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迪:“……”
三思后行个屁,吴迪果断关掉了kv的语音功能。现场的工作已经接近尾声,吴迪问喻橙,“等下聚餐喊上贺总一起?”
喻橙顺着吴迪的视线看过去,贺清辞正在送人。
“我等下去问问。”
片刻,贺清辞折回,喻橙拎上手边的袋子,里面装着贺清辞的西装。刚刚从二楼下来,喻橙就悄悄将西装收了起来,现场这么多人,她穿着贺清辞的外套走来走去,显然不合适。
四目相接,方才系发带的场景历历在目,可在灯火通明的大厅里,他们不得不又变成了有距离的上下级。
贺清辞:“忙完了?”
“还有最后一点收尾工作。”喻橙将袋子递给贺清辞,“你的西装,还有一个手环。”
“我也有?”
“当然,你也是我们的一份子呀。”喻橙弯着笑,顺势晃了晃自己手腕上的。
贺清辞打开盒子,将黑色的手环拿出来。他其实已经有好几个,做数据测试,使用体验,反反复复。因为要牵头销售业务,对这款产品的各项属性和功能也早已经烂熟于心。
“喻橙。”
身后蓦然响起一道熟悉的男声,喻橙转头看过去,许久不见的蔺寻正朝她走过来,怀里还捧着一大束新鲜盎然的百合花。
不少八卦的视线望过来,蔺寻没有一点不自在,径直将花捧送到喻橙面前,“恭喜,活动圆满落幕。”
甚至连理由都挑不出错。
贺清辞微微皱眉
,抄在裤包里的手捻着那一截柔软的绿绸带。
第26章 026“或许接吻可以缓解。”
这么多人看着,蔺寻的理由又如此正当,喻橙不得不去接他的花。
喻橙刚要伸手,贺清辞朝吴迪开口:“吴迪,你老大手伤了,过来帮忙拿花。”
吴迪被点名,不得不巴巴地小跑过来。
贺清辞抬抬下巴,“蔺先生祝贺你们活动圆满落幕,回头把花放在部门的荣誉展示区。”
蔺寻:“诶?不是……”
吴迪已经接过花捧,“谢谢蔺总。”
蔺寻:“……”
蔺寻又将视线落在喻橙身上,“喻橙,我……”
喻橙弯起笑,“我也替大家谢谢蔺先生。”
蔺寻轻啧一声。
算了,来日方长,大家就大家。
蔺寻又往市场部那边看过去,“他们在干什么,我刚路过,挺热闹啊。”
“在用星环玩一个配对游戏。”吴迪给蔺寻解惑。
“星环?你们公司今晚主推的那个?”蔺寻问贺清辞,自然也看到了贺清辞手上的智能手环,“就这个吧,你不是有好几个了么。”
“这个送我呗。”
贺清辞却躲开蔺寻的手,“想要自己去买,18号全线发售。”
“不是……你现在怎么这么抠。”
贺清辞懒得搭理他,不动声色地将手环戴在右腕上。
喻橙悄悄给吴迪递了个眼神,吴迪会意,很快又拎来一个伴手礼袋,递给蔺寻,“蔺总,谢谢您能来参加我们的品宣活动,一点小礼物。”
蔺寻找回面子,冲贺清辞挑挑眉,他现在只想快点激活这个手环,好顺势拿到喻橙的联系方式。
“是这个配对游戏吧。嗳,喻橙,咱俩这种没有联系方式的能匹配吗?”
“我还没试过。”
“那试试,万一回头有客户问到呢。”
蔺寻已经伸出手,他每一次给出的理由都让人无法拒绝。
喻橙正要抬手,贺清辞却往前走了半步,刚好站在她和蔺寻中间,“你刚刚想问什么?”
喻橙想起正事,“等会儿大家想去吃宵夜,想问问您有空吗,要不要一起?”
贺清辞点头,“行,那我让人定位置。”
啊?
“有问题?”
“就……”喻橙委婉提醒,“大家可能是想吃个烧烤、小龙虾这样的——”
路边摊。
喝喝啤酒,吹吹牛。
贺清辞领会,“好,我来安排。”
一旁的蔺寻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你们要去聚餐?带我一个呗,反正我一个人,也挺无聊的。”
“行啊。”贺清辞睨他,“明天给京科的人力投个简历,面试过了,下次就带你。”
蔺寻:“……”
*
片刻,贺清辞在工作群里发了等会儿宵夜的目的地,京北一家很有名的老字号烧烤,平时去吃起码四小时排队起步,且限量供应。
提前离开的人在群里哀号,直呼亏大了。
文霞问:【我现在让我老公调头还来得及吗?】
喻橙莞尔:【当然】
贺清辞:【可以】
齐齐跳出的两句话。
摸鱼小群里,文霞的消息又蹦出来;【二狗呢?这么好的拍马屁机会,他怎么不赶紧上】
吴迪:【我等会儿还想多吃点,能不能不提倒胃口的人】
刚才活动一结束,苟明伟就去李副总那边刷存在感了,这会儿人影都不见。
吴迪:【文姐,我刚看了下它家的招牌,有你最爱的爆炒小河虾】
文霞:【……给我死】
半小时后,现场所有清尾工作完毕,大部队浩浩荡荡往老字号烧烤店进发。
这家店在京北的市中心,是藏在胡同里的美食,平时这个时间早已经收工关门。
一众人陆陆续续抵达,有人好奇,“今天这个点儿居然还能吃到,我等下要去买张彩票。”
旁边的同事看向傻子一样看他,“建议你认清自己,人是等你专门来吃的?”
大家伙甫一入座,各式宵夜美食就接连端了上来,显然是他们在路上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准备。
空气里漫着烧烤和麻小的香气,啤酒果汁纷纷上桌,还有喻橙最喜欢的热橙汁。
市场一部的总监伍雪曼也来了,是一位雷厉风行的女将,二部的三个组长里只来了喻橙。
吴雪曼招呼喻橙,“喻组长,这边。”
贺清辞无疑应该是坐在主位的,喻橙犹豫了一下,打算在伍雪曼的另一侧落座。
伍雪曼却指着主位旁边另一个空位,“那边去,今天就咱俩。再说今晚的活动,你是最大的功臣。”
伍雪曼平素就看不上苟明伟,这会儿更是直接将他忽略。
喻橙弯唇笑笑,只好听了伍雪曼的安排。
不多时,贺清辞也到了。
伍雪曼提杯,“苟总今天不在,我就越俎代庖了。客套话不多说,一杯。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辛苦付出,今晚敞开吃,敞开喝,所有的费用——贺总出。”
众人哄笑,连连说着“谢谢贺总”。
贺清辞点头,“大家随意,不用拘谨。”
可他不苟言笑的样子本身就容易让人拘谨。
贺清辞口味一向清淡,对烧烤这类食物并不感冒。但喻橙显然很喜欢,她甚至还和老板额外要了一碟辣椒面,将每一样烤好的东西都在里面滚一遍,连嘴巴都辣红了,还斯哈斯哈地停不下来。
看她吃东西其实很有食欲。
贺清辞想起那会儿在温德米尔的时候,她一个人在自助区选餐,几乎每样都会拿一点,量不多,但会把整个餐盘装成小山,然后一个人坐在窗边慢慢品尝。
碰到喜欢吃的,眉眼就会舒展开,不喜欢的,就皱起眉头。
但她不会浪费食物,会放慢速度一点一点吃完。
也是那一次,她找厨房要了辣椒。然后贺清辞发现,那些原本她不喜欢吃的食物好像也变得有滋有味起来。
对于贺清辞来说,吃饭是一件需要别人调动情绪的事。
“不辣?”
“不辣,你尝尝?”喻橙下意识就将一串土豆片捏起来,意识到周围还坐着许多人,她又尴尬地讪讪放下。
“我去找厨房要一碟新的。”
等喻橙端着一碟新辣椒面回来的时候,桌上的聊天话题已经变了,大家聊起世界名校,聊起海外背景。
“喻橙,我记得你也是剑桥的吧?”
“我是交换生,只去了一年。”
“能去剑桥交换,那也是很厉害了。毕业之后怎么没考虑继续留在那边?”
