。”
崇应彪听出点怪异来,不满道:“姞,你倒也该鼓舞我。”
子姞并不理他,只转向理徵道:“我听鬼巫所言,句句在理,理徵,你方才为何不说偷盗之事?”
理徵迟疑:“也不能肯定萧采就是为将人盗走,也许寻欢后,还会放回……”
子姞歪头而笑:“「也许」?怪哉!你是理官,怎么倒还替罪人开脱?”
理徵大惊:“小臣岂敢!!”
子姞:“人被骗如林中,不是实情?不是盗窃?莫非大邑之内,如今人人皆可不问自取,寄希望于偷者「也许」归还?”
理徵忙道:“小臣绝非此意!只是,公子采毕竟身份特殊。”
“是啊,特殊。”子姞叹道:“采这人确实特殊,头颅长在两腿之间,素有恶名,叫我也听了许多风言风语。如今,昙妧是我王父赐奴,采又犯偷盗之罪,本该两相抵消。莫非,你与萧家有旧,要为他家遮掩?”
理徵一生刚正不阿,哪能听这种话?当即道:“是小臣欠缺考虑!此事细说来,确是公子采有罪在先,又惹鬼巫赐奴畏罪而死……小臣这便命人将那奴放走。”
子姞笑着摆手道:“诶~理徵也该依律断事,我非理官,不过是说些看法罢了。”
理徵面色阴沉:“非是因为王女所言,实是方才我已知有不周之处,不该只考虑身份差异。”
“那就好。我王父常赞你断事公允,不看情面、是非分明、令人信服。如今看来,果然不假。”子姞站起身,见众人肃立,叹道:“我今日本来想来看骑射,却偏遇到这等凶事,不得不问,好在诸事清晰,并无冤错。诸人归去后,皆需好好沐浴祭祀才是。”
说罢,起身端庄离去。
众人又跪地相送。
而妲己抬头,不免心中疑惑——
王女未免来得太巧?
~
王女之驾声势煊赫折返,有近事官菱不免上前问:“王女,这等小事我来便是,何苦亲来?”
子姞小脸严肃:“恶来从不求人,他为此事求我,我当然要亲自来,才叫他感恩,知道天家多么重他。何况,采也确实是贵族,理徵判定也有难处。”
说到这,她又笑,“不过方才听来,纵然无我主持,妲己那张利嘴大约也应付得,无非曲折些。”
菱:“但王女终归出面及时,还是叫大亚欠下这个人情。”
子姞不免哂笑:“是恶来忒小题大做。”眼珠一转,又问:“他竟真对妲己有意?”
菱低笑,“鬼巫容貌,连我为女子,也要心仪。怪不得大亚。”
“也是,连我也极爱。罢了,恶来心仪谁随他去,只要皆忠心于天子即可。”子姞摆手,又回忆着方才情形,喃喃笑道,“想不到妲己真有些本事,呵……我还从未见理徵被人驳得如此词穷。甚好,既然是个巧人,迟早能在宗庙获取一席之地……”
菱也委婉低语:“且天子厌恶那些与贵族攀近的贞人,而妲己孑然一身,与贵族无亲属关系,民众又对她爱喜,正是绝妙人选……”
子姞欢喜抚掌:“无错!我此时才懂王父安排。只要她对王父足够忠心,又能将申豹取而代之,区区一个萧国偏门贵族又算甚?死十个我也不在乎。”
菱顺毛夸赞:“王女多智,既叫大亚欠了人情,又叫鬼巫见您亲切,一举两得。”
子姞越发眉开眼笑:“去传我令,不论妲己所求何物,皆尽力为她寻来。”
~
回到宗庙,妲己让方姺打好热水,又备了一大壶热酒。
青女姚洗完澡、饮了酒,用嫩柳枝驱了邪,仍旧惊魂未定。
她仍记得自己被关在柴房之中,如待宰羔羊,但妲己冲了进来,命人将她解开。
她当时恐惧欲死,呆呆而问:“是要杀我?”
妲己却紧紧攥住她的手,笑道:“不,我带你回家。”
回家……
她躺在软和的床上,被熟悉的气息包裹。
这里已经是她的家……
妲己是真的将她看做了妹妹……
“好好睡去。”妲己轻柔抚摸着她的额发。
青女姚迷蒙道:“姐姐,也是饥樊救了我,否则我当时便要被公子采的奴杀死……”她微醺的面上极红,“我先前以为他桀骜,却再不想是个极好的人……”
“好……我自会赏他,你放心。”
待到青女姚睡去,妲己走出屋来,预备再去宗庙药房寻些安神之药。
方姺便趁机迎上来。
“主人。”方姺双手递上来一个布包,语气有些伤感,“这里……都是昙妧的旧物。我不知如何处置,想来只好交由主人。”
妲己接过。
打开来看,里面不过是几块补衣服的布料线团,一些榛果,最后,是两枚夔贝。
她将贝倒在手心里端详,随即了然一笑……
【📢作者有话说】
子姞:哥哥,拿下她!