喻橙捏着碟子的指尖微微收紧,很自然地笑道,“没打算继续读书,可能想要早点进社会做牛马吧。”
大家哄笑。
喻橙将辣椒碟放在贺清辞手边,“我问过老板,这个不太辣,你先尝尝。”
周围人都在笑闹,没人注意他们这边。贺清辞的目光凝定在喻橙脸上片刻,又缓缓移开,“多谢。”
酒过三巡,有人提议做游戏,被淘汰出局的人要回答大家一个问题,或者接受惩罚。
第一个遭殃的是吴迪,有人起哄要看大少爷通讯录里联系最多的异性。吴迪一点不怵,当即点开手机,除开几个“无敌的爹”“无敌的妈”,清一色的“老大”。
大家“切”一声,觉得被耍了,吴迪拎起酒杯,“那我干了,敬我老大,也敬咱们打工人。”
喻橙弯着眼睛笑。
她喜欢和真性情的人相处,有一说一,不兜弯子。
喻橙在这些酒桌游戏上向来没什么天分,第二轮就输了。窥探女性的情感隐私显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大家建议
给喻橙另外上难度。
“那个……”有人肥着胆子提议,“喻组长,你敢不敢和贺总玩一下那个……配对游戏?”
话落,一群人直呼“勇士”,这种时刻,老板就是被涮的首选对象。喻橙看向贺清辞,眼底匿着明显的紧张。
若是换成其他人,这个游戏她自然毫无负担,但对方是贺清辞,喻橙真的不敢保证kv在读取了他们的互动信息后,会生成出什么大胆的发言。
但也仅仅是一瞬,喻橙就冲大家弯起落落大方的笑,她的临场应变能力贺清辞今晚已经领教。
喻橙:“我认输,我不敢,你们不能为了看热闹就砸了我的饭碗。”
半开玩笑式地揭过话题,没人会怀疑。
但不接受惩罚,那就只能喝酒。喻橙刚要去拿酒杯,却被贺清辞提了起来,“喻组长不敢是因我而起,那该接受惩罚的也是我。”
笑闹的一众人齐刷刷看向两人,大约都在脑内打问号。
喻橙:“我可以……”
贺清辞已经给自己倒满一杯啤酒,“我代喻组长。”
一桌子的人面面相觑,大气儿不敢出,在确定老板真的只是代罚而没有生气后,有人朗声道,“贺总爽快!”
贺清辞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其实早就应该和大家一起吃个饭,最近大家都辛苦了,感谢。”
“这次kv-3和星环系列的热度有目共睹,我会向总部申请额外的奖金。”
所有人欢呼。
发钱是最能让打工人振奋的事情。
贺清辞话不多,一连喝了三杯。
喻橙看着有点着急,桌上的气氛却因此真的松懈了下来。酒精很容易打破边界,直到月上中天,大家才勾肩搭背地散去。
贺清辞接了个电话,是许荡打来的,问他要不要过来玩牌,蔺寻和孙缓也在。
喻橙将所有人都送上车,折返回来的时候,贺清辞还没走。
回形的院子,中间辟了一方池塘,贺清辞就站在池塘的青石围栏边。京北今天刚刚下过雪,房檐枝桠,扶栏石阶,到处都簇着新雪,白皑皑的。
贺清辞穿着黑色的长款大衣,伫立在那里,风姿卓绝,更显清贵。
喻橙走上前,搓着有些发凉的手背,“都送上车了,我们也走吧?”
“冷?”
“嗯?”
喻橙还来不及反应,贺清辞已经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很大,能将她一只手全部包裹。
“贺清辞,你……”喻橙微微挣扎,甚至直呼其名,贺清辞却捉着她的手,顺势揣进了自己的大衣兜。
喻橙一颗心都提到了喉咙口,下意识左右看去,生怕这个时候忽然冒出来个熟人。
视线乱瞟间,隔着一道薄薄的镜片,撞进贺清辞凝着水泽的一双眼睛,一个不太确定的念头倏然跃上。
“贺清辞,你是不是……喝醉了?”
否则怎么解释他此刻毫无道理的胆大行为。
“没醉,只是有点晕。”
温沉的声线,和平素比起来,带了点喻橙从未听过的柔软。
真的……没醉吗?
喻橙微微偏头,再一次去看他的眼睛。
贺清辞也低着眼,直密的眼睫垂着。视线里的女孩子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瞳仁乌澄澄的亮,鼻子挺翘,红唇微微抿着,看起来……很软。
喻橙的目光也落在了贺清辞偏薄的唇上,大约因为吃了辣椒,他的唇色变得比平时红了一点,艳艳的红。
想到贺清辞方才皱眉强咽的样子,喻橙又想笑。
“笑什么?”
“没,只是想到你刚才吃辣椒的样子。”
贺清辞微微皱眉,“看你吃,觉得味道很好。”
“啊?”
“你吃东西的样子,让人很有食欲。”
“嗯?”
这话多少有点歧义。
但贺清辞不想解释。
喻橙自顾做着阅读理解,“那吃东西本来就是一件让人很开心的事情。”
大约是酒精的缘故,大脑运行有些缓慢,贺清辞不理解,食物对他来说,最大的意义应该是保持身体机能。
“不喜欢吃的,你也吃得很开心。”
“?”
喻橙不太理解这句话,她今晚吃的每一样都是自己喜欢的。
但她大致还记得贺清辞的喜好。之前在英国的时候,虽然两人相处的时间短暂,但她能感觉出来,贺清辞不是一个对美食有兴趣的人。
好像除了赚钱和工作,他对很多事情都兴致缺缺。
“那下次你不想吃饭的时候,可以找我。”
“找你吃饭?”
“嗯……我给你开吃播。”喻橙弯起唇角,乌润的眼底漾起笑。
贺清辞点点头,“好。”
“但你得付钱,直播打赏知道吗?”
“嗯。”
“不能比我们协议约定得少。”
“嗯。”
说到协议,喻橙又抽了抽手,“贺清辞。”
“嗯。”
“你可以松开了。”
“给你打钱。”
“?”
喻橙觉得,贺清辞肯定是醉了,至少不太清醒,他不是这种强盗逻辑的人。
“你以为打钱,我就给你牵?”
贺清辞半转过头,视线落在喻橙白皙的脸蛋上,似是在分辨她说这话的情绪,以及想要表达的真实语意。
捉着她手的力道微微松了一点,喻橙趁机抽出一点,又被贺清辞捏住。
“三百。”他说。
“……”喻橙蓦地就被气笑了,“那你再松开?”
贺清辞又松开,喻橙又抽手,又被捉。
喻橙:“四百五?”
“嗯。”
“……”
这个人没救了。
肯定是醉了。
喻橙懒得和醉鬼计较,左右等会儿上了车,他也要松开。
“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
“嗯。”
树影下冷不丁窜出一个毛茸茸的黑影,喻橙一惊,下意识抓住贺清辞的手臂,往他怀里躲去。
安静的小院里,叮的一声。
贺清辞单手扣住她的腰,两人相贴的狭小空间里响起kv的机械音:“配对成功。”
夜风乍起,树影婆娑。
kv还在工作。
“主人,经kv分析,您与‘喻橙’是正在热恋的情侣,建议您在今后的日常相处中积极主动,大胆表达。如果不能一夜暴富,一夜抱你也行啊,kv祝你早日抱得美人归。”
阒寂深夜,喻橙抬眼,怔怔看向贺清辞。
她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声,接下来她必须向产品部门反馈,kv录入的情话太土了,且语言组织模式过于刻板,人机感太强。
贺清辞也同样垂眼看着怀里的人。
饱满的红唇微张,触感……一定很柔软。
kv的声音再次响起:“主人,监测到您的心跳数据,或许接吻可以缓解。”
第27章 027“你有男朋友。”
kv:“主人,监测到……”
蓦地,试图再次给出建议的kv被彻底消音。
喻橙还抓着贺清辞的手臂,怔怔然看着面前垂下眼的男人,耳边还回荡着机器人那句令人大脑宕机的建议。
“贺总……”
“嗯。”贺清辞松开喻橙的腰,眼底敛着被酒精刺激出来的水色。原本混沌的大脑在这一刻却渐渐有了清明。
人工智能给出的建议真的精准吗?
如果他真的照做,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大概会被当成酒后胡为的登徒子。
喻橙已经从贺清辞身前退开,眸光闪躲,脸颊微红,“那个……时间,不早了,我们……我们……”
“我送你回去。”
“好。”
四合院外,司机已经等候多时,喻橙直接拉开前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贺清辞的视线在她身上多停一瞬,无声地拉开了后车门。
贺清辞酒量一般,今年活动前的酒会他就已经喝了不少,这会儿靠在椅背里,疲累泛上,却仍试图想要理清一些事情。
他偏眸,看向喻橙,女孩倚着车门,视线投向车窗外,只给他留了个后脑勺。
她的皮肤很白,耳尖上的薄红仍然没有消退,有点……像某种柔软可爱的小动物。
喻橙全然不知道身后有一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
她尽量贴近车门的一侧,视线完全偏向窗外,在给手环强行关机后,默默退下来,塞进包包的最里层。
还好,今晚他们没有在酒桌上玩这个配对游戏。
还好……
贺清辞的手环却亮起提示,kv已经被静音,但文字仍可视。
[主人,已监测不到“喻橙”的信号]
片刻,kv又问:[主人,需要为您提供恋爱
技巧吗?]
*
喻橙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
大约是前段时间太忙,又加班又熬夜,身体在彻底放松之后需要疯狂代偿,等她迷迷糊糊从睡梦中醒来,床头的小闹钟已经显示下午两点半。
手机在不停振动,屏幕上亮着舅妈杨艳芳的名字,她一向无事不登三宝殿,上次喻橙在微信上怼了她一句后,已经消停了好久。
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杨艳芳夹出的亲切声音,“早早?”
“嗯。”
“这是……今天周末,没出去玩呀?”
“昨晚加班。”
“加班啊,我就说你那工作辛苦吧。当初让你留在宜城念书,你非得往京北跑,说什么要去大城市见世面,现在知道大城市的苦了吧。”
喻橙不想听这些,果断切换话题,“今天周末,您没带景景出去玩儿?”
景景是喻橙的表妹,这几年被舅妈娇惯得性格脾气愈发暴躁。
“嗐,马上就高二了,哪有玩儿的时间,刚你舅舅带着去上辅导班了。”
“景景成绩也不差,上个宜城大学绰绰有余,还要上辅导班啊?”
“宜大虽然也不错,但差不多的成绩,我还是想让她去京北或者上海的学校。”
“大城市压力太大,待在宜城挺好的。”
对面不吱声了。
不多时,杨艳芳又干笑着开口,“你这孩子,比小时候还牙尖嘴利。不说这些了,舅妈今天找你,是想问问你最近有没有时间?我有个闺蜜家的儿子前段时间刚刚去了京北,在一家外贸公司上班,小伙子模样……”
“舅妈。”喻橙只觉得心累,“我年底年初都很忙,真的分不出时间去相亲。”
“见一面又花不了多少时间,再说,你也总不能一辈子不结婚吧。上次给你介绍的那个小吴,条件多好,京北土著,有车有房有户口。人家能相中你,是你的福气,你还有什么不乐意的呢?”
“你们这些小姑娘啊,就是太年轻,不懂事,被大城市迷了眼。”
“这一翻年,你都27了,你就一点不急?”
美好的周末,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开局?
喻橙翻了个身,“我急也没用啊,他还没离婚呢。”
杨文艳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您总不能怂恿我去做小三吧。”
“……”
杨艳芳久久没能接上话。
喻橙打了个哈欠,不再想浪费时间,“我再补个觉,先挂了。”
电话切断。
世界终于清静了。
睡意渐渐重新涌上,喻橙拉高被子,打算睡个回笼觉。
刚刚进入状态没有一分钟,扰人的嗡嗡声再度响起。
烦不烦!
是她的话还说得不够明白?
喻橙闭着眼睛摸过手机,指尖一滑就开口:“您真的也别劝了,相亲我是肯定不会再去的,我现在一门心思就扑在这个男人身上了,只喜欢他,只想和他结婚。等我哪天嫁入豪门了,我就带着您享福哈。”
“喻橙。”
清沉的男声在耳边蓦地炸响,喻橙一个机灵,彻底清醒。
“贺总……?”
“是我。”
“……”
喻橙这才想起来,今天答应了贺清辞,要回秦家老宅吃饭。贺清辞说下午三点来接她。
现在两点半了,她还没有起床!
喻橙连忙从床上坐起来,因为动作太急,不小心磕到床脚,疼得龇牙咧嘴。
“怎么了?”贺清辞在听筒的另一端问。
“没事,起床,不小心磕到了。”
贺清辞微顿,“不急,好了给我电话。”
“好的,我会很快的。”
话停一息,贺清辞又问:“你一门心思扑在哪个男人身上了?”
“我……”
*
直到坐上贺清辞的车,喻橙才尴尬地解释完电话里的乌龙。
“事情就是这样,我随口胡诌,气她的。”
“上次和吴宇的相亲,也是她安排的?”贺清辞握着方向盘,状似不经意地问起。
喻橙微讶,又眨眨眼,“你怎么知道……我和吴宇相过亲?”
“你喝醉的那一次,自己说的。”
“?”
喻橙没印象了。
她从有限的记忆点里去剥寻,但一无所获。
车子平稳地穿行在冬日午后宽阔的马路,两侧的绿化带渐次后退。安静的车厢里冷不丁响起贺清辞的声音,“需要我帮忙吗?”
“嗯?”
贺清辞偏眸,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一点,“告诉你舅妈,你有男朋友。”
喻橙:“。”
这个提议有点超纲了,虽然听起来可以永绝后患,但相应要付出的代价也绝不少。最让喻橙在意的就是外公和程屿。
杨艳芳一定会把她有男朋友的事广而告之,然后她就不得不为了圆谎而继续欺骗外公和程屿。
喻橙理智尚存,摇摇头,“谢谢你的提议,但还是算了。”
贺清辞短暂沉默,轻嗯一声。
车子里彻底陷入寂静,直到再度停在老宅门口。
有了上一回的经验,喻橙显然没有那么紧张,两人下车,贺清辞照例牵住她的手。
他没说话,喻橙抬头看一眼,直觉觉得贺清辞有点不高兴,却不知道为什么。
秦锦良早已经等在花厅,这会儿见着手牵手走进来两个人,眼角堆起笑,“橙橙来啦。”
“爷爷。”喻橙弯起笑,抽出被贺清辞牵着的手,顺势挽上他的手臂,俨然一副亲昵小情侣的模样。
贺清辞垂眼看她,看她纤长的眼睫和微弯的眼角。
又想起她方才在车上理智冷静的拒绝。
她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三十元每次,三百元封顶?
手臂又被拽了拽,贺清辞才回过神,喻橙咬着唇问他,“爷爷在问呢,晚上要不要吃鱼?”
贺清辞想起上一次喻橙给他夹的鱼,他抬眼,果不其然,对上老爷子精明且带着深意的目光,好像已经肯定了他一定会想要再吃一次。
“不吃。”
老爷子果然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但也只是微微点头,吹了吹有些发烫的清茶,“也成,我让明忠知会厨房一声,做点别的。”
“倒是可惜了下午刚刚钓起来的一尾好鱼。”
闲话几句家常,老爷子又聊起刚刚结束的品宣活动,他听贺清辞讲了一些喻橙当时布局星光矩阵的操作,这会儿本人在这里,话匣子便更是收不住。
这是喻橙极为专业的领域,说起来自然头头是道,一老一小聊得不亦乐乎,反倒是贺清辞像是个局外人。
直到明忠端来水果和热饮,喻橙才意识到自己把贺清辞晾在一边好一会儿了。她起身,又被秦老爷子叫住,“橙橙会不会下棋?陪爷爷来一局?”
这个喻橙是真的不会。
她弯着笑摇头,“还是让……让清辞陪您。”
她看向贺清辞,贺清辞也正一瞬不瞬看着他。
喻橙飞快地冲他眨一下眼,让他快给反应,不要让她一个人唱独角戏。
贺清辞却没有反应,和上一次卓绝机敏的演技一比,简直判若两人。
喻橙不得不去扯他的袖口,音色里带了点女朋友向男朋友撒娇时才有的语气,“爷爷想要下棋,可我不会。”
拒绝他的时候很干脆利落。
有求于她的时候又开始撒娇?
贺清辞颔首,“好,我陪爷爷下。”
贺清辞和秦老爷子对弈,喻橙坐在一旁吃水果,手机里不停有新的消息跳进来,梁觅在给她分享上次那个短剧的最新进展。
梁觅:【上头,太上头了!】
梁觅:【女主发现弟弟是个阴湿男后果断跑路,目前正在被疯
批弟弟、火葬场前夫和温柔年上大佬疯狂追求】
梁觅:【但是女主谁也不爱,一心搞钱】
梁觅:【搞事业的女主真的太美太飒了,我都要爱上了[色色]】
喻橙弯着眼睛笑,咬一口草莓尖,又回复梁觅两句。
贺清辞的视线瞥过来,就看到她翘起的唇角,即便被浓密的眼睫遮着,那双乌润的眼底此刻也一定盈满了笑。
她在和谁聊天。
笑得这么开心?