子妤:哥哥,拿下她!
武庚:……你俩有点费哥哥……
~
虽然晚,但是很长呀!
~
子规鸟:杜鹃。
1. 高筒冠:见殷墟出土玉人。
2.理徵:殷末理官,因忤逆帝辛旨意,招来杀身之祸。家族面临株连危险,一起逃走。说是后世李姓的始祖(也是老子李耳的先祖)。
60 ? 造梦境妲己痛失时(一)
◎斩旖念恶来恨拒爱◎
“那饥樊有鬼。”趁她将要入睡, 狐狸火速奔来告状。
妲己倦懒一笑:“我知。”
狐狸不服,又点出来:“青女被吓得苶呆呆,倒好似还喜欢他似的。”
妲己点头,“此事我有计较, 自会去处理……对了, 那几个幼崽如何了?”
狐狸也正头疼此事, 将她引入识海:“你自己来看。”
这次,只有一个筐子晃动得最狠,妲己上前一看, 果不其然是鳄鱼。
鳄鱼好似身量长了一些, 还不知从哪弄了一个花环,自己花里胡哨套在脖上,神气活现。它喉管里发出“咕啾啾”的声音, 短短的吻部乱拱, 巴不得再被宠幸一次……
再看另外三只, 雏鸟和幼虎都还很有斗志,唯那只狼崽盘在窝里一动不动。
妲己心里一惊,忙将它捞起来。狼崽子在她怀里绵软一条, 连眼睛也不睁。
“它已死?!”妲己将它拎在耳边听心跳, 心中哀叹。
今日怎如此倒霉?这狼比青女姚还要死不活几分。
狐狸走过去, 在狼脑袋上舔了舔,“离死倒还远。它萎靡了好几日,今日忽然就如此了。”琉璃眼珠看向妲己,“它诞生之初就比别的动物羸弱许多。”
妲己苦笑。
现实中恶来能一个揍仨, 可到了精神里, 倒像是会被欺负的那个。
她无奈问:“可它病成如此模样, 我还能选它吗?”
狐狸:“你若选它, 它还可恢复一些精神。但回报可能极小,绝不会如鳄鱼丰厚。”
妲己又沉默。固然,她太想继续选鳄鱼了,毕竟八十个时辰的诱惑力实在太大……
但恶来今日还贡献了八个时辰,拿出两个来投入梦境,似乎也不亏。
如此,她下定了决心,将狼崽抱在怀里,无视另外三只的抗议,“无妨,总不能看它就这样死掉……我、我已大致想好梦境场景。”
狐狸又警告她:“此狼甚为体弱,切莫过于复杂。”
她点点头,在脑中有略微细想了一下,点头:“我多叫他梦日常之事,你且送我入梦境里。”
~
恶来已许久不见父亲了。
蜚蠊其人,异族之相更甚于其子:深目锐利似隼,鼻子高尖也似隼,他络腮的胡子在下巴天然就簇成一个尖尖,还是像隼。
季胜那顽劣小儿,总是抱怨说他不近人情,却不知父亲才是真正的不近人情。
父亲是真正的武士,心肠是青铜铸就,一颗忠心里只有天子一人。恶来明明身形如山峦,并不比父弱在何处,但在外人看来,蜚蠊无形之中给人的压迫感总是更强,身形也似乎更为庞大。
此时,蜚蠊跽坐在屋内,将所有的压迫都施加在了长子身上。那语调沉沉,冷厉中无有一丝温度:“恶来,你就是这样看顾季胜的。”
他俯首跪着,模糊记得是季胜又打了谁家小儿,惶恐道:“父,息怒。季胜无知,我自去向人赔罪便是。”
蜚蠊冷冷凝视他,像是对待兵卒一般说道:“若处理不当,提头来见。”
恶来慢慢想起来了,是有苏国的公主携亲眷来了大邑。
这公主近来是大邑人谈论的中心——
其原本嫁予了周原公子邑,后来不知为何,双方又作罢了婚约,反而是鄂侯仗势苦苦逼娶,害得其不得不携家人来大邑躲避。
这公主有一弟,唤作忿生,与季胜一般年纪,也不知如何两小儿碰了头,几句不和就打了起来。
苏忿生被打得脑袋破皮一块,发了高烧,据说公主震怒,要告去天子和理官处。
大邑律法,伤及贵族,杖二十。此事虽是小儿纷争,但对方若真告,季胜这二十杖也吃定了。
恶来眉眼越发阴郁,顶着父亲的压力、顶着季胜被打成肉馅的惩处,亲自登门来致歉。
一个瘦骨伶仃的嫽丽小奴将他引了进来,随即退去。
他独自一人垂头跽坐,深感悲惨——
季胜,你这教不好的孽畜!