贺清辞不动声色地轻咳一声,修长手指捏起一粒白子,落在棋盘上。
喻橙毫无反应,仍然在给梁觅回消息。
“咳——”
这一回,不止喻橙,连秦老爷子也抬头看他。
贺清辞敛下眼睫,“喉咙不太舒服,可能是感冒了。”
喻橙心尖倏然一跳,意识到贺清辞可能是在暗示她什么。
毕竟这一路过来,他一点感冒的迹象都没有,怎么好端端的喉咙就开始不舒服了呢。
仔细琢磨一遍,难道是她和梁觅聊得太投入了,贺清辞觉得她不够敬业,作为女朋友,“冷落”了他这个男友?
这个思路一旦成形,在喻橙脑中的占比就越来越高,她瞥一眼正在垂眼认真下棋的贺清辞,又看看自己盘子里的水果。
半晌,喻橙捏起一颗草莓,递到贺清辞唇边。
贺清辞:“?”
“所以我说让你多吃水果啊,补充vc,就不会生病。”
花厅里温度偏高,微凉的草莓好像真的会让人生津。贺清辞抬眼,触上喻橙乌湛湛的眼睛。
喻橙冲他肯定地点点头,“喏,吃个草莓。”
他不怎么喜欢吃草莓。
但看在她如此坚持的份上——
贺清辞低头,就着喻橙的手指,将草莓咬进了嘴巴里。
喻橙弯起眼,“是不是很好吃?”
“嗯。”贺清辞将甜软的草莓嚼烂,酸甜的香气溢满整个口腔。
算了,和她计较什么呢。
原本也是他有求于她,请她帮忙假扮女友。
但她真的就不需要个“合约男友”吗?
也不一定。
事在人为。
喻橙的手机震动,是外公打来的电话,她冲贺清辞晃晃屏幕,“我去外面接电话。”
“外面冷,去前厅接。”
“好。”
待喻橙走出花厅,秦老爷子又落下一子,抬头睨一眼自个儿的孙子,“和橙橙吵架了?”
贺清辞捏着白子的指尖微滞,“没。”
“哦。那草莓好吃吗?”
“……”
老爷子纵观棋盘,再落一子,“两个人相处,有摩擦在所难免,但不可放任情绪堆积。有时候就是几句话的事儿,别总是让对方猜。”
“我明白。”
“人家姑娘现在愿意猜,那就是还在意你,等回头人家不乐意猜了,有你哭的。”
“……”
“得了,你今天心不在这里,这棋已经救不回来。”老爷子将棋盒盖上,抬抬下巴,“瞧瞧人去吧。”
贺清辞走到前厅,却不见喻橙的身影。
再走几步,听到园子里传来女孩子的笑声。
他推开栅格门,冬日的暖阳斜斜切下来,嶙峋怪石堆砌的池塘边,喻橙正半蹲在地上,朝隔壁周家的萨摩耶伸出手,“年糕,你好呀,握个手。”
毛茸茸的大白团子乖巧地把前爪放在喻橙手里。喻橙弯着笑,又冲另外一只伸出手,“糯米,初次见面,握个手。”
另一只如法炮制,也将前爪递给她。
知道她喜欢萨摩耶,却没想过,真的见着小狗,会是这个样子。
贺清辞眸光定定,眼底氤氲出温和,又想起喻橙的微信头像。
或许,可以给她养只小狗?
就养在他的公寓里。
第28章 028现在、立刻、马上。
贺清辞从来没想过养狗。
在他看来,这种毛茸茸的大型犬科动物黏人又掉毛,或许的确可以给人类提供情绪价值,但人类倾注在它们身上的情感在十几二十年后会被血淋淋的反噬。
明知道总有一天会失去,又何必开始?
这是他很多年一直秉持的处事原则。
今晚却被迫松动。
贺清辞拨通了好友的电话,对方从事宠物行业多年,对如何甄选一只品相性格皆是上乘的萨摩耶轻车熟路。
约好看狗的时间,贺清辞又点开手机,搜索如何养育这种小奶狗。
他记得喻橙说过,想要养一只萨摩耶,从小开始养。
浏览完网上可用的知识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以后,手指不经意点开那个萨摩耶头像,贺清辞犹豫片刻,又将聊天框关掉。
晚点再和她说吧。
否则显得太刻意,甚至急切。
*
从秦家老宅回到公寓已经是晚上九点,喻橙刚刚洗完澡,就接到了吴迪的电话。
“老大,我看了一整天的监控录像,你猜怎么着?”
这是喻橙私底下交托给吴迪的活儿,原本请他这两天查一遍监控,没想到消息来得这么快。
活动关键时刻电路损坏,喻橙并不觉得这是偶然事件。
“是……苟明伟?”
“这个王八蛋,真他妈丧心病狂。”
吴迪告诉喻橙,活动当天及前48个小时,靠近过主电路设备的只有华悦自己的员工,但他留个心眼,过监控的时候请了华悦工程部的人一起。果不其然,让他们发现了猫腻。
其中一个看似穿着华悦制服的工作人员,根本就不是华悦的人。
“这事儿可大可小,在酒店主电路上做手脚,停电只是小事,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高层火灾,到时候会是什么后果?”吴迪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就在电话里把苟明伟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老大,你说,这个事情怎么办?”
喻橙犹豫。
放在从前,她大约会瞻前顾后,将得失利弊逐一计较。但今晚,只是短暂思考,她就下定决心,“你保存好证据,明天我过来一趟,这件事必须尽快反馈给公司。”
“行。”
隔天,喻橙和吴迪继续泡在华悦的监控室,这事儿惊动了方丰年,他还派了两位专业人士帮助他们一起整理证据。
忙完已经是深夜,喻橙点开手机,才看到贺清辞一个小时前给她发过消息,问她下周末是否有时间,带她去个有趣的地方。
这应该算是他们定期约会的内容之一。
喻橙一边打车一边给贺清辞回复消息:【什么地方?真的有趣么?】
贺清辞:【你应该会喜欢】
喻橙:【目前周末没有安排,我尽量空出来】
喻橙:【贺总,这算加班吗?】
良久,贺清辞才回复她,一个字。
【算】
喻橙弯起笑,那就是有钱赚。
*
周一,喻橙早早到公司,证据盘已经被她锁进抽屉,只等着上班时间一到,她就把它直接递交到陈光洲面前。
这也是喻橙反复思考的结果。虽然按照公司的规章制度,她应该先将事情的始末反映给贺清辞,但这就意味着,贺清辞也会被牵扯进来。
喻橙不想。
如果公司进行彻查,难保不会查到她和贺清辞的关系,那无疑会将事情变得复杂。
可喻橙还没将证据盘送出去,就先收到了公司行政副总Olivia的消息。
Olivia:【喻组长,现在有空吗?】
Olivia:【方便的话,来我办公室一趟】
喻橙隐隐有不好的预感,直到坐到Olivia对面,简短的寒暄后,这位极具亲和力的行政副总向她抛出了这次谈话的核心。
“考虑到喻组长这段时间的辛苦工作,公司打算给你批一周的带薪假,从今天开始。”
“带薪假?”
Olivia点头。
如果换成从前,喻橙会觉得自己被公司优待了,但今天,偏偏在她打算检举苟明伟的关键时间,公司给她放假。
“Olivia,我想问一下,这件事——贺总知道吗?”
“当然,这本来就是贺总的意思。”
喻橙沉默。
半晌,唇角拎起个略显僵硬的笑,“好,我知道了,谢谢Olivia。”
原来,这是贺清辞的授意。
那么他肯定已经知道了她要做什么。
既然知道,又为什么要阻止?
哪怕阻止,是不是可以先问一下她的意愿?
喻橙脑子里七七八八想了很多,最后有点自嘲地拎拎唇角。
她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她一路往市场部走去,行至半路,碰上了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
苟明伟手里拿着
个保温杯,似是要去开会,看到喻橙的时候皮笑肉不笑地打了声招呼,“喻组长,早。”
“苟总,早。”
苟明伟往她身后看看,“喻组长这一大早的,是从审计监察部出来?”
他知道了什么?但转念想想,这件事她从没想过走审计监察这条路,苟明伟又何出此言?
“小喻啊,我记得你刚来公司那会儿,第一次做活动,把嘉宾名字都弄错了,没想到一转眼,也是可以独当一面了。”
今天之前,喻橙大概还会虚与委蛇回一句“是苟总您带得好”,但如今她已经懒得再周旋这些,反正迟早也要撕破脸。
“苟总说笑了,是人就会成长。”
苟明伟微怔,随即点点头,“也对。不过这人啊,满招损,谦得益,凡事做得太满太过,未必是什么好事。”
撂下这么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苟明伟端着保卫被,笑眯眯地从喻橙身边走过去。
喻橙钉在原地。
她有种直觉,苟明伟的妖一定还没作完。
既然已经被迫放假,喻橙自然不会继续傻乎乎地待在公司,她在工位区安静地收拾自己的东西,想着这带薪休假的一周自己应该怎么度过。
隔着一道挡板,吴迪冲她眨眨眼,用口型问她:“老大,战果如何?”
“出师未捷身先死。”
“?”
喻橙拎起自己的包包,“我休假了,你好好工作。”
吴迪:“???”
从办公区走出来,喻橙才在A组的工作群里发了条消息。
【本周没有什么重要的工作,品宣活动后大家可以先放松几天,处理好日常工作即可,我休假啦,有事电话联系@所有人】
吴迪直觉不对,又小窗她。
【老大,怎么回事儿?】
喻橙:【证据没交出去,我被强行安排休假了,你要是没什么事也休个假,省得有人找你麻烦】
吴迪:【草!是那个老狗干的吧!】
喻橙不置可否,但Olivia说,授意让她休假的是贺清辞。
一周的假期,做点什么好呢?
回公寓的路上,喻橙给自己设想了数十个度过假期的方式,最后她果断买了一张回宜城的机票。
她想回家。
这个时候,她特别想回家。
飞机是下午三点的,落地宜城的时候大约是在傍晚,喻橙没收拾行李,家里什么都有,她只拎了个包包,带上之前就已经给外公和程屿买好的礼物,直接搭乘地铁去机场。
喻橙在飞机上补了个觉,再睁眼时已经是日暮十分,飞机即将在宜城降落。
从舷窗往外望去,下方的云海不再是蓬软单调的棉絮,被晚霞浸透的部分翻涌出蜜橘色的浪,城市的轮廓也渐渐在暮色中苏醒,变得清晰。
一下飞机,喻橙就直接打车回家,不知道这个时间外公在做什么,程屿应该还在学校上晚自习。
手机嗡嗡振动,屏幕上亮起“贺清辞”的名字。
喻橙不太想接,果断无视。
片刻,振动声结束。
她点开微信,给自己编辑新的状态。
#早早休假中#
退出编辑界面,喻橙才看到贺清辞早些时候发来的信息。
两张电影票,是周崇时正在热映的新片。
早前贺清辞在国外出差,两人通电话时,他说回来陪她一起看,当作他们彼此了解的第一次“约会”。
今天,是他们约好的固定约会日。
但喻橙忘记了。
被气忘了。
愧疚感也并没有多少,她一如和文姐、吴迪、张老师交办工作那般,给贺清辞回复:【贺总,我休假了,抱歉,不能去看电影了】
消息一发出去,贺清辞的电话又跳进来,喻橙不得已接起。车窗外熙熙攘攘,宜城的大街小巷都飘着一股酒香,耳边响起的男声也清沉醇厚,“生气了?”
喻橙安静一瞬,“我尊重公司的安排。”
“那就是生气了。”
“……”
喻橙真的很生气,尤其在听见贺清辞的声音之后。她索性也不装了,“对,我是生气了。如果我的工作有问题,我可以接收任何批评,但这样一声不响就停掉我的工作,甚至连一个合理的解释都没有。”
“Olivia从事人事十几年,绝对专业,不会有这种失误。”
这是重点吗?
喻橙抿唇,“是的,是我对公司给出的解释不满意,这不是体恤我工作辛苦而给予的奖励,这就是赤.裸裸的单方面暂停工作。”
喻橙不服气。
她兢兢业业,甚至在刚刚结束的品宣活动上打了漂亮的一仗,为什么要被这样莫名其妙地暂停工作?
她又没有错。
贺清辞安静地听着,待喻橙将想说的话都说完,才开口,“你人在哪?我去找你。”
“我说了,我在休假,我不看电影。”
“不看电影,我当面和你解释。”
“?”
听筒里已经响起关门声,喻橙忽然就有些心虚。
“在哪?”贺清辞又问一遍。
“宜城。”
“什么?”
喻橙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小声又重复了一遍,“宜城。”
*
贺清辞出现在会所的时候,正在玩牌的几个男人齐齐抬头朝他看过来。
“你不是说今晚有事不来么?”蔺寻从一把牌中抽出一张,顺便将手边的椅子拉了过来,“喝点什么?”
“不喝,你们玩。”
贺清辞显然没有加入牌局的意思,只将大衣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靠坐在沙发里,一言不发。
蔺寻、孙缓和许荡交换了个眼神,蔺寻用眼神示意许荡,让他问问这尊大佛是怎么了,许荡疯狂摇头,他可不敢。
贺清辞明显处在低气压,为什么要让他往枪口上撞。
最后,三个男人统一意见,这把谁输了谁问。
很快,大冤种人选敲定,是蔺寻。
蔺寻琢磨再三,找了个自认为最挑不出错的话题,“我过几天生日,打算好好办个生日宴,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叫上喻橙一起?”
贺清辞倏然抬眼看他。
隔着一道薄薄的镜片,蔺寻只觉得贺清辞的目光凉飕飕的,“不是,我知道你护着自己的下属,但我这次真的是认真的。”
贺清辞抬手扯松领带,“你别招惹她。”
“我这怎么能叫招惹呢,我可从来都没这么认真过。我都想好了。如果我俩能成,美国那边的公司我就交给职业经理人搭理,以后我就长期留在国内。当然,如果她愿意和我一起出国也没问题,我……”
“她对你没那个意思。”
“?”
蔺寻觉得这话有点伤人,他们好歹也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情谊。蔺寻撇撇嘴,小声嘟囔,“说得人家好像对你有意思似的。”
坐在一旁的许荡皱了皱眉。
Yug?
这个名字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贺清辞懒得和蔺寻在这件事上争执,“你想请就请,到时候别哭。”
蔺寻轻哼,他当然要请,他不但要请,还要把生日宴搞得盛大隆重,让喻橙看到他的价值。
比起她那个“男朋友”,他自信颜值、财富、性格、人品,方方面面都有压倒性优势,只是他遇见她的时间晚了。
但没关系,他会努力追求,也会认真对待。
蔺寻在胡思乱想的时候,贺清辞也在想今天发生的事。
或许,他的确应该先和她沟通,这件事事关她能否继续留在京科,他不应该不问过她的意见,就替她做了自认为最好的决定。
贺清辞又想起爷爷那天的话。
人家姑娘现在愿意猜,那就是还在意你,等回头人家不乐意猜了,有你哭的。
手机振动的声音打断
了贺清辞的思考,是助理林诚。
“贺总,您之前订做的礼物到了,要给你送过来吗?”
贺清辞给他报了个地址。
林诚来得很快,和包间里的一众人打过招呼后,将黑色的小袋子递给贺清辞。
里面装的是星环系列的新手环,贺清辞定制了一根带着日期的表带——20191208,这一天,对她来说,应该是很有意义的一天。
她打了漂亮的一仗,那样耀眼,理应被铭记。
原本想要今晚看电影的时候送给她,结果人被他气跑了。
某个念头倏然在脑中萌生,贺清辞眸光微滞,问林诚:“今天还有飞宜城的机票吗?”
“你去宜城干嘛?”蔺寻问。
林诚同样讶异,随即点开手机,“您稍等,我马上查一下。”
“还有一班,十点五十的。”
“给我订一张。”
“只有经济舱了。”
“可以。”
他必须去找她,当面把话说清楚,现在、立刻、马上。
第29章 029“那你是老公吗?好帅!”……
喻橙迎着绚烂的晚霞一路狂奔上四楼。
按响门铃的时候,心里已经设想过无数个给外公惊喜的脚本,可听到老人家苍老的一声回应,继而是渐渐靠近的脚步。
她忽然泪目。
直到门从里面推开,外公穿着一身深蓝格子的夹棉居家服,里面的灰色衬衫已经洗得发白,但依然干净整洁,领口的扣子也系得整整齐齐。
乍然看到门外的人,老人家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待真的确定没有眼花,才讶异地从喉咙里发出疑问,“早早?”