不多时,衣衫簌簌声擦动,一人走到他面前来。
长裙曳地,繁复花纹缝隙中,隐隐见得一双皙白纤长的足。
足甲染着橘红花汁,看来妖异得令人眩晕。
他忙收回目光,莫名知晓这就是有苏公主。
“大亚?恶来?”那人在他面前的席子上半卧下。
“公主妲……”他俯首行礼,“我今日,正是为幼弟一事而来。幼弟愚钝,行事鲁莽,我已狠狠……”
“你要如何补偿?”她冷淡地打断。
“嗯……?”
他抬头,随即一怔。
好似魂儿飘飘窜入云端,掀云揭雪,明光淡霞……
她笑了,贝齿一闪:“空口白牙,就叫我原谅?”
他心头猛跳,看呆一阵,又匆忙低下头来,声音暗哑道:“我愿补偿十牛,望公主绕过幼弟……”
“十牛,就想买我饶他?”她凑过来,轻笑,“忿生可还在卧床。你有所不知,我这幼弟固然可恶胜似劣犬,到底与我一奶同胞……父母大哭,我也无可奈何。”
恶来这才抬头直直望向她:“公主不论要何补偿,我皆会竭力满足。”
“竭力满足?未必。”妲己唇角一勾,轻轻巧巧地说道,“季胜伤我幼弟,便是辱我和有苏,既如此,我也当辱回来。可只怕,大亚不愿呐……”
“公主……欲如何辱……”
她伸出手指,勾勾:“近前来说。”
恶来迟疑一瞬,还是慢慢凑了过去。
才一靠近,就是一股淡香袭来,他脸颊一烧,正局促非常,耳边公主的轻语却好似一声炸雷。
“你说甚?!”他震惊,浅淡的眸色都因此暗了几分。
妲己仰头,姣姣殊色与潋滟目光逼迫得他躲闪,“你不曾听错,我的要求就是如此简单。我这人,重诺,只要你照做,我就饶过季胜,如何?”
恶来呼吸有些粗重,眼中神色挣扎——
贵族荒银,他怎能不知,但她……
不知为何,心里竟觉得她洁如轻云,本不该如此!
妲己凑上前,呵气如兰:“我这条件有时限。此时、此刻,你若允了,一笔勾销。”指尖在他下巴若有似无地一勾,“倘或等到明日,就无有这等好事了。”
他抿唇,周身气息凝滞如一座黑色冰川。
妲己放肆地打量着他的克制,反而表情悠然玩味。
他气息起伏,话语也破碎,“仅是如此,就可……勾销?”
她睫羽扇动,“公主之言,重于九鼎。放心,此处无旁人。只我一人观赏……”
他明明还根本没有应允,却已经可耻地……
“大亚,莫要再犹豫了,叫我观赏一番,就可为幼弟免去二十杖,天下也难寻这等卖卖……”
不等她说完,他已在解除腰巾。
妲己讶异地“哈”一声,抬手掩住嘴巴,眼珠一错不错地望着。
蔽膝被扔在一旁,他又似乎挣扎许久,这才缓缓掀开袍子……
“啧……”妲己打量着,微微摇头,“原来大亚比我还期待……许多……”
恶来知道她在故意激怒自己,羞耻难耐地紧咬牙关。
“你可随时开始……”她支着头,语气缥缈。
箭已开弓,无有回头一说,他僵硬地捉住……
心情如此微妙,本该倍感羞辱,却又因为眼前人而沉沦快意……
他一开始只是闭着眼,后来总要时不时看她一眼。
也并不敢特定看向某处,但每当看过,自己当然只会更加「期待」……
仿佛沸腾的滚烫熔流,在底部咕嘟起青玉色泽的泡。
一层层,向上涌动,直至大地也似地龙翻滚,震颤异常。
熔岩濒临爆发的边缘,毁天灭地。
“好了。”妲己忽然开口,“停下。”
他茫然抬头,鸢色瞳仁泛红,动作仍旧,竟然嘶声反对:“可我马上要……”
“我说。停下。”她坐直身子,吃吃笑得顽劣,“大亚已证明诚意,我极感动,到此就好。”
好似一瓢凉水兜头泼下,他终于慢慢停住,内里一团火生生憋住,几乎要随时炸裂身躯。
妲己毫无留恋地起身,柔言款款:“我言而有信,不会去告状。还望季胜懂事,莫再胡乱妄为,免得……还要兄长来为他受过。”
经过他身旁时,她指尖一探,抹去他腮边一滴汗。
他有些迷乱地仰视着她……
忽地,妲己猛然惊醒!