“外公,是我。”喻橙吸吸鼻子,像小时候无数次一样扑进外公怀里,“我回来看您啦。”
外公将她接个满怀,老眼里倏然涌上泪花,“你这孩子,怎么突然就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快进来,外面冷,让外公看看……”外公推推眼镜,“怎么又瘦了呢。”
外公每次看她,总觉得她又瘦了。
其实并没有。大约只要她没有在京北把自己吃得白白胖胖,在外公眼里,就是瘦了。
厨房里飘来饭菜的香味,喻橙探着头往厨房里看,“有什么好吃的,我都要饿死了。”
“你想吃什么?外公给你做。或者咱爷俩下馆子去,你不是惦记一中旁边那家小炒很久了么。”
喻橙略一琢磨,“成,咱俩下馆子去,我请您。”
外公去厨房收拾已经做了一半的菜,絮絮叨叨在说,下次要回来,一定提前给他说,他才好给她准备那些个她喜欢吃的。
喻橙听得心里暖洋洋,从包包里拿出给外公带的羊绒衫,“您等下换上这个,又轻薄,又保暖。”
外公接过来捧在手中,眼中尽是欢喜,“这要不少钱的吧。”
“没关系,我现在赚得多。”
“那就多给自己买些漂亮的新衣服,外公这把年纪,只要穿着舒服就成,你外婆给我打的那些个毛衣都还好着呢。”
喻橙咧开笑,“好着您就换着穿。”
说完,她又从碗里捏了片卤好的豆干,“唔,好香。”
“你洗手没有,就吃。”
“和小时候一样半点没长大。”
在外公的“声讨”中,喻橙笑着去洗手间洗手。
*
上一次回家还是在五一的时候,一晃眼已经大半年,小城的变化肉眼可见。
喻橙挽着外公的手臂走到老街口的那间茶馆时,发现它的确改头换面,成了时下的一家网红奶茶。
奶茶店请了流量小生做代言,生意特别好。
喻橙想起外公给她发的那条长长的消息,说店门口立着的塑料板板小伙子,和她以前房间里贴的那些差不多。
她房间里至今还贴着周崇时的海报。
想到周崇时,喻橙又想起贺清辞。
这一次,算她爽约,放了他鸽子。
但他也确实做得不够好。
算了,想他做什么的呢,陪外公吃饭要紧。
祖孙俩打了辆车,直奔喻橙心心念念的那家本地小炒。正逢学生晚自习结束,一群朝气蓬勃的少年们集体出来觅食,笑闹间尽是张扬热气,伴着小街的袅袅烟火,喻橙忍不住拍了张照片,发到朋友圈。
配文:是生命力最旺盛的年纪呀
不消片刻,便获得了大批点赞。
手机屏幕时不时亮起,是梁觅发来的消息。
【???】
【你是想要我嫉妒死你?】
喻橙笑吟吟地安慰梁觅:【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消息刚刚发出去,又有电话打进来。喻橙接起,听筒里响起清澈的少年音,“你回家了?”
喻橙弯着眼睛笑,“是呀,要不要来跟我和外公吃饭?”
姐弟俩平时也会视频,但真的看到本人,喻橙还是觉得这个小屁孩又长高了。
少年身如修竹,蓝白色的校服外套着件黑色羽绒服,一走进熙熙攘攘的小饭馆,就有无数道视线投过来。
不少还是女生。
“程屿,你等我一下,你的卷子我还没抄——”女孩子秀气的声音戛然而止,一只脚堪堪迈进小餐馆,却又蓦地收回去,转身就跑。
顶顶漂亮的一个小姑娘。
喻橙冲弟弟挑眉,“你同学呀?”
程屿避而不答,只问,“你怎么突然回来了,被炒鱿鱼了?”
“……”
真是一点都不可爱的青春期男生。
喻橙忽然就有点怀念小时候的弟弟,白白软软的一小只,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这也要喊姐姐,那也要喊姐姐。
黏糊得要命。
小孩大了,不经逗了。
不黏人了,也不好玩了。
喻橙敛起笑,“快,你的地盘,哪个好吃,统统给我端上来。”
“你中彩票了?”
“我不中彩票也能吃得起一顿炒菜吧。”
姐弟俩一见面就是对抗路,全无平时电话里的嘘寒问暖。但程屿和服务员点的几样菜都是喻橙和外公喜欢的。
小店里开着暖炉,热烘烘的,将喻橙凝白的脸颊也烘出嫣粉色,鲜香麻辣入口,身边坐着家人,喻橙觉得,这是她连日来吃过最舒爽的一顿饭。
晚饭过后,程屿还要回学校去上自习,喻橙陪外公沿着江边散了会儿步,两人才一起回家。
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窝在不算宽敞的单人床上,枕头上带着清淡好闻的皂香,让喻橙感觉到无比踏实和舒心。
要不怎么说家是港湾呢。
这一刻,她体尝得格外深刻。
直至深夜,程屿回来,高三生日常都被课业填满,状元预备役也不另外。但程屿还是喊了喻橙一起出来吃宵夜。
“不会耽误你学习吗?”喻橙裹着件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宜城的冬天好像比京北还冷,湿乎乎地往骨缝里钻。
“一个晚上而已。”
“哇,不愧是学霸。”
“……”程屿睨她一眼,“你不也是学霸?”
喻橙笑眯眯地摇头,“好汉不提当年勇。”
姐弟俩沿河漫步,聊外公,聊学习,聊工作,点点滴滴。走上一座拱桥时,程屿停下脚步,俯身撑在围栏边,“她最近联系过你吗?”
少年音色冷淡,细辨之下还有些别的情绪。
喻橙微怔,摇摇头。
“联系过你?”
“打过一次电话。”程屿扯了下唇角,看向远处粼粼的河灯,“问我最近学习忙不忙,说马上升高三了,要注意劳逸结合。”
喻橙垂下眼。
这样的电话,打了不如不打。
不打,或许心里总还会有那么一点点幻想。
不像现在,幻想的泡泡被戳破,看到的全是里面的糟粕。
“你已经够帅了,不要再装深沉了。”喻橙推了把程屿,眼睛笑弯,“这居然是我弟弟,在学校追你的女生一定很多吧。”
程屿:“……”
每每他想走心,她总插科打诨混过去。
个中缘由,程屿心里同样清楚,姐姐只是不想他难过,一如他所期望的,那个女人不要再联系姐姐。
如果泡泡一定要破,就戳他这个。
“那边那家烤鱼店你去吃过吗?味道怎么样?人还挺多,我们去尝尝,走呀。”喻橙挽上程屿的手臂,将人拽走。
他
们两个和外公外婆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她的家人就只有他们。
其他人,都是不相干的人。
没必要因为不相干的人破坏自己的心情,消耗自己的情绪。
“想好考哪个大学了吗?”
“我有得选吗?”
“……”
原来学霸都是这么装的,喻橙服气。
“那是想好学什么专业了?”
“嗯。计算机或者机械工程。”
喻橙点头。
弟弟从小就是这样,方向明确,他想做的事,他都能做得很好。
“那以后我们也算半个同行了,等我哪天成了京云的老总,就设立一个人才储备计划,到时候专门挖你们这些名校生。”
程屿哼笑,“那我静候喻总的offer.”
喻橙给他比了个ok的手势。
*
隔天,喻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不用赶早八地铁的幸福感在温暖舒适的被窝里被无限放大。
直到外公的脚步声不知道第多少次经过门前。
咚咚——
敲门声响起,外公小声又谨慎地问:“早早,起来了吗?”
“马上就起,外公。”
“不急不急,想睡就再多睡一会儿。”
“早饭想吃什么,外公去给你买。”
喻橙看了眼时间,已经十点四十了,可以直接吃午饭了。
“我想等下去买街口的黄凉粉。”
“那午饭,外公给你下厨?”
“您歇着,我来,我顺便去菜市场买点菜。”
喻橙迅速收拾好自己,裹上厚墩墩的羽绒服下楼。
冬日上午的小巷口格外热闹,早市的商贩还未彻底散去,临街的门店已经拉起卷帘,煤炉上的铜壶咕咚咕咚腾着热气,刚出炉的水煎包滋滋冒油。
路口的空地停着辆黑色的轿车,喻橙经过的时候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她回头诧异张望。
“这边。”
车门推开,喻橙终于寻到声音的来源,待看到贺清辞从车上下来的那一瞬,有种现实和梦境交织的不真实感。
贺清辞穿一件黑色的长大衣,内里西装笔挺,下巴处却冒出浅浅的青碴。他就这样独独伫立在热气腾腾的小街口,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让喻橙原本的不真实感又加剧几分。
“贺总,你怎么……在这儿?”
贺清辞走上前,“过来看个项目。”
“啊?公司的项目?”
“嗯。”
喻橙揣在羽绒服兜里的手指蜷起,所以……还这么顺路地看到了她家门口?
她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这么好骗。
贺清辞也垂眼看面前的女孩,和那个在京北出入写字楼的白领判若两人。她穿一件快要到脚踝的米色羽绒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头发散着,发尾乱糟糟地窝在衣服的领口,没有化妆,可眼睫依然纤长,皮肤依然白皙,唇色依然红润。
原生态的好看。
喻橙没有忽略贺清辞沉定的视线。
后知后觉想起一件事,她今天出门没洗头!
“那……项目看完了吗?”
“方便找个地方说话吗?”
两人异口同声。
有点微妙,也有点尴尬。
片刻,喻橙才仰起头,“项目谈好了?”
“还没。”
“那你……”
“对方态度不明朗,还没找到开口的机会。”
喻橙望进贺清辞深静的眼眸,隐隐有猜测,但又不确定。她偏开视线,目光聚焦在街口正在被翻炒的板栗上。
“第一次来宜城,发现是座很有烟火气的小城。你们这里的黄凉粉很有名吗?这一路我看到了很多家。”
喻橙想,就当她爽约的补偿吧。
“前面路口就有一家,要吃吗?”
“好,你是本地人,推荐得一定不会有错。”
五十米的路,两人一前一后,其间有挑着扁担的菜农经过,贺清辞走到喻橙身边,将她和篮筐里晃动的萝卜白菜隔开。
售卖黄凉粉的小店面积不大,通间只有四张桌子,全都坐着人。
“要等一下位子,我先去点,你要吃什么?”
贺清辞抬头看贴在墙上的菜单,张张配图,但又无从区别。在他眼里,都是又红又辣的样子。
“和你一样就好。”
喻橙点了两份招牌黄凉粉,考虑到贺清辞的口味,又加了两个银丝卷和一份鳝鱼面,特意叮嘱了老板要微辣。
转过头的时候,看到贺清辞正站在桌边擦椅子,他微微弓着背,将两张椅子仔细擦干净,又转身去擦桌面,烫茶杯。
慢条斯理,不疾不徐,每一样都做得细致认真。
喻橙发现,贺清辞身上总有这种违和感。
他身上的一件大衣大约都够这间小店几年的房租,也不知道他以前有没有在这样的小馆子排队等位过。
可做起这些琐碎小事,他又像是很有经验很熟练,很难让人将他和过亿身家联系起来。
“喻橙?真的是你呀。”
身后传来讶异的女声,喻橙转头看向来人,辨认许久,才认出对方是她高中的同班同学吴妮,吴妮的爸爸也是酒厂的工人,小时候她们还经常一起玩。
吴妮变化很大,几乎很难将她和当年那个会跳舞的班花联系起来。人胖了很多,也没特别在意打扮,身边牵着个约莫两三岁的小女孩。
听说她毕业之后就结婚了,一直在当全职妈妈。
喻橙冲对方弯起笑,“带小朋友来吃饭?”
“这两天生病,闹着要吃银丝卷。我下午还要去产检,先把她送到外公这来。”
喻橙看向吴妮的小腹,还平坦着,估计刚刚怀上。
老板恰在这时候端着两碗黄凉粉出来,“哪桌哇?”
喻橙朝贺清辞的方向指了指,“那边。”
吴妮也看过去,正好看到贺清辞。
“那你是老公吗?好高好帅!”
“……不是。”
“哦哦。”
小朋友闹着要吃东西,两人又简单寒暄几句,加了微信,喻橙才走过来。
贺清辞已经将几样东西摆好,一并帮她倒了热茶,取了一次性的筷子。
“碰到了熟人?”
“高中同学。小时候在一起玩过,好多年没联系了。”
“这个凉粉可能有点偏辣,你尝尝看,搭配着银丝卷一起吃应该会好些。”
贺清辞点头。
果不其然,第一口下去,喻橙就看到贺清辞眉头微微皱起。
“吃不习惯吗?”
“还好。”
“不喜欢就不吃了,你试试这个鳝鱼面,我让老板特意做了微辣。”
“好。”
贺清辞抬眼看对面眉眼温软的女孩,即便在他做了不恰当的事之后,她也没有责怪抱怨,还这样耐心细致地坐在这里陪他吃早餐。
姑且算是早餐吧。
落地宜城之后,他的确还没吃过东西。
“你很喜欢吃这个黄凉粉?”
“嗯,这家店开了二十多年了,有小时候的味道。”喻橙没抬头,吃得认真。
贺清辞凝视她片刻,重新夹起柔软的凉粉,“那我再试试。”
*
另一边,吴妮带着孩子往酒厂的小区里走,迎面碰上出来给喻橙买小零食的喻国祥。
“喻爷爷。”
喻国祥笑着点头,“带娃娃来看你老汉?”
“嗳。您找喻橙哇?她和男朋友在街口的凉粉店呢。”
喻国祥轻快的步子一顿。
男朋友?
第30章 030“超厉害?有多厉害?”……
喻国祥走到凉粉店的时候,隔着宽大的玻璃,看到了坐在喻橙
对面的男人。
小伙子模样倒是斯文周正,瞧着不像是本地人,两人正在分一个银丝卷。
这就是……早早的男朋友?
老人家心思千回百转,在门口踌躇许久,最后还是没上前打扰,默默折返回去。
早早既然没有和他说,他就当作不知道。
这是喻国祥这些年带孩子得出的经验,多尊重,多理解。等哪天早早心意确定了,一准儿会带到他面前,第一个让他瞧。
想通了,喻国祥掩下心里那点失落,又脚步轻快地往隔壁的土特产一条街走去。
凉粉店生意好,不消片刻就又有人在排队等位,喻橙知道贺清辞有话要和她说,快速解决完自己的那份,她原本想找个清静的咖啡店,贺清辞却提议去河边走走。
喻橙没有异议,她原本也是要往那个方向走,去菜市场买菜烧饭。
这会儿太阳不错,沿江的步道很多人出来晒太阳。喻橙给掌心哈气,听贺清辞说她休假之后公司发生的事情。
集团临时成立了专项审计组,进驻京云科技,原因不明,因而人人自危,所有的中高层一天内相继被约谈。
“品宣活动结束的当晚,陈总收到一封检举信,是赵建平这几年经手的推广项目。”贺清辞转头看向喻橙,“其中有两家公司,很长一段时间的对接人都是你。”
喻橙讶异。
赵建平不是苟明伟的心腹吗?苟明伟这是打算弃军保帅?
两家推广公司是她在对接?
喻橙仔细回忆,那应该是她刚刚进公司的时候,因为才毕业,没有工作经验,的确在赵建平手下做了一段时间。
“我没有做过任何有损公司利益的事。”
贺清辞:“证据。”
直白的两个字,直击关键。
这个时候没人会去听口头上的声明和辩白,必须是扎扎实实的证据。
喻橙一瞬心惊肉跳,又后知后觉想起来,昨天她在公司碰见苟明伟的时候,苟明伟还问她是不是去了审计监察部。
原来如此。
“检举材料非常详实,其中多笔业务的确是你签的字,经办人也是你。”
喻橙隐约有印象。
“所以,你让我休假,是要支开我?”
“这件事可能会影响到你接下来的竞聘,在没有查清楚真相之前,我不希望你被无辜揣测。当然,没有提前问过你的意思是我欠考虑,但绝对没有刻意暂停你工作的意思。”
喻橙忽然意识到,贺清辞这是在和她解释。
甚至,是在道歉。
很显然,她错怪好人了。
爽了他的约,还在电话里气势汹汹地质问。
这会儿回忆起来,有点难堪。
耳边传来小孩子的嬉闹声,喻橙不敢去看贺清辞的眼睛,“你这么做……你相信我?”