梦竟在此处戛然而止!
识海里,狐狸已笑得满地找头:“啊哈哈哈哈,笑得俺腹痛也!”
妲己狐眸一眯,语带杀气,“发生了何事?!”
狐狸擦着笑泪:“我早劝你,莫要太复杂。”它愉悦地看着妲己一脸吃瘪,“恶来被惊醒,两个时辰已打水漂。”
妲己怔忪不语,再看怀中的狼,却好似活跃了一点,正在贪婪舔她的手……
她眼中猛地闪过狠厉:“继续……”
“额?”狐狸一下子翻起:“继续?你莫冲动。”
“我半点不曾冲动。”
狐狸见她如此上头,很似个迷恋奸妃的昏庸皇帝,它这个劝谏忠臣竟如何也拗不过她,只好再将她引入……
恶来失魂落魄回到家中,已是小食。
父亲与弟弟在等他用饭。蜚蠊见他双目呆滞,冷声问:“公主不肯?”
他低声道:“公主宽宏,已原谅季胜……”
蜚蠊扫他一眼,便知道他定然好一番求,于是问:“公主有何要求。”
他恍惚地摇头。
蜚蠊于是也难得心软,硬声安慰:“你吃了苦头。”
季胜眉眼耷拉,要哭不哭的:“兄,我根本没有打他那般重,他是装的,你别为我受委屈……”
恶来沉默坐下,先说了句:“用食勿言。”
又说:“再有下次,我断你一条腿。”
天气两三日后转寒,太行山内却发现了一处新的温泉。
事官早率人围了起来,诸多贵族都浩浩荡荡前往享受,蜚蠊也携二子同去。
恶来身份不比往昔,也可自得一池。夜里,他穿过幽长洞穴前去浸泡。
滚滚白雾里,漫天繁星、山如黑幕,只闻虫鸣,莫名叫人心中祥和。温热的水没过肌肉丰隆的肌理,以及其上的凌乱伤痕……他放松地舒了一口气……
又想到了妲己……
这几日,只要闭目,总会看到她囫囵一个的身影,幻觉一般挥之不去。
好在时日久了,那个身影也淡了些,或许迟早不会再将他影响。
正享受着难得的平静,泠泠破水之声响起。
他猛地回头,看到隐约白雾里一人,站在浅水之中,轻纱缓褪,白蛇一般沉了下来。
心惊之下,他竟然看呆了眼。
“公主?你、你怎会在此……”他还是不得不出声提醒。
水中人一怔,扭头看他,一点也无惊慌,反而怪道:“大亚为何在我池中?”
“我……”
这明明是我的池子,白日才来泡过……
他行军作战,方向感黑夜也不会出错!
可不等辩白,她已破水游了过来。
他忙看向一旁避视。
“为何来寻我……?是那日不曾尽兴?”
他不必看她,只听语调,也知她定然是笑说的,而那笑意,也必定邪恶。
她游得更近,似水中凶兽困住猎物,“莫非,回去之后,还想着我又重新来过……”
“你混说!我并非那等下流之人……”他色厉内荏地反驳,不知她为何要如此折磨自己。
正针锋相对时,通来此处的山洞里回荡着季胜的喊声:“兄!看我抓到了什么!”
季胜手里拎着一只野兔,兴冲冲奔来,却只见池内白雾蒸腾,一人也无。
“兄?”他又愚蠢唤了一声,疑惑挠头,“明明说要来泡泉水……”
温泉山石之后,恶来将她抵在温热巨石上,湿漉漉的手指压着她唇瓣,“嘘”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季胜:哥,她是不是打你了呜呜呜,我去找她说清楚。
恶来:为什么我梦里都是给烂弟做奶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