贺清辞驻足,眸光定定,“当然。”
喻橙霎然抬头,隔着一道薄薄的镜片,触上贺清辞沉甸甸的视线。
像忽然坠入一片柔软的棉絮,被温柔托举着。
他这是第几次帮她了?
像是她命里的贵人。
喻橙敛下心思,认真道:“贺总,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会努力去证明自己的清白。”
“你预备怎么证明?”
“我……”喻橙过滤当时在赵建平手下做事时接触过的客户,“那个时候我刚毕业,赵建平给到的客户主要有四个,其中两家现在仍然是公司的供应商,另外两家这两年已经很少合作了。”
喻橙微顿,快速整合这些信息,“您能帮我调出来近三年的供应商列表吗?”
贺清辞显然已经知道她的思路,“你想反将他们一军?”
喻橙点头,“赵建平手脚肯定不干净,苟明伟未必就摘得清,他们这么欺负人,我当然不能坐以待毙。”
“这是你打击敌人的方法,你怎么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刚来京云的时候,张老师曾提醒过我,让我认真工作,不要参与公司的内斗,尤其要保留好日常工作往来的邮件和信息。我中间换过一个手机,那些信息应该还能找到。”
喻橙仔细回忆并确认,“我只是帮赵建平走付款流程,并没有参与过前后的任何招标和谈判,这些往来的留痕就是我的证据。”
贺清辞点头,心中稍定。
“信得过我吗?”
“嗯?”
“你去找自证清白的证据,我帮你搞定更换的供应商。”
喻橙微讶。
这件事和贺清辞有什么关系呢?公司里的派系斗争一向复杂,他又何必来蹚这趟浑水。
转念想想,整个京云系都是他家的,他空降到京云科技,难道也是为了厘清这些内斗?
“那我这算是……作弊吗?”
在喻橙看来,贺清辞显然就是一个超级外挂。
见喻橙没有拒绝,贺清辞牵起一点笑,“这叫合理利用资源。”
四目相对,冬日和煦,连周遭万物都好像忽然变得晴朗起来。
半晌,喻橙偏开视线,点点头。
对,这叫合理利用资源。
“这个,送给你。”
“嗯?”
喻橙看着贺清辞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个黑色小方盒。
她接过来,打开盒子,是公司即将上市的新手环。
可是她已经有一个了呀。
再定睛去看,喻橙看到了表带上凹进去的一组数字——20191208
是品宣活动举办的那天。
喻橙诧异,“还有定制款?”
“嗯,定制款。”
只定制了这一款。
这一天对喻橙的意义非比寻常,她弯着眼将手环戴上,在阳光下眯着眼照了照。
“谢谢贺总,这是我今年收到最特别的礼物。”
*
因为事发突然,喻橙不得不尽快返回京北,只是和外公说起的时候,心里又不免内疚。
“公司临时撤销了我的休假,我得赶紧赶回去。回来的时候没跟您说,走又这么匆忙……”
外公摆摆手,表示不在意。
“那春节的时候我休年假,早早就回来。”
外公笑着点点头,“外公知道,没关系,咱爷俩怎么还这么客气。”
“你等着啊,外公给你买了零食,路上带着吃。”
喻橙想说两个多小时的飞机,她不需要带零食,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好,您给我装点儿。”
等喻橙看到外公拎着一大袋零食出来的时候,还是被惊到了,她有些哭笑不得,“外公,我路上就几个小时,哪里吃得到这么多。”
“那就带回去吃。”
“那也吃不了啊,我又不是小猪仔。”
“又不是给一个人吃,两个人一起吃,不多。”
两个人?喻橙狐疑,梁觅吗?
“您居然还给她准备零食?我还说等下去给她打包点凉粉和银丝卷。”
“那我替她谢谢外公。”
喻国祥看破不说破,只笑眯眯地点头,“你一个人在京北,身边有个照顾的人,外公心里头踏实。下次,带他回来,给外公瞧瞧?”
“啊?”喻橙缓缓眨了下眼,又点点头,“好啊,她肯定很高兴。”
“高兴就好,高兴就好。”
*
道别外公,喻橙和贺清辞一同搭乘傍晚的飞机回京北,沾贺清辞的光,喻橙也坐上了头等舱。
一上飞机,喻橙就拿出笔记本,开始整理目前电脑上现有的证据,全然忘记身边还坐着一尊大佛。
直到空乘替她端来一杯热橙汁,喻橙抿了一口,微微皱眉,“没有公司的下午茶好喝诶。”
公司的下午茶都是五星级酒店定时供应的,就因为这个,其他部门羡慕得要命,大家私下里调侃,能不能让贺总也来分管一下他们。
贺清辞:“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在家睡得很饱,现在一点也不困。”喻橙又皱眉,“也不知道那部手机还能不能开机。”
像是一语成谶,喻橙回到家翻出旧手机,发现真的无法开机。
她第一时间向朋友圈求助:
家人们,旧手机没办法开机,
存在里面的数据还能调出来吗?[哭]
在线等,急!
朋友圈设置了分组,苟明伟之流根本看不到。不消片刻,五花八门的办法就出现在评论区,喻橙一一尝试,都不行。
梁觅的消息跳进来:【要不,试试非常规手段?】
喻橙:【?】
梁觅:【找个这方面的专家问问,我觉得一定有门路】
喻橙下意识想到一个人。
就见梁觅的信息也跟进来:【你不是之前有个师兄就是这方面的大牛吗?问问】
喻橙想到也是这个人,但他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这样贸然去打扰对方,好像也不太好。
在网上搜索了各种方法都无果后,喻橙再一次点开了联系人列表,她做了十分钟的心理建设,找到了“x”开头的联系人。
在这个字母序列的末尾,看到了“许知行”三个字。
美国这个时间他应该刚刚吃过午饭?不知道要不要休息,或许她先发个消息试试?
半晌,喻橙终于鼓起勇气,她省去了寒暄,开门见山。
【师兄,你现在方便吗?】
凌晨三点半,喻橙收到了许知行发来的文件。
她没想到会这么快。
所有的聊天记录和原始凭证照片清晰闯入视野的时候,一整天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胸腔。
手机振动,是一通越洋电话。喻橙接起,听筒里响起久违的温润男声,“文件收到了?”
“收到了,很完整。”喻橙微顿,“谢谢师兄。”
话落,又觉得这声道谢略显苍白,毕竟对方帮了自己这么大的一个忙。
“哪用这么客气。”
“会不会……”
“不会。”许知行果断打消喻橙的顾虑,“只是用了一点尚在道德范围内的非常规手段,不影响。”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虽然很多年没联系,但许知行还是一贯的温和好脾气,这让喻橙内心越发愧疚。
“那师兄你下次回国,如果路过京北的话,一定要告诉我,我请你吃饭。”
“好。”
简单的一通电话,不过三分钟。通话结束后房间里陷入彻底的安静,喻橙看着两人今晚的聊天记录。
原来和一个五年没交集的人恢复联系,是这样一种感觉。
良久之后,喻橙拍了张窗外的照片,发在朋友圈。
#凌晨四天的京北#
万物俱寂,启明星稀。
蓦地,手机振动,喻橙点开微信。
贺清辞:【还没睡?】
喻橙:【整理证据】
贺清辞也刚刚处理完手上的文件,是这段时间蔺寻查到的所有关于李缚和苟明伟中饱私囊的证据,牵扯面之广,大约创下近些年的京云之最,想必集团的一些人也脱不了干系。
手机里有新的消息通知,是一封邮件。
上一次他去国外出差,从加州挖回来的技术大牛。对方称那边的工作已经基本交接完,最快年底就能入职。
贺清辞回复完邮件,又随意翻看手机,竟看到了喻橙刚刚更新的朋友圈,再往前翻,几个小时前她还发过一条求助信息,关于她的那部旧手机。
【问题解决了?】
要不要我帮你……一句话还没输完,喻橙的回复就跳了进来:【解决了,找到了一位世外高人,帮我恢复了两年前的数据】
贺清辞失笑,又将已经打好的字逐一删掉。
聪明如她,好像什么事情都能自己搞定。
拉开书房的抽屉,贺清辞摸出一盒烟。
他很少抽烟,也没有烟瘾,但今晚莫名地,喉咙有些发痒。
【世外高人?】
喻橙:【嗯,我的一个师兄,超厉害】
贺清辞咬着烟,没点。
垂眼看屏幕上的绿色小气泡。
超厉害?有多厉害?
情绪被另外一个人牵动的感觉果然不好受。